第四章 在一起的意義
《可以僱用我一輩子嗎? ~與不苟言笑的魔法師共同展開的二次就業生活~》 · yokuu · 3萬 字
「歉收問題有所突破」這句發言,讓奧尼巴斯家的成員瞬間齊聚一堂,除了孩子們。現在是好孩子洗澡的時間。儘管如此,看着家人們在餐桌前並排而坐的光景,我還是有種「好多人啊」的感覺。
最後現身的雙胞胎姐姐們終於坐下來時,二哥隨即探出上半身詢問「有突破是什麼意思?」爲這個問題耗費最多心思,卻苦無成效的他,以極其認真的表情望向我們。
(可以由我來說明嗎?)
我以眼神這麼詢問老師,他垂下眼簾緩緩點頭。
不管怎麼樣,要說明前因後果的話一定會提及魔法。我終於──雖然不是刻意隱瞞──能明言老師是一位魔法師的事實了,因此興奮得渾身打顫。
(好!)
我從椅子上起身,環顧眼前的家人們。吐出一口氣後,下定決心開口。
「我們家的田地差不多已經恢復原狀了。這都是託老師的福。」
我伸出手掌朝向老師這麼說。耳邊傳來輕微的掌聲和「喔~」的聲音。
道出「這件事說明起來會很冗長,也很複雜,大家冷靜聽我說喔」的前提後,家人們臉上紛紛浮現「爲什麼?」的神情。
「其實──」
二十分鐘後,聽完整事件始末的家人們變得前所未有地沉默。有些人一臉錯愕,有些人陷入沉思。大家的反應都不太一樣,總之,沒有人開口說話。他們想必腦中一片混亂吧。就連我原本以爲會馬上丟出一堆問題的尼可拉二哥,都只是按着額頭默默思考。或許是面對完全超乎想像的事態,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吧。
在我開頭說出「老師是魔法師」時,立刻有幾名家人試圖以「等等」打岔,但都被我用「之後再說!」駁回。讓喊出「等等」的人再「等等」,然後一口氣說明到最後。因爲我判斷要是中途一一回答問題,可能永遠無法說完整件事。
我輕輕舉起手,以「有誰有問題嗎?」的眼神環視餐桌。左看右看片刻後,一名家人戰戰兢兢舉起手。
我隨即指名「七哥,請說」,結果對方立刻糾正:「我是八男。」我不是故意,而是真的搞錯了。原本以爲他們是按照長幼順序坐的。
「什麼時候可以開始耕作呢?」
這是個相當正面積極,冷靜又實際的提問。擔任回答者的老師以「現在就可以」簡短回應。手足們個個瞪圓雙眼,驚喜又好奇地望向彼此。
「請問,東邊聚落的情況還好嗎?」聽到媽媽擔心地這麼問,一旁的吉娜大姐不禁嘆氣輕喃:「媽,妳人也太好了吧。」
(其實我也有點在意呢。)
先前以尖銳的言詞那樣譴責聚落長老,其實在我心裏留下一些疙瘩。雖然說了「之後請你們自己努力」這種話,但事情也有可能已經落到無法挽救的地步。
老師看似不感興趣地點點頭。之前我前往公所申請變更住址時,那裏的職員曾以「偷偷跟妳說喔」告訴我一件事。鎮上的居民希望老師能一直留在科特杜,因此老師的資料都是由公所負責人代代加以管理。不然偶有新進職員加入公所時,可能會懷疑「這個人怎麼活了這麼久啊」。對方的說明讓我恍然大悟。
(老……老師……)
「就現狀來看,一起生活的魔法師和一般人類也非常少。適用於你們的制度,對魔法師來說有太多不便之處。反之亦然。」
片刻沉默後,兩隻手緩緩舉起。是二哥跟九哥。同時舉手的兩人面面相覷。
老師沉默點頭。幾個帶着責難語氣的「啥?」傳來,是三胞胎哥哥和排行其上的兄姐們。他們明顯露出「妳在說什麼啊?」的表情,提問的爸爸也說不出半句話。
「我們已經不是僱傭關係了。老師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這天的早餐是蒸馬鈴薯和加了水波蛋的湯品。看到盤子上的佐料,托爾忒忍不住大喊:
愛麗絲五姐看向潔娜四姐附和:「就是啊~」
我匆匆移開視線時,一隻美麗的手在眼前優雅舉起。我有些自暴自棄地指名「爸爸,請說!」而後浮現「嗯?爸爸?」的疑惑,我不禁再次望向他。那個舉手的動作,優雅到不像平常的他。
「如……如果你們想這麼做的話,那就……?」
所有家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跟老師身上。「這麼突然……」我整個人僵住,老師則是一如往常的表情。
(不愧是二哥,竟然察覺到這一點。)
「…………」
「老……老師,您有居住證明對吧?科特杜的!」
「…………」
看到我們沒能馬上回答,手足們紛紛露出「怎麼了嗎?」的表情。
(原來如此。已經被姐姐們識破了嗎?)
我以「對吧!」再次向靜靜坐在隔壁的當事人確認。老師終於給了「沒錯」的簡短回應。
「嘶────」
(……確實會想知道呢。)
「約莫一百年前。」
「我有報戶口。但所謂的戶籍制度,是在我出生之後才制訂的,因此上頭只記載了『判斷我確實存活』的最早日期。」
「因爲魔法師很長壽啊……要去記年齡很辛苦吧,老師?」
(結果如何呢……?)
我所能做的只有搖搖頭。
不知是誰倒抽了一口氣。
聽到家人們帶着濃厚鼻音的祝福,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害羞。
「我之前就很想請教了,那個……我想趁這個機會問問……你……你們倆的關係是……?」
「認真照料作物的話,應該不至於餓肚子。」
(什麼啦什麼啦!爲什麼擺出那種「妳在說什麼?」的表情!)
我咕噥着替自己辯解,但沒有太大意義。被倍感興趣的老師盯着看,熱度一下往臉部集中的我只能認輸。我在內心「咕嗚嗚」地不甘呻吟。
「您……您說的最近,指的是什麼時候呢?」
璐希爾的妹妹緊皺眉頭站在門外。這是托爾忒第一次主動向菲力斯搭話。跟璐希爾睡一間房的她,現在身着睡衣,所以或許是偷偷溜出來的。菲力斯以「有什麼事?」簡短詢問。
「……被胡作非爲的魔法師影響生計,接着又要把令嬡託付給身爲異種的我,想必讓你相當擔心吧。然而汗顏的是,我已經無法把種族差異造成的衝突,以及想和她相守的想法放上天秤衡量。不過我能和你約定一件事。我絕不會束縛璐希爾或剝奪她的自由。」
我轉而向老師求助,後者沉默地歪過頭。傷腦筋,我們沒有準備這題的答案呢。老師似乎對自己的年齡沒有半點興趣,因此無法斷定正確的歲數。之前我曾試着詢問老師生日是什麼時候,結果發現連本人也不清楚這一點。他只給了「我在春天出生」這種籠統的答案。得到老師允諾後,我決定之後在我生日當天一併爲他慶祝。
「面對壽命無窮止盡的我,璐希爾仍願意耗費她貴重的人生相伴。我認爲她是非常值得敬愛的存在。」
感動盈滿了我的胸口。我說不出半句話。值得敬愛的是你纔對啊。
我不禁對二哥抱有幾分敬意。聽到這裏,他聯想到這個問題了吧。我們一般人和魔法師的認知習慣間存在着鴻溝。當然,這個問題也打算交給老師回答。不知爲何,我緊張得口乾舌燥。
我側目窺探老師的反應,他雙手抱胸望向媽媽答道:
(我並不是那麼偉大的人……)
「你們倆……相差……幾歲呢?」
「所以,還請各位──」
「嗓門啦。嗓門超大的。」
儘管以問句結尾,但爸爸似乎大致理解了。總之,該說明的事都說明完了吧──在我放鬆繃緊的雙肩時,老師放下原本翹着的二郎腿,端正自己的坐姿。
吉娜大姐露出帶着魄力的笑容,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那樣在老師盤子裏放上巨大的馬鈴薯。一旁的托爾忒見狀,開口輕嘆:「啊!好好喔……」
因爲太難爲情,我無法望向坐在一旁的老師,但能感受到他溫柔吐出一口氣。
「嗚!」
「就種族而言,長壽的魔法師跟你們度過人生的方式並不同。儘管住在一個世界,我們仍在不同文化下成長至今。因此目前沒有明文法律能跨越這樣的隔閡,讓彼此簽訂婚約。過去,我曾聽說過有人訂下類似的協議,但畢竟想締結婚約的例子少之又少。最後整件事尚未定案便不了了之。」
──咚咚咚。
雖然看起來有話想說,但托爾忒只是「唔……」沉着一張臉,遲遲沒有開口。璐希爾曾說過,最希望她回老家一趟的或許就是這個妹妹。但她仍遲遲不明白其中的理由。
除了提問的吉娜大姐外,所有人都皺起臉來。面對和自己的認知差距甚大的時間概念,大家恐怕都很困惑吧。
「托爾忒從以前就是個無法坦率說出真心話的孩子……」
「你說吧,二哥。我們想問的事大概一樣。」
「……那……那麼……」
「那個……老師,您不確定正確的數字對吧?」
大姐沒好氣地表示「我也會給妳大塊的啦」,結果托爾忒以「來,請用」將奶油塊放到老師的盤子裏。看來她似乎只是想替老師盛飯。接着又以「這是您的湯,黑胡椒請儘管加喔」勤勞地將湯碗和胡椒瓶遞給老師。一如往常面無表情的老師,以及看起來似乎很開心的妹妹。這溫暖人心的光景,讓我不禁嘴角上揚。
負責管理糧食庫存的吉娜大姐草草回應:「給我安靜喫!」一副「別當着客人的面說這種話!」的表情。
不知道誰這麼輕喃後,坐在桌前的家人們像是被觸發那樣,以苦澀的模樣你一言我一句說着「也太感人了吧」,「竟然有這種事啊……」。
「謝……謝謝大家……」
「好…………好揪心啊…………」
(老師?)
從這句話可以判斷,對現在的奧尼巴斯家來說,奶油跟黑胡椒算是奢侈品。我心痛到用力壓下自己的嘴角。
這晚,菲力斯所在的客房大門被人輕聲敲響。原本已經躺下的他緩緩起身,朝房門走近。方纔璐希爾已經和他做過就寢前的道別,應該不會再折返。這樣的話──菲力斯一邊猜想訪客的身分,一邊靜靜打開房門。
終於能好好向他們介紹老師了。我下定決心面對自己。終於能澄清各式各樣的誤會……不對,應該說能從煩惱中解放了。
奧尼巴斯家的成員們開始以手扶額。我非常能瞭解他們的心情。單純只是跟老師一起生活的話,就沒有任何綁手綁腳的問題存在。然而,要是認真研究起這類申請手續的問題,就會發現眼前有着高牆和鴻溝。
隔天早上,我、托爾忒和老師一起來到飯廳。托爾忒原本習慣在更晚的時間喫早餐,但今天似乎是爲了配合我們特地早起。一直很害怕老師的她,鮮少主動靠近老師,但或許是在昨天改觀了吧。現在的托爾忒默默跟在老師身後,窺探他的一舉一動,就像是緊緊跟在母雞身後的小雞那樣。
「看吧~我就說,絕對是這麼一回事。」
「你們倆……要幸福喔……」
還來不及說出「多多指教」幾個字,便被另一個聲音打斷。我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一臉得意的雙胞胎姐姐潔娜和愛麗絲。當我感到不解時,以「可是!」開口的爸爸差點又要從椅子上起身,結果被坐在兩側的媽媽和大哥攔阻:「你的腳還沒有好啊!」
「像大哥還有二哥啊~」潔娜四姐毫無忌諱地指着這兩人繼續往下說。
璐希爾擔心的神情從菲力斯腦中閃過。他默默等待托爾忒開口。片刻後,托爾忒終於「嘿!」的一聲鼓舞自己,朝菲力斯走近一步。
爸爸直挺挺坐在桌前,帶着澄澈的眼神開口:
被毫不留情的雙胞胎姐妹輪流攻訐,兩位哥哥「咕」閉上了嘴。然而「神經有夠粗」、「都幾歲了」之類的追擊沒有因此停下。
「我……我並不是在擔心他們……畢竟他們先前的態度蠻不講理……!」
大哥拋出意外尖銳的問題。關於這點,其實我也大致請教過老師,所以還是由他來說明會比較好。我以「能麻煩您說明嗎?」的眼神望向老師,他輕輕點頭。
「…………」
「咦?請等一下,您沒有戶籍……之類的資料嗎?」
突然有個奇妙的呻吟傳入耳裏。我轉頭望向一旁,發現大哥按着自己的雙眼,坐在他身旁的爸爸臉也皺成一團。他們現在是什麼樣的心境呢?
二哥推了推臉上的眼鏡,正襟危坐地開口:
坐在桌前的家人們全都僵住了。
「那個,關於璐希爾……!」
「一開始都擅自斷定老師的身分,才讓璐希爾無法開口啊。」
*
「至於我的壽命,說是各位的五、六倍也不爲過。」
我以手按着臉頰安分坐下,等待室內的熱度消散。
「來。老師,請用。」
「我原本就對自己的年齡沒太大興趣。年幼時曾經歷過曆法改革,我因此更懶得去記自己的歲數。因爲不是目前所使用的歷法,你們或許不知道吧。在我的印象中,戶籍制度是最近纔有的東西。在那之後出生的人,應該都有留下正確紀錄。」
我原本已經做好接受反對或批評的覺悟,但這樣的聲音完全沒有出現。我放心吐出一口氣後,爸爸再次舉起手「請……請問……」這次表情看來相當尷尬的他,沒等我指名便開口問道:
(現──現在不是嚇傻的時候!)
看到我和老師不爲所動,手足們也慢慢冷靜下來。大家的適應力都很強,讓我感激不已。
初次聽聞時我也相當驚訝。而且就算出生年月日的紀錄確實保留下來,魔法師也跟我們不同,不會拘泥於年齡。艾達先生目前還會確實記住自己的歲數,但隨着年紀慢慢增長,某天或許也會覺得這一切都無所謂了。
「要是家人增加了,我們到時候會再好好考慮……」
*
「是奶油!還有黑胡椒!怎麼了啊!雖說田地已經恢復原狀,但現在還沒種出半點東西耶!」
「不……不好意思。」
「請……請問這樣……有……有辦法結婚嗎……?」
基於這樣的理由,要是我想跟老師公證結婚,恐怕就得跑遍這類公家機關詢問。老實說,老師跟我都覺得維持現狀也不錯,因此沒有太努力去跑這些流程。畢竟我們目前的生活十分順遂,並沒有到無論如何,再怎麼樣都要在「結婚證書」上簽名的程度。
「…………」
聽到老師的回答,媽媽微笑說聲:「這樣呀。」我悄悄鬆了一口氣時,剛好跟老師對上視線。紫色眸子一瞬間變得有些柔和,彷彿已經看穿我內心的想法。
我鼓起幹勁,雙手撐在桌上,不斷提醒自己「冷靜點」。接着環顧周遭,家人們這回全都靜靜洗耳恭聽。
那雙紫色眸子望向我,對我投以溫暖柔和的視線。
隨後,我們三人默默共進早餐。不對,安靜的只有老師,一旁的我和托爾忒不斷以「奶油真美味」、「今天的麪包有點焦呢」閒聊,這頓早餐比往常更來得熱鬧。
「我想喝牛奶。兩位要來一點嗎?」
「要~」
老師也點頭回以肯定。我爲了拿三人份的牛奶起身。將白色液體注入玻璃杯中時,我以「我們差不多打算回去了」向吉娜大姐開口。大姐轉身喫驚地回應:「哎呀,這樣嗎?」托爾忒「嗯欸?」的怪聲,以及湯匙掉落的清脆聲響從餐桌的方向傳來。
「爸爸的腳感覺慢慢在康復,田地也恢復正常了。大家也不用繼續勉強做家庭代工了吧?」
「老家的擴建怎麼辦啊!妳可是『小孩房間組』裏負責打磨木材的耶!」
我被突如其來的宏亮嗓音嚇了一跳。出現在飯廳的人,是今天也穿着超緊繃襯衫的諾維大哥。
「我也還有很多事要向老師學習耶!」
從猩猩般壯碩身軀後現身的,是眼鏡反射出犀利光芒的尼可拉二哥。
看到這兩人充滿存在感的登場,我「嗚哇……」皺起眉頭。吉娜大姐也低聲咕噥:「一大早的吵死了。」
「就算我回去了,擴建工程也不會有問題呀。至於學習……老……老師,您怎麼看?您有什麼想傳授給他的嗎……?」
在餐桌前默默喫麪包的老師轉過頭來。我指着尼可拉二哥表示「他」。老師咀嚼着麪包搖搖頭。無論誰來看,都是「沒有」的意思。
「啥!」
尼可拉二哥大受打擊而無法站穩腳步。
「怎麼會,我都還沒……!」
老師以「你……」開口。看來他已經將嘴裏的麪包吞下了。
「已經具備足夠派上用場的知識,日後靠自己累積經驗即可。我覺得你的學習成果很優秀。」
語畢,老師再次將撕成小塊的麪包放進口中。
「…………」
「尼可拉~老師都這麼說了,以後全靠你啦。」
「…………」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或許又發生過什麼事了……)
(表……表情好凝重……!)
「妳怎麼了!肚子痛嗎?」
語畢,老師再次踏出步伐。
──但我沒聽見接下來的發言。
「什麼?」
聽到老師以「妳先請」催促,我彎下身子從樹枝下方鑽過。
被吉娜大姐這麼斥責的托爾忒,輕聲辯解着:「因爲……因爲……」照這個情況看來,應該是我先前不管怎麼詢問,她都不願意說的那件事吧。
「你們去過東邊聚落了嗎!」
「真受不了耶!妳竟然還沒說出口?」
我不自覺將滿溢的思緒脫口而出。上方傳來沙沙聲響。我抬頭一看,是老師將下垂的樹枝往上撥開。要是我就這樣前進,八成會撞上樹枝吧。
顯然不愛說話的老師,以及極度不愛說話的妹妹。要是這兩人聯手,感覺連不是祕密的事都會變成祕密。不安感持續縈繞在我的胸口。
「那……那個啊!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老師在這裏長時間穿着鞋襪,也無法享用加入大量香料的餐點,想必各方面都過得有些委屈。儘管如此,聽到我詢問能不能見托爾忒的未婚夫一面,他仍以「妳應該要這麼做」從後方推我一把。
我當然也很想見見對方。不過這樣一來,回家的日期又得延後了。先前都已經跟老師說「我們差不多該回家了」,這樣的發展讓我感到無所適從。
(她這次打算說了嗎……)
「……」
老師點點頭。我判斷這是「謝謝」的意思,也輕輕鞠躬回應。
「…………」
「我說妳……璐希爾。」
發出了響徹飯廳的驚叫聲。
「我……我……我要結婚了……!」
「……快住手,大猩猩。」
走出森林後,這次終於來到我預期中的那條路。尤葛的聚落就在前方不遠處。一間間房舍矗立在視野所及的範圍內。看到路旁一整片光禿禿的田野,我不禁感到心痛。
我宣佈這個引以爲傲的結果。尤葛微微張開嘴,說不出半句話的他,只是以一臉「真是難以置信」的表情望向老師。眼角開始泛着淚光。
看到尤葛再三道謝,我的眼眶也跟着溫熱起來。
(話說回來……)
「老師,請問……托爾忒有沒有給您添什麼麻煩……?」
「往那邊走的話又會抵達瀑布了。方向正確嗎?」
托爾忒狠狠咬牙,眉頭也皺在一起,
(變成大人後,這種令人羨慕的感覺,跟孩提時代又有些不同呢。)
「托爾忒,這杯是妳……」
「……」
老師指示的地方,確實是我們前幾天一股腦兒前進後發現「多爾德瀑布」看板的方向。我隨即轉換方向。
還來不及提問,托爾忒就一把揪住我的衣服。
「……」
(啥………………?)
「尤葛~」
跑到我們身邊後,氣喘吁吁的他喫驚地瞪圓雙眼詢問:「怎麼了?」
「咦咦咦咦咦!」
「你說啥~」諾維大哥企圖抓住尼可拉二哥時,一旁的吉娜大姐出聲喝止:「還不住手!」被我歸類在年長組的三名兄姐,他們的感情好到連弟妹都有些難以介入的程度。
吉娜大姐像是在規勸孩子那樣催促托爾忒。
「璐希爾!那個啊!」
(我完全沒在看前面……)
衆人耐心靜待片刻後,再也受不了的吉娜大姐暴躁開口:
老師輕聲開口。
妹妹趴倒在桌上。我、大姐和老師在一旁看着她。
「不,因爲我已經沒有資格這麼做了,所以沒關係……沒關係的……」
看到我用力點頭,尤葛的雙眼閃耀期待。
(但……但是,老師應該從以前就是這種態度了吧……?)
「唉……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拋下意味深遠的這句話後,老師便逕自往前。腦中變得更混亂的我,只能默默跟上他的腳步。
我朝那個熟悉的身影呼喚,結果對方起身,揮手朝這裏跑過來。看來他果然是尤葛。
我「噫!」慌了手腳。托爾忒以皺成一團的表情開口:
「週末不就能見到面了嗎?」
「你怎麼了?有哪裏痛嗎?」
吉娜大姐望向天花板嘆道:「終於說了。」老師則靜靜地啜飲牛奶。而我──
環顧周遭後,我發現有個人坐在田野小徑上。
(什麼?怎麼一回事?)
「~~真是太感謝了!我今天早上剛好聞到泥土的氣味,還納悶是怎麼一回事呢……!是嗎,太好了……!」
「…………」
「我說妳。」
(還以爲她一直到最後都不會說了呢。)
(討……討厭啦!連我都要哭出來了!)
儘管能輕易做出「做這個,做那個」的任性要求,或是「璐希爾,妳有時會少一根筋,所以要多注意喔!」這種狂妄發言,但托爾忒總是很難將真正的想法說出口。身爲十七名手足中的麼女,她至今恐怕一直過着默默忍耐的人生。或許是因爲這樣,不知不覺中,她變得很不擅長坦白跟自己有關的重大事情。
直到方纔都還欣喜不已的他,現在看起來有幾分陰鬱。
之前托爾忒下定決心將這件事說出口時,爲什麼會先看老師一眼呢?而老師也點頭回應。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兩人應該沒有熟稔到能夠不透過言語溝通啊。
我用力抬起頭,跟看上去有些困擾的老師四目相接。直接對上那關愛的眼神,我的臉瞬間「砰!」的一聲漲紅。匆匆移開視線後,尤葛的身影出現在我的視野中。
這種情況其實時常發生。我很清楚托爾忒的個性。就算想問出個所以然,只要她本人還沒下定決心開口,就絕對不會說。所以我也沒有硬逼她說出來。
(所以他纔會坐在田裏啊。)
「…………」
老師沉默地用掌心溫柔撫摸我的頭,這讓我更想哭了。我捂着嘴,緊閉雙眼忍耐半晌。然而愈是忍耐,情緒便愈是激動。
「非常抱歉。往這邊纔對。」
將牛奶遞給妹妹時,我不解地眨了眨眼。
「是妳說要自己告訴璐希爾我們纔沒說出來的!再不趕快說人家要離開了!不然我來說吧!」
「請用。」
(沒想到她竟然以爲要是不在信裏寫「家人現在很困苦!」我就不會回來了嗎……!)
耳畔傳來「璐希爾」的輕喚,我不禁發出奇怪的呼吸聲。猛地回頭後看見微微蹙眉的老師。
(如果直接這麼告訴我,我絕對會飛奔回家的啊。)
「老師他!已經解決所有問題了!現在田地跟森林都不要緊了!」
已經不再流淚的他,以五味雜陳的表情看着我們。
我發出因爲勉強壓抑而變得詭異的哽咽聲。連自己都不明白怎麼會發出那種聲音。覺得被聽到很難爲情的我忍不住垂下頭,結果老師一把攬住我的頭,讓我的額頭靠上他的身體。老師的溫暖傳遞了過來。
(又……又是話說到一半打住的模式……?)
托爾忒以指甲抵着桌面,看起來內心正在天人交戰。我跟大姐靜靜看着這樣的她。
老師的視線讓我如坐鍼氈。他想必已經看穿我心不在焉的事實,但我真的沒辦法不去想。我非常寶貝的,唯一的妹妹要結婚了。對於只有兄姐的我來說,托爾忒是相當特別的存在。聽聞這樣的妹妹要結婚,我當然很開心,也會恭喜她。在此同時,我也有種「托爾忒要離開家了」的強烈落寞感。我們平常明明也相隔兩地啊。
我連忙轉身背對兩人,結果有人從後方輕輕摸我的頭。這個觸感……是老師。
「沒什麼……」
「是……是!什麼事?」
「我……我會說啦!」托爾忒猛地抬起頭,然後不知爲何以泫然欲泣的表情望向老師。老師也不知爲何沉默點點頭。
匆匆將牛奶擱在桌上,準備伸手拍托爾忒的背時,她勉強擠出「不是……」兩個字,然後突然緊緊揪住我的手臂。
「咦?」
我們現在正在前往隔壁聚落的路上。我打算去通知尤葛歉收問題已經解決一事。然而因腦中滿是托爾忒拋下的震撼彈,我差點又重蹈覆轍。
「……有些事情,連魔法也無法解決。」
「我希望妳也能見柯蘭一面!好嗎?拜託妳!」
「噫嗚!」
放下樹枝的老師這麼回應我方纔的輕喃。我垂下眼簾以「是」附和,總有種坐立不安的感覺。
老師轉過頭停下腳步。不知爲何,他的雙眼看起來比平常更深邃,讓我有些心跳加速。
「妳……」
我看着三人的交流,將裝滿牛奶的玻璃杯放在餐桌上。
「妳還不可以回去……!」
(我記得尤葛的家在……嗯?)
「沒事。妳要幸福喔。」
突然收到祝福,我愣愣地眨了幾下眼,但尤葛只是彎眉笑着。已經看不出過去那個笑得燦爛無比的少年的影子了。
*
「這裏真的什麼都沒有耶。真無趣。住在這種地方的話,那些人一定也都是無趣的人吧。」
「好啦好啦,別這麼說啦。難得來這一趟啊。」
「也是。希望對方是個有意思的女孩啦。」
補上一句「雖然我不期待就是了」,高調奢華的一行人走下火車。帶着泥土氣味的城鎮。要是風一吹,說不定整個城鎮都會像沙做的城堡那樣消散呢──一行人這麼訕笑道。
「托爾忒,妳怎麼又……」
得知托爾忒要結婚的兩天後,我跟她在走廊起了小爭執。聞聲的家人們紛紛好奇地從房間探出頭來。
「不……不是的!我沒有瞞着妳!我也是剛剛纔知道這件事啊!妳看這封信!」
我盯着托爾忒激動遞過來的那封信,是她的未婚夫柯蘭寄來的。
「事出突然,真的很抱歉。來自古魯瓦茲的大伯母目前暫住在我家。週末妳跟令姐一起造訪寒舍時,介意讓大伯母也參與這次的聚會嗎?」
我出聲讀完這封信的內容,一旁的托爾忒點頭如搗蒜。
「怎麼辦啊,璐希爾!」
「就算妳問怎麼辦……總不能回『我會介意』吧……?」
事情突然發展成必須和對方親戚見面的狀況。雖然感覺得出來,這對托爾忒的未婚夫來說也是出乎意料的事,但突然捎來這種聯絡,我們也很困擾呢。畢竟後天就是週末了。
「古魯瓦茲耶!我該穿什麼去纔好?」
聽到這個城鎮的名字,我連忙封印腦中不愉快的回憶。總之,至少得讓托爾忒好好打扮一下才行。我對探頭觀察情況的姐姐們投以犀利視線。
「打擾啦~」
「呀啊啊!出現了!」
我闖進姐姐們的房間裏。儘管傳來尖叫聲,我仍逕自打開衣櫃。
老師摸摸我的頭取代「路上小心」。
在我因爲交通工具不是馬車而感到喫驚時,望向遠方的托爾忒也輕喃:「很厲害對吧……」原來如此,對方的身家水準跟我們不太一樣呢。不對,跟其他人家比也是。畢竟要說這裏最先進的交通工具,就屬馬車了。
「柯蘭看起來確實非常喜歡妳沒錯啦……」
「大小剛剛好。」
「很好。」
柔軟毛皮的長版上衣。底下是採用光滑鍛面布料,樣式走休閒風,顏色則是高調紫紅色的小禮服。我一瞬間判斷這名婦人有追求時髦的喜好,而且還是會精準掌握大都市流行趨勢的類型。甚至有可能是主導流行的人物。
「就穿這件吧。另外,妳試穿過剛纔愛麗絲五姐的那雙鞋了嗎?」
「對吧?」托爾忒又笑了。然而她的笑容總讓我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正打算以「喂……」追問時,柯蘭帶着他的雙親再次來到客房。我將原本想說的話吞回肚裏,慌慌張張起身。
「嘿嘿。謝謝。」
(哎呀,有五個人?)
(現在是我長年累積的幫傭經驗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好厲害……是汽車啊。」
看着他們對托爾忒讚不絕口,我只能祈禱這些都是真心話。
我瞪圓雙眼詢問「妳沒半件可以穿去的衣服?」結果得到「妳覺得我們家最近有餘力準備這個嗎?」的答案。無話可說的我,決定搜刮這整個家。這個突然開始的「托爾忒換裝計劃」,幾乎讓家裏天翻地覆。在家的姐姐、不在家的姐姐。我簡短的以「打擾了」打過招呼後,便翻遍她們的衣櫃和衣櫥,尋覓適合托爾忒的衣物。
托爾忒笑着回應:
原來如此。明白大家反應都跟自己一樣後,我捧起招待的紅茶喝了一口。
迅速將托爾忒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後,大伯母以「我也是」回應。她這樣的舉動,讓我回想起在古魯瓦茲的某尼傑爾宅邸裏舉辦的派對。我的腦中浮現「這是……」的揣測。
極具魄力的大伯母身後還有四名精心打扮的婦人。大概是「大伯母們」的「們」吧。之後會介紹他們之間的親戚關係嗎?
「柯蘭。我沒有等多久啦。謝謝你來接我們。」
「嗯~~也讓我看一下這邊的衣櫥喔~」
「我們走吧,托爾忒。」
「哎呀,你的大伯母很貼心呢。」
在大家面前被這麼做讓我有些難爲情地垂下頭,於是匆匆跟着托爾忒鑽進車裏。我望向窗外,家人們並排站着目送我們啓程。看到老師的身影也在其中,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跟着托爾忒踏出門。曾經在大城市中見識過的,看起來堅固又帥氣的汽車停在我們家外頭。
「剛剛好。」
「啊,這件連身裙好可愛。」
「嗯。因爲柯蘭很喜歡我,公公婆婆也很疼愛我呢。」
姐姐們從我們經過的房間裏頭走出來。她們輕聲的對話,最終並沒有傳入我和托爾忒耳中。
「大伯母,這邊請。」

「麻煩兩位的是我!不好意思,突然說親戚要參加聚會。大伯母原本預定在昨天返家,但她說無論如何都想見托爾忒一面,所以……」
「很可愛嘛。」
我們被領着進入富麗堂皇到連踩上地毯都需要一些勇氣的會客室,雙眼呆滯地照着柯蘭的話,默默在沙發上坐下。這裏的生活水準跟我的老家實在相差太大,讓我不禁擔心托爾忒是否能在這種地方好好過日子。若是職場,還能從自己的經驗想像,但這裏是她未來的婆家。
「妳不要緊嗎,托爾忒?結婚之後,妳就要在這個家生活了喔?」
那張一如往常的臉蛋,讓人察覺不到半點異樣。此刻包含我在內,無人知曉能夠像呼吸那樣自然隱藏真正想法的她,其實揹負著有史以來最強大的一顆未爆彈。
如此說道的我從抽屜裏翻出一對漂亮的手套,於是呼叫托爾忒過來試戴。
連一旁的姐姐都出聲督促。儘管對她們蠻不講理的態度有些意見,我還是默默起身。爲什麼最拚命的我得受到這樣的對待啊。
「初次見面,我是柯蘭的大伯母瑪莉娜•弗雷格。」
「我是在您離開老家之後才搬到這裏的。能見到您真是太好了。」
「真的耶。璐希爾,快去準備!讓人家等可不好。」
「到了下午茶時間,我再讓人帶妳們到客廳。大伯母那邊也會這樣傳達。」
「妳就是托爾忒小姐呀。」
可愛的連身裙,漂亮的手套,鞋跟偏高的跟靴。再刻意,刻意把盤在後腦杓的頭髮稍微拉松,營造自然放鬆的氛圍。看著有如裝飾蛋糕那般耗費神經打造出來的成果,我滿足地點點頭。
「如同我信中所寫的,大伯母平常住在古魯瓦茲,其實我也只有在小時候見過她一面而已。聽說我要結婚了,她特地過來祝賀。」
待柯蘭問候過其他家人,我們坐上車出發。
「好厲害,妳今天看起來特別可愛呢!」
來到客廳後,眼前是一片身分地位較高人物的家中常見的光景。有精緻裱框的動人畫作和華美而巨大的花瓶。畫框的溝槽很容易累積灰塵呢──我有種莫名懷念的感覺。
傳說中超級喜歡托爾忒的未婚夫,是頂着一頭捲髮的可愛男孩。兩人並肩站在一起時散發出來的青澀氣息十分炫目。
(喔……喔喔喔喔……!)
柯蘭似乎不是布拉梅爾土生土長的人。這樣的話,我就能理解了。要是布拉梅爾住着這麼上流的人家,我不可能不知道。
「今天就麻煩你了。」
我匆匆換上還算正式的服裝,將儀容打扮整頓到不失禮數的程度。再匆匆趕往托爾忒身邊時,外頭傳來車輛引擎聲。
柯蘭表示要去跟雙親報告我們抵達一事後,便離開了客房。看到我一臉茫然,托爾忒帶着苦笑壓低音量詢問。
(一時還以爲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呢。)
管家走到汽車後座,伸手打開車門。他的動作相當俐落,沒有半點多餘動作。
「哎呀,時間差不多了。我去知會大伯母一聲,請兩位移駕客廳吧。」
我道出在腦中準備好的臺詞。柯蘭的父母看起來都很親切。雖然不知道日後還有沒有機會見到面,希望他們能溫柔守護托爾忒。
「好可愛喔!」
坐在前座的柯蘭一路上爲我不斷說明。聽到托爾忒提及「姐姐,妳以前也待過古魯瓦茲吧?」柯蘭相當感興趣地詢問:「請問您那時住在哪一帶呢?」然而,這是一段我不願意再回顧的過往。
接待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時,只要把這個當成是工作,難度就會一下子降低許多。沒錯,現在要會面的對象,是來自大都會的貴婦人。早已在這種人身邊工作好幾年的我,大致能明白他們的行動傾向和因應對策。
「那兩個孩子還真是手下不留情耶……」
「那麼老師,我出發了。」
「璐希爾,妳嚇到了對吧?」
托爾忒心情大好地對着鏡子,從各個角度欣賞自己。很可愛。我也這麼覺得。正式,卻又不會過於高調。我一隻手握着梳子,「呼~」地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托爾忒真的是個好孩子呢。她願意當柯蘭的新娘子,我們就放心了。」
(很好、很好。)
領着托爾忒來到引頸期盼的家人面前,他們紛紛發出「喔喔~」的歡呼。就連審美眼光很高的兩位雙胞胎姐姐都給予了「不錯嘛」的評價,我應該能把這視爲她們最高等級的稱讚吧。
聽到柯蘭父親的聲音,我和托爾忒跟着挺直背脊。踩着喀喀作響的鞋子朝這裏走來的是──
托爾忒在結婚後離家的二姐衣櫃裏發現一件連身裙。白底加上小黑點,腰間則是蝴蝶結細腰帶的設計。雖然是舊衣服,但看起來還很乾淨漂亮,也跟最近流行的設計有點像。就決定是這件了。
聽着妹妹「快點!」的催促聲,我以「是是是」回應,同時返回自己的房間。身後的家人們圍繞托爾忒,說着:「太好了呢。」
我們就這樣大剌剌地物色姐姐的衣物。只有這次顧不得她們抱怨。畢竟是緊急狀況呢。
駕駛座的車門敞開,一名看似管家的人走下車。我也好久沒看到做這種打扮的人了呢。畢竟我過去也算是同行,在這方面的眼光還算老道。
(嗯哼~看起來是水準挺高的人家呢。)
(好……好厲害!布拉梅爾竟然有這種有錢人家嗎!)
「您好!我是托爾忒的姐姐璐希爾。今天承蒙……」
「哎呀……那我一同出席沒關係嗎?」
只要看僱用的人,大概就能掌握那個家的感覺。因爲我對托爾忒未婚夫的出身背景一無所知,要陪她一同前往拜訪的話,可得看個清楚纔行。
朝我們一瞥後,大伯母露出微笑。
「啊~太好了。」鬆了一口氣的我這麼說着坐下。結果被托爾忒怒斥:「璐希爾,妳也趕快準備!來接我們的人馬上要到了!」
罕見地被托爾忒以姐姐稱呼,讓我有種奇妙的感覺。不過柯蘭隨即睜着閃亮亮的雙眼望向我:「是我還不曾見過面的姐姐嗎!」因此我也以比平常高一階的嗓音微笑回應:「你好,初次見面。」
衆人和樂融融地閒聊片刻後,終於到了托爾忒第一次和柯蘭的大伯母見面的時間。我望向一旁,發現前一刻還笑容可掬的托爾忒,現在表情變得僵硬無比。
「我是托爾忒•奧尼巴斯!今天很榮幸能見到您。」
「托爾忒!讓妳久等了!」
朝滿臉笑容的托爾忒一瞥後,我奔跑着回房。
接下來是包包,希望能找到理想的。我跟托爾忒走向目前不在家的六姐的房間。
被迎入豪宅內部後,我們走在極其豪華的走廊上。
「是璐希……姐姐幫我打扮的。」
幾十分鐘的車程後,我們抵達了柯蘭家。不是普通的房舍,而是豪宅。從布拉梅爾車站來看,跟我老家位於反方向的這棟房子,外觀看起來明顯比周邊的建築物來得豪華許多,同時也相當搶眼。除此之外,庭園裏還停了好幾輛高級汽車。我幾乎嚇傻了。
柯蘭的笑容幾乎在發光。我用直覺判斷「他是個好孩子」。那眼神透徹又純淨,方纔的發言聽起來也完全不像場面話,可以明白他是打從心裏感到「非常開心」。看着這般坦率過頭的柯蘭,反倒讓我有些擔心起來。
「妳爲什麼能這樣抬頭挺胸啊……」
「當然了!我的雙親也很想見見您呢!因爲是托爾忒最喜歡的姐姐啊。」
我的前職場是城裏聲名顯赫的人家。柯蘭說不定也聽說過我前僱主的名字,要是他和那個家的人相識,就更尷尬了。關於自己離開古魯瓦茲的理由,我告訴托爾忒的內容也很避重就輕。爲了不讓自己不名譽的過去曝光,我以「這個嘛~」含糊帶過。儘管內心慌張得要命,仍試圖不着邊際地換了個話題。
我試着鼓舞以一臉「真是難以置信」的表情按着胃部的妹妹,跟着柯蘭走出房間。
「很好,手套OK。」
「不過,我們也做過類似的事情呢……」
「爸爸跟媽媽也露出了跟妳同樣的表情喔。第一次來拜訪時,我也整個人陷入混亂,連茶水跟點心都喫不出味道呢。」
(她……她在檢視托爾忒呢。)
這是上流人士獨有的視線運作方式。他們能在一瞬間發現對方最美之處,同時看穿不足之處。
『您看看剛纔那位夫人。儘管打扮符合時下流行,笑起來卻很不入流呢。』
這是我在「輕鬆的派對」中見識過好幾次的技術。那時我爲他們的觀察力感到恐懼,時常跟其他幫傭在背地裏交流「好可怕」的感想。當時十來歲的我,覺得身分地位較高的人也真不簡單。
今天並不只是「和親戚見面」而已嗎?要是沒通過這位大伯母的審覈,托爾忒是不是就不能結婚了呢?
大伯母的眼神,認真到讓我不得不這麼想。至於她身後的其他人,看起來也不像是普通的叔伯阿姨之輩。
倘若真是如此,除了托爾忒本人,她身邊的人也得繃緊神經。因爲這些人除了本人以外,也會一併審視跟她相關的人。要舉例的話,就像現在的我。
(糟了。)
我搶在婦人身邊的親戚開始自我介紹前鞠躬開口。
「我是托爾忒的姐姐璐希爾。請各位多多指教。」
「您好。」大伯母以平靜表情朝我瞥了一眼。早知道就該更用心打扮纔是。儘管有些後悔,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靠個性來爭取好感了。我露出不服輸的微笑。
在我之後,大伯母身後的四位親戚也簡單打過招呼。一如所想,他們是跟大伯母血緣較近的親戚。雖然跟柯蘭的親屬關係比較遠,但似乎本着「想做爲日後的參考」的要求一同出席。我不明白這次的見面能當成什麼參考。
幫傭送上茶水和點心後,快樂的下午茶時間正式開始。然而實際上覺得開心的人只有大伯母和她身邊的親戚。托爾忒就不用說了,連柯蘭和他的父母都緊張得表情僵硬。
(咦……柯蘭的父親是怎麼了呢?對方是大伯母吧?而且還是感情好到直接來家裏祝賀自己兒子結婚的親戚。)
柯蘭父母如坐鍼氈的模樣讓我覺得有哪裏不對勁。難道不只是柯蘭,就連他的父母,其實都跟弗雷格夫人不算親近嗎?這樣的話,這位大伯母今天究竟是爲何來訪?要說是「來評定寶貝侄子的結婚對象」,感覺好像也不太對。
不過說來說去,這都是別人家的事。我只要專注在讓這場見面會順利落幕,使對方留下正面印象再離開就好。
(交給我吧,托爾忒。)
「我聽說您是特地從古魯瓦茲來訪。您這身服裝打扮真的十分迷人呢。」
「謝謝。這是我前幾天跟一流的服裝設計師訂做的。」
「是歐帕爾•耶納嗎?」
「────────」
(雖然他們也是不得不向這些親戚鞠躬哈腰就是了。)
「我當然生氣了。」我隨即這麼回答。看似想說些什麼的托爾忒動了一下嘴巴,又不知如何開口,最終沉默下來。
「…………」
(老師……)
我和托爾忒坐上拖車後,大哥讓馬兒折返,踏上回家的路。跨坐在馬背上的他轉過頭來說明事情原委。
「真是的,我可沒說土包子這種話耶。」
天真無邪的笑容之下,她究竟是怎麼想的呢?總是能在不被家人識破的情況下,完美隱藏自己真正想法的托爾忒。我筆直望向她的雙眼,以勸導的語氣說道。
(那就跟不知道沒兩樣啊。)
「……妳生氣了吧?」
「我……我……我想說啊,要是妳不反對的話,我乾脆就這樣……結婚……!」
「你們家倒是挺氣派的啊~」
夫人眼中的好奇心轉瞬間消失。我不禁在內心扶額哀號:「果然啊。」
(託……托爾忒……!)
至此,托爾忒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不過,我這樣的堅持也只維持了半晌。其中一名親戚以「話說回來……」的嘲諷語氣開口。
仔細想想,剛纔詢問托爾忒是否真的能住在那個家裏時,她表示「柯蘭很喜歡我」,關於對方的家人,她同樣以「公公婆婆也很疼愛我」回應。
「土裏土氣的。不過跟刻意搬到這種土裏土氣鄉村的你們或許很相配呢。這門婚事不錯呀。」
低垂着頭的托爾忒終於以「那個啊……」開口。我很清楚要她說出真心話,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氣,因此耐心等待支支吾吾的她進入正題。
如果問這門婚事是不是告吹,我認爲應該就是告吹了。不過,可不能讓托爾忒繼續保持沉默。這點本人應該也心知肚明。
我以「嗯」附和不斷重複「那個啊……」的托爾忒。
「後來,妳跟老師解決了歉收的問題!我當然覺得這是好事一樁!可是這樣一來,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
「我們回家吧。」
「……回到家之後,我們再聽妳解釋發生了什麼事,托爾忒。」
論目前流行愛好者之間最受歡迎的設計師,非歐帕爾莫屬了。聽我道出這個名字,弗雷格夫人露出「哎呀」的表情。
「所以我遲遲無法下定決心,只是讓柯蘭癡癡等候。」
「…………知道一點點。」
「您知道這位設計師呀?我原本以爲這一帶沒有這方面的需求呢。」
可是托爾忒自己呢?她是否同樣喜歡對方,也願意親近對方的家人?答案顯而易見。她緊緊握着我的手完全不抵抗,任憑我拖着她離開那棟豪宅,就是最好的答案。
我大步走在揚起漫天塵埃的路上快速前進。頭也不回地向前走,直到和那棟豪宅拉開好一段距離後,走在後方的托爾忒以虛弱的嗓音輕喚一聲「璐希爾……」才停下腳步,猛地轉身瞪着她。
大伯母這樣的人當然不用說。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沒將我們放在眼裏,但我們當然也沒有義務奉陪。我瞪着只是杵在原地的柯蘭雙親。明明很清楚會發生什麼樣的狀況,卻仍隱瞞最關鍵的地方,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孩子及其未婚妻被無端捲入。這種人怎麼能信任。
面對夫人像是在試探的犀利視線,我老實以「我在僱主家中幫忙家事」回答。在這種事上說謊沒有意義,要含糊帶過又會顯得不自然。順帶一提,聽到這種答案,會以「這樣啊」的平淡態度應對的,是能夠將「女傭」單純視爲一種職業看待的人。然而這種人相當罕見。大部分的反應都是……
「璐希爾~!托爾忒~!」
托爾忒很努力。儘管給人的感覺還是很僵硬,但她試圖加入對話的勇氣,仍讓我在內心爲她獻上掌聲。同時也不禁譴責忘記交代托爾忒不要提及這個話題的自己。
「家姐過去有一段時間住在古魯瓦茲喔!」
他們的家務事跟我們無關。因爲有理由就做出這種事的人,纔是真正有問題。他們同樣任憑那些人訕笑、嘲諷自己。
迴盪在客廳裏的,只有他們歡快的笑聲。
儘管已經成年,現在看起來卻稚嫩不已的妹妹,低垂着頭踏出步伐。
這不是一般的親戚會面,也不是大伯母嚴苛的審覈大會。而是──
我們沉默地一路前行,來到勉強能算是布拉梅爾「市區」的一角。眼前是連綿不斷的田野和田間小徑。現在已經過了共乘馬車的營運時間,所以接下來當然也只能徒步。
(理所當然會這麼問呢……)
猛地起身的我瞬間受到衆人關注。但這種事情根本無所謂。我朝托爾忒伸出手,微笑着開口:
鮮少舉辦派對的這一帶,確實不太會有委託服裝設計師的需求。不過她說話還真直接呢。其他親戚也因爲弗雷夫人的這句發言,露出些許訕笑。
「大家都站在妳這邊喔。」
「哈哈哈,哎呀,是這樣嗎?真是失禮了,哈哈哈。」
我在內心喫驚想着「這樣啊」原本已經做好被全盤推翻的心理準備,不禁鬆了一口氣。
因爲狀況澈底反轉,托爾忒下定決心的理由也跟着消失。然而表面上欣然同意結婚的她,事到如今也無法突然反悔,更無法說出自己點頭答應的真正理由──我能輕易想像出這樣的事發經過。
我將緊緊牽起的手舉到面前搖晃,她只是無語地點頭。這孩子總是要到最後一刻,才肯說出最重要的事情。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事情,對其他人來說也同樣重要,但托爾忒卻缺乏這方面的自覺。
(不行,得忍耐。只要不會對托爾忒有負面影響就好。)
柯蘭雙親看似喫了一驚,正準備以「謝謝你的稱讚」回應時,對方又補上一句「雖然我無法理解你們選擇住在這種地方的用意就是」,堵回兩人的道謝。
柯蘭慌慌張張喚住我們。我望向他身後那些人。大伯母和親戚們裝出一副無辜樣面面相覷,柯蘭的父母則是臉色蒼白地杵在原地。
(這孩子……她是打算減輕家中負擔,才決定結婚呢。)
俐落鞠躬後,我和托爾忒一同踏出宅邸。沒有人上前來挽留。
她的語氣讓我有些在意。久違的被人瞧不起的感覺。因爲最近都被老師以細心有禮的態度對待,我想起還在古魯瓦茲時的女傭生活,「啊~對喔,是這種感覺~」的苦澀情感也跟着浮現。光是這句話,幾乎就能看清這位大伯母的爲人。她是看不起幫傭的人,一如大多數貴氣豪宅的主人那樣。印象中有前輩對我說過,想靠當幫傭過日子的人,只能選擇忍耐這一點。
托爾忒開始啜泣。但我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麼纔好。
才踏進去一步……不對,在踏進宅邸前,我就已經明白了。寬敞的房舍,還有幫傭。那是一棟出現在大城市也不足爲奇的豪宅。住在那裏頭的人,無論日常生活或思考模式,一定也都跟我們家相差甚遠。
(怎麼可能不生氣啊。)
托爾忒被兄姐們簇擁着走進家中。我朝在一旁靜觀的老師走近,低頭致意。
喀噠!
我忍不住大喊妹妹的名字。無須詢問其他家人,我也明白她究竟在想什麼。
「八成不是刻意的吧。既然會自己選擇這種土包子女孩,他們想必生來也是土包子呀。」
「今天就先回去吧。」
雖然拖車上不見老師的身影,但這想必是他安排的吧。我望向老家所在的方向思念着他。
老師是明顯不愛說話的人,托爾忒則是極度不愛說話的人。她能巧妙隱瞞自己在隱瞞什麼的事實,因此更加棘手。只說必要的話的人跟連必要的話都不說的人。和托爾忒相比,老師甚至可以說是可愛許多。
「可是,從去年持續至今的歉收,讓我們家的經濟狀況變得困窘。哥哥姐姐們都離開家了。所……所以,我才覺得自己或許也離開比較好……」
托爾忒吸着鼻子點點頭。好不容易打理得可愛動人的髮型、連身裙、靴子。要這樣一路走回家絕對會累癱。雖然覺得有些悲慘,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異樣感在我的內心慢慢膨脹時,弗雷格夫人望向托爾忒開口:「這孩子也是。」托爾忒的雙肩狠狠抖了一下。
領着我們和沉重氣氛回到家的馬兒嘶鳴一聲,通知到家了。聽聞馬鳴聲,家人們從玄關陸陸續續走出來,老師也在其中。
「托爾忒。妳不說出口,我怎麼會明白呢?」
「妳真的打算跟柯蘭結婚嗎?」
「要住在哪裏是你們的自由,不過,可別忘了所有事業資產,都屬於這位瑪莉娜大伯母喔。」
真是個傷腦筋的妹妹,特別需要費心照顧呢。我嘆了一口氣,望向剛纔一路走來的方向。就算想跟柯蘭好好談一談,那個大伯母和她附屬的親戚現在還待在宅邸裏。對方也沒交代非得跟那些人打交道不可的原因。
「…………」
我不禁無言。不,對他們來說,或許自己根本沒有發言的權利,但我着實嚇了一跳。這種家務事,一般會刻意選在初次見面的人也在場時說出來嗎?而且還一副以恩人自居的態度。我瞪圓雙眼望向柯蘭的雙親,他們隨即移開視線。
我牽着托爾忒的手用力。這時才發現托爾忒的手握得比我更緊。再加上她散發出來些許不自然的感覺,我大概能斷言一件事。
「您在古魯瓦茲從事什麼工作?」
聽到她的發言,我瞪大雙眼,內心也「呃……咦?」動搖起來。爲什麼連我家的托爾忒都要被嫌得一文不值?我對柯蘭的雙親投以「這是怎麼一回事?」的視線。
我苦笑着以「因爲他很有名」回應後,坐在一旁的托爾忒探出上半身說道:
「請……請等一下!」
「這麼做對你很抱歉,但我不能在這種場合把自己的寶貝妹妹交給你。」
托爾忒先是眨了幾下眼,接着像是被洗腦般緩緩伸出手。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嘿!」一聲將她從椅子上拉起,然後直接牽着妹妹走向門口。
「首先,妳必須跟我們家的人還有柯蘭道歉。柯蘭知道妳猶豫結婚的原因嗎?」
想像那個情景,我忍不住以手按住眉心。老師混在家人之中一起喝茶的模樣。如果有我陪在一旁倒還好,但老師終究不是能像我家的人那樣一邊開朗談笑一邊喫餅乾的類型。他到底是用什麼樣的表情加入其中的。
柯蘭一臉受傷,看起來似乎完全狀況外。他事前得知的情報,或許也跟托爾忒差不多吧。想到這裏,我更生氣了。
「大家有說有笑喫着餅乾時,老師突然開口說妳們倆好像要徒步回來。」
(這或許……跟我想的有出入呢。)
(這孩子真是……!)
「在走到腳痛之前,先把靴子脫掉吧。畢竟穿着這種不習慣的靴子。」
我摟住身旁托爾忒的頭,像是試圖說服她那樣輕喃。
「特地安排一個場合,任憑親戚們恣意嘲笑別人家的寶貝女兒……恕我們家無法跟這種人家往來。」
柯蘭的雙親不發一語。即使察覺到我的抗議視線,也只是尷尬地彎了彎眉,默默垂下眼簾。他們的親戚開始掩嘴輕笑出聲。
「意思是妳以前是幫傭?」
「說得也是……」
「恕我們告辭。」
「可是要說到結婚,我的意願真的不高。畢竟我們家跟那個家差太多了啊。」
面對始終不發一語的妹妹,大哥以溫柔語氣這麼說道。托爾忒依舊只是沉默地點點頭。看到諾維大哥「告吹了?」的眼神,我忍不住沉下臉。
我回頭問「還好嗎?」,得到了一聲輕輕的「嗯」。儘管很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沒問題,但我沒有追問,再次邁步往前。這時,我發現遠處揚起漫天塵土。
若要我不顧忌用字遣詞說出真心話,我只想說「你們全都一個樣」。
「我也喜歡柯蘭。」
諾維大哥的呼喚傳來,我和托爾忒喫驚對望。馬和拖車逐漸朝這裏靠近。他是來接我們的。不用說我也猜得到他們爲什麼知道我們在這裏準備徒步返家。
(剛……剛纔那句話感覺好像不太好?)
夫人和親戚們的態度明顯出現變化。在得知我過去曾擔任幫傭後,他們彷彿對我澈底失去興趣,再也沒有朝這邊看一眼。會做得這麼明顯其實還挺罕見的。
「托爾忒!」
「非常感謝您提醒大哥來接我們。」
「是躲在建築物下方的鼴鼠告訴我的。」
「鼴……鼴鼠……」
「土裏的情報網也不能小覷。」
是老師來到這裏之後才認識的鼴鼠嗎?我將視線移往地面,在視野一角發現微微隆起的土堆。以及土堆下方蠕動的深褐色毛皮。是鼴鼠。
『她們回來咧!』
老師走到鼴鼠身旁蹲下。我無法判斷是不是先前看過的那隻鼴鼠。無論是不是同一只,老師到底是什麼時候、怎麼跟牠變得要好,恐怕都是不解之謎。
『多虧你們,咱們也得救哩!有什麼需要儘管說。保重啦!再會!』
鼴鼠俐落地一個翻身鑽回地底。我完全不知道牠跟老師說了什麼。
「那麼……」
老師起身望向我家。他似乎不打算告訴我方纔的對話內容。但我也明白比起這個,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有些事情,連魔法也無法解決。」
不久前我也聽過這句話。老師知道多少呢?儘管很想問他,但這件事也之後再說。
我以「是」回應,捲起衣袖穿過家門。
父母和手足一如往常並排坐在飯廳餐桌前。托爾忒不是坐在平常那個角落,而是坐在媽媽身旁。我和老師位於對側的座位還空着,我們也迅速入座。
「既然全員都到齊了……」
這麼起頭的是爸爸。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托爾忒身上。明白自己即將捱罵的托爾忒,像個孩子那樣蜷起身子。
「可以說了嗎,托爾忒?」
托爾忒緩緩,用力地點頭。
(很好很好。)
「她不要緊吧……」
是臉還很浮腫的托爾忒。
「可以跟各位談談嗎?」
我無力靠上桌沿,老師慰勞似的伸手輕拍我的肩膀。
「柯蘭!如果想成爲我們家的一分子,就得努力幹活喔!」
「是!」
(好難啊。)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我也沒把自己的期望告訴你,所以這方面無所謂了。」
老實說,他們的決定沒有我想像中那麼震撼。如果托爾忒不去那個家,就讓柯蘭來這個家。之所以沒有做出兩人單獨到其他地方生活的決定,想必就是他們商量後的結論吧。從這個結論,可以看出托爾忒即使結婚之後,也想留在這個家裏的想法。
儘管內心七上八下,家人們還是裝出極其普通的表情,迅速走到餐桌前坐下。
「請各位!接納我!成爲這個家的一員!」
托爾忒一直抱着「不可以讓家人困擾。得當個好孩子」的想法長大。爲了避免忙碌的家人因自己的事分神,也爲了不讓自己比年幼的外甥侄子更給人添麻煩。她基本上只會跟我撒嬌。
托爾忒把自己關在房裏哭個不停。現在還是暫時讓她一個人靜靜比較好。
媽媽探頭望向托爾忒的臉說道。淚珠在後者的大腿上暈開。
所有人都僵住了。竟然發生了這麼戲劇化的事情嗎?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
我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爲是否真的值得稱讚。不過托爾忒是我唯一的寶貝妹妹。聽到她被那樣揶揄,我無法只是坐在一旁傻笑。
這麼說的托爾忒用手肘輕輕戳了柯蘭一下。後者苦笑着點了幾下頭,同時以「嗯」回應。從兩人這種細微的互動,可以看出他們感情真的很好。感到安心的同時我也不禁對發展至此的事態心痛。
諾維大哥無語起身,雙胞胎姐姐和三胞胎哥哥也跟着站起來。他們六人將柯蘭團團包圍,將手放在他的肩膀與背上──
這兩人究竟做出了什麼樣的決定呢?
「我不會跟柯蘭分手。接下來我們想拜託大家一件事。」
老師伸手指向窗外,我看到一個人影朝這裏跑來。
「資產運用!」
家人們都很清楚托爾忒的個性,因此不會催促她開口。雖然其中也有容易不耐煩的急性子,但還是努力隱忍,等待托爾忒開口。片刻沉默後,下定決心的托爾忒顫抖着道出事情始末。
「…………」
(啊……原來是這樣。)
聽完她一點一滴道出的事實,家人們的表情也跟着嚴肅起來。
我不禁掩嘴沉默下來。有夠尷尬。再加上側目望向我的老師,還一臉倍感興趣的樣子。
「來了!」
衆人慌成一片時,一聲莫名平靜的「等等」傳來。大家一瞬間停下動作。
餐廳裏剩下我,老師和媽媽。我像是消了氣的氣球那樣癱倒在桌上。
「我會好好說服他們。」
「我會跟柯蘭商量如果想跟他在一起,該怎麼做纔好……」
「托爾忒,妳現在的想法如何?妳想怎麼做?」
「我去跟他談談。」
隔天早晨,托爾忒比任何人都早起。也可能不是早起,而是徹夜未眠。她看起來雙眼紅腫,臉也有些浮腫。
(喔~說出來了。)
湧現相同感想的家人們正想像接下來會如何發展時,某處突然傳來「托爾忒~!」的喊叫聲。
我在內心爲爸爸獻上掌聲,青澀的兩人也展露笑容說着:「非常感謝!」
「受不了,那孩子也真是的。」
「外頭。」
「……然後,璐希爾生氣地拉着我離開。因爲我一直對柯蘭家抱持正面友善的態度……總覺得……好像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你來得太好了。」」」」」」
感受着擱在肩頭那隻手的舒適觸感,我緩緩閉上雙眼。此刻終於察覺到自己已經累壞的事實。
從柯蘭的語氣,可以判斷這些都是他之後聽來的。大概是雙親昨天告訴他的吧。
瞬間露出成熟的笑容後,托爾忒跟柯蘭猛地低下頭。兩人的行動讓衆人一下不知所措。
「昨天,聽到姐姐說不能把托爾忒交給我,我受到很大的打擊。」
「方針不一樣啊。」
(但這點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所以不會刻意說出來……)
「咦!他自己一個人跑來?」
「等等!就這樣決定未免也……」
每個人都想到現場見證,偷看,或是偷聽那兩人的對話,卻又彼此牽制。到頭來衆人還是選擇老實在家中等待。約莫過了三十分鐘,玄關大門打開,兩人站在門外。
事態演變至此,無論是誰都會擔心。要是沒能好好看到最後的結局,我恐怕無法放心離開。無法釋懷的我不斷叨唸,媽媽則是一臉困擾地以手托腮。
正要說出「太獨斷了」時,我看到托爾忒搖搖頭。
「我第一次看到家父大吼的模樣,就連家母也拿錢砸在大伯母身上,向她抗議『我們再也受不了了』。」
從不曾表現得如此穩重的托爾忒跟神情緊張的柯蘭並排坐下。爸爸僵硬的回應「請說」,看起來明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畢竟昨天才剛發生事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就連我也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勉強藏住內心的動搖。
柯蘭睜着閃亮雙眼拍拍胸脯。他或許意外能融入我們家的氣氛呢。感覺再擔心都是多餘的。
「嗯?」
「然後,爲了向各位正式道歉,我們過幾天會再次登門拜訪。發生那樣的事,我們沒有臉再跟托爾忒說『嫁來我家吧』這種話。我今天之所以過來是爲了向各位賠罪,以及跟托爾忒提分手。」
他什麼都沒說,反而讓我覺得比較輕鬆。
雖說我家將每個孩子視爲獨立個體,但在這種場合,爸爸仍是整個家的代表。所有人紛紛望向這樣的爸爸。一如所料,爸爸瞪大雙眼,一臉「來這招啊」的反應。
諾維大哥馬上有所動作。他真的很急性子耶。能迅速接受事實很好,但現在提這個未免也太早了吧。而且看到肌肉發達的大哥這麼說,感覺就是要交付什麼粗重的工作,會不會嚇到柯蘭啊。
「拜託大家!」
「大伯母喊着『你們給我記住』然後離開。不過實際上擁有權力的其實是已經過世的大伯父,所以他們欺人太甚的行爲恐怕也維持不了多久。」
在托爾忒、柯蘭,以及其他家人的熱切注目下,爸爸輕咳一聲抬起頭。
「謝謝妳啦,姐姐。」
「請交給我吧!」
「得知我們家的真實情況後,我也相當震撼,一直苦惱該怎麼跟托爾忒賠罪纔好。畢竟我一直只有跟她說『嫁來我家吧』。」
托爾忒和柯蘭一起低頭道歉。在座的年長者們瞪大雙眼,默默吞了吞口水。
既然牽扯到這樣的大事,本人和周遭的家人都得振作起來纔行。
(該怎麼辦呢?)
「要是托爾忒一個人去,不管被說了什麼,她恐怕都不會告訴我們。」
媽媽輕聲這麼說。
「好……好緊張喔。」
「說得也是。」媽媽摸了摸托爾忒的頭。老實說除了這樣,我們也想不到其他解決方法。等到兩位當事人決定後,再跟他們的家人談談。倘若只是由我們開口提出要求,事情不會有任何進展。
「唉……」
手足們面面相覷,開始思考該說什麼來安慰托爾忒。沒有半個人想到她是爲了減輕家中負擔,纔會下定決心結婚。根據姐姐的說法,柯蘭的追求行動熱烈到不只是我們家人,連鎮上的居民都知道,因此大家都以爲托爾忒點頭同意只是時間問題。
「柯蘭!」
我起身走近窗戶,試着看清那個人影。確實是昨天剛見過面的柯蘭。有人連忙去叫托爾忒,家中也因此引發一場不小的騷動。
(那該不會是……)
「…………」
「很好!你擅長哪方面的事?」
「怎……怎麼辦啊!」
一反我的擔憂,柯蘭毫不遲疑地以快活嗓音這麼回應。這反而讓我心中閃過「這樣真的好嗎?」的一抹不安。
(或許真是如此呢。)
「我也是。」
「就照着你們倆理想的方式去進行吧。我們家很歡迎新成員。」
六人露出極其爽朗的笑容這麼說。雖然沒什麼資格說別人,但我的手足們真的很現實呢。這樣真的好嗎?柯蘭身旁的托爾忒也露出不敢恭維的表情。
「總之先請他進來吧!」
「…………」
「這次的事情,真的應該事前就跟大家說清楚纔是。」
「咦……」
淡淡這麼告知後,托爾忒便直接走向玄關,毫不猶豫地打開大門走出去。看到比任何人都來得沉着又抬頭挺胸的她,衆人喫驚地瞪大雙眼。昨天那個消沉無比的托爾忒到哪裏去了?方纔的她看起來已經下定了決心。
「但昨天姐姐的那番話,讓我的雙親瞬間清醒過來了。在那之後,打算澈底斷絕往來的他們,和對方大吵一架……」
「…………」
「柯蘭,你的父母同意你這麼做嗎?」
「非常抱歉,這樣給各位添麻煩,又讓各位操心。」
「我的雙親……不,不只是雙親,就連親戚們也都受到那些人的打壓。我們所收受的好處並沒有那些人說的那麼了不起。儘管如此,他們連自家人都能開口威脅,所以被大家視爲頭痛人物。我的雙親似乎就是爲了儘可能避免和他們接觸,纔會選擇搬來這裏。」
這麼斷言的柯蘭看起來相當帥氣。一如托爾忒今天的表現,原來下定決心能讓一個人出現這麼大的變化啊──在我悠哉這麼想的時候。
以「很抱歉,我什麼都沒跟大家說,給大家添麻煩了」結尾後,托爾忒低頭鞠躬,然後維持這樣的姿勢不動。
「我以爲自己有用相同的方針教育妳們長大,結果竟然差這麼多呢。」
看着平靜道出這個事實的柯蘭,我不禁感到戰慄。他好像在一晚之間突然長大了。
(好像能順利進展了……)
「我去泡茶……」
打算稍做休息的我起身,結果老師也跟了上來。老師將整件事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裏。讓他見識到這樣的混亂,真的讓人很難爲情。雖然事情感覺告一段落,也可以放心了,但我實在有點累。
「我們差不多該回家了。這次是真的。」
燒開水時我低聲對老師這麼說。將新成員團團包圍的家人們,在後方吵吵鬧鬧地交流着。
老師從櫃子取出紅茶罐擱在我手邊,接着又打開餐具櫥櫃挑選杯子。他似乎對什麼東西收在哪裏已經瞭若指掌。
「我並不會覺得妳的家人過於聒噪。不過我承認自己想念起跟妳一起生活的時光了。」
喀鏘。
紅茶罐的蓋子從我手中滑落。老師以「怎麼了?」的眼神望向我,但現在不是回答的時候。
不是笑容,而是以平常那種淡漠表情,理所當然地說出「想念」兩個字。
(狡猾,太狡猾了。)
我狠狠咬牙,按捺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情感。其他家人就在後方,我沒辦法做出太輕率的行爲。只是輕輕靠上老師的身體,和他共享體溫。
「怎麼了?」
看到老師若無其事地詢問,我不禁浮現「如果不用藉助言語就能心意相通該有多好」的想法。不說出口就無法互相理解,實在是很不方便。
「璐希爾。」
柯蘭回家後,托爾忒拉住我的衣袖。我詢問她「怎麼了?」,她以「謝謝」向我道謝。思考着自己究竟能不能坦率接受這句道謝,我不禁嘆了口氣。
托爾忒之所以會寫那封信,是因爲她其實無法接受自己做出的決定。既然這樣,一開始就找人商量也不至於演變成這種騷動了。這次的事情應該讓她學到教訓了吧。雖說本性難移,我還是希望她能努力一點。不對,要是不努力就傷腦筋了。
「雖然結婚後也會繼續待在家裏,但妳還是要好好跟柯蘭相處喔。」
托爾忒「嗯」地回應,然後用腦袋磨蹭我的身體。原本以爲她是想撒嬌,結果她卻壓低音量問了一句衝擊性滿滿的問題。
「璐希爾,妳不結婚真的沒關係嗎?」
最後摸了摸哭成淚人兒的托爾忒的頭,我和老師搭上火車。看到他們如此依依不捨的模樣,我也一陣鼻酸。
(啊啊……這麼一想,對這孩子來說,這是個敏感的話題呢……)
看到托爾忒動怒,我有點嚇到。沒錯,結婚是很重要的事情。除了在「結婚證書」上簽名外,它本身具有更重大的意義。像托爾忒和柯蘭,就是企圖以實際作爲證明兩人的愛情。
(不過……其實都一樣呢。)
不同於去程,回程的火車旅行讓人心情輕鬆許多。我也有心情打開先前特地到鎮上採購的點心,和老師放鬆地享受午茶時間。
「我想了解孕育妳長大的一切。」
「過來吧。」
如同水分落在乾燥土壤上那樣,璐希爾的話語在菲力斯心中擴散開來。自己也是構成她的一分子。能得知這一點,是莫大的收穫。原來自己並不單是一塊盛開花朵旁的石頭。這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是已經遺忘的遙遠過去中的記憶,抑或初次體驗的東西?這點就連菲力斯本人也不清楚。
「……」
因爲──
「血緣,習慣。這裏有着許許多多打造出妳這個存在的要素。我想了解這一切。」
說到一半,我因難爲情而別過臉。說完整句話之後纔將視線移回托爾忒身上,發現她哭了。這孩子還真忙耶。她變來變去的情緒也令我感到困惑。
這是什麼意思呢?現在?不久的將來?還是更久之後……?從托爾忒的態度來判斷,或許是「必須各自在不同的地方生活」的情況吧。套用在我跟老師身上的話,感覺就會變成另一種意思了。
(動作也真快。)
「…………」
和自己相遇後,將他的日常生活變得多彩多姿的璐希爾,以及打造出這樣的她,究竟是什麼?這或許可以說是學者的怪癖吧。根據是什麼?根源來自何處?菲力斯會渴望深入瞭解璐希爾這個人,也是極其自然的事情。
他溫柔的微笑,讓我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潸然滑落。
『能讓對方一直記着,就是對自己的證明。證明了存在着深愛她的自己。哪一天重逢時,這將會成爲對她的保證。』
「嗚噗!」我反射性嗆到。托爾忒緊黏在我身上,眉頭緊皺到雙眉幾乎相連的狀態。這不是心情不好,而是「我很認真在問妳」的表情。
「不,那個……我只是說話時順勢……不對,這不是重點啦!」
「這是她很仰賴妳的證明。」
她小跑步過來,在自己身旁坐下。菲力斯全身上下的肌膚都感受到她的強烈存在。這晚的璐希爾罕見地打赤腳。兩隻光溜溜的腳丫子並排在草原上。
無論是哪種狀況,我的答案都只有一個。
「那麼,再見嘍。」
「在妳宣佈自己跟老師兩情相悅的那天,我想確認老師的心意,所以就……」
璐希爾像是觸電般喫驚望向菲力斯,後者以那雙紫色的眸子眺望遠方的林木繼續往下說。
『我有此打算。』
「唔~因爲……」
草木和野獸的氣味隨風而來。菲力斯在這股略爲溫暖的空氣中仰望夜空。這陣子每晚都會眺望這片不同於科特杜的天空,但今天是最後一次了。
排成一列的家人們一一向我們道別。
野生動物們回到了森林。確認夜晚的生物氣息變多後,菲力斯在田中小徑上坐下。夜行性生物的叫聲和鳥鳴聲忽近忽遠地傳來。
不過在這一刻,他突然想告訴她了。連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麼。
「就……就算妳這麼說!要是兩人有一天必須分開該怎麼辦啊!」
「對了,妳之前跟老師說了些什麼?老師知道妳爲了結婚而苦惱的事情吧?」
「璐希爾,妳不結婚真的沒關係嗎?」
「嗯……嗯。妳要再寫信給我喔。」
就連空氣都跟着轉變了嗎──菲力斯在內心這麼低喃,同時靜靜點頭。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妳所期望的答案──』
『──那個,關於璐希爾……!』
原以爲只是單方面被給予的生命之火,倘若能變成相互給予的狀態。但願能就此和她相伴相隨。
『你要怎麼珍惜她啊!』
「這次從開始到最後,我都被托爾忒耍得團團轉呢。」
「我下樓喝水時,從窗戶看到您在外頭。」
「咦?忘記什麼?」
活到這把年紀,沒想到還會發生讓自己覺得幸運的事情。
「──妳不可以忘記喔。」
倚着窗框的老師望向我。
沒人知道尼可拉二哥原來能這樣大聲呼喊,看來他真的相當喜歡老師。除了有挽救使自己一籌莫展的荒涼田地之恩,老師似乎還給了些種植各種作物的建議。面對二哥熱情的呼喚,老師一如往常地只是靜靜舉起一隻手回應,溫差也太大了。
菲力斯並不認爲璐希爾從距離遙遠的這塊土地來到自己身旁,是命運的安排,或是一種必然。就結果而言,只是璐希爾在他一無所知的地方度過的人生,最終和自己的人生出現交集罷了。好比植物種子在經過一趟漫長旅程後於遠方紮根那樣,璐希爾最後選擇在科特杜落腳。
(要是兩人有一天必須分開……)
雖然對滿心愧疚的璐希爾有點抱歉,不過菲力斯認爲這次的事件,是讓他造訪璐希爾故鄉的好機會。真要說的話,就算沒有這個契機,他也打算有朝一日要過來拜訪。
「因爲?」
「老師說了跟妳一樣的話呢。」
「……您有陪我一起來,真的是太好了。謝謝您幫了我們這麼多。」
「和我一起生活的您,也是構成我的一部分喔。我們一定有相似之處,之後也會持續增加。」
平常在衆家人之中,這名麼妹只會作些無關痛癢的發言,今天卻挺多話的。儘管嗓門不大,卻魄力十足。菲力斯對着橫眉豎目的托爾忒露出微笑。看到他這樣的態度,後者更憤慨了。
璐希爾抱住自己的雙腿,嚅囁着這麼開口。
她不需要將每件大小事都逐一向他報告。
『那個……就算沒有結婚,您也會一輩子珍惜璐希爾嗎?』
原來如此。今晚的月光十分明亮,落在地面的黑影也輪廓清晰。圍繞着妳的泥土,樹木,人與物,都對妳懷念不已。這是最後一晚了,將妳的存在遺留在此吧。
是嗎。
『請您好好說明!否則就算兩位是兩情相悅,我也不會認同!』
菲力斯哼笑一聲。嘴角微微上揚的他,將視線移往璐希爾的老家。
托爾忒噙着淚水這麼要求。她很激動。爲什麼要結婚?爲什麼不結婚?如果有對象,如果互相喜歡,即使必須排除萬難,必須處處忍讓也要結婚嗎?不結婚的話,能夠證明雙方之間的愛嗎?
目送我們離開的陣仗十分壯觀。看到祭出寫有「歡迎再來」的橫幅布條時,我簡直羞恥到想死。他們是什麼時候做了這種東西啊。
「再見啦,托爾忒。」
「妳爲什麼一臉無言的表情啦!這是很重要的事情耶!」
托爾忒再次重複方纔的提問。她的一雙眸子真摯地望向我。看到我「呵」笑出聲,她愣愣眨了眨眼睛。
「順勢?什麼時候的事?」
托爾忒哭泣的臉皺成一團。
「我想也是。」
「即使那一天真的到來,只要珍惜當下,讓對方能夠一直記着自己就好。」
璐希爾的柔順發絲在菲力斯手臂上散開。他低下視線,發現璐希爾閉着雙眼,將頭靠上自己的肩膀。

「……睡不着嗎?」
車輪「喀鏘」一聲解除固定。要發車了。鳴笛聲傳來,窗外的風景也開始緩緩動了起來。腳骨折的爸爸在諾維大哥背上朝我們揮手道別。衆多家人們的身影被拋向後方。他們的吶喊聲愈來愈小,終至身影也完全消失在視野之中。
「呵呵,換作是平常,他們其實不會這麼熱情來送別呢。都是託您的福。」
托爾忒的心像是鐘擺那樣劇烈搖晃。
眼前的田野剛被次男埋下特製肥料。下個季節到來時,想必會長出豐富的作物。
*
「空氣中充滿綠意的香氣呢。」
「這是我的榮幸。」
我輕撫妹妹的頭附和。想到老師八成是以平淡至極的語氣這麼回答,我的嘴角不禁上揚。
「我覺得就算不拘泥形式,不對誰發誓,其實也無所謂啊。只要每天能互道早安和晚安就足夠了。看着彼此露出笑容──如果能積累一輩子這樣的時間,我覺得就足夠幸福了呢。」
下定決心後,托爾忒望向表情淡漠,蓄着一頭白髮的姐姐的戀人這麼問。
原本只打算逗留一星期,卻早就超過了一個月。但這次的長期旅居讓菲力斯相當滿足。
托爾忒的「沒什麼」傳入耳中。她又打算把最重要的事情藏在心底了嗎?真拿這孩子沒辦法。
「那是我該說的話。」
只有老師和我的私人包廂格外安靜,使我莫名有種不安。或許是直到前一刻,都還被家人們的喧鬧聲包圍的緣故吧。我坐在單人沙發上,像是要掩飾什麼那樣笑道:
「妳一定要再回來喔,帶着老師一起。」
看似原本打算偷偷接近的她,踩着沙沙作響的雜草走來。
遠處野生動物的雙眼發出光芒。牠像是鞠躬那樣垂頭致意,接着離去。
「老師~~~~!非常感謝您~!」
我從她認真的表情中察覺到異樣,於是試探地詢問,托爾忒愣了一下。
面對不斷『喂、喂』逼近自己的托爾忒,菲力斯雙手輕輕將她往後推。
儘管把這當成日常生活中的理所當然,但菲利斯似乎無法放棄探求璐希爾一路走來的人生,以及塑造她人格的根源。他並不打算告訴璐希爾這件事,因爲只是自己單純想要了解而已。
「啊,這個糖漬橘子好美味。」
「……」
老師捻起一瓣橘子,放進手邊的茶杯裏。除了能代替砂糖,還能爲紅茶增添柑橘的風味。我也隨即如法炮製。
「也請您嚐嚐這個。」
我打開另一個包裝遞給老師。他從裏頭拿起一塊點心放入口中,酥脆聲響伴着誘人香氣傳來。
「芝麻。」
「沒錯,是芝麻。」
或許是很中意這款點心吧,老師又伸手拿了一塊。聽着他咀嚼時發出的清脆聲響,我開心地露出微笑。
「很好喫對吧?我也很喜歡這間店的點心呢。」
「……我說妳。」
那雙紫色眸子望向我。
(嗯哼~有什麼話想說啊?)
「…………」
(沒有嗎!)
我像在心裏摔了一交。看着靜靜啜飲紅茶的老師,我不禁在內心發出「咕嗚嗚……」的呻吟。老師這陣子時常做出欲言又止這種令人費解的行爲。在「妳……」或是「我說妳……」之後,原本以爲他會接着說些什麼,最後卻都不了了之。
我原本以爲是聽錯了,但老師確實有這麼說。這種時候,他的表情看起來總是跟平常無異,所以我也一直猶豫着要不要開口問。站在我的立場,老師話只說一半會讓我非常在意。
(不過,老師畢竟是隻在有必要時開口的人呢……)
不,等等。等一下!璐希爾。腦中那個冷靜的我,伸出手揪住另一個悠哉的我的肩頭。
──會不會是原本判斷「有必要」而打算說出口的話,突然又變得「沒必要」所以選擇不說?
考慮老師的行爲模式後,我得出連自己都毛骨悚然的答案。
老師雙手抱胸,像是在思考什麼那樣以一隻手抵着嘴角。我不禁啞然。我壓根兒沒想到,在表達「有想說的話,請您儘管說出來」前,會先遇到這樣的瓶頸。我們的對話完全沒有交集。
「……我以後會注意。」
我原本打算對老師說的話,最後卻變成他對我說的話。
──例如,習慣在長途跋涉後飲用的飲料。年幼時期的身高。讀過的書。和家人談笑時的嗓音。手足之間發生激烈爭執後留下的軌跡。感情融洽到會一起流下淚水的兒時玩伴。以及喜愛的故鄉店鋪的點心。
確認我終於清醒後,老師以「過度疲勞了嗎?」將掌心覆上我的額頭,判斷「沒有發燒」後將手抽回。我還僵在原地時,老師提醒「我們到了」,將行李從置物架上取下。
我的額頭瞬間冒出涔涔冷汗,背部也呈現如多爾德瀑布的狀態。
「……怎麼了?」
「嗯~我已經喫不下了……」
我這麼鼓舞自己,儘可能以不會太嚴肅的口吻說明自己的疑問。
「咦!不然……跟您介紹我房間的時候?」
「反倒是妳,我明白妳在開口前都會特別斟酌用字遣詞。我反倒希望妳儘量把自己想說的話統統說出口。」
我望向窗外,眼前是科特杜熟悉的風景。
看到我默默點頭,老師拿起點心湊近我的嘴邊。不知視線該望向何處的我張開嘴,芝麻的香氣和甜味瞬間在口中擴散開來。
腦袋跟不上這番話的我僵在原地,老師則是「唔……」一聲靠上椅背。態度看起來坦蕩蕩的他,沒有一絲困惑或動搖。
「…………」
感覺老師的嗓音近在咫尺,我迷迷糊糊醒來。勉強撐開眼皮後,映入眼簾的是老師距離極近的臉。我反射性發出「噫啊!」的狼狽哀號聲,整個人也澈底清醒過來。
「…………」
喀滋。我盯着繼續享用芝麻點心的老師,默默等他嚥下這一口食物。
老師昨晚說過的話浮現在腦海裏。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渴望瞭解,所以在真正瞭解的那個當下,會不自覺將「妳……」或是「我說妳……」脫口而出。其實這些話語應該還有下文,只是老師判斷沒有必要說、也不打算說出來罷了。例如「妳以前過着這樣的生活啊」之類的。不過就算這樣……就算這樣……
(我怎麼一直忽略這麼重要的事情到現在啊!)
「不用喫沒關係。」
如果不是在火車上,我可能早就害羞到滿地打滾了。「會讓人混淆啊」、「好可愛」、「饒了我吧」、「好可愛」、「好可愛」、「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嗎」的感情在我腦中瘋狂打轉。
老師看似滿足地眯起雙眼,溫柔吐出一口氣。
在這樣的前提之下,老師以像是報告研究結果的平淡語氣開口。
(我想也是呢。)
看到馬卡龍從老師身旁靈巧地走向我,我這麼打招呼。牠像是回應我那樣「喵~」了一聲。
(嗚啊……嗚啊啊啊啊啊……)
「還還還有,您剛纔喫這款點心時也……」
「我回來了。」
(他理解了什麼?)
「請問,您最近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周遭的林木和院裏的花草,像是在回應我那樣搖曳着發出沙沙聲。
老師蹙眉。難道他從不曾有過這種想法?久違見識到老師的氣場和魄力,我有幾分心驚。不,但是我可不能在這個關頭退縮。
(我們回來了呀。)
「我不太會這麼做。」
行經商會外頭時,寇特斯先生從窗戶探出頭朝我們用力揮手。我也用力揮手回應。
「啊,老師~璐希爾小姐~歡迎回來~!」
「還有我讓您看老家用來量身高那根做滿記號的柱子的時候……」
「您……您不記得了呀……」
頭上有鳥兒低空飛過,腳下則被貓咪集團包圍。帶着這一大票動物前進實在有些引人注目。
不同於慌張不安的我,老師極其平靜地表示:「我沒印象。」
「……嗯?」
『我想了解孕育妳長大的一切。』
廣場上能見到旅館老闆迪歐先生和酒吧老闆莉莉安小姐。雖然只是短暫離開,卻讓我有種十分懷念的感覺。
走出車站後,城鎮的景象一如往常。路上有大量的貓和鳥聚集到我們身邊,或許是來向老師報告這段期間發生的事情吧。
「璐希爾。」
我真心希望他能多注意一點。明白背後的理由之後,要是相同的情況再次上演,我恐怕無力承受。甚至會當場在地上打滾。要是又被其他人聽到的話……
老師一副「什麼時候的事?」的表情,讓我瞪大雙眼。
「窺見形成妳這個存在的根源的瞬間。每當這種時候,我會將其視爲『妳就是這樣長大的啊』的發現。」
(不……不不不,可別說你不記得喔!這種現象最近很常發生耶!)
「例如喝加鹽檸檬水的時候……」
「每當理解之後,我似乎會習慣性說些什麼。若在妳聽來像是欲言又止的感覺,我很抱歉。」
發現我死盯着他看的老師,嚥下食物後不解地這麼問道。
「……」
不確實說出口,恐怕無法將這樣的想法傳達給他。
(什麼意思?)
「我記得前後的狀況。」
「不記得。不過,要是妳這麼說,應該就是這樣沒錯。」
「非常美味……」
「這一切。在我因理解加深而感嘆時,似乎會習慣性說些什麼。」
「……您……您的意思是?」
面對反應明顯異常的我,老師以不忍讓人懷疑他是否真心這麼想的態度輕喃。我雙手掩面,用力點了好幾次頭。
咦,完全沒反應。那不然……
「我不確定這跟妳提及的例子有幾分相符,不過……」
「嗯啊?」
走進森林,穿越爬滿植物的隧道後,有着寬廣庭院的白色房舍出現在眼前。我們終於回來了。
老師直直望向我繼續往下說。
看到老師完全沒反應,我愈說愈沒自信了。最近的一個例子是剛剛纔發生的事。要是老師仍然持續狀況外,就單純是我誤會,或是出現幻聽了吧。
(不要緊。老師並沒有在生氣。)
「我……我還以爲您是把想說的話又吞回肚裏……」
我竭盡所能展現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央求老師多做說明,結果他露出「哎呀?」的表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好久不曾像這樣一頭霧水了呢。
「哦,真的耶。他們看起來精神不錯,太好了。」
「咦,璐希爾跟老師回來了嗎?」
還來不及懷念,老師已經準備提着行李離開。我連忙跟上他的腳步。
看到我說不出半句話,判斷「這樣還不夠嗎?」的老師再次陷入沉思。然而因爲事實過於震撼,我完全做不出任何反應。
我無力癱坐在座椅上,任憑身子隨着行駛中的火車搖擺。
「啊,馬卡龍小姐。我們回來嘍。」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老師如果是顧慮到我纔將珍貴的發言吞回肚裏,我得告訴他不需要這麼做。
「呃,因爲……我看您最近好像常常欲言又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