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擁有力量之人

把鬆軟綿密的栗子放進燉菜裏頭後，我輕輕點頭。口感彈牙的蕈類，則是在清炒後以胡椒鹽簡單調味。

「……」

老師望向我這裏。那是「合格」的意思。

（很好很好。）

前些日子，我終於如願到森林裏頭散步了。迫不及待地踏進森林後，我發現現在正是最適合採集野味的時期，也因此順利帶回整籃的戰利品。作戰成功。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大啖熱騰騰燉菜的老師，臉頰看起來微微泛紅。

（真可愛……）

在我從廚房一角對老師投以帶着邪念的視線時，玄關大門外頭傳來一陣敲門聲。

是誰會在老師用餐時來訪呢？向老師知會一聲「我去開門」之後，我走出廚房。會來這裏拜訪老師的人十分有限。商會會長寇特斯先生、他的祖父朱諾先生，以及偶爾會出現的香皂工廠的高層人士。但他們至今都不曾在用餐時間登門拜訪過。

我不解地回應：「來了。」打開玄關大門。

「……！」

我在下一刻隨即關上門，心跳也變得劇烈不已。

「咦咦咦咦咦？不是吧～！爲什麼？」

大門外頭傳來抗議的人聲。然而，我沒有勇氣迎接這位客人入內。我握着門把，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時，老師從後方走了過來。

「怎麼了？」

「之之……之前……之前的金髮魔法師……」

沒錯。站在大門外頭的，是我變成貓的最後一天，在紅髮魔法師冒出來找老師麻煩時，介入兩人之間的那個金髮美型魔法師。

雖然不清楚他的爲人，但現在打從心底覺得「我不想再跟陌生魔法師打交道了」，我反射性地立即關上玄關大門。

「我……我剛纔有開門，但忍不住又關起來。」

我以一臉「該怎麼辦纔好呢」的困擾表情，戰戰兢兢地望向老師。後者朝我點點頭。

「……」

（啊，要墜落了……）

「……」

「你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請你從玄關大門進來。」

聽到艾達先生追問「對吧？」老師靜靜別過臉去。

「──！──！」

我瞪圓雙眼，老師則是露出更加厭惡的表情。

「要是有還沒收到協會指示的年輕人過來鬧事，那可就不好了，所以我打算來這裏當監視員！」

「所以嘍，菲力斯大師……把我丟到那裏的行爲，感覺太惡劣了一些呢。」

艾達先生「咦～」地歪過頭。他好厲害。面對老師冷冰冰的態度，他看起來卻完全不氣餒，甚至還轉過頭問我：「啊，妳知道亞拉涅姆嗎？」

「你……你好過分喔～菲力斯大師。你之前把我也一起丟到亞拉涅姆去耶。難得我特地過來幫你趕跑那個失禮的年輕人。」

「協會是魔法師的組織。除了菲力斯大師這個特例以外，加入協會的人和沒有加入的人，立場完全不一樣喔。在協會里不是負責管理別人就是被管理……呼啊～不過，協會相當重視上下關係，所以加入其實也挺麻煩的……大概就是因爲這樣，菲力斯大師纔不想加入吧……」

「說是想測試自己的實力。想法真的很愚蠢呢。更別說是想見識一下你的實力了。我光是聽到這種話，就覺得好丟臉。逮到之前那個孩子後，我就跟協會報告，要求他們向所有魔法師下令『別幹這種事』了。」

「我沒有拜託你這麼做。你來也只是礙事。」

雖然說話語氣很客氣，發言內容卻不帶半點敬意。這不是想謙虛有禮地跟對方交談，而是企圖撇清關係的表現。感覺意味着老師想跟這個人保持距離。

「爲什麼是你？」

大門外頭再次傳來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譴責的吶喊聲。

（還是不要過度刺激他，想辦法用和平的方式讓他離開……）

（喔喔……）

光點在昏暗的夜空中宛如螢火蟲那樣高速來去。三個光點朝離得較遠的一個光點靠近。

「啊，我叫艾達。請多指教嘍！」

老師的心情似乎愈來愈差了。他看起來明顯不耐煩。然而，比起讓他如此不悅的艾達先生，在一旁的我反而更加心驚膽跳，這樣的情況也真是詭異。對健康很不好。

「呼～喫得好飽喔。」

（咦──）

聽到他補上一句：「接下來請多指教嘍。」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讀這句話纔好。面對笑容滿面的艾達先生，我只能以不太自然的態度向他點點頭。

「協會……」

原本覺得艾達先生很輕佻，但他或許意外過得很辛苦呢。替他蓋上毛毯後，我也返回自己的房間睡回籠覺。

類似這樣的對答持續幾次後，艾達先生硬是讓老師收留了他這名食客。儘管老師看起來只把他當不速之客，艾達先生仍非常開心。

「請問……有什麼事嗎？」

這天深夜，我雙手環抱雙腳坐在客廳，隔着玻璃門遠眺在庭院上空展開的激烈戰鬥。

艾達先生打了一個大呵欠，無奈地在沙發上翻身。

（老師──！）

「累死我了……」

「因爲，要是你親自出面趕跑這些人，反而會引來更多想跟你交手的怪胎啊，菲力斯大師。如果有個在立場上讓那些人難以出手的人物守在這裏，會比較好吧？」

早上。在一如往常的時間走下樓的老師，朝在沙發上熟睡的艾達先生一瞥，然後嘆了一口氣。

艾達先生露出苦笑。

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我，只能匆匆將空盤放到托盤上。艾達先生毫不避諱地一直盯着我看，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

「就是那個啦，妳有聽過女巫狩獵或魔法師狩獵嗎？其實，想根除掉我們，根本是不可能又浪費力氣的事情。不過，我以前也曾一度被抓，然後關進那裏。我當時真的覺得好可恥呢。」

「謝……謝謝你。」

「組織啊……雖然還是搞不太懂，嗯，但感覺老師不擅長應付這種關係呢。」

「合你胃口真是太好了。」

朝這裏搖搖晃晃走過來的人，不用說，就是剛纔轟轟烈烈打了一場的艾達先生。

我望向時鐘。三點半。

「那麼，你今天來到這裏，是爲了什麼？」

老師已經返回二樓。雖然很希望他不要丟下我，但今天的老師有些無情。

這場大戰的導火線在半夜三點被點燃。突如其來的巨響和刺眼光芒，讓熟睡中的我嚇得從牀上彈起來。我來到客廳向外看，發現令人困擾至極的事態正在上演。不可能在這樣的騷動中安然入睡的我，只好坐在這裏觀戰。

「這樣呀。其中兩個被你趕跑，最後剩下三個人嗎？」

咚咚咚。他伸手輕敲玻璃門。

我膽戰心驚地望向艾達先生。聽到老師的回應，他的表情一瞬間僵住。然而──

「──！────！！」

下一刻，離得較遠的光點綻放出更加刺眼的光芒。這樣的亮度，讓周遭森林樹木的輪廓在黑夜中清晰浮現。另三個光點失去光輝，化爲黑點從空中落下。

「你也沒必要這麼排斥嘛。協會一直都很尊重你，一貫維持着不干涉過問的立場啊。」

「結果，你就成了一些年輕孩子之間的話題人物。」

從玄關走進客廳後，艾達先生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他看起來真的是累壞了。畢竟，自從他來到這裏後，不速之客便像是算準時間那樣每天接連現身。順帶一提，把今天算在內的話，這樣的狀況已經持續五天了。這些人彷彿事前說好那樣，全都陰險地選在大家睡得正熟的半夜展開突襲，導致我因此每天睡眠不足，而疲憊的艾達先生也總會賴牀到很晚。

剛纔，雖然稍微爭論了一下，但我們最後得出的結論，仍是讓艾達先生暫時待在這個家中。

「因爲我很討厭你們。」

我聽着艾達先生的說明，敷衍地附和幾聲。這種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裏的事情，對我來說太沒有真實感了。總覺得好像在聽童話故事。

「怎麼這樣～」

「今天一開始來了五個人呢。」

我喫驚地瞪大雙眼。老師不同於平常的說話語氣，讓我湧現「咦，這位大哥是什麼厲害的人物嗎？」的猜測。但這樣的想法只維持了一瞬間。

相當有親和力的他，帶着滿面笑容這麼自我介紹。爲了回應他的誠意，我也簡單做了自我介紹：「我是擔任幫傭的璐希爾。」坐在一旁的老師散發出來的冰冷氛圍，比外頭的冷空氣更加刺骨。

爭執聲，以及劇烈的爆炸聲響。

「我剛纔說的亞拉涅姆，是很久以前的人打造出來專門收容魔法師的監獄。」

他以有些傻氣的笑容掩飾臉上的疲態。我起身朝玻璃門靠近。

我並不是想看纔看的。之所以會坐在這裏，單純是因爲被吵得睡不着而已。

「啊，是……」

艾達先生將手肘靠在餐桌上，以手托腮繼續往下說：

「讓我進去～」

「我說啊────！」

過了三十分鐘後，我開始喫自己來得稍遲的午餐。不知爲何，艾達先生也一起。

他的口中開始迸出一些聽起來很危險的字眼。儘管我沒有拜託他，艾達先生仍親切地繼續爲我說明。一旁的老師散發出來的魄力也依舊很驚人。

「真好～老師每天都能喫到這麼美味的飯菜啊～」

「啊哈哈！」

不過，殘存的光點隨即捕獲那幾個往下掉的身影，然後降落在地面。三個黑色人影癱倒在外頭的庭院裏，看樣子是無力動彈了。把三人帶來這裏的人物，匆匆將類似字條的東西貼在他們身上，說了一聲：「可別再來嘍！」便將三人對準夜空的另一頭髮射出去。

艾達先生的眸子在一瞬間綻放出危險的光芒。湧現不祥預感的我，忍不住轉動眼球望向一旁的老師。難道這個帥哥表面上很友善，實際上卻是來報復老師的？

「啊～這個嘛……」

喃喃叨唸了幾句之後，艾達先生便沉入夢鄉。暫住這個家的期間，他總是睡在客廳沙發上。雖然這張沙發躺起來絕對很舒適，但這樣接待他的方式，其實讓我內心很不安。

我一頭霧水。完全跟不上這樣的情況。從現在開始，我決定像一尊擺飾那樣站着。因爲感覺這是我擔心也毫無意義的事情。

艾達先生無力地垂下頭，但還是乖乖走到玄關大門外。

「…………」

「……」

「看到你還是老樣子，我就放心了。你之前久違地施展魔法，在我們那邊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呢。連高層都出面了。」

受不了他的視線的我，忍不住開口詢問艾達先生。但這位金髮帥哥只是輕輕一笑。

砰～！轟隆隆隆隆隆隆隆！

聽到老師果斷地這麼說，我整個人傻在原地。怎麼辦，不得了了。我的心臟現在變得超級不得了。因爲太緊張，甚至開始胃痛。老師說話爲什麼火藥味這麼重呢？感覺他今天莫名強勢啊。

我不禁探出上半身。

發生這種事的第一晚，我因爲睡眠被打擾而勃然大怒。不過，那些傢伙並不是針對艾達先生而上門找碴，所以我現在反而開始同情負責趕跑這些人的他。

「嗯，我想也是。」

到頭來，那名金髮魔法師還是進到家裏來了。因爲我們實在受不了他拚命敲門的聲響和吶喊聲。

「很好的判斷。」

「沒事～抱歉喔，妳別在意。」

「不，那兩個人是得知身爲協會一分子的我守在這裏，所以馬上就逃走了。留下來的是真的一無所知的人。」

在這段期間，只有老師從未對這些事情表現出半點興趣。從他一如以往的膚質看來，我猜測是老師堅強的意志力讓他睡得很安穩。這我恐怕模仿不來。

「呃，噢……」

「嗚哇啊～真好喫！好棒、好好喫喔，璐希爾！」

我輕聲重複這個令人在意的名詞。至今，我仍不知道艾達先生偶爾會提及的「協會」是什麼樣的存在。

他隨即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將早餐端上桌後，那雙紫色的眼睛轉而望向我這裏。隨後，老師又輕輕嘆了一口氣。

（咕嗚嗚……）

雖然不知道老師爲何表現出這樣的態度，但我確實有點受傷。

「如果會影響到妳的健康狀況，就跟我說。」

這麼輕聲開口後，老師在餐桌前坐下。明白他所指的是持續了好幾天的夜襲後，我不禁感到苦澀。看來他發現我睡眠不足的事實了。雖然覺得由老師親自趕跑那些人，應該會更有效率，但這麼做的話，上門鬧事的人恐怕只會有增無減。而且，艾達先生看上去似乎很喜歡老師，所以一心想幫忙。我也不想辜負他這樣的心意。

（希望所有魔法師都能早點收到協會的指示，讓這裏恢復平靜。）

我含糊地回應老師，繼續將早餐端上桌。

「呼啊啊啊～」一個呵欠聲傳來。艾達先生起牀了。他向我道了一聲：「早安。」但其實現在已是接近中午的時刻。他將一頭柔順金髮隨意紮起，然後踏進廚房來。

「看起來好好喫喔～妳在煮什麼？」

這個人的行爲舉止真的很無拘無束呢。雖然我不打算開口指摘這一點。

「這是雞蛋做的鹹派。」

「我可以試喫嗎？」

語畢，艾達先生便以試喫爲名偷喫了一口。他大概肚子餓了吧。不過，午餐時間馬上就要到了，我希望他能乖乖再等一下呢。

對我內心的想法一無所知的艾達先生喊了一聲：「真好喫！」

「你好像小孩子呢。」

聽到我的感想，艾達先生瞪大雙眼。

「小……小孩子！璐希爾，妳知道我幾歲了嗎？」

既然不喜歡被說成小孩子，就應該做出像個大人的行爲舉止吧──但我還是沒有說出口。

「不好意思。不過，單從外表看的話，感覺你年紀跟我差不多或是隻比我大幾歲而已。」

這麼坦承後，艾達先生做出：「也太年幼了！」這種難以引起我共鳴的回應。呃……洋香菜、洋香菜。我一邊跟他聊天，一邊繼續手邊的工作。因爲艾達先生站的位置剛好擋到收納櫃，我以手示意「請你讓一下」。

說着，艾達先生伸了個懶腰。難道他──

「唉唉～我一直很景仰菲力斯大師，他卻老是那種態度。很過分吧？」

「妳也跟我們一起喫嘛。」

唰唰唰。牀單、枕套、毛巾和襪子全都從曬衣架上飛起來，在空中自動堆疊整齊。

「不……不不不，我當然會嚇到呀！對一般人來說，這已經算是超級老爺爺的年紀了！」

等等。我握着湯杓，以雙手抱胸的姿勢開始沉思。看起來像個大哥哥的艾達先生一百零九歲，所以……？老師他……？那頭銀白色的髮絲，讓他看起來更是加倍年長……？

「……」

「就算只是很簡單的魔法，菲力斯大師施展出來的，就是縝密得與衆不同。無論是力量或技巧，他都是我見識過的魔法師之中最厲害的。因爲景仰這樣的菲力斯大師，爲了追上他，我卯起來用功讀書。最後，我締造了學園首席的成績，也培養出足以加入協會的力量。」

思考至此，我用力抹去腦中的想法。

「怎麼了嗎？」

被艾達先生上前搭話的老師，看起來滿臉的不滿。我偷偷望向這樣的他。

「我覺得這樣很不合理耶。」

語畢，老師將雙手合十，接着便開始用餐。他還是老樣子，只會說必要的話。雖然這樣的老師偶爾會讓人覺得冷淡，但現在，他簡潔俐落的作風讓我覺得既可靠又帥氣。

在我轉頭準備這麼指示艾達先生時，他揮動手指「嘿！」了一聲。

艾達先生所施展的魔法，正是我過去想像中的魔法。能夠在一瞬間完成原本必須手動處理的工作。年幼時期在童話故事裏見識到的魔法，便是這般方便又迷人的東西。所以，在被老師僱用前，我以爲就算不聘請幫傭，他應該也能用魔法打點各種生活大小事纔對。然而──

「咦～？但這樣妳不是還要再另外裝盤再收拾一次嗎？」

艾達先生這麼咕噥。正當我轉頭準備再次說「請不用顧慮這些」時，老師平靜地喚了一聲：「艾達。」

用過午餐後，老師走上二樓。我隨意切了一塊鹹派，再把剩下的熱湯倒進碗裏，當成自己的中餐。似乎已經厭倦在這個家中探險的艾達先生，因爲閒來無事，直接在我對面的座位上坐下。

「那時，菲力斯大師只是造訪了學園的植物園，但……」

（是爲了讓我不要一個人喫飯，才坐下來跟我聊天嗎？）

「請不用顧慮這些。」

看來，老師似乎從以前就是這種淡漠的個性。即使被自己敬愛的人這樣對待，艾達先生仍沒有因此氣餒，這讓我很佩服。這個人嘴上埋怨老師很過分，看起來卻有幾分喜孜孜的呢。

正準備用湯杓攪拌熱湯的我，因爲過於喫驚不慎將湯杓落在地上。等等等等等等，他剛纔說什麼？

他想必真的是閒到發慌吧──我在內心這麼想。直到昨天，艾達先生白天都還在屋內四處探索、到森林裏散步，或是在院子裏做日光浴。今天，他之所以會說要幫我的忙，我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那我該回去工作了。」

「嚼嚼……」

（老……老師！）

不過，有人手能夠幫忙，是值得感激的事情。比起一個人，兩個人能完成的工作量更多。就連平常沒有餘力顧及的地方，或許也能夠一併處理了。

（老……老師……？）

那麼，趁院子裏還一片和平的時候，去把曬好的衣物收進來吧。我以圍裙擦乾雙手，準備從客廳走向玄關時，身後傳來另一個腳步聲。

見識過深夜的魔法大戰後，我能理解艾達先生想必也是一名極其優秀的魔法師。

看到兩人都開始進餐，我返回廚房。

（感覺沒有之前那麼像老爺爺了。）

「嚼……」

我有種無法接受的感覺。或許是表現在臉上了吧，艾達先生望着我輕笑道：

（噢，這個……）

「請你繼續坐着休息吧。」

「怎麼了嗎？」

「哦～」

（我是幫傭，所以不能跟僱主同桌用餐！如果是僱主的要求也就罷了，而且老師應該也不在意這種事，但規矩就是規矩！可沒有幫傭會厚臉皮到主動跟僱主坐在同一張餐桌前！）

我按捺着內心波動的情緒，仔細將鹹派切好裝盤，接着盛湯。老師已經一如往常地在餐桌前就座，艾達先生也安分地坐在同一張桌前。

（艾達先生一百零九歲……所以，魔法師的壽命感覺是我們一般人的四、五倍？）

以「非常感謝你」向他道謝後，艾達先生一臉不解地詢問：「謝什麼？」我無法判斷他是在裝傻、還是真的不懂我的意思。在這種地方，他果然還是讓人猜不透。

「那我也開動嘍……」

我將這一長串心聲吞回肚裏，以平淡語氣回答：

儘管如此，我總覺得好像想知道又好像不想知道。遠超過想像的歲數差異，反而讓我湧現「到了這種程度，就算在意也毫無意義」這般豁然開朗的感覺。老師一路走來，以及今後還會繼續走下去的時間。想到自己無法以相同速度跟上他的腳步，我感到些許落寞。

「嘿！」

我轉過身。一如所想，是艾達先生。他朝我露出親切的笑容。

「好像有些誇張了。」

「當然啦！我是老爺爺的話，菲力斯大師又該怎麼說啊！」

「老……老師就是老師啊！」

「！」

「噯噯～」

「……你們在做什麼？」

被老師這麼直截了當地教訓後，艾達先生有些誇張地做出大受打擊的反應。打從他造訪的那天以來，我便明白這個人有着不屈不撓的性格，所以想必馬上就會復活吧。現在這種反應，說不定也只是演出來的。

我迅速將餐點的托盤放到兩人面前，在杯中注入紅茶。艾達先生看起來仍是一臉不能接受的樣子。確實得另外準備沒錯，但我並不引以爲苦。

我真想把分裝完蔬菜的大碗倒扣在他頭上。

我放下湯匙，點頭同意艾達先生的說法。在明白老師溫柔的本性後，即使被他冷淡以對，我也不會放在心上了。對這點感同身受的我，臉上忍不住浮現笑意。

「我原本是個吊車尾的，但在遇到菲力斯大師之後，我就改變了呢。」

我不知道老師有沒有看向這邊，倒是一直感受到來自艾達先生的視線。他歪着頭，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讓我從剛纔開始就不得不思考：「是不是該問問他有什麼事？」

「嗯？噢，沒關係、沒關係。」

「啊！什麼啊！好奸詐喔！」

「擁有力量之人，必須爲了無力之人奉獻一己之力。」

艾達先生以手指指着二樓猛烈抗議。

「你覺得被稱作老爺爺很失禮嗎？」

我抬起頭，發現艾達先生直直盯着我看。我覺得不太舒服，因此以帶着幾分譴責意味的語氣質問他，結果他以一句感覺別有含意的「嗯～沒事」回應我。你感覺根本不像沒事。

「「啊。」」

他的回應讓我傻在原地。

原本猶豫着要不要問個清楚，但我還有工作。決定先完成受僱者應盡義務的我從桌前起身，結果艾達先生也跟着站起來。

「老爺爺！」

「你很努力呢。」

「我想幫妳的忙。」

「哦……啥？」

至此，我猛然回神，匆匆揮去心中那股鬱悶的感覺。艾達先生這麼做，確實幫了我很大的忙。我向他道謝：「非常感謝你。」艾達先生看似滿足地點了點頭。

在我們閒聊時，午餐時間已經到來。老師一臉無言地站在客廳裏。我將艾達先生趕出廚房，匆匆忙忙備妥老師的午餐。然而，內心仍是一片混亂。

我們聊天的內容，是艾達先生的人生，以及他與老師奇蹟般的邂逅。雖然他說得很起勁，但我還在喫飯，所以多半的時間只能當個聽衆。

（他忍不住了。）

向艾達先生一鞠躬後，我走入廚房。將碗盤洗淨擦乾，然後放進收納餐具的櫃子裏。我抬起頭，發現艾達先生站在客廳的玻璃門旁眺望着庭院。至今，在白天展開的攻擊行動，就只有我被變成貓的那一次而已。看來今天也沒有異常狀況發生。

明明纔剛得知老師的實際年齡可能相當驚人的事實呢。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的觀點改變了？

「她有她做事的方式。你不要干涉。」

（的確很方便沒錯，但是……）

「咦咦？」

我領着跟在自己後頭的艾達先生，來到曬着衣物的庭院一角。早上拿出來曬的牀單已經乾透了。這陣子天氣很冷，若是讓衣物暴露在外頭的冷空氣之下太久，反而會變得潮溼，所以一旦曬乾，就要趕快收進屋裏纔好。

「不，我晚點再喫就好。」

（這個老爺爺……！）

艾達先生眨了眨眼，以極其自然的語氣詢問：「爲什麼不行？」純粹的疑問浮現在他的眼底。那是一雙多麼天真無邪的眸子啊。

「不過，他其實是個溫柔的人呢。」

「我明白。」

然而，我目前還在工作。我正在執行「準備中餐」這個極爲重大的任務。

這麼想之後，自己剛纔那種敷衍的態度，現在讓我有些過意不去。畢竟艾達先生還會關心我多花工夫準備自己那份午餐的問題，所以他想必也是個溫柔的人吧。

「！」

「那麼，艾達先生，請你從另一頭……」

看到我澈底愣住的模樣，艾達先生也一臉喫驚地表示：「咦，不是吧……有這麼意外嗎？」

「啊，抱歉。呃～可是，別看我這樣，我已經一百零九歲了呢。」

艾達先生笑着這麼說。

「這是協會的教誨。」

僅僅花了幾十秒，一切便大功告成。曬乾的衣物整整齊齊躺在我手中的籃子裏，等着我進屋內把它們收起來。看到我愣在原地，艾達先生俏皮地眨了眨眼。

壓根沒想到差異竟然這麼大。怪不得寇特斯先生的祖父還是個小孩子時，就已經認識老師。我終於明白「魔法師很長壽」這句話真正的意思了。

過去，一同到餐廳享用牛排時，他並沒有將我視爲下人對待。但在家裏，他仍會像這樣尊重我的做法。因爲太開心，我努力抑制想要露出傻笑的衝動。

語畢，他看似有些靦腆地將手撫上後腦勺。

艾達先生像是要打斷我的思考那樣大剌剌地開口搭話。我沒有停下手邊的動作，以「是」簡短回應他，同時迅速將蒜片灑在沙拉上頭。

「啊！」

「看我的！」

「啊啊！」

艾達先生的「幫忙」，並不僅限於將曬乾的衣物收進屋裏這項工作。跟在我身後的他，在掌握住我當下的工作內容後，便會以魔法三兩下解決它。太陽還高掛在空中的時候，我便已經完成打掃工作、備妥洗澡用的熱水、做好晚餐的準備。我不禁感到茫然。這樣的經驗還是頭一遭。

艾達先生總會在我開口允諾前，就擅自揮動手指施展魔法。每當他這麼做，我就忍不住像過去的蒂蒂那樣發出「啊啊！」的慘叫聲。這是我頭一次覺得艾達先生的魔法很厲害，但是──

（我的工作會被搶走！）

這可是攸關我的存在意義，亦即僱傭關係的問題。再這樣下去，我很可能無法繼續留在老師身邊。緊急狀況發生。我不能只是在一旁乾瞪眼。看着爲了找事情做而不停在我身旁打轉的艾達先生，我以手指指着他毅然決然表示：

「今天沒有其他事情要忙了，請你休息吧！」

雖然身後傳來像是不甘心的「咦～」的抗議聲，但我佯裝沒聽到，換上長靴，拿起鏟子，逃到屋子後方的菜園裏。

「菲力斯大師，我今天也有幫忙做家事喔。」

「……」

到了晚餐時間，艾達先生嘻皮笑臉地這麼對老師搭話。後者依舊是一副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的態度。看着這兩人之間的溫度差，讓我心中七上八下。至今，我仍無法習慣他們這種奇妙的相處模式。

「因爲最近老是半夜把璐希爾吵醒，害得她睡眠不足。」

聽到艾達先生這麼說，老師的視線才終於移向他，看起來好像是爲了艾達先生察覺到這個事實而倍感意外。

老師這樣的反應，明顯讓艾達先生更開心。他一臉得意地笑着表示：「而且我來做的話，也會更快又更輕鬆啊！」

「……」

聽到這句話之後，老師轉而將視線移到我身上。他犀利的眼神，讓我心驚了一下。從艾達先生的語氣，老師想必已經察覺到他是用魔法協助我做家事吧。針對這一點，老師會怎麼想呢？

（我……我不知道！我今天無法替他翻譯！）

儘管我現在已經能輕鬆分辨送上桌的餐點是否「合格」，以及「我今天想喝咖啡」的表情，但牽扯到其他人時，要解讀老師的反應，對我來說還是太難了。

（怎麼辦？如果是「妳偷懶了是嗎？」或是「妳沒有好好工作？」之類的意思，我可無法輕率地回應他呢！）

「老師從不曾將我視爲無力之人。他甚至還說我很優秀。」

我忍不住、真的是忍不住，下意識地以低沉嗓音這麼開口：

放在瓦斯爐上的鍋子，裏頭裝滿了像是湯汁的液體。一旁是已經做過基本處理，只等着下鍋的食材。還有等着被食物填滿的餐具。

（不過，我不打算收回自己剛纔說的話。）

老師垂下眼簾。我無法確認這樣的辯解有沒有順利傳達給他。

我竭盡所能以堅定的態度果斷拒絕他。艾達先生愣愣地眨了眨眼。

他的嗓音聽起來像是在按捺怒氣那般平靜。對艾達先生來說，「老師」的話題恐怕就是他的逆鱗。他的臉上已經不見平常那種親切笑容。

「可是我來做的話────」

「讓我來的話，轉眼間就能做好了耶？而且我也毫不費力。」

「請不要再這樣瞧不起人。」

他的這句自言自語，終究沒有傳入我的耳中。

「咕……咕嗚嗚嗚嗚嗚嗚！」

「請你起來！」

那雙像是在熊熊燃燒的眸子，很明顯是動了怒氣。

看到我的表情，艾達先生得意地補上一句：「看來妳不知道嘍。」我不甘地狠狠咬牙。

在把艾達先生挖起來抗議之前，我匆匆門門從後門走向外頭。我一邊在內心祈禱：「拜託不要啊……」一邊衝向菜園。

再也無法壓抑滿腔怒火的我發出低吼聲。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大方地這麼說，看起來完全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這讓我內心的怒火再次高漲。

艾達先生喫驚地瞪大雙眼。

「……」

「請你適可而止。」

因爲緊張，我的喉頭髮出奇怪的聲音。我對以謹慎嚴肅的視線回應老師。

「……」

「嗯？」

「因爲拔地瓜感覺很辛苦，我就幫妳做好嘍。」

這件事我實在不能忍。我迅速轉身，怒氣衝衝地跑回家裏。

「老師之所以排斥你們，想必是因爲你們會像這樣，以理所當然的態度鄙視不會魔法的人吧。老師確實給人不擅長應付組織生活的感覺，但比起這個，你們恐怕在最基本的認知上就沒有交集。」

「沒關係！請你去休息吧！」

我頓了頓，然後筆直望向艾達先生的雙眼。

「你扯到哪裏去了！」

我拉着仍睡眼惺忪的艾達先生再次走回菜園裏。是爲了確認犯案現場。我想質問這是不是他做的。

這天，我神清氣爽地醒來。昨晚久違地沒有人夜襲，所以我一夜好眠，心情也十分舒暢。我拉開窗簾，發現外頭是相當適合曬衣服和種菜的好天氣。這麼說來，菜園裏的地瓜應該差不多能採收了。

「我沒有拜託你做這種事！」

艾達先生宛如連珠炮般的嘲諷，讓我說不出半句話。

我以堅定的態度反駁：「不是我怎麼了。」

（艾達先生跟老師之間存在着很大的認知差異。）

「因爲妳說的話完全不合理啊。我的力量明明能在一瞬間解決這些事情。」

艾達先生臉上滿是疑惑。我的情緒也從憤怒轉變成無言。

若是質問他，大概也只會得到「我來做比較快也比較輕鬆」這樣的答案吧。能感受到自己雙頰漲紅的反應。我很生氣。家事是我的責任範圍。被人搶走工作，並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事。更何況，我是因爲喜歡纔會從事這份工作。

懷着「今天也要好好努力！」的開朗心情走出房間。

不知道艾達先生是以什麼樣的表情，看着我放下心來後開始洗碗的身影。

「對啊，因爲妳──」

「你還問我怎麼了！請跟我過來一下！」

下一刻，我猛然回過神來。一股不祥的預感從腦中閃過。我的注意力轉移到房舍後方的菜園。

我的幹勁一下子湧現。我一直很細心栽培那些地瓜。可以做成烤地瓜、地瓜燒。灑上一些肉桂粉的話，老師或許也會喜歡。我的夢想不斷膨脹，肚子則是愈來愈餓。

我們醜陋的爭論內容愈來愈沒營養、愈來愈讓人聽不下去。不知不覺中，已經變成主張自己有多麼仰慕老師的辯論大賽。

「我！我沒有──」

（太狡猾了！祭出老師的職涯話題，未免也太狡猾了！）

「妳現在要洗碗對嗎？」

這種事我再清楚不過。不過，必須由我自己做纔有意義。

沒錯。地瓜。我嘔心瀝血養大的那些地瓜。栽培農作物，除了能品嚐到它們的滋味以外，就屬收成的那一刻最令人喜悅了。那個瞬間，可以實際體會到至今耗費的心血，真的如同字面那樣「開花結果」的感受。在各類蔬果的收割作業中，挖地瓜可以說是最有趣的。可是……可是，我眼前這片田地，卻已經不剩半顆地瓜。

我走進廚房，正打算從後門走到庭院裏時──

我以更強硬的態度這麼主張後，艾達先生聳聳肩走向客廳。他輕聲道出：「像只氣到全身炸毛的貓咪呢。」不知是挖苦還是諷刺。

「咦咦……怎麼了？早安……？」

看到眼前這片光景，我彷彿能聽到太陽穴附近的血管爆開的聲音。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咦咦？抱歉，我不太懂妳的意思……」

看到我手指的方向，艾達先生以懶洋洋的表情表示：「什麼啊～原來是這個。」

雖然昨晚沒有發生魔法大戰，但艾達先生仍在熟睡。他躺在客廳沙發上，蓋在身上的毛毯隨着呼吸規律起伏着。

艾達先生的發言中令人不快的要素。現在，我終於明白那是什麼了。

「這是我的工作！」

（我又不能活那麼久。）

看到艾達先生從一旁探出頭來，我隨即擋在他的前方。

害怕老師的視線、更擔心被解僱的我，最後這麼下定決心。

「這點我很清楚。」

（真搞不懂這個人。）

「就算無法施展魔法，我也能做家事。至少，在這個家裏、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之內的事情，我都會做好。用自己的雙手去做纔有意義。對我們一般人來說，這是『勞動』、是『生活』。」

問題在於看待事情的出發點。用魔法來做家事確實很快。不過，如果能用魔法解決一切的話，我早就被老師炒魷魚了。不對，應該說他根本不會僱用我。

（如果之後艾達先生說要幫忙，還是回絕他吧。）

「比較快、也比較輕鬆，是嗎！」

「瞧不起妳啊……」艾達先生道出後半句話的音量愈變愈小，雙眼也不願迎上我的視線。

「……咕嗚！」

「哈！妳想把自己的無知怪罪到老師身上？」

看似基於善意幫忙，有時卻又表現得相當不解人情。總之，我算是成功死守住自己的勢力範圍。

我橫眉豎目地打斷艾達先生的話，但他仍一臉毫不在意地回答：「沒錯。」從表情看來，他反而像是好奇我爲什麼要生氣。

（咦……）

「我確實無法施展魔法。但是──」

（地瓜！）

過去──不對，直到昨天，都還滿布在菜園地表的地瓜葉。那些縱橫交錯的藤蔓，現在乾淨澈底地從菜園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集中堆放在某處的地瓜小山。

「我打算以後慢慢了解他！要是擅自調查或問東問西，會讓老師反感呀！」

我有種胃袋一下子被灌滿冰水的感覺。我不禁惡狠狠地望向仍在熟睡的艾達先生。

「……我說妳。」

（難……難道！）

被將了一軍啊。沒想到他會做到這種程度。竟然早我一步把早餐準備好。以若無其事的表情熟睡着的艾達先生，想必是在我起牀前，就揮動他的魔法手指完成了這一切吧。怎麼會這樣呢。

（是……是他乾的好事吧……！）

「妳怎麼了啊？」艾達先生的語氣中帶點安撫的感覺。

「之前也說過了，這是我的工作。我壓根沒有想要把一切都交給你代勞。這些事情必須由我來做……不對，應該說我想做。」

「請好好休息吧……」

「你說過，『擁有力量之人，必須爲了無力之人奉獻一己之力』。」

老師從不會鄙視他人。雖然態度總是很冷淡，但那是另外一回事。無論他的魔法多厲害、無論別人做事多麼不得要領都一樣。明明排斥多餘的事，卻總會對他人的工作懷抱敬意。所以，他沒有用魔法打理自己的生活，而是選擇交由我來處理。

看到艾達先生的眼神，我才發現自己或許說得有點過火了。因爲一時激動，我忍不住把自己想像中的老師也拿出來說嘴。

（我絕對沒有拜託或懇求艾達先生這麼做。）

要是一個沒弄好，我可能會一下子就失去老師的信任。

（爲什麼要用這種像是在跟小孩子說話的口吻啊。）

「看妳自以爲是地仰慕菲力斯大師，但妳又瞭解他多少？妳知道他在做什麼研究嗎？曾立下多少功績？是什麼的創始人？」

「想談論菲力斯大師，妳再等個兩百年吧。」

「明明可以交給擁有力量之人來做……」

看到艾達先生睡得正舒服的模樣，我用力扯下他身上的毛毯，以強硬語氣叫醒他。

我並不是因爲對老師進行過詳細調查，纔會站在這裏。再說，這些跟老師的爲人是兩回事吧？如果要比誰更瞭解老師的人生，我一定是壓倒性的不利啊。

我僵在原地。

「我可是早在妳出生前，就一直追逐着菲力斯大師的背影了！」

「你愈是糾纏老師，只會愈讓他覺得反感！老師是必須從遠處靜靜守護的存在！」

「別說得好像自己很懂一樣！明明只是個非魔法師！」

「啊？那是什麼蔑稱？是蔑稱對吧！」

在我們的爭論終於發展成對罵時，爲這一切劃下句點的──

「……你們在做什麼？」

是老師無言到極點的嗓音。

「「…………」」

我和艾達先生同時愣在原地。察覺彼此都已經失去理智後，我們一下子感到尷尬起來。

不知何時出現的老師看起來一臉厭煩。一隻鳥看似很得意地停在他的肩膀上。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上方也傳來許多鳥兒振翅的聲音。

『鎮上有很多貓咪是老師的傳話員喔。我們會向他報告鎮上發生的事。不過，這其實是我們單方面爲他做的事情就是。噢，有些鳥類也會這麼做呢。明明有我們就夠了。』

馬卡龍的嗓音在我的腦中復甦。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的我，在下個瞬間嚇得臉色發白。

（是……是那隻鳥跟老師告狀！）

──此刻，能拉攏老師的一方，將會取得勝利。

或許是湧現了同樣的想法吧，我跟艾達先生的視線在一瞬間交會。先採取行動的人是他。

（糟糕！）

艾達先生「哇啊～」地哭出聲，然後趕到老師身旁。你是哪來的少女啊。

（一百零九歲！都不覺得可恥嗎！）

「菲力斯大師。璐希爾不會魔法，所以她無法明白……！我試着用魔法幫助她，她卻說用自己的雙手做事纔有價值。」

「咕嗚！」

「……我知道了。」

「你平常那種強硬的氣勢，現在都到哪兒去了？」

「……」

老師瞪着這樣的我們。

看着這樣的他，讓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儘管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我仍以「呃……那個……」向他搭話。

「請你幫忙攪拌湯。就是你之前用魔法完成的那鍋湯。現在已經快七點了，必須將它加熱纔行。爲了避免底部燒焦，請你一邊煮一邊攪拌。」

「……？」

五分鐘後。我死命揪住艾達先生的衣角。

畢竟，我也是造成這種事態的元兇之一。有此自覺的我，實在無法丟下艾達先生不管。

然而，逃避面對最根本的問題，既無法解決任何事情，還會讓事態惡化。這是這個世間的常理。

「還有──」

看到我遞出的湯杓，艾達先生露出一臉「妳要我拿這個幹嘛？」的表情。

這麼說的他，看起來很悲傷。

艾達先生不發一語。不過，這樣的道理他想必也明白吧。

「嗯。」

「沒有誰比較偉大這種事。」

面對艾達先生孩子氣的舉動，我揪住他的衣角阻攔他。總覺得他的衣服被我拉到有些變形了。

（好……好驚人！我都要覺得艾達先生有點可憐了！）

「加一點是加多少？」

「……我……」

（有……有夠麻煩！）

判斷我苦澀的表情意味着「認輸」的艾達先生，露出「我贏了」的表情。

「……」

這是真心話。我拚命強調自己的主張。

「不管用不用魔法，魔法師都能生存下去。感覺進可攻、退可守。我的人生就不存在這樣的選項呢。而且，魔法師的壽命也比我們一般人長。所以，不是可以放慢腳步，體驗各式各樣的事情嗎？」

艾達先生緩緩開口。

「……」

要是再繼續爭論下去，只會更凸顯自己的醜陋。終於理解這一點的我們，站在原地默默等老師的下一句話。

看着完全不聽勸的他，我開始感到不耐煩，忍不住以強硬語氣呼喚他的名字。

這麼說之後，我纔想到這句招供恐怕是多餘的。雖說是不可抗力的事態，但一心害怕被解僱的我，竟然主動坦承自己沒有好好工作的事實。慘了。我開始冒冷汗。

我和艾達先生先是喫了一驚，然後雙雙愣在原地。

「大概唰唰唰這樣吧。」

艾達先生臉上的表情依舊相當黯淡。無從判斷他到底希望我不要管他，還是希望我看顧他。

「說得也是。」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艾達先生的臉上終於浮現笑意。看來他順利振作起來了。

「艾達先生。平常，你身邊的人都是魔法師嗎？」

「……」

就算是剛纔跟他爭得面紅耳赤的我，也沒辦法以「你活該啦！」嘲笑現在的艾達先生。

「等等、等等、等等。」

「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艾達先生握着裝有小茴香的瓶子沉下臉。我從他手中搶過瓶子，對着湯鍋隨意灑了幾下，然後讓艾達先生嚐嚐味道。雖然嘴上說「好喫」，但他的語氣不知爲何帶着不滿。

（這麼做根本治標不治本！）

沮喪到極點的他，在表示「我不能繼續待在這裏」之後，決定躲到森林裏監視來犯之人。無論我怎麼勸說都沒用。

聽到我這番話，艾達先生睜大雙眼望向我。臉上完全失去表情的他，看起來有點可怕。

魔法師或非魔法師（引用）。魔法或手動作業。已經不是這種層次的問題了。我和艾達先生面面相覷，總覺得剛纔卯起來脣槍舌戰的自己很渺小，也因此羞紅了臉。

我戰戰兢兢望向老師，但他只是淡淡回以一句：「是嗎。」

「太籠統了，我聽不懂啦。」

這樣的發言，或許會讓艾達先生覺得我很粗神經。不過，總覺得現在得說些積極正面的話纔行。

我這麼吶喊後，艾達先生終於轉過身來面對我。他的眉毛落寞地彎成八字狀的模樣，看起來真的像個孩子。

（就是說啊……）

我實在說不出「你從一開始就搞錯了」這種話。

「…………」

「不過……」說着，老師望向艾達先生。

「今……今天的早餐是艾達先生準備的！」

「完全搞錯狀況了呢。」

並沒有想讓老師來教訓你或是傷害你的意思──我試着兜個圈子爲自己辯解。

「魔法師真好呢。」

「艾達先生！」

今天的老師特別多話。他的視線再次落在我和艾達先生身上。我們雙雙挺直背脊站好。

我把艾達先生拖到廚房裏。從他沒有激烈反抗的態度來看，艾達先生或許還想做些什麼來彌補吧。

我將原本企圖說出口的辯解吞回肚裏。

「我討厭不好好鍛鍊能力的魔法師，更討厭只會仗着權威濫用魔法的無能協會。最討厭的，則是大剌剌侵擾他人管轄範圍的人。」

「……」

聽到老師這聲重重的嘆息，我和艾達先生才明白只有我們在一頭熱。

（真拿他沒辦法耶～）

「要是除去魔法能力，我們還剩下什麼？」

看到他不滿地嘟起嘴，我試着提問：

「來。」

「……唉。」

「真是的！你給我差不多一點，一百零九歲！」

我膽戰心驚地替老師送上早餐，然後轉身準備離去。可是，今天的餐點並不是我準備的。罪惡感一下子在我的內心湧現。

（嗚，真丟人……）

「沒關係。對不起喔，璐希爾……」

「咦……」

「你想逃走嗎？」

一如所料，他的雙眼泛着淚光。

「另外，我想調整成老師偏好的口味，能請你加一點放在那邊的小茴香嗎？」

艾達先生看起來一臉茫然。我也說不出半句話。

「……」

老師望向遠處。

「……」

「跟我一起試試看非魔法師的做法吧？雖然比較麻煩，但或許也會讓你覺得很有趣喔。說不定你還很擅長這樣的做法呢。」

我們就這樣無語地對視片刻。無法從艾達先生的表情判斷他此刻的感受，讓我很傷腦筋。

「那個……我……覺得很抱歉。因爲我一直很期待親手挖地瓜，看到這個樂趣被剝奪，讓我一下子氣得失去理智……」

艾達先生「咚」一聲雙膝跪地，一雙眼則是望向遙遠的天空。

「我是第一次被老師以那種嚴肅的語氣拉開距離呢……」

「要是你現在逃走了，只會讓老師離你愈來愈遠吧？」

語畢，老師便轉身走入家中。我戰戰兢兢地轉動眼球偷瞄艾達先生。

艾達先生開始乖乖以湯杓攪拌大鍋裏的湯。

「妳怎麼了啊？」

艾達先生帶着黯淡的表情沉默下來，看起來似乎在思考什麼。他的臉上不見平時的親切笑容。那張憂鬱的側臉，讓我看了有些心疼。

「不……不是的！我只是不想把自己的工作全數丟給別人！」

糟了。我這麼想。因爲我察覺到，到頭來，我的堅持其實跟艾達先生「魔法比較厲害」的主張並沒有什麼不同。對於無法施展魔法的我來說，以自己的雙手完成工作更有意義──我用這種只考量到自身立場的意見跟他爭論不休。

他說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或許的確是事實。捱罵的年幼孩子，不知該怎麼道歉或彌補，因此變得不知所措──現在的艾達先生有這樣的感覺。

艾達先生眨眨眼，欲言又止地說了一句：「妳……」然後看看自己握着湯杓的手，又看看另一隻手。

聽到我突然做出羨慕魔法師的發言，艾達先生看起來很驚訝。

「能夠施展魔法的人，總會過度仰賴這種力量。我們是因爲有魔法，才能活下去嗎？並非如此。將強大的魔法能力視爲自身的價值所在，反而是一種劃地自限的行爲。你必須明白這一點。」

從剛纔開始，艾達先生便一直試圖往跟我所站的位置相反的方向前進。用一句話簡單說明的話，他打算走進森林裏。

在固定時間走下樓的老師，看起來一如往常到讓人畏懼的程度。即使艾達先生沒有坐在同一張桌前，即使知道他其實躲在廚房裏，老師也沒開口說過半句話。

我該跟他說些什麼纔好呢？被最尊敬又最喜歡的老師連番斥責的艾達先生，此刻看起來宛如失了魂的空殼。

（……嗚。）

一點點。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覺得老師望向我的眼神有些溫柔。

用過早餐後，老師再次返回二樓。我跟艾達先生則是在同一張桌前坐下，邊喫早餐邊閒聊。

「老……老師剛纔是不是稍微笑了啊？」

向艾達先生拋出「你覺得他爲什麼會笑？」的問題後，他不解地反問：「妳怎麼會不知道呢？」

「是因爲妳很老實吧。」

「咦？」

「老師大概是覺得妳已經沒在生我的氣或是生魔法的氣了吧。」

「因……因爲，雖然一臉理所當然地送上早餐，但突然想起自己並不是負責製作早餐的人……」

若要問我是不是還在生氣，其實我已經不氣了。畢竟艾達先生今後想必不會再擅自用魔法做些什麼。地瓜那件事我還沒有完全原諒他，不過，我的腦袋現在已經冷靜許多。

艾達先生如此直言不諱，我不禁有些愣住，結果他「哈哈！」地笑出聲。

「看來，妳是做不了壞事的人呢。」

雖然感覺自己好像被當成傻瓜，但看到艾達先生單純坦率的笑容，我決定不跟他計較。

接下來一段時間，「年輕人」登門問候（小試身手）的間隔愈來愈長。在艾達先生來訪後的第三個星期邁入尾聲時，他突然沒頭沒腦地這麼問我：

「璐希爾，妳喜歡菲力斯大師對吧？」

「啥？」

我險些把正在清洗的盤子掉到地上。差點就要締造來到這個家第一次打破盤子的紀錄了。

「您您您說的這是什麼話呢！真是的！」

看着因爲動搖而說話結結巴巴的我，艾達先生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我覺得妳不是單純景仰他而已呢。」

艾達先生捧起我的手，確認我的掌心。

鬆了一口氣之後，我開始思考老師的發言。他說的進度，是指替菜園翻土的工作嗎？我負責後方的區域，艾達先生則是負責前方的區域。

（畢竟蒂蒂之前都那麼拚命了，但老師的態度還是完全沒改變嘛。唉，不行了，無法期待。）

（未免太突然了……）

「哦……」

「……」

有時教他打毛線。

（難……難道我們很吵嗎！最近……咦？我們應該沒有大聲喧譁吧！）

我一瞬間湧現用洗碗精攻擊艾達先生的衝動，但最後還是作罷。的確，因爲艾達先生也很景仰老師，站在他的立場，看到別人喜歡上老師，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不過，就算這樣，他剛纔的態度還是有些失禮吧？

「不用了、不用了。」

「你那懷疑的眼神是什麼意思呀！因爲我……」

爲了在先前用來栽培地瓜的這片區域種下新的作物，我們正在一起翻土，但艾達先生的體力似乎已經耗盡了。

懷抱着這般宏偉的計劃繼續翻土時，一個踩上泥土地的腳步聲傳來。我原本以爲是艾達先生回來了，但轉頭一看，眼前的人並不是他。

「這段期間受你們照顧了。」艾達先生朝我一鞠躬。待在這裏的期間，艾達先生幫了很多忙，所以我也可以說是受到他諸多照顧。

『那我負責掃下面。』

我在一段距離外對氣喘吁吁的他開口：

「請你先休息一下吧。」

「艾達呢？」

「怪不得這麼安靜。」

「沒事的。反正沒有起水泡。會這樣很正常。」

「你還好嗎，艾達先生？」

「目前的情勢是我佔上風。」

我連忙把圍裙掀起來遮住臉。陽光打在布料上，勾勒出艾達先生的剪影。看到我匆匆採取的防禦態勢，艾達先生以鼻子哼笑一聲，一邊將盤子收回餐具櫃裏，一邊繼續往下說：

就這樣，在老師跟艾達先生停止交談的這段期間，雖然偶爾還是有些尷尬，但我們一直過着和平的生活。直到某天──

「我回來了。」

老師主動提及艾達先生的名字。這樣的情況更罕見了。我有些驚訝地回應：「他去休息了。」老師的視線再次移回菜園上。

（接下來，我要把這裏變成蕪菁和洋蔥的大型農場！）

「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要是反過來，我就會嚇到了。」

「我也一起做吧。」

「我今天早上收到協會的聯絡。說是所有魔法師都已經收到指示，所以我該回去了。」

雖然我已經來到老師身旁，但如果沒有要特別交代事情，希望他能直接說出口呢。在我不解地想着「他是爲了什麼而來？」的時候，老師緩緩望向我。

「因爲妳？」

我不禁心驚一下。

『我知道了。』

「是嗎。」

艾達先生補上一句：「久等了。」將頭髮重新紮好，走到我面前詢問：「妳爲什麼站在這裏發呆？」正當我在思考該如何回答他時，艾達先生突然皺起眉頭。

只是一時興起？又或是平常吵吵鬧鬧的聲音突然消失，所以有些在意？如果單純想來看看我們的工作情形，我希望他能在艾達先生辛勤翻土時過來看呢。

（他這樣突然出現，原本是想做什麼呢？）

我有些難爲情地輕聲這麼說。沉默半晌後，艾達先生笑着回應：「說得也是。」

「也罷。既然妳本人都這麼說了。反正我也幫不上忙。」

「哦～」

我坦然的態度，讓艾達先生眉心的皺紋變得更深。

（咦？他不是要找我嗎？）

不再主動找老師攀談之後，艾達先生跟我交談的機會變多了。因爲我們每天都一起做家事，這或許也是必然的發展。

我沒能繼續說下去。連我也不確定自己想在「因爲我……」的後面接着說什麼。看到我沉默下來，艾達先生嘆了口氣。

「這樣呀。」

「我會稍微放輕鬆一點啦。」

有時一起做菜。

「什麼奇怪？」

「我是開玩笑的啦。」

艾達先生返回家中後，菜園裏便剩下我一人。我賣力地用鏟子翻動泥土。這種單調的工作，其實意外很有趣呢。專心、專心。

老師看起來已經沒在生艾達先生的氣了。應該說，地瓜事件（我爲求方便所以這麼命名）發生的時候，與其說老師在生艾達先生的氣，我覺得他更像是爲魔法師的生存意義感到憤慨。

「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會妄想跟老師有什麼發展。」

老師會踏進菜園，感覺是很罕見的事情。判斷他或許有什麼事要交代的我，連忙將鏟子插進土裏，然後趕到老師身旁，但他只是默默眺望着我整理了一半的菜園。

艾達先生將手中的鏟子直直插進土裏，整個人倚着鏟子站着。就算拿着鏟子，帥哥依舊是帥哥呢。

「我會自己問他的。」

一陣風吹來。我就這樣默默佇立在菜園裏。迎面而來的風，讓我感受到臉頰的熱度。

（喔？）

「因爲我沒資格跟老師說話。」艾達先生望向遠方這麼說，長長的睫毛透出一絲憂鬱。

「噯，妳的手都發紅了。」

看到我明顯不悅的表情，艾達先生有些尷尬地這麼解釋。

『噢，像這樣？』

「是我……喜歡老師。」

「你……你不會覺得奇怪嗎？」

在原地發呆時，又有一陣腳步聲靠近。這次是艾達先生。

「咦，是這樣嗎？」

一隻鳥兒在上方的高空中發出嘹亮叫聲。

「歡迎回來。」

我不自覺放下將圍裙拉高的雙手。艾達先生並沒有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真要說的話，他看起來還有幾分遺憾。

這句感覺也能解讀成抱怨的發言，讓我的背脊竄上一陣寒意。

澈底忘了剛纔「我們或許很吵」的擔憂，跟艾達先生你來我往地鬥起嘴來。這種像是跟手足嬉鬧的感覺，讓我有些懷念。

「臉紅成這樣，很沒有說服力喔。」

回想起這些日子，我不禁感到難過。艾達先生以溫柔的眼神望向我。

「就是這樣。只要能待在老師身旁，我就心滿意足了。」

對我心中的不安情緒一無所知的老師，看着菜園淡淡道出「妳的進度看起來不錯」這樣的感想。看來剛纔那句話並非在抱怨。如果真的嫌我們吵，老師八成馬上會以冰冷的語氣出聲指摘吧。

認爲老師是在對自己生氣的艾達先生，這陣子一直努力學習非魔法師的生活方式，但不知道老師是怎麼看待他這樣的行動。

他突然幹勁十足地表示：「之後的工作就交給我吧！」然而，要是把翻土的工作全都交給不習慣拿鏟子的他負責，艾達先生的掌心恐怕會變得比我更悽慘。

「因爲我……」

這麼對艾達先生說完，體力還很充足的我繼續舉起鏟子幹活。他看着我「嗯」了一聲，然後慢吞吞地離開菜園。

有時一起打掃。

在我陷入有些離題的思考時，一旁的艾達先生「啊」了一聲。

離別的時刻突然到來。

「呼……呼……」

發現自己或許能幫上忙的艾達先生露出笑容。但我只是搖搖頭。因爲我覺得這不是該找他幫忙的事情。艾達先生看起來有些打擊，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雖然沒辦法撮合妳跟菲力斯大師，但如果妳有什麼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訴妳。」

因爲我的進度壓倒性地贏過艾達先生，於是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結果被老師問了一句：「你們在比賽嗎？」我有些害臊地回覆：「沒有。」老師輕笑出聲。那淺淺的笑容，讓我的心跳瞬間加速。

老師以輕柔嗓音回應，然後輕拍了我的頭一下。

在那之後，艾達先生沒再跟老師說過話。因爲每次都是他主動找老師搭話，自從他不再這麼做，我便沒看過這兩人交談。

看到他誇張的反應，我感到有些無言。拿鏟子幹活就是這麼一回事。會一一在意掌心發紅或起水泡的人，可沒辦法從事農業。

或許是看穿我內心的動搖，艾達先生朝我露出有些愧疚的笑容。這幾個星期以來，我們的關係變得相當不錯。

艾達先生來到這個家一個月了。我也已經習慣這種讓他跟在身邊學習「非魔法師生活」的日子，因此有種難以言喻的落寞湧上心頭。

「要不是我現在這樣，我就出手幫妳了。」

「你答對了，我就是單純景仰他而已。」

「艾達先生很努力呢。」

『加入少許胡椒。』

『沒錯沒錯，用鉤針勾住那邊的線圈。』

聽到艾達先生意味深長的回應，我又強調了一次：「是真的！」結果他「哎呀呀」地聳聳肩。

（老師。）

『我來撣上面的灰塵。』

我這個人，要是看到身邊有認真努力的人，似乎就會忍不住想聲援對方。像之前的蒂蒂那樣，我現在也想站在艾達先生這邊。

說起來，艾達先生是爲了在所有魔法師都收到協會「不準來找菲力斯大師」的指示前，擊退特地來「打招呼」的不速之客，纔會留在這個家。不過，因爲最近訪客出現的頻率減少很多，我也不知不覺忘了他真正的目的。

聽到艾達先生的報告，老師一派淡漠地回應：「是嗎。」

雖然很仰慕老師，但現在跟艾達先生也相處融洽的我，其實有點希望老師再多對他說些什麼。艾達先生真的很努力幫忙做家事，而且，之前被老師訓斥後，他便不曾再把我或無法施展魔法的人視爲「無力之人」。

看着老師捧着紅茶茶壺的托盤走上樓，我不禁有些焦急。

「只要大師沒把我當空氣，我就很滿足了。」

艾達先生看似故做堅強地這麼說。經過之前那件事後，他的視野似乎變得開闊不少。此刻，他臉上平靜的表情，讓人覺得過去那個灰心喪志的他彷彿不曾存在過。

「呵呵，妳要跟菲力斯大師好好相處喔。」

聽到他別有含意的這句話，我的胸口微微刺痛了一下。他輕易看穿了我對老師的戀慕之心。想到我跟老師之間驚人的年齡差，這樣的心意，就算被人當笑話看待也無可奈何。然而，艾達先生從不曾嘲笑過這樣的我。

「我支持妳喔。」

他露出柔和的笑容這麼說。這不是剛認識時那種猜不透他在想什麼的笑容。能看到他這樣的表情，我覺得很開心，也很感激他的鼓勵。然而，我的心情卻依舊很沉重。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面對即將離開的艾達先生，感到手足無措的人，似乎只有我一個。

（就這樣跟他道別真的好嗎……？）

艾達先生開始整理自己的行李和隨身攜帶的物品。我忍不住望向通往二樓的階梯。

（老師不像我這麼膚淺，所以他表現出來的態度想必是最妥當的。）

我喊了一聲：「老師！」然後衝上樓。「多餘的事情」。這是我第一次刻意試着觸犯這個禁忌。

在來到這個家的第一天之後，我便不曾造訪二樓。我無法按捺內心緊張的情緒。不過，想到自己接下來打算做的事情，這種情緒便算不了什麼。

判斷老師不是在書房，而是在他的房間裏。我深吸一口氣，接着伸手輕敲房門三下。裏頭馬上傳來回應。

「有事嗎？」

戴着眼鏡的老師走出來。他看起來比平常更加知性。他很適合戴眼鏡呢。我不自覺止住呼吸。

老師雙手抱胸，淡淡地這麼開口。艾達先生坦率地以「是」回應，但他的上司卡洛大師看起來不太高興。

「哎呀？這個女孩是？」

老師早我一步開口說明。光是這樣，就足夠讓我喫驚了，再加上他沒有確實說出我的職業名稱，感覺可能引來奇怪的誤解，所以我一下子焦急起來。當着粉絲的面，可得謹言慎行纔可以。

我以有些抗議的語氣呼喚發笑的老師。後者掩着自己的嘴巴回應：

庭院裏的野草被風吹得宛如漩渦那樣翻騰打轉，看起來極爲不自然。就像老師過去將烏雲集中在城鎮上空那樣不自然。

「你們請回吧。」

（她的眼底沒有笑意……）

「好久不見了，菲力斯大師。」

「妳是魔法師嗎？」

「咦？」

聽到老師近似格言的這句話，艾達先生的眼眶變得溼潤。

老師招手示意我「過來」，我趕緊快步走到他身後待命。

在黑色帽兜襯托下，她一頭金色的蓬鬆捲髮十分閃耀動人。濃密的睫毛再加上鮮紅色的口紅。看起來很強勢的這名美麗女子，對着我們露出自信的微笑。

「哦，幫傭呀。哦～」

（啊，原來老師是這樣的人嗎？）

「之前對艾達大發雷霆的妳，現在竟然這樣替他說話。」

（開……開始閒聊了！）

「你總是很排斥其他魔法師。這是爲什麼？明明我們纔是相同的種族，你爲什麼更重視那些不會使用魔法的人？」

「協會不是站在不干涉的立場上嗎？」

「卡洛大師……」

「粉絲……」

「那個，我明白說這些是多管閒事，但……」

艾達先生支支吾吾地開口。

老師早已看穿我內心的想法。他有些不耐地挑眉。我鼓起勇氣，抬起頭筆直望向他那雙紫色眼眸。

沒錯。不用看老師臉上的表情，我也能明白。這種讓人如坐鍼氈的魄力，再加上艾達先生的超級苦瓜臉，不難推敲老師現在的心情如何。

艾達先生這麼輕喃。或許是聽到他的呼喚了吧，現身的這名人物像是要打招呼似的舉起一隻手，直接掀開頭上的帽兜。

我不禁繃緊神經。

「老……老師？」

「這……這位小姐是？」

跟艾達先生對上視線。表情看起來尷尬不已的他，蠕動脣瓣向我說了句：「對不起喔。」

「他能夠做出漂亮的紅蘿蔔雕花，也完全學會了回針縫這種縫紉技巧，就是最好的證據！他現在甚至能用毛線打手套呢！」

老師沒有回答卡洛大師的問題，而是望向一旁的艾達先生問道。至此，我才發現他對艾達先生說話時，已經不再用那種彷彿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客氣口吻。

「卡洛大師，是我的上司，她好像跟菲力斯大師認識。應該說，她是菲力斯大師的粉絲。」

卡洛大師的這句話，讓老師整個人散發出更加冰冷的感覺。

「我倒不知道協會的地位什麼時候比我還高了。光是『不干涉』還不夠，請妳回去告訴協會，今後將我視爲跟他們『毫無關係』的存在。」

「只有在不會魔法的人遇上危機時，您纔會施展魔法幫助他們吧？這纔是擁有力量之人的榜樣！所以，我們纔會對您尊敬有加。發現您施展魔法時，也會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呀！」

我悄聲詢問艾達先生。他也壓低音量回應我。

變得昏暗的庭院颳起一陣風，吹得草木沙沙作響。覺得這番景象有點詭異的我，不禁抬頭仰望一旁的老師。

艾達先生垂下頭朝女子道歉。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僵硬。不過，美女感覺並不在意他的回應，只是自顧自地站到老師面前。

說着，卡洛大師以散發出危險光芒的雙眼望向我和艾達先生。看到身旁的艾達先生露出自信笑容，我有些不知所措。

「那就堅持這樣的立場。」

「真是的，您還是一如往常的冷淡呢。您過得好嗎？」

看到老師僅以點頭的方式回應，美女露出微笑。那對鮮紅脣瓣勾勒出的弧度，看起來十分性感。

「唔！」

「……是。」

我對魔法師和協會一無所知。不過，或許是他們長久以來根深柢固的觀念和立場，讓卡洛大師做出這樣的發言吧。畢竟，就連覺得協會里頭的上下關係很麻煩的艾達先生，都不曾質疑過他們這樣的教誨了。

面對老師強大的魄力，艾達先生有些緊張地回答：「是……是的。」

「不需要把我英雄化，也不要過問多餘的事情。」

原來如此。跟老師攀談的卡洛大師，看起來一臉喜上眉梢的樣子。然而，老師卻幾乎不會回話或應聲。我不禁擔心這樣的對話是否真的能成立。

「那……那是因爲……」

「非常抱歉。」

（哎呀？）

「所以，妳希望我怎麼做？」

（感覺有點討厭呢……）

（哎呀，是一位女性呢。）

一陣白色煙霧高高竄起，一個人影從裏頭走了出來。

而且，她還向本人如此強調。這讓我覺得，她崇拜的或許並非「老師」本人，而是已經成形、無法撼動的「老師的形象」。

我偷偷摸摸移動到艾達先生身旁。

（太好了、太好了。）

有種不祥預感的我，忍不住對老師投以求助的眼神。

聽到老師的調侃，我頓時羞紅雙頰。

至此，我終於鬆了一口氣。若是離開前沒能再見上老師一面，艾達先生想必會感到很落寞。幸好老師願意下樓一起替他送行。既然已經沒有在生艾達先生的氣，我希望老師不要那麼快就返回二樓，而是在一樓看着他離開呢。是我期待他太多了嗎？

「還有……還有……」在我拚命列舉艾達先生的功績時，突然有個「呵」的輕笑聲傳入耳中。我這麼努力地爲他說好話，你怎麼可以笑呢？

「……」

卡洛大師盯着我這麼喃喃自語。接着──

老師以平靜的嗓音詢問。我將緊張的情緒吞下肚。

這麼要求艾達先生的老師，依舊沒有理會卡洛大師。被他視若無睹的後者漲紅着臉開口：

看着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搖搖頭回答：「不是。」卡洛大師看似倍感興趣地「哦～？」了一聲。

「艾達先生這陣子一直很努力在拓寬自己的視野。不靠魔法，而是用自己的雙手打理生活──他已經不會說這樣的做法沒有意義了。」

「就像我這樣。」

勉強擠出這句話的卡洛大師，以鄙視的眼神朝我一瞥。艾達先生過去發明的「非魔法師」這個蔑稱，此時再次從我腦中閃過。無法施展魔法之人，是立場比自己更弱小、更低等的存在──這或許就是他們的基本認知也說不定。

不對。現在不是怦然心動的時候。在一瞬間的陶醉之後，我隨即重整心情。

（原來是老師認識的人啊。）

「請您跟我一起送他離開吧。」

「艾達受你照顧了～這孩子也沒跟我商量一聲，就擅自跑來。雖說他有正當理由，但要做這種事的話，我倒希望可以由自己來負責呢。」

外頭的天色突然轉暗。原本以爲是烏雲遮蔽了陽光，但望向窗外後，我發現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直到前一刻，感覺都還像個小粉絲的卡洛大師，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而她企圖追根究底的發言，也讓老師散發出警戒氛圍。

「人生還很長。你的一個轉念，足以讓一切改變。」

「艾達！你離開自己的崗位太久了！」

艾達先生震驚得瞪圓雙眼。因爲收拾好行李、站在玄關準備出發的他，看到我和老師並肩出現在他眼前。

因爲這樣，我能理解老師施展魔法，會讓人格外有「特別」的感覺。不過，根據我至今爲止的觀察，除了魔法以外，老師也只會在判斷「有必要」的時候，做出因應的行爲。也就是說，他只會在判斷有這麼做的必要時，纔會施展魔法，沒有其他更多的理由。

老師的確鮮少使用魔法。想到他之前爲了我，不惜施展暌違數十年的魔法，我就感激得幾乎要痛哭流涕。

從煙霧之中走出來的，是一名身穿漆黑長袍的人物。臉被帽兜罩住，再加上一身能隱藏體型的長袍，讓人無從判斷性別。唯一能確定的，只有看起來不是普通人。

（啊哇哇……）

老師眯起雙眼，定睛凝視着庭院裏的異常現象。另一方面，艾達先生「啊」了一聲，像是預測到什麼似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因爲他長得很帥氣，看起來格外有一種悲壯感。

卡洛大師眨眨眼。她似乎是直到這一刻，才發現我的存在。我連忙朝她一鞠躬。

「我……我是這個家的幫傭！」

雖然還是有一些不能接受的地方，但看到這兩人的交流，讓我滿心感激。

「您不用擺出這種臉色，我們也會離開的。只是，希望您能回答我一個問題。明明沒有發生天災或戰爭，您之前卻動用了魔法。這吹的是什麼風呀？未免太不自然了。」

這樣的話，老師恐怕──

從剛纔開始，卡洛大師的發言就給我一種不自然的感覺。她彷彿將老師視爲英雄般崇拜。而這樣的信仰，源自於協會「擁有力量之人，必須爲無力之人奉獻心力」的強大信念。感覺是很一意孤行的仰慕方式。

「艾達的事嗎？」

（討……討厭啦……好帥喔……！）

「她負責照顧我的生活起居。」

「就是因爲尊重您，協會纔會採取不干涉的態度呀。」

（……噫……）

「菲力斯大師，我……」

我從老師的身後望向艾達先生，結果他對我露出一個苦笑。這是什麼意思？

老師冰冷的嗓音，透露出澈頭澈尾的拒絕意志。光是聽到他決定撇清關係的這種發言，就連我都忍不住有些難過。

（怎……怎麼回事？魔法師們應該全都收到協會的指令了吧？）

老師的想法和立場，跟其他魔法師有着多麼大的差異？即使是我這樣的局外人，也能看出雙方之間的關係宛如兩道平行線。

──不過，撇開老師不多話，也總是在對方理解自己之前就先拒絕他人的個性，不管是卡洛大師或協會，感覺都是基於單方面的見解，把老師這個存在過於理想化了吧？

（我無法接受。）

「卡洛大師。這些都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法。我能明白您的心情，但我們今天還是先回去吧。」

艾達先生從旁插嘴。

（艾達先生！）

站在那裏的，已經不是平時那個有些輕浮的大哥哥，而是一名有着誠摯眼神的青年。他的上司也因此露出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艾達？你剛纔說什麼？你不知道我現在在說很重要的事嗎？」

卡洛大師並不瞭解在這裏生活過一段時間的艾達先生。

「真要說的話，還不是因爲菲力斯大師一時興起施展了魔法，纔會讓那些年輕人迫不及待地想來找他切磋一下呀。」

「！」

（什麼跟什麼啊！）

要不要施展魔法，理應是老師個人的自由纔對。而且，要追根究底的話，那些年輕魔法師之所以會上門挑釁，恐怕也是因爲老師被扭曲的形象深植於他們心中的緣故吧。聽着卡洛大師愈來愈偏頗的發言，我內心的怒氣慢慢湧現。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往前踏出一步。

「你……你們未免也管太多了！」

「「「……」」」

三人的視線一瞬間集中到我身上。站在我的視野正中央的卡洛大師，以兇狠的眼神瞪着我開口：

「這件事跟妳沒關係吧，小妹妹？」

她以滿面笑容提醒我認清自己局外人的身分。因爲我是非魔法師。但這並不是重點。

「這跟是不是魔法師無關，而是更基本的問題。你們判斷一個人的方式，會不會太過主觀了？這是相當傲慢的行爲。每個人的特質，不見得會完全如同他人想像中那樣。您自己應該也是如此吧？」

有種胸口被緊緊揪住的感覺。老師並沒有對我奇特的行爲置之不理。滿心的喜悅和愧疚感，讓我幾乎要吐出來。

「是嗎。」

（嗯？「在這裏等着」？）

「……唔！」

走在老師身後，我不太有自信地這麼說。將雙手插在口袋裏的老師轉過身來。

那雙紫色眸子彷彿看透了我。有話想說的不是老師，而是我。是老師特別花時間陪我坐在這裏。

（那麼？）

被自己的行動嚇到，簡直是無藥可救了。我現在揪住的，可不是在鬧彆扭的艾達先生的衣角。

我照着老師所說，爲自己準備一杯飲料後，便和老師在同一張桌前面對面坐下。無法理解眼前狀況的我，一舉一動都顯得有些可疑。

老師的腳步聲遠離。

（沒……沒事的。老師看起來沒有生氣，應該不會有事。）

「不可能沒什麼吧？」

「──唔！」

遲了半晌，我的大腦才接收到老師這句話。抬起頭來，但老師已經不見人影。腦袋上方浮現大量問號，只能默默杵在原地。

緩緩抬起頭後，我和老師四目相接。感覺快要爲他的氣勢折服，我以毅力勉強維持平靜的心情。

「瞧瞧這代替我發言的能力。是一名很優秀的幫傭對吧？」

老師一針見血的疑問，跟我心中浮現的疑問重疊。

在協會這樣的組織成立前，老師也曾和其他魔法師共同進行研究。然而，原本就對魔法至上主義存疑的他，因爲無法忍受繁雜的組織體制，最後拒絕成爲創立協會的一員而退出。至於現在加入協會且過去曾是老師研究夥伴的那些魔法師，據說目前仍期待看到老師的研究有所進展。

（「爲什麼這麼做的人是我，您就不在意呢？」）

「因爲這麼做的人是妳。」

明明很清楚這一點，然而，忍不住對老師懷抱的期待，還是讓我做出了這樣的舉動。

（不對。我並不是想跟她爭論這種事。我──）

（我太多管閒事了呢。）

「跟各位相比，我的確是少不更事的年輕人。不過，有一件事我很確定。只要活着，人就會改變。有時還是在他人，甚至自己都沒能察覺到的情況下改變。」

「……」

（…………嗯？）

這應該是值得慶幸的事情吧？我追到老師房門前要求他出來送行，又在他和別人對話時插嘴，但這些老師都不在意。

我堅決的表態，讓卡洛大師氣得整張臉紅通通的。這番發言，在她聽來想必囂張到不行吧。畢竟連我自己都這麼想。在我警戒她的下一句話時──

我到底是打算打擾什麼？又來了。在思考得出結論之前，我的身體便動了起來。

大致說明完畢後，老師帶着認真的表情這麼總結。我以同樣肅穆的表情點頭回答：「有的。」老師做了比我想聽到的答案更詳盡的解說。沒想到平日沉默寡言的老師，也會這樣滔滔不絕地說話。情報量充足過頭了。

卡洛大師緊抿脣瓣，眉心也擠出皺紋。她或許正在思考該怎麼反駁我吧。我判斷這是乘勝追擊的好機會，於是繼續道出自身的主張：

不，不行。這種問題我死也問不出口。要發花癡也該有個限度。問老師這種問題，我是期待聽到什麼樣的答案呢？要是沒能聽到自己最想聽的那個答案，恐怕只會有糟糕透頂的後果在等着。

明明纔剛對摺身體向老師道歉，現在竟然又揪住他的衣角不放。真的是太得意忘形了。我不過是受僱於這個家的一介幫傭。現在，沒有發生什麼必須由僱主作主的事情，我卻企圖留住他，這可是絕對不該有的行爲。

因爲聽不懂，所以更努力聽。然而，我的智力早早便瀕臨極限，導致陷入想聽卻聽不懂的悲慘狀態。幾乎都要雙眼泛淚了。

剛纔我問了老師這個過去一度想問的問題：「您不在家的時候，都在哪裏做些什麼呢？」當時，因爲發燒而倒下，也失去了詢問他的機會。之後，便不知道該在什麼樣的時機開口發問了。

（冷靜點吧。沒事的。我不會說什麼奇怪的話。）

（我又搞砸了……）

老師這麼問，然後帶着若無其事的表情關上敞開的玄關大門，接着走回客廳。

（我……我這是……做什麼……）

按捺着想衝回房間、躲進棉被裏頭避難的衝動，儘可能以若無其事的語氣回應。只要老師就這樣返回房間，就不會有問題。在我期待他能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的時候──

（請別這樣。不要用那麼溫柔的語氣呼喚我……）

（打擾什麼？）

「打擾什麼？」

（不在意。）

竟然把老師晾在一旁，逕自開口反駁卡洛大師的意見。我在內心默默抱頭哀嚎。

「非常抱歉。有些部分對我來說太過艱澀，所以我沒能完全理解……明明勞煩您替我說明這麼多。」

「……璐希爾？」

我聚精會神地傾聽老師的解說。因爲這正是我想了解的內容。不對，真是如此嗎？

沒辦法裝作沒事。面對自己下意識採取的行動，我無計可施。我輕輕放開老師的衣角，因爲不知所措而以雙手掩面。

正當卡洛大師打算回擊時，老師搶先她一步開口了。他悠哉地以雙手抱胸，接着又補上一句：

面對一如往常地說完話就走人的老師，我忍不住伸手揪住他的衣角。他有些訝異地望向我。

「我不是在責備妳。」

老師毫不留情的挖苦，讓卡洛大師的臉更紅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有解答妳的疑問嗎？」

我一瞬間愣住。沒聽錯的話，老師剛纔好像說出了一句絕對無法讓人忽視的發言。

緊繃的神經在一瞬間放鬆下來。

「──而世界樹位於其中心。」

（啊啊啊啊啊！）

爲了抹去內心的不安，我試着這麼說服自己。這時，老師一句話傳入耳中：「妳現在變得比較多話了呢。」我心中一驚，隨即以讓身體對摺的姿勢朝他一鞠躬。

老師緩緩靠上椅背。相較之下，我則是坐得直挺挺的，等待他的下一個動作。

「無需使用魔法，她也能把我的日常生活打理得無微不至。」

（我讓老師生氣了……）

「而我的工作！便是守護僱主舒適自在的日常生活！無論是監視！追問！或是將自己的想法強押到老師身上的行爲，都請適可而止！此外，也請不要再管老師的事情了！這哪裏算不干涉呀，根本是過度干涉！」

「只因爲跟自己認知中的形象不符，就拒絕認同真實存在的人的處世方式，或是細微的變化，這等於是否定了對方的人生。」

幾分鐘後，再次現身的老師指示我準備茶水。不是他的，而是我自己那一份。老師手上已經捧着剛纔拿回房裏的紅茶茶壺和茶杯。

「真的非常抱歉……」

爲了讓亂成一團的內心鎮定下來，我垂着頭深深吐了一口氣。

「那麼。」

我瞥見視野一角的艾達先生露出微笑。

（怎麼辦啊……）

至此的內容我還能夠理解。然而，在話題進入專業領域之後，我的腦袋馬上就當機了。

卡洛大師以嘲諷的語氣，回應鼓起勇氣挑戰她的我。單憑這句話，我可以感覺出她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我實在很想回她：「妳呢？活了這麼久，眼界倒還是挺狹隘的嘛。」

得說些什麼纔行。在大腦開始運作前，我的嘴搶先一步動作。

幾分鐘後，我以幾乎要讓身體對摺的姿勢朝老師鞠躬致歉。

「沒……沒什麼。我很抱歉。」

老師的語氣罕見地帶點困惑。我反射性地「咦？」一聲抬起頭。

我垂下頭。

最近的我真的愈來愈奇怪了。凡是牽扯到老師的事情，總會忍不住開口表達意見，或是採取什麼行動。身爲在背後照顧他生活起居的人，這樣似乎不太恰當。

「……？」

在那之後，卡洛大師沒有再做出任何反駁。艾達先生一邊推着她往外走，一邊頻頻回頭向我們道歉，兩人的身影隨後便消失在庭院之中。

我將上半身往前傾，打算再次掌握住之前錯過的機會。

（好。難得有這個機會……！）

難道老師所謂「多餘的事」，現在範疇縮小了許多？又或者，它的定義原本就沒有我想得那麼嚴謹？諸如此類的天真想法在我腦中浮現。

「我不在意。」

「我擔心自己做了逾矩的行爲。」

他的這句回應，讓我感到放心、也有些落寞。不過，這樣一來，老師就會忘記我方纔的奇異行徑。

「……」

不斷冒冷汗的我，只能默默望着雙腿後方的景色。雖然拚命思考該如何爲自己辯解，但我一片空白的腦袋擠不出任何答案。

（我該怎麼回答？要怎麼回答？）

「原……原來如此。」

「雖……雖然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我吐出一口氣，然後筆直望向卡洛大師。

「只活了幾十年的妳也想對我說教？」

「在這裏等着。」

（我……我聽不懂啦……！）

「由世界樹所主宰的物質還原以及生命體的精神迴歸，會在其內部以元素的形式融合。」

只剩下我和老師留在原地。

「打擾了！」

老師像是回想起什麼那樣「噢」了一聲，接着開始鉅細靡遺地爲我說明。說得簡單一點，就是老師在某天早晨，突然發現自己作爲研究對象的世界樹開花了，於是便匆忙趕往現場。除了是老師的研究對象以外，世界樹似乎也是魔法師們長年以來持續研究的珍貴樹木。

「妳不過是說出事實罷了。何必道歉？」

因爲怎麼也無法以「我現在很清楚了」回答老師，儘管丟臉，我還是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老師「唔」了一聲，露出沉思的表情。

「用看的或許比較好懂。」

「咦？」

老師說了一句：「到書房來。」然後起身。他以眼神示意我跟上。看來說明尚未結束。

（但我想知道的事情，剛纔大概都已經獲得解答了呢。）

我揮去腦中不敬的想法。只能跟過去了。我繼老師之後從桌前起身。

這是我第一次踏進書房。裏頭陳列着好幾個書架，看起來儼然有如一座小型圖書館。裏頭的藏書量相當不尋常，放眼望去全是書本堆成的小山。老師的身影在這些書櫃叢林裏穿梭。

「好……好驚人的藏書量啊。」

聽到我這麼讚歎，老師以略微嚴肅的語氣提醒：「不要隨便碰這裏的書。」正打算將手伸向附近某本書的我嚇了一跳，匆匆抽回自己的手。

「很……很抱歉！」

我連忙道歉。老師朝我原本打算觸碰的書籍瞥了一眼，回說：「那本沒關係。」我不解地歪過頭，結果老師從書櫃上方取下另一本書。

「雖然對妳不太好意思，不過，這裏有很多受詛咒的書隨意亂放。例如這本，如果不知道正確的對應方式，就會一直閱讀書籍到死爲止。」

「……」

聽到老師淡淡道出這般關鍵的情報，我不禁一陣暈眩。直到剛纔，都還因爲能踏進書房而興奮不已的心情，現在一下子降到冰點。

在我震驚得說不出話時，老師將那本受詛咒的書放回原位，又對我說了一次：「抱歉。」

「所以，我不能讓妳進來書房打掃。這裏亂成一片，妳看了想必很不舒服，不過還是希望妳能忍耐。」

「日後我自己會整理。」看着老師望着其他方向這麼說，我眨了眨眼。

（原……原來是因爲這樣的理由嗎……）

「那……那麼，您的房間也？」

我以有些動搖的尖細嗓音詢問。老師說道：「那邊也一樣。」並沒有望向我。感覺一直籠罩在腦中的霧氣，在此刻一下子散去。

「這就是世界樹。」

在「世界樹」這樣的標題下方，有着一棵線條描繪得十分細膩的大樹。樹梢深入雲霄，粗壯的樹根向四處延伸。雖然不知道它真正的大小，但想必是一棵巨大至極的樹木吧。

我懷着五味雜陳的心情點點頭。

老師抽象的答案，讓我的大腦再次陷入混亂。看到我愣愣地複述他所說的話，老師露出柔和的笑容。他似乎發現我沒聽懂。

老師並不是不願卸下心防，才禁止他人進入。話不多的他，這種時候就很令人傷腦筋呢。如果背後有着這種理由的話，我希望他能告訴我。但另一方面，我也真心慶幸自己之前沒有硬要進來打掃。

過於單純的內心湧現輕飄飄的小小期盼。無法按捺心中喜悅的我向老師道謝，他以平靜的表情輕輕向我點頭。

「咦！」

「這棵樹在哪裏呢？」

這時，我不禁湧現了一個疑問。這般巨大的樹木，理應相當具有知名度纔是。

（原來他不是討厭別人入侵他的私人空間啊！只是因爲裏頭很危險而已！）

「哪天也讓妳看看吧。」

「內側？」

「世界的內側。」

「……是。」

我探頭望向老師翻開的頁面，出聲驚呼。

（這是他願意帶我去看的意思嗎？）

爲了避免無意間接觸到書本，我縮起身子跟在老師背後。老師在一個收納着大開本書籍的書櫃前停下腳步。櫃子上有許多又大又厚、不知道是不是圖鑑的書籍並排着。老師從中取出一本，以熟練不已的動作翻開它，彷彿已經知道自己要尋找的內容記載在哪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