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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魔法師

《可以僱用我一輩子嗎? ~與不苟言笑的魔法師共同展開的二次就業生活~》 · yokuu · 2.1萬 字

「老爺,我終於找到她了。」

「太慢了!所以,她現在人在哪裏?」

「她之前似乎買了前往科特杜的車票。」

聽到科特杜這個城鎮名,尼傑爾不禁仰頭吶喊:「竟然跑去那種鄉下!」跟夫人連續吵了好幾天架之後,他忍無可忍地提出離婚要求,夫人才因此安分下來。

不過,尼傑爾並非只是在嚇唬夫人,而是真心打算和她離婚。至今,夫人仍不知道這件事。

「去把她帶回來!我也得在她回來之前做好各種準備。」

畢恭畢敬地回應尼傑爾後,管家雷文走出房間,厭煩地嘆了一口氣。

「抱歉了,璐希爾。」

他的這句輕喃,隨即被家中侍者們忙碌的腳步聲淹沒,沒有傳進任何人耳中。

『待洗衣物請放這裏。』

隔週某個早晨,貼着這張紙的籃子裏出現一個白色物體。老師的衣物幾乎清一色是黑色,所以這不是衣服。

「啊,是牀罩呀。」

早餐時間結束後,我隨即將牀罩清洗乾淨。這幾天天氣都很溫暖,應該馬上能曬乾。將待洗衣物放進固定的籃子裏,是這個家的做法……不對,應該說是我想出來的做法。

想到這個點子後,我在籃子外頭貼上紙條,結果隔天老師真的照做了。看到他把枕套放進籃子裏,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老師願意配合我的做法,讓我感到很開心。不過,我有點在意他必須自行把待洗衣物放入籃子裏一事。

站在我的立場,如果老師允許的話,我很希望能幫他打掃房間、更換牀罩、開窗讓空氣流通等等,但既然老師排斥這麼做,那也沒辦法。

老師的個人空間(二樓),是我不得進入的空間──這是這個家的不成文規定。

剛來到這個家時,有一次,我拿着打掃用具準備走上二樓。結果,不知爲何察覺到我的意圖的老師現身,將手伸向前方阻止我前進,同時表示:「不需要。」

(劃分界線有難度呢。)

將老師視爲一名性情古怪的人物來對待,或許是最恰當的做法。不過,看到我貼在籃子上的指示,他還是會配合地把牀罩放進洗衣籃裏,所以應該不至於是個性格彆扭到極點的人。

看着放在籃子裏的牀罩,覺得似乎慢慢開始瞭解老師爲人,我的嘴角不禁開心地上揚。

「後來那位年邁的老爺還好嗎?」

「肉……!」

「老師……!」

「是薪水。」

丟下老師獨自來享用如此高級的肉,雖然讓我有幾分愧疚,但我實在沒有勇氣開口對他說「我們一起去外頭喫飯吧」,而且我也不覺得老師會赴約。

「這樣的話,確實會擔心呢。」

「……!」

我一刀切開點餐時要求煎成三分熟的牛排,發現內部的熟度也掌控得十分恰到好處。我不禁在內心獻上熱烈掌聲。

「可是,我從來不曾看過他施展魔法呢。」

寇特斯先生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而露出苦笑。

一會兒之後,再爲老師送上醒腦用的茶水吧。

「老師的這種地方,感覺有點可愛呢。」

(老師真是的……)

「……」

(老師,不好意思!我要喫了!)

緩緩從沙發上坐起後,老師對我投以犀利的視線。

平時總是空無一人的客廳裏,現在出現了老師躺在沙發上的身影。

老師撿起來的,是我剛纔不自覺鬆開手而掉落一地的野花。我伸出雙手接下他沉默地遞過來的花束。

(很好很好。)

「我……我要開動了~!」

『老爺!』

能看到這個家的主人放鬆的模樣,我也覺得安心。畢竟,讓他過着自在又舒適的生活,正是我的職責所在。

我悄悄探頭觀察老師的狀況,結果險些噗嗤笑出聲。

因爲很想讓人聽聽自己的辯解,我像是逃跑般來到商會。寇特斯先生相當認真地傾聽我的說詞。

僱主想在哪裏做些什麼,基本上都跟我無關。然而,總是過着規律生活的老師,現在卻反常地躺在客廳沙發上,讓我不由得真心感到慌張。真要說的話,他白天不可能出現在一樓。

(就……就是它了~!)

「咦!」

拋開腦中那令人不安的光景,我匆匆朝沙發走近。

「噢,其實我也沒看過。」

「那麼,你爲什麼能斷言老師是魔法師呀?」

「真好喫……!」

我將牛排切成一口大小,再把滴着肉汁的它送進嘴裏。牛排柔嫩的口感,讓我瞬間綻放笑容。啊啊,好幸福!我就是爲了它而努力工作的!

鐵板發出的滋滋聲,宛如聖歌那般崇高神聖。在灼熱鐵塊上彈跳的油。紅肉和白肉共同譜出的完美協調。沒錯,這就是──

老師其實很在意我先前確認他是否還活着一事吧──一開始還這麼想,但應該是我多心了。老師只是不想被打擾而已。大概。

這天,在晚餐時間走下樓的老師,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我隨即以「先前真是非常抱歉」向他鞠躬賠罪,但老師只是回一句「沒事」結束這段對話。看到他臉上沒了從沙發上醒來時的厭煩神色,我內心暗自鬆了一口氣。

下個瞬間,我隨即清醒過來。對喔,我已經來這裏一個月了。感覺好像已經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轉眼間的事。現實的我,將自己的酬勞捧在掌心,深深感受着時光的流逝。

雖然不知道老師是睡着還是醒着,但他看起來很享受這樣的放鬆時刻。我躡手躡腳地走回自己房間。想到老師這般俏皮的行爲,我的嘴角不禁上揚。

我茫然注視着已經不見老師身影的階梯深處。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

聽到寇特斯先生這麼問,我搖搖頭,他的表情也跟着僵住。

『不好了!老爺他……!』

要整天窩在研究室裏或是像那樣在沙發上稍做休息,都是老師的自由。

「不,請不用在意。」

我的嗓音尖銳到連自己都覺得喫驚。原本捧在手裏的茶壺,也掉到地上摔個粉碎。

雖然聊到最後完全離題,但說出自己內心的感受,讓我覺得舒暢不少。帶着輕快的心情回到家時,我發現客廳的玻璃門開着。出門時,我有再三確認門是關着的,所以應該是老師打開的吧。

(咦!咦?這是什麼狀況?)

原本以爲只是姑且擺在客廳裏的那張沙發,原來是老師小憩的地方。又多瞭解老師一點,讓我很開心。

聽着我們在不知不覺中發展成一般閒聊的對話,在窗戶旁縮成一團休息的貓咪看似無趣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老師低沉的嗓音讓我心頭一驚。因爲太尷尬,我移開眼神。正如老師所言。畢竟我剛纔都試圖確認他的呼吸了。

他無視癱坐在地的我從沙發上起身。或許覺得我做了愚蠢至極的行爲吧。我緩緩轉過頭,發現原本朝階梯走去的老師蹲了下來,似乎在撿拾什麼。

有個地方,是我打算在拿到薪水後一定要去的。我將信封揣在懷裏,以極爲舒暢的心情迎接閃閃發光的朝陽。

我這麼詢問後,寇特斯先生以困擾的表情做出像是點頭、又像是歪過頭的動作,沒有明確回答我。

因爲興奮過頭,我壓根沒察覺到老師其實站在陽臺看着我走進森林裏。

「請您好好休息~」

「老爺過世後,夫人說要搬去跟女兒一起住,就把我解僱了。啊,不好意思,跟你聊這些私人的陳年往事。」

我完全不打算掩飾自己的好心情,從一大早就活力十足地忙進忙出。儘管老師對這樣的我投以狐疑的眼光,但今天的我一點都不在意。在老師用完午餐後,我留下一張「我出門一下」的字條,便意氣風發地走出家門。

『睡眠中。』

「聽說他很~久以前施展過魔法。」

某天。打掃完家裏、曬好洗乾淨的衣物、也照料完庭院裏的植物後,我採了一些野花,打算將它們放進家中的花瓶裏。然而,走進客廳時,一個不同於以往的光景映入眼簾──

「吹進屋裏的風很舒服,所以老師才喜歡在客廳沙發上休息吧。」

聽到我的呼喚聲,老師微微睜開眼,接着看似相當不悅地板起面孔。

老師閉着雙眼,手臂也無力地從沙發上垂下。我瞬間臉色青白。

「我現在明白妳擔心老師的理由了喔。」

而我,則是杵在原地無法動彈。老師剛纔那句發言,讓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在這個鎮上,我能聊這種話題的對象,就只有寇特斯先生跟迪歐先生了。我決定接受寇特斯先生的好意,在商會再多待一下。

而且還是有些高級的肉。

現在,那塊牛排便躺在我的面前。

「我爲上上個家庭服務時,曾親眼目睹年邁的老爺暈倒在地。」

在老師小睡的這段期間,我選擇去照料屋子後方的菜園。

一個聲音開始在腦中迴響。無法阻止過去記憶浮現的我,只能任憑它在腦中播放。那是我在第一個服務的宅邸發生的事。

「在妳看來,我或許是個年邁的老頭子吧。」

高聲尖叫的我、痛苦趴倒在地的老爺。這一切看起來彷彿是兩名三腳貓演員的表演。那是個安穩平靜到就連我的慌張都顯得滑稽的一天──沒錯,就像今天這樣。

『單月份。』

我悄悄地橫向移動,在一段距離外觀察他的情況。

「不過,老師畢竟是魔法師嘛。」

「啊……」

打從第一次外出採買時,我就鎖定這間店了。那時,我透過玻璃窗窺探店內,剛好看到一位體型圓潤的紳士在享用切得厚厚的牛排。

輕聲道出不打算傳達給對方的這句話後,我便鑽進菜園茂盛的作物之間。

「咦咦~」

『快來人呀!』

(我竟然以爲老師死了……真的是非常失禮的反應。)

什麼?寇特斯先生竟然也沒看過老師施展魔法?因爲過度驚訝,我甚至感到有些無言。

但另一方面,老師這種不會計較的性格,讓我覺得開心、同時卻又有些內疚。我懷抱着這樣的複雜心情迎向隔天早晨。

「妳以爲我死了嗎?」

早上起牀後,我發現桌上擱着一個信封,於是迷迷糊糊地拆開它。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仍癱坐在客廳地上。我望向自己的掌心,剛剛摘回來的野花,現在已經有些枯萎了。

「呃……呃,我是……」

「你能明白嗎?要是大腿骨折,真的會很辛苦呢。」

隔天以及隔天的隔天,老師白天也都躺在客廳沙發小睡一小時左右。同時,桌上也都會擱着一張寫着「睡眠中」的字條。

沙發旁的長桌上,擱着一張這樣的字條,上頭還用裏頭封着押花的玻璃紙鎮壓住。

「……妳這隻手是在做什麼?」

某個歲月靜好的日子,在柔和陽光灑落的房間裏,老爺獨自靜靜地倒在地上。

以淡淡語氣這麼說之後,老師便一如往常那樣步上階梯。

「你的意思是,他不如我想像的那般年邁?」

輕聲這麼報備後,我從玄關踏進客廳裏,發現老師一如所想地睡在客廳沙發上。從敞開的玻璃門吹進來的微風相當宜人。

開始工作後,我體會到了這樣的喜悅。年幼時期,我總是得跟衆多兄姐爭奪食物。在家中排行倒數第二的我,總是搶不贏年長的哥哥們,只能眼巴巴看着他們大啖看起來美味無比的肉類。

「我回來了。」

「是薪水……!」

爲了確認老師還有沒有呼吸,我將手湊近他的嘴巴,結果被老師一臉厭煩地避開。

品嚐完肉類後,接下來就是蒜香奶油炒飯了。要問我喜歡麪包還是米飯,我絕對是米飯派。每間餐廳烹調飯類的方式不同,所以多少會有踩雷的風險,但在這間餐廳選擇飯類是正確的。太感謝了。

我心懷感激地咀嚼每一口食物,將自己心心念唸的牛排套餐喫個精光。

(呼……下個月再見吧……)

雖說我的薪水還負擔得起,但也不到能動不動來享用這種高級料理的程度。

將雙手合十後,我告別了眼前被清空的鐵板和盤子。這個動作是我跟老師學來的。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湧現了「感覺很不錯呢」的想法,於是便試着模仿。雖然不知道這個動作真正的意涵,但這麼做之後,感覺日常生活中的每一餐都變得有幾分特別,因此我決定讓它成爲習慣。

「謝謝光臨。」

我步出牛排館。落在建築物屋頂上的陽光看起來燦爛無比。充分獲得滿足的胃袋和內心,讓這樣的光景變得更加美好,我的幸福指數也跟着直竄天際。

雖然不是因爲這樣,但──

「啊~找到了。璐希爾?」

聽到呼喚我名字的這個嗓音,內心瞬間湧現的絕望感,讓我的情緒出現大幅落差。一時說不出半句話的我,只能愣愣地凝視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前同事。

我有種好事跟壞事同時發生的感覺。方纔出門時的高漲情緒,在此刻完全跌落深谷。

走在森林小徑上,鬱悶地回想剛纔跟雷文的對話。

「雷……雷文。」

「一陣子不見了呢。妳現在有空嗎?我有話想跟妳說。」

我和雷文隨便找了間咖啡店,選在角落的座位坐下。雷文望着窗外,喃喃說了一句:「這座小鎮感覺很安靜,真不錯。」他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看着送上來的咖啡,我完全沒有喝的慾望,雖然百般不願意,還是決定主動開口問:「你要跟我說什麼?」

面對我明顯警戒的態度,雷文露出苦笑。

「會特地找上大老遠逃到這裏來的妳,我要傳達的恐怕只有壞消息而已。」

「我想也是。」

「尼傑爾老爺執意要把妳帶回去。」

「絕對不可能。」

雷文疲憊地嘆了一口氣,將自己的背整個靠在椅背上。雖然本人絕不會說出口,但他想必又被迫扛下喫力不討好的任務了吧。

「來了~咦,老師!真是罕見呢!午安。」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明白妳很受不了老爺。而且最後那個場面實在讓人同情,所以都不好意思調侃妳了呢。」

看到突然在商會現身的菲力斯,寇特斯帶着滿面笑容迎接他。

菲力斯點頭。

「璐希爾小姐很優秀?是她做的飯很好喫之類的嗎?」

「您今天一個人過來嗎?」

尼傑爾氣急敗壞地在房裏來回踱步。下一刻,發現雷文仍待在房裏,他怒罵:「給我滾出去!你這無能的傢伙!」

『我被前任僱主看上,然後被他的夫人掃地出門。』

我「噫!」一聲屏息,緊緊抓住身後的椅背。這是出自本能的反應。

(我……我不要!這種有損名譽的事情,我纔不想說!感覺老師會一臉平靜地對我澈底失望!)

「璐希爾小姐本人什麼都沒說?」

我沉默地搖頭如波浪鼓。別開玩笑了。就算我願意退十萬步回去那個家,將來等着我的,絕對只會是更嚴苛的地獄。

或許是感受到我內心的焦急,迪歐先生探過頭來望向書架,詢問我要找的書籍類別。

「爲什麼突然又……」

「總之,沒關係啦,我這次就先回去了。因爲妳已經找到其他工作了嘛。這也是無可奈何、無可奈何。」

「咦,這樣啊?」

「……她不會做多餘的事。」

寇特斯這下子糊塗了。倘若這不是在擔心,那又是什麼?但他並沒有開口指出這一點的勇氣。

面對說話依舊惜字如金的「老師」,寇特斯露出困惑的笑容。

「託你的福,現在這個職場真的十分理想。我絕對不想放棄。」

在一個深呼吸之後,我將手伸向住家大門。

「什麼認真?」

「如果她辭職,我會很困擾。」

「她沒跟你說什麼嗎?」

「璐希爾小姐偶爾會來這裏呢。」

「這麼一說好像也是?」

烏鴉、鴿子和其他鳥類們,在科特杜鎮上的天空來來去去地飛翔。

「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我只能親自去接她回來了。區區一個管家還是不行啊……不過,離婚調解還沒……啊啊,等着我吧,璐希爾……」

「……」

「讓她待在那種鳥不生蛋的鄉下太浪費了!真是愚蠢!可憐的璐希爾!」

雷文依照命令離開房間後,忍不住重重咂嘴。反正裏頭的人也聽不到。

「前幾天,有外地人造訪這裏吧?」

聽到菲力斯關心祖父的近況,寇特斯先是向他表達謝意,接着回應:「他的精神簡直好過頭了。」菲力斯聽聞輕輕點頭。

該怎麼回應纔好呢──各種思緒開始在寇特斯腦內打轉着。他深刻體會到與自己的感性是如此迥異。

「還是跟老師商量……」

聽到身後的寇特斯這麼喊道,菲力斯微微轉頭朝他點頭。

只能配合對方的說法了。寇特斯如此判斷。

「……」

其實雷文沒有必要爲了老爺一時的意亂情迷道歉。不過,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還說這些恐怖的話,實在是……

「我現在已經被其他人家僱用了。」

最後,拋下一句我實在不想知道的情報後,雷文便朝着車站邁開步伐。

「他是認真的。」

「老爺吩咐我把妳抓回去呢。」

鳥兒振翅的聲響從城鎮上方傳來。

僱主以激烈語氣怒斥獨自返回宅邸的管家。雷文一邊在內心咒罵,一邊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雷文將兩道眉毛彎成八字狀,又補上一句:「抱歉喔。」我懷着不太能接受的心情勉強朝他點點頭。這是他的工作。身爲受僱者,這種事在某種程度上確實無可奈何。

說着,雷文從座位上起身。他看起來有點開心,氣色感覺比剛纔叫住我時要好上許多。

在鎮上的書店裏物色書籍時,我巧遇了久違的熟人。擔任旅館老闆的迪歐先生,今天也穿着一件鄉村風十足的格子襯衫。

尼傑爾激動得雙眼充血。雷文不禁在心中呢喃了聲:「嗚哇啊……」

再次這麼表示後,菲力斯轉身準備離開。判斷自己無法獲得所需情報的當下,造訪此處的目的便不復存在。

「朱諾近來可好?」

「喔,璐希爾!妳最近過得好嗎?」

「倒不至於。」

「老師?請問是怎麼一回事?」

「我想也是。」

雷文說他這次先回去。既然是這次,難不成還有下一次?有可能嗎?

「妳……妳好像很拚命啊?」

我發出無聲的尖叫,雞皮疙瘩也跟着竄滿全身。

「咦?」

「迪歐先生。」

寇特斯探頭望向菲力斯身後這麼問,但是那裏沒有半個人。

「真要說的話,優秀的幫傭辭職,我會很困擾。」

聽到我認真地如此說道,迪歐先生反而有些擔心地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想找一本適合自己的書,卻遲遲找不到。這可是攸關我今後的人生呢……」

「你你你你看看我身上的雞皮疙瘩。」

「看到了。我知道了,抱歉。」

(嗚哇啊,怎麼辦啊……)

「你說她已經被其他人家僱用?」

「……她不太對勁。」

「對妳認真。」

「您知道?」寇特斯有些驚訝,因爲璐希爾說過並沒有告知老師自己要來商會。

「對了,爲了找到妳,老爺還僱用了偵探,甚至四處打聽妳的下落。很噁吧?抱歉。」

讓我遭到解僱的那件事,原來並未就此落幕,甚至還發展得比我想像得更爲嚴重。喫了夫人的一記耳光之後,狐狸精被趕出那個家,結束────我好希望整件事就像常見的三流小說那樣劃下句點。完全不需要上演第二幕。

「要是我有什麼消息,會馬上告訴您!」

「您是說璐希爾小姐嗎?」

「這樣也好呢。」雷文以手托腮說道。

不。我隨即否定自己剛道出的這個選項。老師絕不會甘願捲入這種麻煩之中。而且,無論是什麼樣的麻煩,在他眼裏想必都是「多餘的事情」。

寇特斯的態度不像在說謊。這看起來的確是不知情的人會做出的反應。菲力斯輕輕吐出一口氣,接着望向窗邊。原本在窗外縮成一團的貓咪,慢慢晃動尾巴,再伸了一個懶腰後,一轉眼便輕快地消失無蹤。

我鐵了心絕口不提這件事。老師不會做多餘的事。沒錯,對他來說,除了研究以外的事,其他都是多餘的。我得瞞着他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纔行。

「不過,我會跟老爺報告有找到妳。畢竟我還有自己的生活要顧。」

「最近鎮上的鳥是不是特別多啊?」

真要說的話,我並沒有提過自己來到這個城鎮的理由。仔細想想,連對鎮上的任何人都沒說過。既然老師沒問,應該也沒有必要特地告訴他。

「因爲那個家裏沒其他更有趣的事情啦。」

「我知道。」

「啊……哦哦~原來如此。」

「這不是令人擔心之事。」

「你明明看熱鬧看得很高興。」

「啊~這樣嗎?」

至於尼傑爾的意亂情迷,已經令人作嘔到天理不容,到了讓我想哀嚎「饒了我吧」的程度。

「呃,不好意思,您是指……?」

寇特斯擺出嚴肅的表情回應:「這確實令人擔心呢。」

尼傑爾持續在房裏自言自語着。過去,每當自己稍有不適的時候,璐希爾總會爲他準備提神草藥酒或是熱飲。因爲懷念她無微不至的貼心,前僱主此刻變得更加暴躁。

魔法師再次點頭。

「璐希爾人呢!」

這點我也能同意,但身爲被當成笑話看的當事人,我可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教導人如何擊退纏人跟蹤狂的書籍。」

「唔!」

「噓!」

看到迪歐先生張開嘴打算說些什麼,我連忙暗示他:「安靜!」我可不想高聲談論這件事。

「是哪個傢伙啊?快去跟鎮上的巡邏隊說!」

迪歐先生壓低音量追問。我們悄悄移動到書店深處的書架附近。

「對方住在很遠的地方,但有可能會再次追來。」

「是妳的前男友嗎?」

面對迪歐先生一本正經地提問,我同樣一本正經地回應:「這種幻想中的生物並不存在。」結果他表情僵硬地向我賠罪:「是嗎,抱歉。」

「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來擊退對方,所以纔想來找找有沒有這方面的書籍可以參考。」

「妳有跟老師說嗎?」

「我怎麼可能跟他說呢!要是把這種麻煩的問題帶進那個家,我一定馬上會被解僱!」

「抱歉。」

迪歐先生跟我持相同看法似的嘴上叨唸着:「該怎麼辦纔好呢?」然後陪我一起想辦法。他還是老樣子的善良呢。我都想哭了。

遲遲不願意放棄的我,繼續瀏覽眼前的書架。結果迪歐先生突然「啊!」地大喊了一聲。

「有個不錯的人。」

迪歐先生對雙眼閃閃發光的我點頭。

隨後,迪歐先生一臉得意地領着我至一間還沒到營業時間的酒吧。儘管外頭掛着一塊「休息中」的看板,迪歐先生仍毫不在意地打開門入內。

「先生,我們還沒開始營業……怎麼,是你啊,迪歐。」

「太好了,莉莉安。可以跟妳商量一件事嗎?」

要說哪裏有趣的話,我覺得一切都非常有趣。過去,每當到新的職場時,總會有前輩指點我家裏的事、僱主的事,之後才上工。但這次完全沒有這個步驟。

聽到迪歐先生的介紹,莉莉安小姐隨即瞪大眼睛。宛如藍寶石的一雙眸子注視着我。

(爲了繼續在這裏工作,得想辦法做點什麼纔行──之前明明這樣說大話,現在卻……!)

「……」

本應不會有其他人在的晨間菜園。老師怎麼會在這裏?心跳劇烈到幾乎喘不過氣的我,畏畏縮縮地轉身望向自己的身後。

發現我的存在後,莉莉安小姐有些愣住。

我總會比老師晚洗澡,所以就算跟他用同一款香皂也不會被發現吧。一定,大概。

「因爲……因爲那張沙發如魔鬼般舒服……」

「她最近纔剛搬來鎮上,目前在老師家擔任幫傭。」

深夜,菲力斯發現了璐希爾,還有沒關上的玻璃門。

我的心臟差點從嘴裏迸出來。

「~~~~!」

「今天可能是最後一次了,就讓你們喫飽一點吧。」

被迪歐先生喚作莉莉安的是一名有着濃密黑髮的妖豔女子。白皙肌膚加上眼角的淚痣,讓她看起來相當性感。

我不自覺嘆了一口氣。絕對要守住現在的生活──此刻,內心不安和憂慮的情緒,全都靠這個意志支撐着。這裏的聘僱條件再理想不過,況且,我也是第一次覺得工作這麼有趣。

我從沙發上連滾帶爬地衝到玻璃門旁,發現門確實關上,而且還上了鎖。

(想向他看齊呢……)

(老師也會用精油皁呢。)

一件事懸在心上的感覺,真的很讓人心浮氣躁。

「爲什麼?」

朝陽從窗簾縫隙之間直接刺向我的雙眼。

「……要是妳辭職了,我會很困擾。」

我將手握成拳頭,表達自己還能應付。從莉莉安小姐的反應看來,過去或許發生了什麼事吧。

來到這裏之前,我從不曾在工作的家宅裏泡過澡。幫傭專用的簡便浴室裏頭,沒有能讓人泡澡的大浴缸。

因爲太舒服了,開始感到全身放鬆。

莉莉安小姐又補上一句:「而且要不擇手段。」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她過去或許也爲這種事喫了不少苦頭吧。

我朝莉莉安小姐點頭致意後,她發出「咦咦~」的驚呼,擔心地皺起眉頭。

因爲過於炫目,我忍不住用手遮住臉,並在下一刻驚覺情況不對勁。弄清楚自己目前身在何處後,隨即陷入絕望。

下次自掏腰包購買時,想試試其他不同的香氣呢。真的很喜歡老師目前在用的香皂味道,可以的話想買同一款。不過,就算詢問,他也不見得會告訴我。真要說起來,也不確定能不能請教他這樣的問題。

「妳不是常常被酒吧的客人糾纏嗎?能不能教教璐希爾怎麼對付這種人?」

洗完澡的老師總會有股很好聞的味道。這種香皂似乎有很多不同的香氣種類。因爲聞起來跟我這塊香皂不一樣,老師使用的應該是其他花朵的香氣。

爲什麼困擾、什麼地方會困擾,這都不是重點。「困擾」這樣的事實便代表了一切。

一頭白髮在朝陽照耀下閃閃發光的老師,以極其自然的態度站在菜園外圍。

爲了讓老師能過着更舒適自由的生活,該怎麼做纔好呢?追求這個目標的每一天都讓我感到很開心。

我整個人癱倒在地上。想必是老師替我蓋上的吧。不然還會有誰呢?不,沒有別人了。他是否覺得很無言?完全能想像他以平淡語氣表示:「我家不需要這種不檢點的傢伙。」要是他已經在考慮解僱我的話該怎麼辦?纔剛睡醒的我,此刻因爲不安已經嚇出一身冷汗。

「妳到底在做什麼?」

他今天依舊過着極其規律的生活。我望向時鐘,現在剛好是晚上八點。時間安排地一絲不苟。

正因如此,纔想趕快解決那個折騰我內心的問題。然而,這種無計可施的現況實在令人焦慮,還會對精神狀態帶來負面影響。是因爲對方有狀況所以遲遲沒能採取行動,還是這件事已經不會再有後續?我連這一點都無法確定,所以才覺得傷腦筋。總不能寫信給在那棟宅邸裏的雷文,詢問他「現在情況如何?」吧。

「……」

(是……是老師?咦,不會吧,老師他……?)

我心虛地將視線移向沙發上,結果看到將自己再次打入地獄的光景。

面對表情極其認真的莉莉安小姐,我回以苦笑。她用了像是耳聞後就什麼都知道的語氣。

菲力斯走到沙發旁。他看着璐希爾有些消瘦的臉頰,煩躁地皺起眉頭。

「對他的飲食喜好給予出自善意的建言,或是擔心他熬夜傷身,都是沒有意義的喔!」

每天慣例的招呼聲,此刻聽起來有些有氣無力。腦中正在激烈討論該如何向老師謝罪。

(好舒服啊。)

「我叫做璐希爾•奧尼巴斯。請多多指教。」

「噢,這樣呀?妳想找初次見面的我商量什麼事呢?」

或許是泡得太久了一點,我的身子很燙,感覺沒辦法就這樣躺牀睡下。於是我來到客廳打開玻璃門,微涼的晚風吹入室內。

「……」

「下次來店裏捧場吧!」

就這樣,我聽着莉莉安小姐的辛酸經驗,順利學習到在緊急時刻擊退跟蹤狂的方法。不過,在一旁聽着的迪歐先生不時附和:「原來如此~」語氣還帶着幾分敬佩,實在讓我挺在意就是。

我趁着放熱水時把頭髮和身體清洗乾淨。寇特斯先生送的那塊肥皂,已經被我用掉了好一部分。被散發着柔和甜美花香味的肥皂泡沫包裹,感覺身心都充分得到療愈。

老師沉默地接過我手上的托盤,點點頭後踩着階梯往上。他光腳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傳來。老師是習慣在屋內光腳走動的人。

「是因爲莉莉安小姐都會這樣送走客人,大家纔會爲她癡迷吧?」

從下廚、洗衣、打掃到採買,都是依據自己的判斷進行,沒有仰賴任何人的指示。雖然也有不知該如何處理的狀況,但諸如在洗衣籃外貼上字條這種小嚐試,也會讓我高興得不得了。一肩扛起家中所有大小事,這樣的責任雖然沉重,卻也令人自豪。壓力和成就感,同時在後方推着我往前。

一瞬間語塞。

「……」

充分泡過熱水澡後,我整個人暖呼呼地走出浴室。

「沒看過這個女孩子呢。她是誰呀?」

「……」

莉莉安小姐再次瞪大雙眼。她緩緩移到我身上的目光透出比方纔更爲憐憫的神色。

「啊,是的,目前還可以。」

換上務農用的長靴,將水桶裝滿水,再以杓子舀水灑向菜園。

(糟糕糟糕,老師在等、他在等了。)

「咕……爲什麼我得爲了這種事情煩惱到胃痛啊……」

我無力地起身,然後望向客廳裏的時鐘。已經到了爲菜園澆水的時間。

「!」

不知道應不應該說:「真不愧是老師。」看着這樣平靜過日子的他,我感到佩服。老師總是很穩重,從不曾驚慌失措,只是悠然地走在被自己一步步踏平的路上。

他這麼詢問熟睡中的璐希爾,但沒有得到回應。後者只是靜靜發出規律的呼吸聲。

「那位老師確實很厲害啦,但跟那個是兩回事呢。如果覺得工作太辛苦,辭職也沒關係喲。」

迪歐先生沒有說話。

在一旁聆聽的迪歐先生,發現我們的對話愈來愈離題,忍不住這麼插嘴。

(是老師~……)

「沒問題嗎?妳看起來這麼溫柔,真的有辦法當那裏的幫傭?」

這種時候,就只能泡澡了。我回到房裏,捧着泡澡用品走向浴室。因爲老師剛洗完澡,浴室裏頭還殘留着蒸氣。雖然不知道他洗完後有沒有把洗澡水放掉,但我是喜歡泡在熱水裏好好放鬆的人。仗着老師「浴室可以隨意使用」這句話,總會在浴缸裏放滿熱水。

離開待了好一段時間的酒吧後,莉莉安小姐「啾」地送上一記飛吻並朝我揮手道別。如果要問我個人的感想,我覺得莉莉安小姐實在太可愛,連我幾乎都要迷上她。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個星期。儘管提心吊膽,但在這段期間,不速之客一直未曾現身。我不確定對方什麼時候會出現,甚至連他會不會出現都不清楚。

「唔!關門!」

「好熱……」

「莉莉安。要商量的是其他件事。」

洗完澡的老師返回客廳,朝廚房瞄了一眼後,便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他現在完全是在等我的飲料。我連忙把他在入浴前指示的飲料放在托盤上。

「只能靠自己找出來了嗎……」

(每天都這麼規律,實在很了不起。)

難得有機會聽到這樣的經驗分享,爲了避免自己忘記,我抄了幾項重點內容。借來做筆記的紙張,是店裏庫存的便條紙,上頭還印着「Lillie」這個店名。

我無力地跪坐下來,對自己昨晚的失態後悔莫及。

「讓你久等了。」

「不是,這幾個是糾纏妳的人吧。」

「泡澡吧!」

他先將玻璃門關上,然後上鎖,接着板起面孔俯視沙發上的璐希爾。

不知不覺中,我的意識緩緩下沉。

「對方是誰?赫爾曼?梅索?傑爾涅?」

意思就是,過去曾有人做過這些行爲嗎?是我的職場前輩吧。身爲現任幫傭,我一邊想像自己重蹈覆轍可能會招致的結果,一邊小小聲以「是」回應莉莉安小姐。

之前做的筆記,我隨時都放在身上的某個口袋裏。雖然已經做好萬全準備,但內心的不安還是讓我無時無刻繃緊神經,也因此開始感到非常疲憊。

「傭人能夠泡澡,真的是很值得感恩。這裏果然是天堂。」

(啊,感覺不太妙。)

「大家喫早餐嘍~」

將玻璃門打開幾公分後,我在沙發上坐下。原來如此,的確很舒服呢。難怪老師白天偶爾會躺在這裏小憩。我模仿老師直接在沙發上躺下。

一條落在地上的毛毯。

「好呀。明明女孩子已經很排斥了,還執意糾纏。面對這種垃圾窩囊廢,只能讓他們澈底死心喔。」

整個人僵在原地的我望向老師。他看起來沒有在生氣也不像是感到無言,感覺就跟每天早上七點從二樓走下來的老師沒什麼兩樣。然而,是否只有表面看起來這樣,是個極爲重大的問題。

血液脈動的聲響在我的鼓膜深處迴盪。

「……」

「…………」

單手拿着杓子僵住的我,以及用讓人猜不透的眼神盯着我看的老師。我們倆維持着一動也不動的狀態,默默等待對方率先採取行動。感覺有如在打量彼此能耐的兩頭動物。

儘管老師只是靜靜佇立在原地,卻散發出足以讓人認爲「無法與之抗衡」的氣勢。那雙紫色的眸子看起來屹立不搖。

(我……我得說點什麼纔行。)

然而,喉頭卻像是被什麼哽住無法發聲。

「……」

最後,打破這個僵局的既不是我,也不是老師。

幾隻鳥啪沙啪沙地拍打着翅膀飛到菜園裏。我詫異地轉頭仰望身後的天空,結果腳邊不知何時出現了數只貓。

(!? )

被絆住雙腳的我,因爲失去平衡而往後方跌坐,屁股也因此狠狠摔在地上。那些貓像是看準時機似的喵喵叫着一擁而上,將我團團包圍。

(好、好幸福……呃,不對啦!)

現在是什麼狀況?爲什麼突然有成羣的飛鳥和貓跑到菜園裏?完全無法理解。

面對眼前的一片混亂,正當我感到手足無措時,一陣重重的嘆息聲從前方傳來。老師於跌坐在地的我面前蹲下,讓視線水平跟我維持在相同的高度上。這不同於平常的視野,讓我有些心跳加速。

「去吧。」

老師道出短短這句話後,貓咪們朝他磨蹭幾下,接着便揚長而去,鳥羣也接續飛走。怎麼回事?

「牠……牠們是你的朋友嗎?」

我忍不住直接道出心中的疑問。因爲牠們感覺都聽得懂老師說的話。

我最近似乎纔看過相同的光景上演。幾隻貓朝我所在的方向成羣衝過來。正當我不知所措時,這些貓輕快地避開我繼續往前跑。

最後,決定豁出去的我伸出自己的手,讓老師把我從地上拉起。意外強勁的力道讓我有些喫驚。他明明是個老爺爺。

「哼……哼哈哈哈哈哈!」

我拚命抵抗,但體型上壓倒性不利的我,不可能以蠻力跟對方相抗衡。

雖然很清楚必須保持冷靜,但我已經瀕臨極限了。我發出像是生理反應那樣源自本能的尖叫聲。旁觀的大家,我知道尼傑爾看起來很噁心,但請不要因此避開,快救救我啊!

此刻的我,並沒有冷靜到足以判斷這是不是個能一笑置之的答案。我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一臉茫然地愣在原地。下一刻,老師從原地起身,還對我伸出一隻手。

面對狀況絕佳的前僱主,我努力回想應該收在口袋裏的筆記內容。

「老爺。」

「……」

或許是察覺到我心意已決,尼傑爾驚慌失措起來。

「不要啊啊啊啊!拜託你住手!變態!」

(那些都在工作範疇之內。)

這番發言過於駭人,因此完全沒有在我腦中留下印象,但我至少能判斷擔任管家的雷文已經脫身。但現在不是羨慕他的時候。

「是我在鎮上的夥伴。」

「貓……貓咪……!」

「聽到我要妳一直留在我身邊,妳還回我『這要看老爺的決定』不是嗎!」

我不解地往前走,結果聽到身後傳來多個輕快的腳步聲。

(老……老爺!)

「哈啾!哈啾!啾!」

「走吧,璐希爾!」

「妳總是很關心我!」

聽到我冷冷地這麼回應,前僱主朝我靠近一步。他的表情僵硬,雙眼看起來像是無法聚焦那樣的無神。

要猜透老師的行動意圖,對現在的我來說依舊太困難了。看着老師快步離去的背影,我提高音量朝他吶喊:

「璐希……!哈啾!我找到……!啾!哈啾!」

他說的那個女人,指的難道是夫人?我竭盡所能按捺住差點要「咦?」地驚呼出聲的衝動。

「終於到了!未免也太鄉下了!」

我不由自主地道出賠罪的話語。一度成功對話後,我乘着氣勢向老師道歉:「昨晚真的非常抱歉。」並對他九十度鞠躬。

「總會對我笑!」

「璐希爾!來,跟我一起回去吧!」

老師不會做多餘的事。我想對他來說,刻意讓幫傭住在閣樓、要求她日以繼夜地持續幹活,想必就是沒有必要的事情吧。

總是平穩悠閒的科特杜街頭,突然有一角變得異常吵鬧。因爲我剛好在廣場上,導致在附近休息的路人紛紛從遠處對這裏投以「發生什麼事了?」的眼光。不用說,原因當然就是──

(好……好可怕!)

(我要輸了!)

不出所料,走在我前方的路人也被這些貓嚇了一大跳。

我筆直地望向尼傑爾,下一刻,他開始發出乾笑聲。

聽到他冷不防地做出這種驚世駭俗的發言,我差點就要仰天長嘯。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這種事情我完全是初次耳聞。

向嗓音開朗的阿姨道別後,我步出店外,打算在回家前繞去商會打個招呼。這時,突然有鳥兒從我的上方振翅飛過。

「老師在鎮上的夥伴暴動了呢……」

「妳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呢?我們倆不是真心相愛嗎?」

「哈……哈哈……」

聽到我這麼呼喚,眼前男子的雙眼綻放出欣喜的神色。

老師依舊沉默不語,只是背對着我輕輕揚起一隻手回應。

我往後退一步,結果對方又逼近一步。我們就這樣陷入了討厭的迴圈。然而,因爲對方實在太噁心,我完全不想跟他拉近距離。

(這應該是「別客氣」的意思吧?)

「妳知道我爲妳做了些什麼嗎?我把那個女人趕出去,準備了妳專用的房間。甚至還換了一張全新的雙人牀和牀單,現在,就只等妳回來而已嘍?我還會把家裏的幫傭全數換成新面孔,妳大可放心。」

聽到我堅決的語氣,前僱主瞪大雙眼。

「不好意思。」

在她跌倒時伸手將她拉起。

「我不會回去的,絕對不會。而且我也不想回去。」

「……」

尼傑爾環顧這個對他而言過於樸素、冷清、不值得一提的小鎮。街上的路人看起來也很無趣。實際目睹這種偏鄉城鎮的光景後,他再也無法忍受讓璐希爾留在此地。

走下最高級車廂的尼傑爾忿忿地咒罵。暴躁不已的他,向車掌抱怨了一堆自己所能想到的不滿,諸如睡牀太硬、早餐太難喫等等,但心情仍未因此變好。

雖然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眼前這個人無疑是我的前僱主。

「謝謝惠顧~」

發出悲痛的吶喊聲之後,他開始了尋找深愛的璐希爾之旅。

「哇啊!是貓咪!」

正準備朝我伸出雙手的尼傑爾僵在原地。

「這跟我沒有關係。」

「之前真的很抱歉!妳現在可以回來了!」

(……我可以握住老師的手嗎?)

「感覺也不是這款呢~」

(把這當成是一種溫柔,會不會太天真可笑呢?)

(咦!結束了?他要走掉了嗎?)

(呀啊啊!)

「還是妳今天先買別的款式呢?」

我茫然望向那些貓前進的方向。愈跑愈遠的牠們,瞬間化作小小的黑點消失無蹤。

發現尼傑爾的樣子不太對勁後,爲了跟他拉開距離,我再次往後退,卻被他以意外靈活的動作一把揪住手臂。

尼傑爾揪着我的手腕,以蠻力將我拉向他,企圖將我擁入懷中。

已經好幾次聽到路上的人這麼說了。前幾天也有一大羣鳥飛到老師家的菜園裏。現在是候鳥來這裏過冬的季節嗎?我對鳥類並不熟悉,所以也不清楚。

「……您說的並非事實。」

「謝謝您替我蓋上毛毯。」

「這樣啊?但這些已經是我們店裏所有的香皂了喲?」

他大方給幫傭一間獨立的房間,也讓她自由使用浴室,甚至還有自由活動的時間。不會苛責她的失敗,還會替她蓋上毛毯。

(我指的是僱傭關係好嗎!)

老師盯着我的臉,簡短地以「嗯」回應後,便轉身踏出腳步。

「……」

「璐希爾!妳在哪裏……!」

我站在生活雜貨店裏,將陳列在架上的精油皁一塊塊拿起來聞。因爲這樣,嗅覺從剛纔開始就有點怪怪的。

(噫~~應該只是營業式笑容吧?)

(堅定維持拒絕對方的態度。)

儘管鎮上的人尊稱他爲「老師」,但給予他的評價幾乎都是「嚴厲」或「不好相處」。老師確實不好相處。至今,我仍每天都在窺探他的態度來工作。不過──

「嗯~也沒其他辦法了。」

因爲前僱主尼傑爾亢奮地大大聲嚷嚷。大概是過敏症狀緩和下來了吧,他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清晰得令人生厭。在大庭廣衆下做出這麼不在乎他人眼光的行爲,真的滿心只希望他能放過我。

「鎮上最近出現好多鳥喔~」

看到一名穿着打扮高調華麗的陌生男子,怒氣衝衝地從車站走出來,科特杜街上的人們紛紛對他行注目禮。

前僱主和我的認知,天差地遠到讓人背脊發冷的程度。我沒辦法接受這個人。絕對沒辦法。就算退五十億步也沒辦法。不對,我幹嘛要讓步啊。

我照着阿姨的建議,買下有着柑橘類香氣的香皂。

「啊哈哈。」

後方傳來有些令人同情的連續噴嚏聲,我也一下子被拉回現實。連最後不完整的那個噴嚏,都打得很用力。這個人是不是對貓過敏呢?這樣的話,突然有那麼多貓從街上跑過去,一定讓他很不舒服吧。我懷着想慰勞對方几句的想法轉過身,然後──

(喔喔喔喔喔?)

我有冷靜回應嗎?儘管內心七上八下,但我絕不能在這個關頭折服。無論如何,我都得讓他乖乖放棄,然後一個人離開。

在胸口擴散開來的這股暖意該怎麼辦?

因爲老師沒有開口,我只能憑自己的想像解讀。看樣子,似乎免於遭到解僱的命運了。

原本想找出老師用的那款香皂,卻遍尋不着能讓我認定「就是這個!」的款式。顧店阿姨看着我嘴上咕噥:「奇怪~」也跟着叨唸:「真奇怪呢。」

瞬間嚇得臉色發白。

(不、不能感情用事。)

他握住我手腕的力道極爲強大,我痛得表情扭曲起來。

「妳……妳這是在說什麼?是嗎,妳想必很不安吧?沒事的,我已經跟那個女人撇清關係了。」

「是您誤會了。我從來不曾喜歡過您。」

我露出傻笑,手上還殘留着已經走進家中的老師,他掌心的觸感。

在我的臉愈來愈貼近尼傑爾的胸口時──

周遭突然傳來一陣「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的巨響。

「什麼?」

「呀啊啊!怎麼回事?」

直到前一刻都屏息注視着我們的路人,突然騷動起來。有人嚷嚷着指向天空,於是其他人也跟着望向上方。

(……)

老師家所在的方向,出現了一大片以不自然的方式凝聚在一起的烏雲。從烏雲的縫隙之間,隱約能窺見閃電的光芒。感覺隨時都可能降下落雷。

「嗚哇啊啊啊!有熊!」

「老虎啊!」

緊接着是陸地出現變化。被人們視爲猛獸的各種動物,組成隊列從鎮上的角落朝這裏靠近。熊、老虎、狼。想被冠上「可愛的森林夥伴」這種頭銜,牠們的低吼聲恐怕太嚇人了一些。

「那……那是……?」

眼前的光景開始扭曲變形,突然竄出一道人影。帶着籠罩於上方的烏雲,以及身後的成羣猛獸朝這裏走來的是──

「老、老師……」

確確實實是我的現任僱主,亦即菲力斯老師。

原本還在以蠻力和對方拔河的我們二人,面對朝自己靠近的異樣光景,驚訝得說不出半句話。

瀰漫在空中的烏雲,持續發出讓人不安的隆隆聲,也讓這一帶的天色變得昏暗。

「咕嚕嚕嚕嚕……」

不知道是哪頭野獸發出的低吼聲傳來。眼前的猛獸全都齜牙裂嘴地威嚇,彷彿下一刻就會朝我們撲過來。

靜靜走在成羣猛獸前方的老師,散發出一種極爲驚人的氣勢。很明顯在生氣的他,臉上帶着我至今所看過最凝重嚴肅的表情。老師持續前進並揚起手輕輕從眼前揮下。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簡短這麼說之後,老師轉身朝森林的方向前進幾步。

「璐希爾。」

「怎麼了,蒂蒂?」

金髮青年──艾達詫異地皺起眉頭。他聽到聚集在此的其他魔法師說了一樣的話。大家似乎都有相同感想。因爲這個久違的罕見狀況,就連高層人士都現身於大廳。

「那位大人會毫無理由就施展魔法?」

「哇啊啊啊啊啊!」

這位總是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老師、從不曾表現出動搖的老師。

這件事短暫成了大街小巷熱烈討論的話題。畢竟「老師」平常幾乎不會施展魔法,而且,像剛纔那樣明顯表露出怒氣的態度,也相當罕見。

路上的人們嚇得尖叫亂竄。這是當然的。當然要逃了。一般人都會這麼做。然而,被老師以筆直視線緊盯的我和尼傑爾,無法迴避他的雙眼,只能愣愣地杵在現場。

老師背對我這麼說。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評價,這下子換我不知所措。

「不,好像也不是。」

任務結束後,來自森林的猛獸夥伴,像是在互相慰勞那樣把鼻尖靠近彼此,接着乖乖走向森林深處。就像菲力斯所說的那樣,牠們沒有攻擊鎮上的任何一個人。

一名金髮青年出現在大廳裏。從天窗落下的陽光,讓他柔順的一頭金髮閃耀出動人光芒。被陽光打亮的那張臉蛋也俊秀不已。看到青年現身,一名熟識的魔法師喚了他一聲:「艾達。」

劇烈到足以震撼人們身體的雷聲傳來。雖然沒有直接劈向地面,但我看到老師身後出現一道明顯巨大的閃電。

「回去吧。」

「那位總是吝於展現實力的老師……他多久沒有這麼做了啊……」

老師以那雙紫色眸子俯瞰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的反應太遲鈍,今天的老師格外多話。

「我現在動不了,所以會晚點再回去……」

「大家陷入一片混亂呢。原本以爲是不是那一帶發生什麼狀況,但也沒那回事。」

尼傑爾已經不再捨不得璐希爾了。他還以爲她會開心得淚流滿面,沒想到她竟然用那般冰冷的態度回應自己。這三年以來,他明明對她疼愛有加,最後卻遭受到這種對待。尼傑爾氣喘吁吁地跳上火車,恨恨咒罵:「真是個性格惡劣又輕浮的女人!」與此同時,他搭乘的車輛駛離了這個可恨的窮鄉僻壤。並下定決心不要再踏上這鬼地方。

在露出尖牙的兇暴猛獸追逐下,尼傑爾終於抵達了車站。那些猛獸執拗地跟了上來,直到他確實走入車站內部爲止。

老師無語地拉開尼傑爾揪着我的手,然後就這樣握着他的手腕,介入終於重獲自由的我和尼傑爾之間。

看到我搖頭回應他的提問,老師一臉煩惱地眯起雙眼。

雖然沒有聽到老師的回應,但我能感受到他有些動搖。抬起頭來的同時,老師剛好轉過頭去。

「一介幫傭……嗎?」

(原來老師知道我的名字啊……)

另一方面,總是恬靜悠閒的科特杜街頭,現在變得熱鬧無比。人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自己方纔的所見所聞。

看着老師的臉,我感受到自己冰冷的身體末梢慢慢變得溫熱,整個身體的感覺也逐漸恢復正常。我眨了幾次眼睛、緩緩吸氣後,原本僵硬的身體終於動了起來。

聽到老師的回答,尼傑爾的雙眼透出宛如熊熊烈焰的光芒。前者則是冷眼看向這樣的他。

(他看起來很傷腦筋呢。)

汗水、灰塵和激烈運動,讓尼傑爾變得狼狽不堪,看起來完全無法讓人聯想到那位古魯瓦茲的知名人士。他疲憊到甚至沒發現自己的袖口被猛獸撕裂而變得破破爛爛。

「統率部以外的人也來了嗎?」

發現我沒跟上,老師回過頭呼喚我的名字。

「咦~!老師家來了新的女性幫傭……而且……而且……」

這麼簡短表示後,老師看似有些冷淡地轉身邁開步伐。

「……」

「老……老師。」

(什麼?原來老師這麼覺得嗎?)

人們以豐富想像力編織出來的八卦開始傳遍鎮上。於是──

「老師雖然不好相處,但並不是會大發脾氣的人呢。」

「啊……你這傢伙做什……」

「呼……呼……!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沒聽說這裏有魔法師啊!我可沒辦法爲了那種女人賠上性命!」

不管怎麼想,閃電和這些猛獸,應該都是老師一手策劃的。即使是我的前僱主,面對上方有烏雲、背後有熊、腳邊有狼的狀況,似乎也會感到恐懼。方纔的氣勢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來,是那位大人罕見地施展了魔法呢。」

「老師,非常謝謝您……!」

老師以低沉嗓音呼喚我的名字。我被震驚和恐懼填滿的大腦,浮現了跟當下這個場合格格不入的感想。

「我是她的僱主。」

內心強烈的感動和感激,此刻宛如大浪那樣席捲而來。

「我知道那個女孩子是誰喔。」

「沒人在意你的價值觀。」

(嗯?)

「如果嚇到妳的話,我道歉。」

老師對着在一旁瑟瑟發抖的路人這麼說。那些是因爲嚇到腳軟而沒能及時逃走的人。接着,他將手伸向天空,像是要撥開烏雲那樣揮了一下。原本閃電若隱若現的黑色雲層,因他的動作而在下一刻全數消散。這樣的景色,不可思議得讓人質疑自己的雙眼。

「我沒有閒工夫繼續聽你這種貨色瘋言瘋語。給我離開。」

「璐希爾。」

人們望向森林所在的方向。一如往常靜謐、平凡的那座森林,深處究竟存在着什麼?鎮上居民將討論重點移往森林,七嘴八舌地交換情報。

「要是這麼優秀的妳辭職,我會很困擾。」

(剛纔卻動怒,然後拯救了我。)

「呀啊啊啊啊啊!」

(你這種貨色!)

「璐希爾可不能被當成一介幫傭對待……」

「……」

八卦傳播到山的另一頭,往更遠的地方擴散。

待老師這麼說之後,猛獸同時開始發出低吼聲。不知道是不是肚子餓了,唾液不斷從牠們的口中流淌下來。臉色唰地變得慘白的尼傑爾發出不成言語的慘叫聲。他終於表現出想馬上逃走的反應了。

「怎麼?」

「沒什麼……」

「那麼,是跟世界樹有關的事嗎?」

(魔法師……)

我的內心湧現了至今不曾體驗過的,像是幾乎要喜極而泣那樣的情感。拔腿跟上那個沒有再回頭而愈走愈遠的背影。

老師的背影看起來很寬闊也十分可靠。

老師以相當厭煩的語氣再次要求尼傑爾離開。後者激動得面紅耳赤。儘管令人難以相信,但尼傑爾確實是古魯瓦茲的知名人物。這種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裏的態度,想必讓他感到極爲屈辱。感覺還想說些什麼的他,像只金魚那樣將嘴巴一張一合。但老師似乎已經不打算奉陪下去了。

老師朝我俯視了一眼。我也回望他。

「老師果然是位很厲害的魔法師。」

在我張着嘴僵在原地時,老師終於走到我們面前。被他領着一起走過來的猛獸們,包圍了我和尼傑爾。我感受着牠們的溼潤鼻頭碰到腳踝的觸感、躁動的呼吸和低吼聲,不禁渾身打顫。只能感到自己澈澈底底陷入了生命危險。

「會痛嗎?」

「啥……」

雷聲再次從上方傳來。我在內心嚇得尖叫。

「你看到了嗎?老師施展魔法了!」

甚至不惜施展我至今未曾見識過的魔法。

「你……你是什麼人……」

老師鬆開尼傑爾的手,以淡淡語氣指示腳邊的同伴:「送他離開吧。」下一刻,猛獸們像是要成羣撲向尼傑爾般,朝逃跑的他追了上去。或許尼傑爾卯足全力衝刺吧,他的身影一下子便消失無蹤。

「老師。」

老師若無其事地轉頭,望向澈底愣在原地的我。他的臉上已經沒了怒氣,看起來是平常那位冷靜的老師。這樣的老師的所作所爲,以及我這雙眼睛所見的景象,都震撼到我現在仍說不出半句話。

在我因爲覺得可怕又噁心而臉色發白時,老師似乎低聲說了什麼。我望向老師,發現他露出看似無言、沒有半點興趣、感到無趣至極的表情。

「但也很惹不得。」

「我不會攻擊鎮上的人。」

(咦!什麼啊?)

我全身僵硬地杵在原地。說穿了,現在因爲過度驚嚇而無法動彈。我以麻痺的腦袋勉強向老師報告自己晚點再回家,但他卻皺着眉頭朝我走來。

「回去吧。」

「……!」

雖然音量變小了一點,尼傑爾仍瞪着老師說出這句挑釁的發言。

「給我離開。不準再踏上這片土地。」

「若是不願意配合,我就把你送給牠們。」

老師望向我的手腕這麼問。剛纔被尼傑爾揪住的地方確實微微發紅。不過,對我來說,方纔跟尼傑爾的拉拉扯扯,現在已經成爲無關緊要的瑣事。

「……」

此刻,大廳裏已經聚集許多人。人們的交談聲在室內迴盪,讓現場極爲嘈雜。

我向老師表達發自內心的感謝,並深深向他一鞠躬。

「他是爲了那個女孩子而動怒嗎?就是剛纔跟他在一起的……」

不然,他覺得我應當受到何種對待?要是尼傑爾主張我適合在那個家扮演類似女主人的角色,我可要哭出來了。

「畢竟很久沒發生過這種事了。而且對方施展魔法的用意也不明。除了高層以外,也來了幾個剛從學園畢業或是仍在修行當中的人。」

「後面那羣孩子純粹是來看熱鬧的吧?」

艾達瞪着那些聚在一起,看似很開心地交頭接耳說悄悄話的人。

片刻後,一名身穿黑色長袍、蓄着白髯的老魔法師從大廳後方現身。原本吵吵鬧鬧的大廳頓時鴉雀無聲。

「別把事情鬧大,也別無謂地追求背後的真相。倘若發現有人違反『不干涉該名魔法師所作所爲』的行爲條例,儘速聯絡協會中樞。」

老魔法師以帶着滿滿威嚴的嗓音警告在場的所有魔法師。衆人以深深一鞠躬回應他的發言。不過,當老魔法師的身影消失在大廳深處後,現場再次被七嘴八舌的人聲籠罩。

「可是,一般都會好奇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啊。」

「是足以引起這種騷動的事嗎?」

「噯,我有個好點子。」

聽到年輕魔法師們輕佻的交談內容,艾達轉頭望向跟自己擦身而過的他們。是剛纔就讓他有點在意的那羣人。面對這些感覺居心不良的年輕人,艾達以別有意涵的笑容對他們投以冰冷的視線。

「唉……」

爲了讓自己冷靜,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已經多久不曾發生這種事了呢。艾達遙憶起成爲衆人議論對象的那名魔法師。

「菲力斯師父……」

在人聲鼎沸的大廳裏,青年以無人能夠聽見的嗓音,輕聲道出自己最尊敬的魔法師之名。

「可以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回到家後,我喚住正準備回房的老師。他特地出面替我解圍,要是不好好說明事情原委,實在過意不去。既然老師已經知道前僱主的存在,我也想替自己辯解。畢竟這是我個人引發的問題。

被我叫住的老師以平靜的眼神望向我。

(啊,他或許會覺得厭煩……)

看到老師的表情,我一瞬間湧現這樣的想法。但他只是默默走到平常用餐的椅子上坐下。

「……」

老師起身時,因爲角度關係,他斜斜望向我的眼神看起來相當性感,讓我有些心跳加速。

看到老師一臉認真地這麼說,我不禁有些不安。但我也沒有勇氣向他確認:「您是開玩笑的吧?」他八成是認真的。

(謝謝您僱用我……)

我愣愣地眨了幾下眼,結果老師對我投以像是在詢問「妳不坐下來嗎」的視線。我連忙在老師斜前方的位子坐下。這是我第一次跟老師坐在同一張桌前。

「……」

「我想老爺他──」

「很抱歉,剛纔引起這麼大的騷動。」

被留在原地的我整個人石化,大腦也放空了一段時間。

(啊,他要離開了嗎?)

雖說是我主動向老師搭話,但他願意回應我的請求,真的讓我相當感動。

以低沉嗓音這麼輕喃後,老師便一如往常踏着階梯走上二樓。

那是寫着擊退纏人跟蹤狂方法的便條紙。我翻了翻自己的口袋,的確沒有便條紙的蹤跡。想到是老師撿起這張便條紙,我不禁難爲情得臉頰發燙。

這時,老師以他骨感的手指將某個東西放到桌上,再彈到我的手邊。

「老師~~~……」

對我內心的悸動一無所知的老師,在離開前一瞬間輕輕將手擱在我的頭上。

被老師輕撫的地方,現在感覺有些鬆鬆癢癢的。

「……」

「要是他再來,下次就讓他喫點苦頭吧。」

「不需要再對他用那種稱呼了。」

我把那張便條紙取下,沒有再繼續說話。將手抽回的老師從餐桌前起身。

「剛纔那位先生,其實是我前一個職場的僱主……那個,雖然令人難以啓齒,但我是被他的夫人解僱的。原因是……」

我向老師低頭致歉。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出現任何變化。應該是我可以繼續往下說的意思。

「我在走廊上發現的。」

正要接着說「不會再來這裏了」的時候,我張開的嘴巴卻被封印住了。老師把那張便條紙輕輕貼在我的嘴上,制止我往下說。

內心湧現的感動和激動,讓我發出類似啜泣的呻吟聲。

這是在安慰我嗎?剛纔說我很優秀、又說要是我辭職他會很困擾,感覺今天的老師對我也太好了。像這樣一來一往的對話,也是我來到這個家後的第一次。

到頭來,想把事情解釋清楚,不過是自我滿足。不確定刻意向老師說明來龍去脈,算不算是正確的做法。

(他說的那種稱呼……難道是指「老爺」?)

「原來我弄丟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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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可以僱用我一輩子嗎? ~與不苟言笑的魔法師共同展開的二次就業生活~ 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不名譽的解僱與轉職
  3. 03第二章 魔法師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接觸的時間
  5. 05第四章 四隻腳的冒險
  6. 06第五章 擁有力量之人
  7. 07第六章 可以僱用我一輩子嗎?
  8. 08終曲

第二卷可以僱用我一輩子嗎? ~與不苟言笑的魔法師共同展開的二次就業生活~ 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歸鄉
  3. 03第二章 奧尼巴斯家
  4. 04第三章 三名魔法師
  5. 05幕間 我是魔法師
  6. 06第四章 在一起的意義
  7. 07終曲
  8. 08番外篇 貓與菲力斯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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