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名譽的解僱與轉職
《可以僱用我一輩子嗎? ~與不苟言笑的魔法師共同展開的二次就業生活~》 · yokuu · 2萬 字
「妳這個狐狸精!」
伴隨一個「啪!」的清脆聲響,我的臉頰傳來一股熱辣辣的感覺。過了半晌,才明白自己被甩了耳光。
(被處罰的人是我啊……)
眼前的夫人仍舉着方纔揮下的那隻手,漲紅着臉氣喘吁吁地怒瞪着我。造就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亦即這個家的男主人尼傑爾,臉色蒼白地佇立在夫人身後。其他侍者則是在一旁屏息凝視着我們。
「給我離開這個家!」
在我開口前,夫人便這麼高聲喝斥。我並不打算爲自己辯解。反正說再多也沒用。
「……謝謝兩位的照顧。」
既然事情演變至此,我無法繼續留在這個家裏也不想留下來。
朝僱用自己三年的尼傑爾夫婦一鞠躬後,爲了收拾行李,快步走回位於閣樓的房間。同寢室的女傭在我之後走進房,帶着沉痛表情說了許多安慰我的話。不過,曾聽說她會跟其他女傭一起討論我和老爺間的八卦,所以她的這些話語並沒有感動到我。
被夫人甩了一巴掌後,只過了短短半小時,我便拎着一隻皮箱步出這間宅邸。轉身再次看了尼傑爾家一眼時,發現老爺正從宅邸窗戶內望向這裏。
「再見!」
爲了逃離那可恨的視線,我拔腿衝出宅邸大門。
「讓您久等了。」
「謝謝你。」
正式成爲無業遊民的我,爲了填飽肚子而匆匆在鎮上找了間咖啡廳坐下。這座都市在國內的繁榮程度算是數一數二,因此咖啡廳周遭也十分熱鬧。
「我要開動了~」
對現在的我來說,裏頭夾着烤雞肉、胡麻醬和爽脆蔬菜的三明治,可說是一頓相當豐盛的大餐。畢竟此刻,我沒有收入。
(得快點進入下一個職場纔行……)
我將喫到一半的三明治放回盤子裏,一邊咀嚼一邊從皮箱裏拿出地圖攤開在桌面上。喝了一口咖啡後嘆氣。
在那種情況下被解僱,實在很難繼續待在這個鎮上。從夫人的個性看來,不知她什麼時候又會以不同方式將矛頭指向我。不是開玩笑,而是真的有可能會拿刀子刺過來。
「我要把她帶回來!」
向我輕輕鞠躬後,車掌轉身走向其他乘客。他的背影看起來可靠得不得了。
璐希爾•奧尼巴斯。在名冊上寫下自己的姓名後,我停止書寫。
最後,這樣的情況終於傳入夫人耳中。怒不可抑的她在今天發作,於是造就了現在的結果。
看着尼傑爾眨也不眨的雙眼,雷文察覺僱主的一時興起已經超出了開玩笑的程度,臉上的笑容也不自覺變得僵硬。他不禁打從內心同情璐希爾這位過去的同事。
考量到自身安危,恐怕移動到其他地區纔是明智之舉。
「這麼說太過分了!我只有老爺您一人而已呀!」
「請問,這裏有替人介紹工作的地方嗎?」
雷文垂下頭。在一個深呼吸之後,以假笑取代方纔的苦澀表情,伸手敲了敲房門。
「啊,是的。沒關係。」
「雷文,無論如何都要把璐希爾帶回來。要花多少錢、用什麼手段都無所謂。」
「哦~這樣嗎!哎呀,這還真是罕見。這位小姐……璐希爾小姐,妳是一個人來這裏?」
畢竟,直到昨天,我都還睡在老鼠奔跑聲相當惱人的閣樓房間裏。付了錢的客人入住的房間與傭人所住的房間完全是不同等級。房間裏的傢俱用品看起來確實比較老舊,但整體上給人很乾淨的感覺。從窗戶看出去,便能將下方的街景盡收眼底。在大都市裏,價格更貴、房況卻更差的旅館比比皆是,因此這個房間反而可以說是十分高級。
老闆收起方纔帶着幾分狐疑的眼神,對我投以慰勞的話語。
茫然眺望着夜空的同時,今天發生的事也緩緩在我腦中復甦。儘管待了三年,但尼傑爾家並不是個理想的職場。尼傑爾家在鎮上相當有名,基於這一點,他們提供的薪水十分豐厚。不過,也僅只如此罷了。
「這……該怎麼說呢……感覺很辛苦呢……」
「雷文!你不需要做這種事!老爺現在腦袋不太正常!」
老闆的雙眼吐露出「這傢伙似乎有什麼隱情!」的心聲。我努力以正面的態度回應他。
蒸汽伴隨着嘶嘶聲,不斷從火車上方湧出,也傳來車輪運轉的聲響。從剛纔開始,車窗外頭的風景便是綿延不絕的平原和田野。光是這樣,便讓我有了遠離城鎮的真實感。
我虛弱的笑容或許讓車掌湧現了惻隱之心。他微笑着向我表示:「晚點拿條毯子過來給您吧!」
不知道是不是基於這樣的原因,尼傑爾先生的「搭訕」變得更加頻繁,甚至開始拉手摟腰,讓人相當不舒服。然而,基於他是僱主,我也不好擺出強硬的姿態,只能持續以四兩撥千斤的態度敷衍。
不過,更讓我困擾的是她的丈夫。剛被僱用時原本一切正常,但不知從何時起,尼傑爾先生開始糾纏我。
在古魯瓦茲,座落於市街正中央的尼傑爾家宅邸,此刻顯得格外喧囂。不對,說得準確一點,只有宅子裏的某個房間吵吵鬧鬧而已。
到了夜晚,火車裏頭比我想像得更加漆黑。我那近似於詛咒的願望成真了。現在車廂裏只有我一個人。不過,獨自身處這片詭異的黑暗之中,反而令我感到相當不安。
那是一棟三層樓高,有着瓦片屋頂設計的小巧旅館。正面有幾個開着可愛小花的盆栽並排着。
(大家都盯着我看呢……)
「就是呀。」
「當然。呃……我的住宿名冊……」
「多尼亞茲是個規模不小的城鎮,但聽說治安不太好呢。唔~帕西魯感覺也不錯,但距離這裏太近了啊~」
(忘了這些吧。接下來的人生更重要呢。)
翻着地圖集這麼自言自語。
「十七個!」
我這趟旅程的目的地,是從先前工作城鎮出發的鐵路終點站。離開咖啡店後,我衝進書店確認科特杜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發現這座小鎮被大自然環繞,規模雖不大,卻是個充滿活力而適宜居住的地方。感覺就很不錯。
夫人是個脾氣暴躁的人。當她的心情惡劣到極點時,就會把氣出在東西或其他人身上。她的疑心病也很重,時常擔憂丈夫揹着她搞外遇,但她卻也對相貌清秀的年輕貴族沒有抵抗力,可說是一名任性妄爲到極點的女性。
一入內,映入眼簾的是木頭打造而成的櫃檯,以及坐在後方悠然自得的壯年男性,或許就是旅館老闆吧。身穿格子襯衫的他樣貌溫和,就像外頭的盆栽那樣,給人一種簡樸又可愛的印象。
「嗯,希望妳能找到好工作。啊,旅館會在晚上六點供應晚餐。」
「哎呀!您竟然說這種話!您果然和那個女傭……!」
(看着這樣的外觀,好像就能猜到旅館裏頭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聽到自己被點名的管家,隨即露出極其苦澀的表情。一旁的女傭則是同情地輕呼一聲:「哎呀~」便丟下管家獨自逃離現場。
「……想大發雷霆的人是我纔對吧。」
老闆表示:「這裏的房間都整理得很乾淨。」然後走出櫃檯替我拎起皮箱。在他的帶領下,我踩着階梯往上,來到三樓最照不到陽光的這個房間。
(比……比起這個,住宿……)
打算以這種近似於詛咒的心情靜靜迎接日落。
「謝謝你。我馬上就過去打聽一下。」
昨天被妻子的魄力震懾到的尼傑爾,在過了一晚後,精神似乎恢復了不少。從一早開始,這對夫妻便持續激烈爭吵。
躺在硬邦邦座椅上的我,身心的疲勞都已經達到極限。車廂裏依舊沒有其他人的身影,只有火車規律的運作聲在耳邊繚繞,直到我沉入夢鄉。
不過,我是中午才搭上火車,所以無法在今天趕到,必須在車上過夜。抵達科特杜時,大概已經是明天正午過後了吧。當然,有考慮過租借個人包廂,但令人難過的是,我目前是失業狀態,而且也沒領到資遣費。節約二字在腦內反覆浮現,最終還是打消了念頭。
走上階梯的途中,老闆爲我說明了這個房間價格最便宜的原因。判斷房況可能糟糕透頂的我,因此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但我覺得完全可以接受。
看到寫在車票上的目的地,車掌瞪大了眼睛。
「想過着平穩的生活……有沒有什麼安靜的好地方……」
「請問還有空房嗎?」
女傭們專用的閣樓小房間既狹窄又充滿灰塵,還不時會聽到令人心煩的老鼠腳步聲。同事們也是一羣只會互相推卸責任、不願意共同分擔工作職務的人。
「感覺還會吵個一陣子呢。」
我看到房間內部時的開朗表情,似乎讓老闆放心不少。他一派輕鬆地表示:「那我就先離開了。」接着便準備走出房間,我連忙開口喚住他。因爲我還有一件相當重要的事要請教他。
我仰躺在搖晃的車廂內,在火車行進的匡當匡當聲中眺望窗外的景色。白天時,窗外的樹木明明以高速不斷向後方流逝,到了夜晚,高掛在空中的繁星和明月,看起來卻一動也不動,讓人有種火車是否放慢了速度的錯覺。
我打開這間外觀樸素的旅館大門。掛門鈴鐺輕輕發出「噹啷」的聲響。
視線自然而然地移向地圖的角落。
「請讓我確認您的車票。」
「可以幫我在這裏寫下妳的姓名、聯絡地址和入住天數嗎?」
「那個……其實我之後打算搬到這個鎮上,所以沒有聯絡地址可以填。另外,我也不確定會在這裏住幾天。」
老闆戴上一副有着金色細框的圓眼鏡,翻開一本帶有年代感的名冊。
就在侍者們匆匆離開房間外頭時,尼傑爾提高分貝呼喊了一聲:「總之!」
「噢,聯絡地址無所謂。入住天數也不用填沒關係。房間的話……」
每次遇到他,尼傑爾先生總會說些「妳真可愛呢」、「噯,妳現在有空嗎?」之類的話。那時,我已經明白夫人是個醋罈子,要是被她盯上,肯定會喫不完兜着走,因此總是盡全力讓自己不着痕跡地避開尼傑爾先生。更何況,就算撇開夫人的存在不提,我也壓根沒想過要跟尼傑爾先生變得親密。
「哎呀,歡迎光臨。」
下車的車站幾乎看不到半個人影。我四處張望,試着尋找介紹城鎮地圖的看板。總之,得先找到今天落腳的旅館纔行。這個城鎮的規模很小,但應該至少有間旅館纔是。
「這樣必須在火車上過一晚……但您沒有租借個人包廂,沒關係嗎?」
(好溫暖啊。)
雖然找到了城鎮介紹看板,但我看不懂上頭過於籠統的周邊地圖,在離開車站後,只能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大街上只有我一個人單手拎着皮箱步行,鎮上的人也因此對我投以好奇的眼光。
(什麼嘛,一點都不糟糕啊。)
接下車掌遞迴的車票後,我以苦笑回應。
「這條火車路線的盡頭是……」
「所以,我填寫的資料……」
是不是鮮少有外地人造訪這裏?這個小鎮看起來不像觀光區,所以旅客或許也很少見吧。在我開始擔心來這裏是個錯誤的選擇,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時,視野之中終於出現一塊看似旅館的招牌。
雷文才剛打開門,尼傑爾便隨即走到他面前。
「妳說什麼!」
「因爲我有十七個兄弟姐妹,大家都必須自食其力呢。」
「噢,介紹工作啊。妳可以到那條路上有着紅色屋頂的建築物去問問。有個叫寇特斯的男人很擅長這方面的事情。」
宅子裏的侍者們比平常更專心致志地埋首於工作,沒有半個人有勇無謀地過去勸阻。換句話說,大家都不想介入他們倆之間的事。
我將票遞給出現在車廂裏的車掌。
老闆指着窗外,像個本地人那樣爲我說明。從他的說法聽來,那裏或許不是什麼正式的「職業介紹所」。
我隨即回他:「這裏最便宜的房間。」因爲那兩個字依舊在我的腦中散發出強烈存在感。
「您要前往終點站科特杜嗎?」
聽到我這麼說,旅館老闆瞪大雙眼。
在這樣的工作環境下,又以身爲僱主的尼傑爾夫婦令人頭痛。
爲了調整視野,我在火車座位上橫躺下來,以車掌拿來的毯子裹住身體。
從兩人爭吵的房間外頭經過的女傭和管家,都忍不住豎耳偷聽房裏的對話,並一同聳肩。
我緊緊閉上雙眼,試着驅散讓人不快的思緒。
夫妻倆再次開始爆發激烈口角。被迫留在房裏的雷文,只能默默讓兩人不堪的對話左耳進、右耳出,同時思考自己當初爲何會來這裏應徵管家。
另一方面,因爲尼傑爾的發言而導致怒氣攀升至頂點的夫人,則是用幾乎足以讓人耳鳴的尖銳嗓音怒吼:
「老爺,您叫我嗎?」
話雖如此,要獨自在一般車廂裏過夜,很難讓人沒有一絲不安。
「我要把她帶回來!雷文!」
我已經到了能獨立生活的二十四歲。再加上剛經歷過那樣的事,比起人聲喧囂的城鎮,身心更渴望找個恬靜的地方安定下來。
(真是個好人……)
看到老闆的雙眼瞪得更大,我平靜地回答:「是的。」我沒有說謊。順帶一提,我是十七個手足之中年紀倒數第二的。在我懂事的時候,比較大的兄姐們都已經獨立了。
無法尋求他人的協助,我想也是那個職場糟糕的地方之一吧。就算屢屢以「我還有工作要做」回絕尼傑爾先生的邀請,看在每天都在工作中找樂子的同事眼裏,我跟尼傑爾先生的關係就只有「可疑」兩個字能夠形容。
「妳不也會誘惑年輕士官嗎!」
(要前往終點站的人想必少之又少,到了晚上,這節車廂八成只會剩下我一個人吧……嗯,只是想想啦。)
我回覆:「我明白了。」目送老闆走出房間。儘管交流時間不長,還是能感覺到他是個很好的人,讓我放心不少。身爲外地人,能受到這般溫柔對待,是相當令人感激的事。相較之下,我之前待的古魯瓦茲,人們比較傾向簡潔俐落的行事風格,要說冷淡的話,確實也給人冷淡的感覺。
「那麼,稍微準備一下就出發吧。」
在火車上晃了一整晚的我,疲勞其實差不多已經累積到極限。雖然有股想直接倒在眼前這張牀的強烈衝動,但我還是想盡可能早點找到工作。督促自己振作後,我在房裏一面小巧的全身鏡前坐下,好好整理自己的儀容。
(紅色屋頂、寇特斯先生……紅色屋頂、寇特斯先生……)
我一邊在腦中複述關鍵字,一邊小心翼翼地走在街上。這裏看不到打扮誇張高調的人,也沒有以緊繃神情快步前進的人。街頭十分寧靜,以木材、磚瓦等質樸素材搭建而成的美觀建築物並排在一旁。
(這種鄉村風格,讓我回想起故鄉呢。)
近似於鄉愁的懷念感從心底湧現。走着走着,抵達了目的地的紅色屋頂建築。大門上掛着一塊手工製造的看板。
「科特杜商會」。
商會──這樣的名稱讓我湧現一絲不安。理想中的工作,是像過去那樣包喫包住的女性幫傭。商會有辦法仲介這方面的職務嗎?
(最糟糕的情況,就算沒有包喫包住也無所謂了。)
懷着祈禱的心情輕敲大門,等待裏頭的人回應。
「來了來了來了~」
(好輕佻……)
以一派輕鬆的態度打開大門的,是一名年輕男子。看到我的瞬間,這名青年露出「來了個陌生人耶」的表情,但隨即以親切笑容迎接我入內。
「大姐,妳是外地來的嗎?來這邊做什麼呢?啊,是不是來籤我們名產的銷售合約?」
我連忙開口制止青年連珠炮般的提問攻勢。
「那……那個,我是來找寇特斯先生的。」
「啊,是!我就是寇特斯!我是商會的會長!」
「……」
我不禁沉默下來。在我的認知當中,所謂的會長,應該是更年長、看起來見聞廣博的人物,沒想到這名看起來跟我同年,甚至比我更小的青年竟然就是會長。或許是我的想法全都寫在臉上了吧,寇特斯先生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
這座小鎮的氛圍以及居民的和善態度,讓我覺得離開有些可惜。然而,對於判斷自己比較適合擔任幫傭的我來說,倘若這裏沒有我想做的工作,離開也是無可奈何。
爲眼前風景感動的我,又往前走了片刻後,來到一片寬闊的平地。一棟被林木環繞、有着寬敞庭院和白色外牆的家宅出現在眼前。院子裏同樣種植着許多植物,花朵們爭奇鬥豔似的綻放着。
原本想到其他城鎮找工作,卻選了一個完全不符合自身需求的目的地──明白這一點之後,我不禁埋怨起自己的魯莽。
昨天,「魔法師」這個陌生又震撼的名詞雖然讓我飽受衝擊,但我也聽聞世上確實有這樣的人物存在。不過,他們的人數大概只佔全球人口的一小部分……不對,應該說是連一小部分都不到,所以我一直以爲那是跟自己無緣的存在。老實說,我現在也還有點懷疑。
「你跟寇特斯先生都好親切呢,迪歐先生。」
爲了尋找在徵人的店家,我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前進,隨後看到一間店的窗戶上貼着寫着斗大的「徵人!」兩個字的紙張。
一邊跟寇特斯先生閒聊,一邊往森林裏頭前進後,路上開始出現人爲擺放的零星石子。小巧花朵從中盛開,讓人有走種進童話世界的夢幻感。回過神來時,我們已經走進一個看似植物隧道的地方。
「啊~我是最近纔開始當會長的呢。因爲這個小鎮沒有類似的組織,總覺得應該要有個能統籌相關事務的人比較妥當。」
因爲之前的職場沒有半個好同事,對我來說,不用多花心力應付人際關係,反而是值得加分的地方。而且,我也很討厭爲了同事分配的工作內容或進度而大傷腦筋。
「不過,寇特斯有跟妳說包在他身上了吧?他是個很努力的人,總會有辦法的。」
「是的。」
「這樣呀。是我事前做的調查不夠呢……」
(我要在這裏平靜地、勤奮地幹活。)
喜歡植物、住在森林裏,還有個開滿花朵的庭院。我不禁開始想像這位尚未謀面的老師。光是會細心照料植物這點,就給人一種勤勞敦厚的印象。
「由妳一個人負責家務,我想應該會很辛苦,但還是請妳加油喔,璐希爾小姐。」
(老師……是醫生或教師嗎?)
「其實,過去曾有不少人到老師家擔任幫傭,但每個人都撐不到一星期。」
不用說,鎮上當然會有這樣的人物存在。我壓抑着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的聲音,努力走回旅館。
我順利收集到一些徵人啓事的情報。女服務生、裁縫師、洗衣人員。這些都是把幫傭會接觸到的部分事務做得更深入的工作,因此特別記下來。
總之,既然是這麼一回事,設想那個家的所有大小事都必須由我一手包辦,或許是最妥當的判斷。若是如此正合我意。就請老師全神貫注在自己的研究上吧。
(嗚哇~糟糕……原來是這樣啊~)
「……呃哦?」
(最壞的情況下,只在這裏逗留幾個月,等存夠薪水之後再搬到其他城鎮,也不是不可行。)
寇特斯先生搖搖頭。
返回旅館後,寇特斯先生正在裏頭等待我的到來,臉上還帶着開朗不已的表情。
(難道說……!)
我們就這樣片刻沉默地望着彼此疑惑的表情。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因爲太困惑,還不小心以奇妙的呻吟聲回應,但現在的我早已無暇顧慮這件事。我的思路就這樣停止運作幾十秒。
(既然住在這種房子裏,那位老師應該不至於大家說得那麼嚴厲吧?)
「這樣啊。」
這個人或許比外表看起來的感覺更加可靠。總之,既然眼前的青年是被旅館老闆點名的寇特斯先生,那我要找的人就是他。爲了最初的目的,我如之前對旅館老闆的說明,向寇特斯先生表達自己想找工作的來意。
「是。」
「包喫包住的女性幫傭工作啊……」
「是。」
我的遷居計劃和轉職活動的第一天,就在這種前途渺茫的狀態下結束。回到旅館的我,有如昏厥般在牀上沉沉睡去。
(找到了。不過,他們徵的是女服務生啊。唔~也不是不能做啦,但是……)
我捧着香皂向寇特斯先生道謝,隨後便走出商會。或許是心境變化的緣故,原本寧靜祥和的街道,現在讓我有種安靜得詭異、寂寥的感覺。
我帶着滿滿幹勁和期待,精神抖擻地站在寇特斯先生身後。
我的期待在一瞬間高速膨脹。甚至忘了自己正飢腸轆轆,直接衝向寇特斯先生身旁。
「妳真的要去應徵?」
明明是魔法師,卻不使用魔法?儘管內心浮現了這樣的疑問,但我對魔法的認知,也僅限於童話世界的那種程度。一直以爲魔法能夠一口氣完成耗費人力的工作,是如夢般的力量,但對於能實際施展魔法的人來說,或許又是另一種不同感覺也說不定。
「總之可以確定的是,老師是位相當不好相處的人。」
被迪歐先生的話鼓舞后,我覺得自己不能一味依賴寇特斯先生,也得試着靠自己的雙腳去找工作纔行。
「不會。感覺由我一個人負責,或許會更輕鬆呢。因爲可以照着自己的步調來做每件事。」
「沒想到妳是打算找幫傭的工作。偶爾啊,會有人來鎮上研究花卉精油,或是對我們的香皂情有獨鍾,因此特地來這裏學習製作方式。所以我以爲妳也是爲此而來。」
「只是……」
我沒有理由拒絕。包三餐、包住、薪水也相當豐厚。在空閒的時間,甚至可以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這麼理想的工作條件,我豈能放過。
「啊,歡迎回來!太好了!」
隔天的清爽早晨,看到我帶着陰鬱表情在旅館飯廳用餐,老闆一臉擔心地朝這裏走近。
「老師很喜歡植物呢。」
寇特斯先生活力十足地拍拍胸口這麼說。或許是想鼓勵我吧,他開朗地說道:「這是這座小鎮的名產,請收下。」同時遞給我一個帶着淡淡香氣的精美包裝品。
聽完我的需求後,青年以手指抵着眉心開始苦思,看起來一副傷腦筋的樣子。
「這……這裏好美呀。」
(──想是這麼想,不過……)
看到他異常的態度變化,我不禁僵在原地。這是什麼表現方式?請不要用這種先讓人飛上天堂,然後在下個瞬間墜入地獄的言行舉止好嗎?
寇特斯先生在反覆強調「我非常尊敬老師」這一點之後,開始向我介紹這位身爲魔法師的老師。
迪歐先生以有些害羞的笑容回應。雖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爲這個小鎮帶來活力,但聽到他這麼說,還是讓人很感激。這個鎮上的居民都是這種感覺嗎?
我眨眨眼愣在原地。看到我這樣的反應,寇特斯先生也是一臉茫然。
「真的很抱歉,我這邊沒有馬上能介紹給妳的工作機會……畢竟這座小鎮的房舍規模都很少會需要僱用包喫包住的幫傭呢。頂多只有一兩家吧。」
在一臉擔心的迪歐先生目送下,寇特斯先生領着我前往老師家。我在半路上試着提出昨晚想到的疑問。
「請問他是醫生還是學校的老師之類的嗎?」
雖說寇特斯先生對那位老師尊敬有加,但他的介紹倒是包含不少讓我回絕這份工作的正當理由。我不禁在內心讚賞他誠實的爲人。不過,就算聽了這樣的介紹,我的答案仍只有一個。
「老師不知道從誰那裏聽說有人想找幫傭的工作,就直接來詢問我。」
「在這個鎮上,有僱用幫傭的家庭目前都不缺人手。」
寇特斯先生露出有些不解的表情。畢竟,我的工作資歷可沒有淺到必須仰賴他人的力量來完成家務。我在十六歲那年開始幫傭的工作。諸如下廚、裁縫、洗衣、打理庭院、木工作業等方面的相關知識我都有。再加上那位老師的住家,規模似乎沒有大到需要僱用衆多人力的程度,因此我一個人應該就夠了。
思考過後,我將這個職缺當成找不到幫傭時的候補選項。進一步確認徵人啓事上的僱用條件時,發現好像有人要從店裏走出來,我連忙快步離開。
隔天,我再次單手拎着皮箱站在旅館櫃檯前。我將兩天份的住宿費支付給迪歐先生,感謝他這幾天以來的照顧。結果我比當初料想得更早離開這間旅館。
「魔法師?」
「是香皂。裏頭加了花卉精油,用起來很療愈喔。」
「因爲這個城鎮很小啊。如果人口能變多、變得更朝氣蓬勃的話,是值得開心的事。」
「魔法師……?」
「老師很少造訪這座小鎮,他的住家位於郊區森林的深處。」
「謝謝你。我晚點回去就拆開來用。」
懷着不安望向眼前的寇特斯先生,結果他帶着愧疚表情開口:
但在下個瞬間,他欲言又止地別過臉去。
「…………」
我以聽起來很愚蠢的嗓音反問一聲:「老師?」同時回想起剛纔在路上曾有被這麼稱呼的人物出現。
我也很喜歡植物。花開令人欣喜,如果是能收割食用的植物,就更值得開心了。老師也是這樣嗎?我們或許能分享相同的喜悅呢。來自僱主的好感,我敬謝不敏;但如果是能平靜地一起照料植物的關係,我再歡迎不過。
「那位老師如果施展魔法的話,應該有能力三兩下解決家事吧?」
已經連打圓場的力氣都不剩的我,忍不住以明顯沮喪的語氣回應。結果寇特斯先生慌慌張張地表示:「別這麼早放棄!」
「你替我找到工作機會了嗎?」
「這樣啊……」
美麗的庭院、美麗的房子,不知道里頭是什麼樣的感覺?在這裏打掃、洗衣、做菜,儘可能讓僱主過着舒適自在的生活,是我的職責所在。雖然是第一次體驗沒有同事的職場生活,但這也是讓我發揮累積至今經驗能力的好機會。
在一段過於長久的沉默後,我唐突地開口詢問:「咦?什麼意思?」靜待我回應的寇特斯先生,則是探出上半身反問:「咦?什麼東西什麼意思?」
「我會幫妳四處打聽一下!或許剛好有哪戶人家需要人力呢!」
「謝謝你。請務必讓我接下這份工作。」
喫過早餐後,我隨即再次來到大街上。既然沒有職業介紹所,就只能注意店家外頭有沒有張貼徵人啓事,或是直接入內問他們缺不缺人手了。
迪歐是眼前這位旅館老闆的名字。昨天喫晚餐時,他向我做了自我介紹:「既然妳打算成爲鎮上的一分子,以後就多多指教嘍。」
「咦?」
以有氣無力的步伐返回旅館的路上,我聽到附近的路人輕喊一聲:「啊,老師。」因爲有些在意,我轉身望去,但只看到一個漆黑身影轉彎走進路口。
「啊,不好意思,那個……您剛纔說那位老師是什麼?若我沒聽錯的話……」
「老師是『魔法師』。」
「方纔『老師』直接大駕光臨了。」
「妳還好嗎?」
「如果只能向妳報告這個令人沮喪的消息,我也會很失落。不過……」
(怎麼辦……想找幫傭工作的我,果然來錯地方了嗎?)
或許是因爲老闆的爲人吧,就算被他直呼名字,我也不會感到排斥。這種像是對待熟人的親暱態度,反而還讓我覺得有點開心。
「唔~因爲老師鮮少施展魔法呢。我對魔法的瞭解並不多,只知道老師一心渴望埋首於自己的研究之中,所以似乎不喜歡把心力花在瑣碎麻煩的事情上。」
在鎮上花了幾小時走來走去,重複做同樣的行爲後,到了正午,我的雙腳已經疲乏不堪。
我急切地搶先開口這麼問。寇特斯先生朝我緩緩點頭,露出帶點不凡氣質的微笑。
因爲沒有其他客人在,他索性在我對面的座位坐下,手上還捧着自己的那杯咖啡。
「老師,我帶璐希爾小姐過來了。」
寇特斯先生對着木質大門這麼吶喊後,大門隨即被人打開。
「……」
看到眼前的老師,我不禁立正站好。方纔在腦中打轉的天真想法,也在一瞬間全數消散。

「我是僱主菲力斯。」
黑色襯衫、黑色長褲以及引人注目的一頭蒼蒼白髮。老師以一雙冰冷犀利的紫色眸子傲視着我,臉上的皺紋讓他的表情更顯冷漠。
事先聽寇特斯先生說過老師不好相處,所以我多少也做好了覺悟。然而這股強大的魄力,我至今不曾體驗過。他並非只是樣貌讓人難以親近的大叔。沉默的壓力。即使看到一如自身要求前來的女性幫傭,他也沒有表現出特別開心的反應。甚至連打招呼都沒有。
以眼神示意我入內後,老師隨即轉身走進家中。
得跟上他的腳步纔行。開始冒冷汗的我抬起腳跨過門檻,同時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忍不住回頭望了寇特斯先生一眼。
然而,他只是笑着對朝這邊眨眨眼,給我一句:「加油嘍。」
老師住家的內部裝潢,跟外面牆壁統一採用白色。傢俱也統一爲木頭材質。從禁止穿着鞋子入內這點來看,他的確是個有自身堅持的人。
明目張膽地東張西望感覺不太好,所以我沒有轉動脖子,僅以視線四處觀察這個家的內部。看上去東西不多,打掃起來應該不會太費力。
玄關一路通往客廳,後方似乎是廚房。
我努力跟上不發一語走在前方老師的腳步。他將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裏,以上半身微微前傾的姿勢快步往前。他踩着客廳的階梯往上,領着我走向二樓,然後揚起下巴向我示意:「這是書房。」
(這……這是……)
他又隨即走到另一個房間外頭,簡短說了一句:「這是我房間。」便匆匆沿着走廊前進。
(他開始介紹起這個家了……?)
他在沒有半句寒暄也沒有事先告知的狀態下,以簡短俐落到極點的字句爲我說明這個家的構造。我看着並排的相似房門,覺得腦袋有些混亂,沒把握能一口氣記住這些。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二樓是屬於老師的區域。
介紹完二樓後,原本以爲老師會帶我到閣樓──也就是我的房間,但他卻回到之前那條走廊,踩着階梯下樓。幫傭的房間,果然還是會放在最後才介紹嗎?
「我替妳介紹一樓。」
我左思右想,走到玄關拎起方纔擱置在那裏的行李,打開分配給自己的那間房間的門扉後……
老師並不在意我茫然的反應,只是自顧自轉身返回客廳。我連忙跟上他。
放下叉子後,老師將雙手合十,對着被自己清空的盤子輕輕低頭致意。我像個緊盯着野生動物的大自然保育員那樣,躲在廚房深處細細觀察他。
不過,我隨即得出了答案。他所謂多餘的事,或許──
「糧食儲藏室在……」
「是!」
直到前天都還在使用的那間閣樓套房,在放入同事和我的簡陋牀鋪後,幾乎就不剩任何多餘的空間。不用說,當然也沒有衣櫃這種貼心的傢俱。我們只能用皮箱來保管自己的私人物品。
「老師!」
「啊,有各式各樣的烹飪用具呢。大釜鍋……應該用不到吧。畢竟我們只有兩個人。」
老師打開廚房旁的一扇門,後方是一條狹窄的走廊和房間。
我在內心說聲:「請多指教。」跟這些鍋碗瓢盆打招呼,然後關上櫥櫃。接着是確認可用食材。
用餐的時候,老師應該不希望旁邊有人,所以我選擇躲進廚房裏。我佯裝在整理廚房,但其實一直默默看着老師的一舉一動。
看着老師不發一語地用餐模樣,我不停輕輕點頭。因爲連自己都覺得這樣的舉動很可疑,我忍不住垂下頭,但仍無法收起臉上的笑意。
「……」
「別做多餘的事。」
(如何……!)
圍繞在四周的櫃子上陳列着大量食材。懸吊在天花板上的網子,裏頭裝着看似馬鈴薯的東西。地上也擺滿了箱子,讓人感受到一股「不能有半點空間死角」的強烈意志。
在開動前,老師同樣先將雙手合十,然後輕輕點頭。這看起來有種儀式感的陌生動作,讓我也不自覺跟着模仿,同時湧現了新奇的感覺。
我仿效老師以平淡的態度回應。每當聽到我說:「是。」老師都會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被他這麼一說,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畢竟我也不會自願去住閣樓的房間。
(不對……)
到頭來,我不僅來不及自我介紹,也沒能以受僱者的身分向他打招呼。只是讓老師單方面爲我介紹職場、說明工作內容、並在最後囑咐一件非常難以理解的事情。
「這樣的話,反而還輕鬆得不得了吧?」
隨後,老師給了我一些極爲簡單扼要的工作指示。總結起來的話,就是「全權交給我處理」的意思。他似乎只想關在自己的研究室裏做研究。
看着櫃子上並排的各種調味料,開始懷疑老師或許是個喜歡追求美味的人。部分瓶瓶罐罐的內容物,甚至是我從未見識過的,讓我有些慌張。因爲這些調味料都是尚未開封的狀態,再加上種類又五花八門,感覺像是不分青紅皁白、先買回來再說的產物。
心中湧現的滿滿敬佩,讓我不禁有幾分暈眩。靠在附近的櫃子上嘆了一口氣。
順帶一提,我之所以如此感動,並非是前一個職場提供的房間太過不堪的緣故。應該說之前的環境,反而纔是一般幫傭會受到的待遇。
現在後悔也於事無補。畢竟我今天剛來這裏報到,有一堆不懂的事也是理所當然。我至今經歷過兩個職場,但都不曾一開始就確實掌握僱主的喜好。
維持了好一陣子沉默的老師突然這麼說。因爲不確定他什麼時候會開口,我只好一直繃緊神經。
透過這段短短的交流時間,我大概察覺出來了。老師是非常講求行動效率的人,對他來說,除了自己的研究以外,其餘的一切事物恐怕都令人厭煩。他或許是想說「別干擾我」吧。我想……應該是。
我們一起返回客廳後,老師走向從客廳延伸出去的走廊。
(很好很好很好,先喝湯是嗎……!)
「咦!」
(他……他真的只交代了基本的必要事項而已呢。)
我靠近外觀呈鋸齒狀的小巧葉片聞了聞。它散發着一種帶有強烈刺激性的氣味。至於裝在一旁袋子裏的野草,我剛纔好像在這附近看過。
我一邊反省剛纔沒能掌握老師起身的瞬間,一邊捧着托盤匆匆走出廚房。這是我喚住他的理由。
「──────!」
爲了揮別不確定自己是否能確實運用這些調味料的憂慮,我將它們認定爲老師爲了新來的幫傭,姑且買來放着。
湧現滿滿幹勁的我,隨即準備做午餐。我走進廚房,打開裏頭的每一個櫥櫃,確認可用的烹飪用具和碗盤。
(我懂了。是所有的事情。)
「……」
(他喝了──!)
「這個房間沒有妳說的那麼好。」
開口的時機似乎不太恰當。老師看似有些厭煩地回應,朝擱在桌上的碗盤一瞥,然後眯起雙眼。
我發出無聲的驚歎。
原本以爲老師會是個性情古怪、難相處的人,但在明白他的原則後,感覺倒也不至於不好相處。站在我的立場,既然僱主要自己別做多餘的事,那我只要默默做好分內的家事即可。
因爲打從心底感到驚訝,我不慎做出「是」以外的回應。看到老師眉心擠出厭煩的皺紋,深怕搞砸一切的我不禁全身發冷。
(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爲我介紹完通往後院的後門,老師說了一句:「最後……」便返回客廳。這是我們今天第三次踏進這裏。
「這是廁所。」
(這是什麼?老師喜愛的雜草?某種蔬菜?糟糕,我應該先詢問老師平常都喫些什麼樣的菜色纔對。)
「……是。」
或許很現實,但看到這般寬敞的房間,總覺得僱主想必心胸寬闊。他或許是個超級大好人也說不定。
片刻後,淡淡用完餐點的老師,以方纔那種帶有儀式感的動作,爲午餐時間劃下句點。
老師眯起雙眼。面對那變得加倍犀利的眼光,我挺直背脊等着他的下一句話。
顫抖着確認食材時,我發現了某樣東西。
「是。」
(這……這讓人有點開心呢。)
決定先把不知該如何處理的食材擱置一旁的我,捧着馬鈴薯和一束西洋芹毅然起身。
中午過後,老師踩着階梯從二樓走下來。不確定他習慣在客廳或自己的房間用餐的我,看到老師來到一樓,不禁興奮地想着:「他出現了!」
「好,開始下廚吧!」
因此,這個家所提供的環境更讓我感到異常。對於以幫傭維生的人來說,能在這裏工作,真的是三生有幸。
我在老師看不到的位置做出雙手握拳的勝利姿勢後,他接着將手伸向叉子。我對握成拳頭的雙手再次使力。不用說,那道烤蔬菜也是我很有自信的一道料理。
──多餘的事是指什麼?
「我沒看過這種蔬菜呢……」
「應有盡有呢。」
(在這個家生活,感覺必須常常經過客廳呢。)
「是。」
(是老師刻意將食材準備齊全,還是儲藏室平常就維持這種狀態呢?)
一口。再一口。
「這是妳的房間。」
「往前走是浴室。」
我的腦內播報員如此高聲歡呼。雖然老師只是沉默着將熱湯送進口中,我卻因此格外感到開心。原本就沒有期待他做出「嗚哇啊真好喝!」這樣的反應。
「不,可是……家中常備這款調味料的人,一定是某種程度的美食家……嗚哇,這款也是超級高級品呢!」
(之後就由我來使用你們嘍。)
「嗯哼~」
鬆開合十的雙手後,老師先拿起湯匙舀了一口熱湯。
看到老師隨即準備返回房間,我出聲喚住他。
寬敞的房間、軟綿綿的牀鋪、大大的衣櫃與窗戶,以及美觀的窗簾。讓幫傭使用這種水準的房間,未免太奢侈了。
感覺就好像在拿捏跟野生動物之間的距離。發現能稍微跟對方溝通的瞬間,總會讓人忍不住想吶喊一聲:「成功了。」
「……怎麼?」
(澆在烤蔬菜上頭的,可是前高級飯店廚師真傳的醬汁喔!)
根據老師的說明,一樓感覺是進行用餐、盥洗等日常活動的場所。聽到他說浴室能自由使用,我的心情大爲振奮。
待老師在餐桌前就定位,隨即俐落送上盛着熱湯和烤蔬菜的餐盤。我已經很習慣這樣的動作了。
聽到我的回應,老師點點頭,一語不發地踩着階梯走上二樓,獨留我一個人佇立在客廳裏。
「另外,最重要的一點……」
「這怎麼會是『沒有妳說的那麼好』的房間呢……老師……」
我的腦內靈光一閃。
我以手抵着下頷,環顧這個小小的儲藏室。原來如此。
廚房地上設置了一扇通往地下糧食儲藏室的門。將它拉開之後,地底陰涼的空氣迎面而來。我踩着短短的爬梯往下,準備來征服這個糧食儲藏室。
同時,我內心湧現「老師昨天也獨自在這裏收拾嗎」的疑問。擺放得整整齊齊、也洗得很乾淨的湯鍋和平底鍋。從收納方式來看,會讓人懷疑這些鍋子是否鮮少被拿出來使用;但因爲上頭並沒有積累灰塵,它們應該有在日常生活中派上用場。
「您……您特地保留一間房間……給我?而且環境還這麼舒適。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好~~~~~!)
「是。」
只是訝異、喜悅。各種不同的感情湧上心頭,讓我的腦袋來不及消化。
我將上半身往前傾,死盯着老師的動作。今天的湯品是口感溫潤的蔬菜湯,也是我相當擅長的菜色之一。初次挑戰便投出一記好球的我,靜靜等待老師的反應,心跳也自然而然加快。
其他說明都簡潔扼要得令人喫驚,唯有最後這項要求保留相當多解讀空間。
「我能擺脫把私人物品直接放在地板上的生活了嗎……?」
聽到我戰戰兢兢的嗓音這麼詢問,仍皺着眉頭的老師露出不解的表情。
「請用。」
另外替老師泡了一壺不同於餐後茶的紅茶。看到我遞出盛着茶壺的托盤,老師收起前一刻散發出來的氣勢。
將托盤遞給老師,同時提醒:「這個有點重喲。」老師坦率接下托盤後,俯視個頭比他矮一截的我。
「……」
最後,他只是靜靜地點了一下頭,便捧着托盤走向二樓。
(那是「謝謝」的意思嗎?)
因爲老師沒有開口,我只能擅自解讀他的反應。不過,幸好他看起來並沒有感到不悅。
「而且他也把餐點全都喫光了嘛。」
擱置在餐桌上的湯碗和餐盤,內容物全都被清得一乾二淨。
「雖然不知道合不合他的胃口就是了。」
我想起老師方纔厭煩的眼神。
「詢問他對餐點的感想,一定就是所謂『多餘的事』吧……」
收拾碗盤的同時,我也做好了繼續觀察野生動物的覺悟。
午餐過後,我試着把鋪在玄關的地墊清理乾淨,晾在屋檐下方。其實,我已經仔細巡視過這個家的每個角落,但各處都很乾淨,沒有特別需要在今天清掃的地方。
既然已經走到外頭,我決定去庭院瞧瞧。和煦的陽光灑在眼前這片軟綿綿的草地上。
「好寬廣喔。這片庭院的範圍,是從哪裏到哪裏啊?」
我在草地上快步前進,打算繞這個家一圈。我從外頭想像家中的構造,確認對外的大門各自通往何處。
從客廳的巨大玻璃門看到的庭院,應該就是正面這片草原。客廳和老師房間,感覺是屋內採光最好的地方。我在外頭佇立片刻,想着老師會不會走到二樓對外的陽臺上,但最後還是沒有半點動靜。
(不知道老師是在做什麼樣的研究?)
心中浮現了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不過,特意詢問他這件事,想必是觸犯大忌的行爲。時間一到,或許就能自然而然明白了吧。
「呃……」
「太好了。哎呀,真的太好了。我想老師應該也很滿意璐希爾小姐的表現吧。」
「小豆蔻。」
(居然……也就是說,老師可能是一位比我想像中還要年長的老爺爺?)
我盯着老師看的動作太明顯,讓他以眼神抗議這種不自在的感覺。我連忙移開視線。在一個細微的嘆息聲後,用餐的聲響再次傳來。
我搖搖頭,揮別腦中混亂的思緒。雖然覺得各方面都很不可思議,但我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即可。
「總之,被當成年長者看待的話,老師恐怕會不高興吧。」
平常我和老師只會以最底限的話語溝通,老師幾乎不會主動向我搭話,我也幾乎不會呼喚他。也因此,他帶着驚訝的表情轉過頭來。
鎮上的居民會這樣稱呼他,想必其來有自。然而,看在我眼中,現任僱主仍只是一位「眼神犀利的白髮大叔(差不多是老爺爺)」。
大概從昨天開始吧,老師會觀察我準備飲料的狀況,在察覺我來不及在他上二樓前端出飲料後,竟然變得會坐在沙發上等我。看到這一幕,我感動得全身顫抖。
(糟糕。)
「是。」
這種情況下,叫住他應該沒關係吧。剩下這杯飲料該怎麼辦?我可以喝掉嗎?還是不行?希望老師至少能給點明確的指示。雖然我也覺得這杯飲料十之八九是留給我的,但擅自拿起來喝還是稍嫌不妥。
看到老師似乎打算準備兩杯飲料,我暗自期待其中一杯可能是給我的,但完全沒有勇氣開口詢問。如果不是這麼一回事的話,不知道老師會怎麼看待我這個人。
「老師瞪人的眼神有時的確挺嚇人……不過,他現在幾歲了呢?因爲老師看起來很健康,卻頂着一頭白髮。」
原本以爲他的意思是「我纔不喝妳準備的飲料」,並因此沮喪得不得了,但情況好像不是我所想的那樣。
恨恨地這麼想的同時,我無奈地中止今天的晚餐時間觀察計劃,開始準備讓老師拿上樓的飲料。
「蜂蜜。」
「我得努力纔行。」
簡單扼要地向寇特斯先生報告上述的感想後,他露出看似喫驚又開心的表情。
這個突如其來的新情報有如晴天霹靂,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聽說魔法師能夠活得比我們更久。」
「不好意思。哎呀,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老師呢。」
「是這樣嗎?」
戰戰兢兢地望向餐桌的方向,看到食物被喫得半點不剩的餐盤。
「是!」
──魔法師能夠活很久。
「飲料我自己準備。」
屋子後方有一片自家菜園。原來如此。廚房可以直接通往這個地方啊。
寇特斯先生放聲大笑起來。這是什麼反應啊,我可是很認真呢。要是老師在上下樓梯時跌倒,導致大腿骨折的話,可就不得了耶。
「我可以碰這片菜園嗎……」
老師以骨感的手握着湯匙,將食材舀入玻璃杯中。聽着老師一一道出的食材名稱,我一邊出聲回應,一邊專注看着他手邊的動作。
我跟老師只會像這樣進行生活所需最低限度的交流。我們之間不存在「閒聊」這種奢侈的行爲。
看到我的反應,寇特斯先生哈哈笑着說道:
「請問有什麼吩咐?」
「唔!」
「我想,沒有必要用我們判斷年齡的基準去對待他喔。」
(啊!喫完了!太好了,他喫完了!)
老實說,就連這樣的頭銜,我都有幾分懷疑。畢竟至今仍不曾看過老師施展類似魔法的能力。
「咦,怎麼辦?應該儘可能減少他行走時造成的負擔嗎……是說,老師這樣還住在二樓沒關係嗎?」
如果沒有會錯意的話,我想,老師現在應該是在教我調製這種飲料的方式。因爲他開始得很突然,老實說,我其實沒能記住一開始小豆蔻的份量。這下怎麼辦呢。
「氣泡水。」
「哇塞……」
「請用。」
因爲無從確認真僞,我無法坦率接受。如果他所言屬實,等於老師已經維持那般樣貌二十年左右,卻又沒有我想像中那麼衰老。
以帶着譴責意味的眼神怒瞪寇特斯先生後,笑得喘不過氣的他向我道歉。雖然他的態度讓我感受不到什麼歉意就是。
(要說輕鬆的話,也真的超級輕鬆。)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老師一整天的行程表大概是這種感覺。目前還沒有出現讓行程變動的突發狀況。
我很喜歡園藝。若能使用這片菜園,我會種菜種得很開心。比起工作,這更接近我個人的興趣。
得知原本擔心不已的醬汁調味沒有大問題,讓我相當開心。我按捺着這樣的欣喜,以正經八百的表情望向老師。很有可能是想指責我沒注意到的事情。
「咦,妳說老師嗎?這個嘛……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的外表就已經是這樣了喔。」
老師確實給人這樣的感覺。
「老師!」
不知道先受不了的是哪一方?女性幫傭做了「多餘的事」,而讓老師感到不悅的可能性很大,但也有可能是女性幫傭覺得無法和這樣的老師相處。
我在內心這麼歡呼。
既然僱主本身是如此高水準的人物,以相同標準來審視幫傭的表現,或許也不爲過。
我蹲下來,對着明天應該就能採收的碩大番茄這麼下定決心。
因爲太過打擊,我手中的茶壺差點滑落地面。
「是。」
「……是。」
走在回家路上,我不停反芻從寇特斯先生那裏得來的這個情報。
老師帶着一如往常的淡漠表情,將氣泡水注入杯中。氣泡滿溢的清涼聲響傳來。老師說:「攪拌一次就好。」以湯匙在杯中攪了一圈。
「這樣啊?」
不過,既然老師不是爲了醬汁叫住我,那就是有其他理由。
我沮喪地垂着雙肩拿出茶壺時,一聲「慢着」從餐桌的方向傳來。
因爲想尊重老師不喜歡離開二樓的意願,我會在他走上二樓前把飲料端給他。儘可能抓準老師準備上樓的時間點喚住他,但有時也會來不及。不過,這只是我單方面想這麼做。雖然老師或許不在意有沒有飲料可以喝,我還是會匆匆忙忙替他準備。
「兩天……」
聽到老師突然開口,我嚇了一跳,回應的聲音也有些破音。
雖然不知道老師有沒有猜到我此刻的想法,但聽到我的回應後,他只是輕輕點頭,便捧着其中一隻玻璃杯準備離開廚房。
我也掌握了老師比起咖啡更喜歡紅茶。當然,並不是老師親口這麼說的。看到我舉起紅茶茶葉罐和咖啡豆罐,以眼神詢問「您想喝哪一種?」的時候,老師指向紅茶罐的次數比較多。所以,我只是根據這樣的統計推測出答案而已。
嘴上總是嫌家務很麻煩、想全數丟給他人處理,卻又把家裏的各個角落都打點得如此完美的老師,讓我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或許就是因爲老師要求做到完美,纔會覺得很麻煩也說不定。
「是。」
(醬汁果然太鹹了嗎。)
這天的晚餐時間,回過神來時,發現老師瞪着我看。
(其實對今天做的沙拉醬汁的味道不太有自信呢……)
「是。」
看到我舉起玻璃杯詢問:「請問這杯是……」老師柔和地眯起那雙紫色眸子。
「還是搞不懂。」
──我來到這個家,至今已經過一星期。
(!? !? )
「……是。」
早上準時在七點用早餐。之後便回去窩在自己的研究室或書房裏。正午過後才喫午餐。喫完後又會繼續窩在二樓。晚上六點半用晚餐。在我處理明天要用的食材與收拾時洗澡,之後直接返回二樓,所以不會再碰到面。就寢時間不確定。
「小茴香。」
「咦……」
「如果是不適任的人,兩天就會放棄了呢。」
「噢……」
「啊哈哈哈哈哈!」
因爲試喫太多次,到最後已經無法判斷味道了。或許調味過鹹也說不定。
(咕嗚嗚……還不是因爲寇特斯先生說了那種令人在意的話。)
「……」
在前一個職場時,僱主老愛纏着我不放,因此讓我感受到極大落差。不過,我現在不用再繃緊神經看夫人的臉色,擺出笑臉拍馬屁,或是任憑僱主仗着權勢做出令人不適的行爲了。就這點而言,老師無疑是一位理想的僱主。
「魔法師啊……」
「嗯哼~這裏的蔬果都被照料得很好呢。」
有要事再次前往鎮上時,我造訪了商會一趟,打算向介紹如此優質職場給我的寇特斯先生道謝。
用過晚餐後,老師走進廚房,從櫥櫃裏取出兩隻玻璃杯。他的舉動讓我愣在原地。
「不知道老師到底幾歲了呢。」
畢竟,我連魔法師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都不清楚了。
如果把嘗試跟野生動物(暫定)溝通視爲這份工作的箇中滋味之一,老師其實還滿可愛的。
雖然只維持了一瞬間,眼前光景的破壞力仍澈底讓我動搖起來。
來到這個家之後,這是我初次目睹老師展露笑容(應該是笑容)。原本總給人嚴肅印象的魚尾紋,看起來竟然會變得如此溫和。
「嚇我一跳……」
之後,老師便若無其事地走上二樓。我茫然站在客廳裏目送他離開。
玻璃杯中的綿密氣泡不斷往上升。
「嗚哇……真好喝。」
託老師的福,我第一次品嚐到這種滋味的氣泡香料飲。
「嗯嗯……原來是這樣的味道啊。」
喝了老師那晚調製的飲料後,深受啓發的我迅速來到糧食儲藏室,確認先前被自己當成擺飾的幾種香料的滋味。這裏實在有太多「初次見面」的食材,我原本爲了不知該如何運用它們而傷透腦筋,但現在終於有動力來面對了。是那杯飲料,讓我發現了爲餐點加入變化的可能性。
老師對香草和香料的喜愛,我多少有察覺到。眼前這片調味料大軍,全都是來自老師個人的興趣。一開始,因爲沒有把握能好好運用這些調味料,我以「這是老師爲了新上任的幫傭隨意準備的東西」來逃避現實。不過,這樣的推測果然還是太牽強了。
我拿起一隻全新的調味料小瓶子輕輕搖晃。或許是顧慮到新來的幫傭,這些調味料纔會維持尚未開封的狀態。
「畢竟都是很冷門的調味料,應該不太可能在同一時間全數用完。」
試着推理老師的行動模式,同時拆開小瓶子的外包裝。一股神祕的氣味撲鼻而來。我以小指沾取少量調味料試味道,再默默將它放回架上。
持續一陣子之後,我稍微明白這些調味料有着什麼樣的滋味了。至於原本被我視爲謎樣雜草的植物,似乎是香草的一種,而且這個家的庭院裏也有種。
我下定決心。這個糧食儲藏庫,代表着老師的飲食喜好。既然如此,努力滿足這樣的喜好,便是這個家幫傭的工作。
「嗚啊啊啊!」
自信滿滿地鼓起幹勁後,我隨即在下一刻發出哀嚎聲。看到一瓶標籤文字無法判讀的陌生調味料,我照例拿起來試喫,結果滋味卻完全出乎意料。那強烈的風味,讓我的眼角滲出淚水。
(好腥!這是什麼啊!油?什麼的油?)
儘管有種前途多災多難的感覺,但像這樣追求嶄新可能性,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我舉起香料瓶朝鍋子輕晃幾下,覺得自己彷彿在調製某種藥劑。
「呵呵,好像連我也變成魔法師了。」
大概能猜到原因。睡前,抱持實驗精神的我,調製了同時加入數種香料的飲料。它有着我不曾品嚐過的刺激性風味。或許是其中混入了有提神作用的香料吧。
走到廚房,一口氣灌下一整杯水,希望能借此中和提神效果。
大受感動的我,湧現想踏進庭院裏的強烈衝動。
看不見老師的身影,反而更讓我在意他是不是怎麼了。我像個小偷那樣躡手躡腳移動,走到能勉強看見老師房間外頭陽臺的位置。
不過,想成爲魔法師,或許還得修行個好一陣子。
「咳咳!好……辣!」
如果不是我的話,就只有老師了。我望向二樓那個朝外側突出的陽臺。老師也睡不着嗎?還是他平常其實都很晚睡?
「我放棄!」
打開客廳的玻璃門後,帶點熱度以及各種植物氣味的外部空氣流竄至房子裏頭。
這個家跟白天給人的印象不同,月光從客廳窗簾之間的縫隙照入這個靜謐空間。反正也睡不着,索性看看外頭的庭院吧。這棟房舍位於森林深處,所以說不定能看到什麼夜行性動物。
不知道灑落於庭院裏的月光竟如此明亮。沐浴在月光下的花草樹木,在黑暗中反射出淡淡光芒。只在夜晚綻放的花卉,大方呈現出不曾在白天展露過的姿態。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片散發出神祕氣息的動人景緻。
想到自己或許也在做跟老師相同的事,在鍋裏攪拌食材就變得格外有趣。
「呼────」
我拉開掩上的窗簾,隔着玻璃門望向外頭的庭院,然後屏息。
在靜謐得足以讓鼓膜發疼的這片夜色中,突然有一陣拉開拉門的聲響傳來。原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的我,差點嚇得驚叫出聲。
或許是因爲此情此景和平常的生活迥異,老師的身影看起來格外特別,讓我的內心一陣騷動。
(傷腦筋啊。我明天得早起替菜園澆水纔行呢。)
(真是太浪費了。因爲我總是早早就寢呢。)
悄悄越過玻璃門來到室外,往庭院走了幾步。這股有別於白天的氣味,讓我有種彌足珍貴的感覺,忍不住奢侈地站在庭院裏深呼吸。
老師佇立在陽臺上,靜靜眺望着外頭景色。他的一頭白髮在月光照耀下泛着光芒。
在我迷上……不對,是開始研究加入各種香料的餐點後,又過了幾天的某一晚。
佇立在夜色中的老師,看起來像是一隻貓頭鷹。
到頭來,我還是完全不瞭解魔法師是什麼樣的存在。但能夠調製出那種美味飲料的老師,就是魔法師沒錯。
看來我今晚是睡不着了。
(老師……?)
在牀上翻來覆去,卻還是沒有半點睡意。
發出被人聽到會很羞恥的舒暢呼氣聲後,我放下杯子。
「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