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與父親的訣別
《毒之王》 · レオナールD · 1.2萬 字
「『毒之王』……的確,現在的你可不能稱爲『女王』呢。」
佛斯特探頭看凱姆的臉,一臉笑得開心。像是得到最佳實驗結果的研究者般,露出滿足的表情。
「我以前也曾經遇過『魔王級』,但你的眼神明顯跟他們不同,完全沒有對人類的憎惡或怨恨。」
「是嗎?我自己是不太清楚……?」
「跟『女王』對話前,你的眼神非常混濁,看得出你對自己境遇的不滿、對受眷顧之人的嫉妒、對迫害自己的周遭人們抱持無止盡的憎恨,其中亦混雜着自卑與卑微。但是……現在你的眼中已經沒有那些了。連說話的語調都有所改變,不僅是肉體,看來連精神層面也變成熟了。」
「是這樣嗎?我倒是沒什麼感覺……?」
凱姆雖然充滿疑惑,但感覺到自己心中像是放下了包袱。
或許可用明鏡止水來形容他的心境。凱姆現在平靜到連自己都相當訝異,之前抱有的負面情感已完全消散,心中彷彿吹着涼爽的風。
至於自己說話的語調倒是沒有特別在意,對他而言根本無所謂。
「或許是因爲跟『她』融合的關係吧,自從母親去世後……不,即便是母親在世時,我都沒有感覺這麼舒暢過,簡直像是脫胎換骨。」
「嗯~?像是兩種不同性質的毒混合後產生中和反應,或是負負得正嗎……我對你更加有興趣了。」
「既然更加有興趣,那妳打算怎麼做?把我當成實驗動物嗎?」
對於語帶揶揄的佛斯特,凱姆也半開玩笑地回答。
「我很感謝妳。即便是妳將詛咒轉移至我身上這件事,也不會讓我感到憤怒,甚至覺得妳是我的恩人。但……如果妳要跟我敵對,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凱姆一舉起手便聚集紫色的魔力,散發出毒性氣息。從『毒之女王』身上繼承能力之後,凱姆現在擁有能夠操縱毒術的魔法。
「接下來我打算實現自己的願望。我決定爲了實現『過去的我』跟『她』以及『母親』的願望而生。如果妳要妨礙我……就在這裏打倒妳。」
「聽起來倒是挺有趣的,可以告訴我那個願望是什麼嗎?」
佛斯特像是投降般舉起雙手。凱姆挺起胸膛坦蕩地回答。
「我想要有家人。那就是我……『我們』的願望。」
「家人……?」
而且其中一處光禿的地面上散佈着無數白骨,彷彿呈現出地獄一景。
使出大招式後,凱姆露出滿足的笑容。
「這簡直不像是自己的身體!沒想到我能使出這麼大的力氣、移動這麼快!」
凱姆降落在森林一處開闊的地方,但被無數的魔物所包圍,目測數量至少有上百隻。包圍凱姆的是狼或熊等野獸型的魔物,他透過自己體內『毒之女王』的記憶大致推測了這些魔物的強弱。
「嘎嗚嗚嗚……」
衝擊波將鎧甲熊的硬殼擊碎,但氣勢絲毫未減,繼續向前破壞肌肉、骨骼與內臟,最後從背部穿透而出,彷彿被一隻巨大的獨角獸貫穿。鎧甲熊的身體被鑿出一個大洞後,便一動也不動了。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級大概是『騎士級』還有『男爵級』吧?跟『魔王級』比起來簡直是垃圾……不過,倒是很適合作爲暖身運動的對手。」
「當然不是,我是真心覺得很棒。」
「嗯……什麼意思?」
至少……沒有任何活着的生物。不要說野獸或魔物,甚至是寸草不留。
這些黑色的狼是名爲『黑狼』的魔物,魔物等級爲『騎士級』。若非受過訓練的士兵或冒險者,通常不易打倒……但凱姆經過魔力強化的身體則可輕易擊潰牠們。
「那就……保重啦。身爲你的友人,我會祈禱你身體健康、大展身手。」
這個地方本來有較爲低矮的草木叢生,但放眼望去所有的草木皆枯萎了,如荒野般露出褐色的地面。
佛斯特聽到凱姆的回答後不禁失笑。她用手遮住嘴,笑到肩膀不斷抖動。
被踢中身體下方的狼彈向空中,雖然不會立即死亡,但遭受如此強烈的踢擊,不久之後也會因內臟破裂而死去吧。
一瞬間,周圍的氣息改變。凱姆與佛斯特在轉眼間來到未知的場所……更正確地說,他們轉移來到其上空。
「…………」
將全身魔力集中於拳頭,壓縮至高密度,接着……一口氣將彎曲的手臂向前方釋放。由拳頭放出的魔力如螺旋狀般迴旋,化爲物理性的衝擊波擊中鎧甲熊的胸口。
龐大魔力化爲紫色的雨降至地面。因爲全身被含有強酸之毒的雨淋溼,使得在場所有魔物的身體皆遭受侵蝕。連樹木也溶化,大地受到侵蝕……毒之雨將數十、數百隻魔物腐蝕見骨。
「如果你要離開這裏,可以前往東邊的帝國,因爲教會的影響力在那個國家比較小。」
「妳怎麼能就這樣……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可是『毒之王』最初使用的魔法……用在你們這些小嘍囉身上還嫌浪費,在肉體消失前好好享受吧!紫毒魔法——【腐蝕慈雨】!」
「嗯……很好。身體萬全,狀態絕佳!」
「來啊,趕快繼續吧!一個接一個上!」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凱姆的身體彷彿變成了龍,靈活的手腳不斷使出銳利的攻擊,隨心所欲地打倒狼型魔物。以前明明只是稍微運動一下就開始咳嗽……現在身體輕盈到讓人喫驚。
「呵、哼哼哼……很好,真的是很棒的願望。」
「竟然這麼我行我素……要是再見到面絕對要揍她一拳!」
「唔……可惡~~!」
「嘎嗚!」
眼前是遼闊的平原,但有着無數竄動的影子。
「是嗎?這樣的話……你可能要特別注意『聖靈教會』。他們相當敵視魔王,要是知道你的存在,應該會採取某些行動。」
「得到『女王』後,不論是好是壞,你都會吸引許多人注意。其中也有些人會認爲你的存在很危險而想除掉你。」
兩隻狼型魔物瞄準做好戰鬥覺悟的凱姆,分別從他的左右方咬上來。
對於打算逃跑的魔物們,凱姆像是宣佈死刑般地對牠們如此說道。
「什麼!?」
雖然照佛斯特的意思行動讓人十分不快,但牠們的確很適合當作『女王』能力的實驗對象。看來能好好地小試身手。
住在森林之後,他也會每天回想父親的動作進行鍛鍊。雖然也因此時常吐血,但不間斷的努力在他克服詛咒後展現出成果。
「如果那就是你的目的,暫時放置不理應該也沒問題吧。」
他往後退一步,閃開鎧甲熊揮下的爪子。其強烈的一擊,在地面上留下了巨大的爪痕。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嚕嚕嚕……」
凱姆將右手舉至頭上,從掌心向着天空釋放出高濃度的魔力。
「啊?」
「呵呵……」
「我想想……那就這樣吧。就像小時候母親念給我聽的故事,我也想出去冒險看看。」
「…………」
佛斯特露出開心微笑的下一刻,突然握住凱姆的手。
「鬥鬼神流——【麒麟】!」
狼羣的另一側出現了頭部長角的熊,那是名爲『鎧甲熊』的魔物,威脅程度在黑狼的兩個等級之上,強度足以匹敵士兵小隊的『子爵級』。將近三公尺高的巨熊身上有鎧甲般的硬殼包覆肉體,擁有足以抵擋普通刀劍的防禦力。
「旅行真的很棒。我幾乎去過這塊大陸的所有地方,但對於沒去過的地方還是會感到雀躍。不過……在那之前,先確認一下『毒之女王』的力量比較好吧?」
周圍魔物的動作開始變得緩慢,明顯透露出恐懼。
「嘎嗚!?」
他的右手釋出紫色的魔力……也就是『毒之女王』的力量。
他將魔力集中於雙腳,減輕了墜落的衝擊力。若是以前的凱姆恐怕早已骨折……但現在的他只覺得雙腳麻痺,沒有太大的損傷。
佛斯特還是繼續偷笑,她帶着相當愉快的表情將歪掉的眼鏡往上推。
「到時候我不會手下留情,絕對不會讓他們阻礙我的目的。」
「哈哈!我都不知道原來健康的身體如此美妙!」
「聖靈教會……」
他甚至覺得不需使用『毒之女王』的力量,光是讓魔力纏繞於手腳就能以拳擊或踢擊輕鬆解決牠們。
「……!」
「我認爲有其必要。就算你繼承了『女王』的力量與經驗,但你應該沒什麼實戰經驗吧?在踏上旅程之前先測試一下自己的實力也不會少一塊肉。」
在場沒有任何一隻魔物逃過一劫。
即將掉到地面的凱姆在空中轉了一圈,用雙腳順利着陸。
狼型魔物紛紛襲向凱姆。他對着衝向自己的敵人拳打腳踢,或是拋向空中、踩踏在地,單方面地一一驅逐魔物。
凱姆的身體受到重力吸引,開始往地面墜落。但掉下去的只有凱姆,或許是用了飛行魔法,佛斯特目前仍舊飄浮在空中。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的母親——莎夏對你抱持着強烈的罪惡感,但她對你的愛是千真萬確的。當你受到詛咒卻還是平安出生時,她可是流着淚感謝神明。」
「哈!真危險,看來必須稍微認真對付這傢伙!」
「這麼講也是有道理……但妳說測試實力,是要我跟誰打啊?應該不會是妳當我的對手吧?」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看起來似乎沒有魔物羣……」
聽完佛斯特的說明,凱姆開始深思。他打算離開這片父親影響力極大的土地,出去尋找可能會成爲自己家人的人們。
鬥鬼神流是源自東方的武術流派,也是『拳聖』凱文·哈斯貝格使用的格鬥術。不使用武器或防具,而是着重於將壓縮的魔力纏繞於身體進行戰鬥,雖然是十分奇異的格鬥術,但只要習得即可成爲最強。
「話是這麼說,但……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會背叛我的家人。能夠自然地在一起,互相幫助、一同歡笑,有時也會吵架……但絕對不會憎恨彼此。我想去尋找這樣的家人。不是對小孩暴力相向的父親,也不是痛恨雙胞胎哥哥的妹妹,我想要擁有真正的家人。」
看來鎧甲熊似乎是魔物氾濫的核心『首領』。擊潰首領之後,魔物羣也就失去了統帥。如果就這樣放置不理,牠們應該也會作鳥獸散……但凱姆露齒而笑,臉上浮現殘暴的笑容。
武術中有所謂的『觀察學習』,指的是藉由觀察專家的招式,掌握理想動作的一種鍛鍊方式……凱姆離家以前都持續看着父親與妹妹進行這種訓練。
「喝!」
「喔?這次倒是來了個有點骨氣的傢伙嘛。」
「確認……有那個必要嗎?」
凱姆邊聽着佛斯特道別,邊往地面墜落。
凱姆擊潰魔物羣的一小時後,收到魔物氾濫通知的領主——凱文·哈斯貝格到達現場。凱文率領侍奉伯爵家的騎士們來到平原,卻沒看見任何東西。
「喔,對了。差點忘了跟你說。」
「……妳該不會是在取笑我吧?」
「……!」
「格鬥術的測試就到此結束。接着……就來實驗『毒之女王』的力量吧。」
凱姆嘴角上揚,像是拉弓般彎曲手臂,將魔力集中於握緊的拳頭,瞄準鎧甲熊的軀體。
「那就……開始吧!」
「吼啊!」
(這個國家因爲『毒之女王』而受到大規模損害,要是發現我的存在,應該會有不少人把我視爲敵人。)
凱姆不曾向自己的父親學習這門格鬥術。自己的雙胞胎妹妹每天都接受訓練,凱姆卻連基礎都沒能學到。
「你看,下面有魔物羣對吧。那些是之前害怕你的毒而躲在森林裏的魔物。我想說可能會有需要,所以就事先用特殊的藥讓牠們變得亢奮,如果繼續放置不理,應該會入侵鄰近的村子吧。雖然都是小嘍囉,不過數量衆多,應該足以當作你測試實力的對手吧?」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凱姆用手背攻擊從右邊逼近的狼,凝聚魔力的拳頭將狼的頭蓋骨敲碎,一擊斃命。對側有另一隻狼咬上來,凱姆向後仰閃避,並在錯身而過之時一腳踢向其軀體。
「這是怎麼回事……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好像也不錯……但有比我更適合你的對手。」
凱姆被拋到距離地面數十公尺的高空,因爲這樣的突發狀況而大叫出聲。
即便如此,凱姆之所以能使用鬥鬼神流的招式,是因爲他總是在遠方看着父親與妹妹鍛鍊。
既然如此,乾脆就像佛斯特說的,前往其他國家可能比較好。凱姆沒有離開過哈斯貝格領地,但他現在繼承了『女王』的記憶與經驗,單獨旅行不成問題。
對於往下掉的凱姆,佛斯特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其中一名騎士提出疑問……凱文則是不發一語,他臉色蒼白地看着只剩白骨的魔物殘骸。
(這是……這個狀況難道是……)
凱文曾經看過這幅景象,那是十三年前的慘痛記憶,過去發生於王國北部、受到『毒之女王』肆虐的地區所呈現出的景象。
(雖然那時候不是魔物,而是人類的屍骨……)
『毒之女王』應該已經不在了。那究竟是什麼東西造成這般絕望的景象……?
「難道……是你嗎?凱姆……」
凱文想起遭受『毒之女王』詛咒的兒子臉龐,用沉重的語調低聲說着。
〇 〇 〇
「可惡……那個佛斯特,做完想做的事就擅自消失!」
殲滅魔物羣后,凱姆回到自己的小屋。佛斯特已經不在,小屋內回覆平靜。
「嗯……?」
他突然看向地板,發現有個能單手拿起的包包。
「這是……魔法包嗎?」
凱姆透過『女王』的記憶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那是名爲魔法包的昂貴道具,因爲施有空間魔法而可收納多於其外觀之物品的魔法道具。
他打開包包確認……發現裏面有衣服、食物與帳篷等旅行所需的物品,甚至還有裝入金銀貨幣的小袋子。
「是那個女人的餞別禮嗎……哼,把我丟進魔物羣的事就算扯平吧。」
仔細想想,他覺得佛斯特並沒有說謊或敷衍自己。
她老實承認是自己將詛咒移植到凱姆身上,比父親或村子裏的人更加值得信任。
「……謝謝,我很感謝妳。」
凱姆對已不在場的恩人道謝,接着準備整裝出發。要拿的東西不多,他很快就準備好了。
「好……這樣就行了。」
但凱姆並不害怕,在拚上性命的激烈攻防中甚至感到愉悅。
「……!」
太陽已下沉,空中升起月亮。雖然不是適合踏上旅程的時段,但對於不容於世的人而言,不被任何人目送離開比較適合吧。
「好痛……!不愧是『拳聖』,即使採取防禦還是能感受到衝擊!」
「你就用自己的身體來領教吧,至少最後像個父親好好看着兒子成長。」
「…………」
「……那些根本無所謂,無聊到讓人想殺了你。」
「……不要見面好了。留封信給她比較剛好。要保重喔,緹。」
「唔……!」
「鬥鬼神流——【玄武】!」
「怪物也想耍猴戲嗎?非人魔物絕不可能領略流派的精髓!」
不愧是『拳聖』,他似乎已經發現凱姆獲得了不尋常的力量。
跟『毒之女王』融合後,凱姆的外觀成長了五年以上。原本暗灰色的頭髮與灰色眼眸也已經變成紫色,見到緹也只會使她感到混亂吧。
凱文雙腳蹬地,以全力使出拳擊。
剛踏上新旅程就被潑了一桶冷水,凱姆往後回頭一看。
「……好啊,我就跟你打。老實說,以前我還曾經想請父親大人陪我練習呢。但對現在的我而言根本無所謂。」
即便是自己溺愛、親切仔細指導武術的女兒——阿涅特也完全無法達到這個高度。然而……自己一直以來冷淡以對的兒子,竟然先一步掌握流派的部分精髓。
憤怒不已的父親以及表情愉快的兒子。極爲諷刺的是,面對面展開拳擊對決的兩人,看起來像是十分相似的一對親子。
「對……你不能被生下來,你應該要死在裏面纔對……!這樣莎夏也不會死,我們三人就能作爲感情融洽的親子幸福地活下去!我不是壞人,我沒有錯!」
「哈!問這什麼蠢問題,不就是你教我的嗎?」
凱文剛來到這裏,此時從馬上跳了下來。看來他沒有帶任何護衛,是單獨一人過來這裏。
「哦……」
「你根本不應該被生下來!要是你死在莎夏的肚子裏,我還能爲你高尚的犧牲憑弔。這樣我就能憎恨『女王』,將所有責任都推給她!但是……你卻出生了。每次看到你臉上的斑紋就感覺像是在責備我,像是在告發我將詛咒推給兒子的罪過!我怎麼可能愛着這樣的兒子!」
凱文感覺到凱姆散發出的壓迫感,他倒抽一口氣並立即往後跳一大步。
凱姆不斷接下、閃躲、拆解父親這般強烈的攻擊。要是被擊中一拳,不僅是骨折,連肉體都會碎裂。纏繞着壓縮魔力的拳頭便是有着這樣的威力。
「……啊啊,果然還是變成這樣了,跟我預想中的一樣。」
「你是……凱姆嗎?」
原本凱文就沒有把凱姆當作家人對待……這只是證明了不僅是外在,他連內在也是一樣。對於做好覺悟要離開領地、完全跟哈斯貝格家斷絕關係的凱姆而言,只不過是沒空理會的小事。
最重要的是……緹有自己身爲女僕的生活。要是跟凱姆一起旅行,她等於會失去花費十年以上時光在這裏建立起來的立足點。
「一個大男人不要在那邊大吼大叫……看了就讓人厭煩!」
凱姆則如猛獸般露出牙齒獰笑,正面迎擊全力出招的父親。
(跟魔王融合的人類……可說是『魔人』的我,搭上這個夜空剛好。畢竟這裏並沒有什麼好到讓我想多看一眼的回憶。)
「你那個樣子,還有頭髮與眼睛究竟是……你是凱姆嗎?還是『毒之女王』?」
「凱姆,你這傢伙……!」
「…………!」
「果然很快呢……但是比『她』記憶中十三年前的動作慢了許多?難道是上年紀後變遲鈍了嗎?」
「鬥鬼神流——【白虎】!」
佛斯特給的道具包中剛好有筆跟紙。他在羊皮紙上用笨拙的文字寫下對照顧自己的女僕的感謝之意,將其留在小屋便離開了。
人稱最強的『鬥鬼神流』不存在欺敵的招式,招招必殺,每一擊都擁有大炮般的威力與氣勢。
凱文往後跳躍,避開一記上勾拳。
凱姆沒有繼續追擊,而是甩了甩手確認揮出拳頭的感觸。
如果是真的是這樣……那凱姆就是天才,是擁有稀世才華的神童。
凱文帶着像是吐血般痛苦的表情怒吼並握起拳頭。
拉開與凱姆的距離後,他因爲自己背部冒出冷汗這件事扭曲了表情。
(但是……現在的我是這副模樣,就算見了面也認不出來吧……)
「不管你怎麼看待我,跟我都沒關係。看在敬愛的母親份上我就饒了你,趕快消失在我面前!」
這就是凱姆不想跟父親見面的原因。
如果是跟『女王』融合前的凱姆,或許會因爲這些如同利刃般的話語而受傷。但事到如今……父親真正的心聲一點都不重要。
「雖然我的妻子愛着你……但我從沒將你當作我的兒子看待!」
給予凱姆強烈又深刻的自卑感,使其人生永遠不會得到幸福的決定性人物——那就是凱文·哈斯貝格這個人。
「選一個你喜歡的就行了,父親大人。」
「每次看到你身上的詛咒斑紋,就像是在提醒我爲了妻子的性命而犧牲兒子的罪過……你能瞭解這種心情嗎!?」
「……好,那就讓你看看本人『拳聖』的武術。好好品嚐鬥鬼神流的精髓吧!」
「……看來你是真的學會了鬥鬼神流的招式。你是如何……在哪裏學的?」
(他正使出全力!『拳聖』拿出真本事在跟我對決!)
不如說……或許這是個好機會。差不多也該解放因爲母親的遺言而得照顧自己的緹了。凱姆得到了『力量』與『自由』。既然如此,因爲凱姆的存在而被束縛的緹也應該要能隨心所欲地生活。
凱姆在熟悉的森林裏前進。他因爲踏上旅程而感到雀躍,打算告別自己成長的故鄉……卻聽到最不想聽的人的聲音。
凱文將壓縮魔力纏繞於拳頭,一拳揮向凱姆的臉。號稱『拳聖』之男人使出的拳擊銳利且快得驚人。
「……!」
凱文對眼前的青年揮拳。他不斷出拳攻擊,亦不時交雜着踢擊,打算擊潰眼前的敵人。
然而,凱姆漂亮地閃過即將打中自己臉龐的拳頭,而且不只是閃躲,他由下而上瞄準凱文的下巴出拳反擊。
「我並沒有打算埋怨你。十三年前的事,我想對你而言也是痛苦的抉擇。就算不對我說實話、冷淡對待或是折磨沒有任何錯的『我』……沒關係,我就當個成熟的大人一筆勾銷。但是……之後我不會再原諒你。」
「我很樂意……來吧。」
「……!?」
「喝!」
若是互相信賴的正常親子關係,或許說明事情原委就可以解決。但這個男人跟凱姆之間絲毫沒有那樣的可能性。
凱姆則將雙臂如盾牌般舉起,採取防禦的架式。他讓魔力集中於手臂,接下凱文的攻擊。雖然凱文的虎爪擊中凱姆,卻發出金屬碰撞般的聲響彈開了。
「哼……」
凱姆感受到跟剛剛驅逐魔物羣時不同的高昂感。不像打倒弱者,他現在充滿面對強者的亢奮。
「多虧你們父女倆嘲諷似地在我面前感情融洽地進行鍛鍊,鬥鬼神流的基本招式都在我的腦海裏。之後再用自己的身體重現就好,不是很簡單嗎?」
「你光是在旁邊看就學會了嗎……!竟然沒有向任何人拜師就達到這個境界……甚至能夠跟我對決的程度……!?」
那裏站着他最不想見到的人,父親——凱文·哈斯貝格。
「你說什麼?」
「……!」
雖然……不是沒有出發前想打招呼的對象。凱姆也想在離開前與唯一一個關心自己的女僕——緹見面。
這對凱文來說是相當難以接受的事。他感到像是這對雙胞胎兄妹出生以來這十三年的努力都被否定的心境。
「……!」
受到凱姆挑釁的凱文氣得咬牙發出聲響,他的眼神明顯改變,身體亦散發出濃烈的殺氣。
過去凱文·哈斯貝格對凱姆而言不僅是父親,也是絕不動搖之城牆般的存在。凱姆不敢忤逆或是對抗他,甚至連回嘴都不被允許,要是惹他生氣馬上就會有拳頭揮向自己。
凱姆語帶諷刺地笑稱,並將兩手一攤。
「胡扯!」
「什麼意……」
「你這個怪物……少在那邊講莎夏的事!你就消失到連骨頭都不剩吧……『毒之女王』!」
(離開這個長大的地方只是我的個人願望。支付緹薪水的是身爲僱主的父親,收留緹進入宅邸的恩人則是已去世的母親,緹沒有理由向我回報恩情。雖然很可惜……但不見面可能反而對彼此比較好吧。)
凱姆握拳與凱文正面對決,凱文也握拳面對自己的兒子。兩人的姿勢幾乎相同,都是『鬥鬼神流』的基本架式。
凱文將右手手指如鉤爪般彎曲,往凱姆橫掃過去。
受到魔力強化的手指猶如『虎爪』,擁有可挖鑿巖盤的威力。
「還是說,因爲對手是兒子所以手下留情?那我勸你還是省省吧。事到如今還擺出父親的架子只會讓人覺得困擾。拿出你的真本事上吧!」
(那樣的父親,凱文·哈斯貝格正在認真對我揮拳!真教人慾罷不能,這就是跟強敵的戰鬥嗎!)
看到自己兒子的頭髮與眼眸染上紫色,成長了約五歲的樣子,凱文驚訝地睜大眼睛。
對於疑惑地皺起眉頭的凱文,凱姆比出中指答道:
過去率領同伴跟『毒之女王』對抗,就連妻子也被詛咒的這個男人十分憎恨『毒之女王』。看到跟『女王』相同姿態的凱姆,不可能什麼事都不做就目送他離開。
「哼!」
「喝!」
對於總算說出真心話的父親,凱姆厭惡地如此回嘴。
「我要離開這裏,爲了找到自己真正的家人與故鄉而踏上旅程。如果你要妨礙我,我絕不會手下留情,我會擊潰你。」
「……看來你被『毒之女王』的詛咒給吞噬了。你這個怪物,我可不能讓你這樣的災厄離開這塊土地!」
「直到被趕出家門之前,你不是一直展示給我看嗎?你跟妹妹一起練習的樣子,像是在我面前誇耀、自滿!」
「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遇到你。是親子間的緣分嗎?不對,說是孽緣還比較接近。」
「……少在那邊叫我父親,你這個『毒之女王』。」
「…………」
凱文從全身釋放出大量魔力,其氣勢猶如火山噴發。他將以爆炸般的氣勢倍增的魔力纏繞於身體表面,並將其壓縮後如同整套鎧甲般罩在身上。
「鬥鬼神流,祕奧之壹——【蚩尤】!」
「沒看過的招式……!這招你連妹妹都沒有教吧!?」
「當然!『祕奧技法』與『基礎技法』不同,這可是實力達到出師之人才能得知的祕傳招式。總有一天我也會傳授給阿涅特……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不用說,這會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
「哈!是嗎……!」
凱姆悻悻然地用鼻子哼聲,並收起拳彎曲身子。那是鬥鬼神流『基礎技法』中突擊力與貫穿力最爲優秀的技法——【麒麟】的架式。
凱姆只知道鬥鬼神流的基礎技法。既然沒能學會『祕奧技法』,他也只能以手上的籌碼一決勝負。
對於採取基本架式的凱姆,凱文像是嘲笑般嘴角上揚。
「先跟你說……你那一招無法破解【蚩尤】!乖乖讓我送你上路吧。看在莎夏的份上,我會一擊殺了你,免得你感到痛苦!」
「多管閒事。我可不想被不是父親也不是師傅的你施捨恩情。要是你以爲搬出敬愛母親的名字會讓你看起來比較寬容……老實說,真是讓人不愉快。」
「你這傢伙……!」
凱文的表情變得十分猙獰,但隨後便以認真的眼神面對擺好架式的凱姆。
不論態度有多憤怒、不講理……這個男人再怎麼說也是『拳聖』,恐怕是領悟到現在已經越過對話的階段。
既然武人跟武人擺好拳頭對峙,接下來就不需要任何話語了,僅需以自己的肉體與勇猛進行交流。
「…………」
兩者無言對視一陣子……接着停止的時間終於動了起來。
「消失吧……我不肖的兒子。還有必須消除的過去!『毒之女王』!」
先動身的是凱文。
鬥鬼神流祕奧技法——【蚩尤】。這是藉由解放在東方被視爲魔力根源之『脈輪』部位,瞬間產生爆發性魔力的招式。
「雖然剛剛鎧甲已逐漸消失,但還是被壓縮魔力救了啊。要是沒有那個你早就死了。」
「不要妨礙我,真是煩人。」
「唉……真是無聊。」
凱姆在那天離開了哈斯貝格伯爵領地……之後不曾再回到這個自己出生的故鄉。
不過是十三歲少女的阿涅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氣息,因強烈的恐懼而全身顫抖。
凱文之所以會在戰鬥中失去平衡,是因爲接觸到凱姆的魔力。
「唉……不原諒我的話妳想怎樣?換妳跟我打嗎?」
凱姆俯視着倒在地上的父親身體,同時整理因爲戰鬥而變得凌亂的衣服。
「喝啊!」
「咕、嗚……」
「嗯……?」
結果,凱文或許直到最後仍舊輕視凱姆爲『沒出息的兒子』。稱呼凱姆爲『毒之女王』,卻對毒性攻擊完全沒有戒備,對於身爲王國最強的『拳聖』來說,可說是相當愚蠢的敗北原因。
即便他抵擋了【麒麟】的衝擊波,但凱姆繼承了『毒之女王』的力量。他的魔力因『女
但是……仍舊無法刺穿藉由【蚩尤】強化至極限的肉體,擊中厚實魔力鎧甲的衝擊波被分散彈開。
阿涅特覺得自己一定會被殺掉,所以拚命吶喊並揮動雙手。
凱姆最後對着跌坐在地上哭泣的阿涅特如此說道。
「【麒麟】。」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會特地來到凱姆的小屋是因爲擔心晚歸的父親,抑或是有不好的預感嗎?
原本他打算拍她的頭當作報復以前的事……但是看到這副悲慘的模樣而開始覺得她有點可憐。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感到厭煩的凱姆連轉身都不願意,直接背對着質問她。
凱姆則是保持不動。他維持出拳的姿勢,持續釋放魔力的衝擊波。
「……妳的父親是我打倒的。雖然沒有死,但身爲武術家的他已被徹底擊潰。」
接近到再一步就能觸及的距離之時,凱文的臉上浮現滿足的笑容。
王』之力——紫毒魔法而產生毒化,導致大量接觸到其魔力的凱文被麻痺了身體。
帶着迴旋被釋放出的壓縮魔力衝擊波,擊中衝向凱姆的凱文,稍微阻止了其猛烈的行進。
「……想報仇就自己追上來,但記得做好赴死的覺悟再來。」
在那裏的是侍奉哈斯貝格伯爵家的騎士們。不知從何時開始在那裏看着兩人決鬥的數名騎士站在道路上,對於倒下的凱文露出困惑的神情。
但此時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
因此凱姆的行動極爲單純,他將自己所有的魔力集中於【麒麟】,使盡全力釋放攻擊。
凱文四肢癱在地上,失去了意識。但胸膛仍上下起伏,看來似乎還活着。
「噫……不、不要不要!你不要過來!」
凱姆雖然已學會鬥鬼神流所有的『基礎技法』,但完全沒學過『祕奧技法』。即便再有天才般的資質,也無法在一朝一夕學會脈輪的解放方式。
三公尺。
凱文突然下半身無力,當場跪在地上。
「就這樣躺着吧,反正你們也阻止不了我。」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什麼……!?」
雖然她想站起來逃跑,但下半身似乎不聽使喚。無法與逼近自己的凱姆拉開距離,於是她像是繃緊的線斷掉般,眼淚開始一滴滴滑落臉龐。

「你就這樣倒下吧!鬥鬼神流——【應龍】!」
「以武鬥家來說你有壓倒性的優勢。不過……對於毒的戒備竟然如此鬆懈,你也太大意了吧。」
「等、等等!你究竟是……」
更令人驚訝的是,凱姆的雙胞胎妹妹——阿涅特也在其中。
雖然剛剛的【麒麟】還不到凱姆全力的一成……但那樣的一擊銳利到連阿涅特都來不及反應。
凱文邊防禦【麒麟】的衝擊波,邊縮短兩人的距離。
「咕嘎啊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沒有殺了他。就算是個無藥可救的男人,但他要是死了,對我有恩的母親也會傷心。」
凱姆聳聳肩,打算從阿涅特與騎士們旁邊經過。
凱姆一轉身就釋放出魔力衝擊波。壓縮的魔力團以超高速回旋越過阿涅特的臉龐。
「…………」
「妳覺得贏得了連自己父親都贏不過的對手嗎?妳最喜歡的父親大人沒有教妳,遇到比自己強的對手就應該馬上逃跑嗎?」
看來道路上這些騎士是擔任阿涅特的護衛而跟着前來此地。
凱姆走向那樣的阿涅特。一步,又一步,接近自己的雙胞胎妹妹。
凱姆沒有放過那一瞬間。他停止【麒麟】並衝向凱文,抓住臉給他一記膝撞。
以最後的慈悲對她說完後……凱姆沒有等阿涅特回答就馬上離開了。
「咕……啊……」
凱文會這麼說並不是沒有道理。在沒能以一擊必殺的招式【麒麟】打倒對方的那一刻起,凱姆就已註定落敗。
要是再差個幾公分,阿涅特的臉上就會被鑿出一個大洞。
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小。
「我、我是『拳聖』的女兒……阿涅特·哈斯貝格!賭上哈斯貝格伯爵家的名義,我絕對不會因爲害怕敵人而逃……!」
雙腳張開坐在地上的阿涅特……從雙腿間傳出淅瀝瀝的水聲。
魔力的上升幅度依解放之脈輪數量而定……但少說也是兩倍。若是已習得精髓的大師,甚至可將魔力提升至七倍。
「等、等一下!」
「不要……我不要,父親大人、父親大人……!」
凱姆正打算抱持着自己不會再回來的覺悟走進森林,卻發現行進方向有幾道人影。
騎士們慌張拔劍,但凱姆已經出拳。在場的五名騎士舉起劍之前,就已經因爲被毆打下巴或腹部而昏倒。
「是我贏了……!」
胸口受到衝擊,導致凱文吐出鮮血。雖然臉上被濺到父親的血……凱姆也僅是稍微皺了一下眉頭。
他沒有任何方法對抗藉由【蚩尤】爆發性地強化肉體的凱文攻擊,只能任其抓住並粉碎自己的身體。
凱姆跨步站在仰面倒下的凱文上方,給他使盡渾身之力的一擊。
「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凱姆將手置於凱文的胸膛,藉由發勁打入渾身的魔力。
然而,阿涅特在凱姆背後大喊,並握拳擺出架式。
「你、你竟然這樣對待父親大人!我絕、絕對不會原諒你!?」
凱姆拿起放在地上的行囊,背對着倒下的父親踏出步伐。
凱姆踩着騎士們的身體,經過阿涅特旁邊往前走,明顯露出對方不值得理會的態度。

二公尺。
「噫……!」
「呃啊!?」
「哼……」
「父、父親大人……」
看到總是對自己惡言相向的妹妹醜態畢露,凱姆頓時呆住而停了下來。
「……!?」
「喝!」
阿涅特發出短促的慘叫聲,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公尺。
相對於發出魔力衝擊波的【麒麟】,【應龍】則是零距離直接在對手身上給予衝擊的招式。
因裙子捲起而露出的白色內褲被浸溼,地面逐漸浮現一攤溫熱的液體。看來是因爲過於恐懼而漏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