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毒之N王

『凯姆……你没有任何错。』

那是跟母亲……莎夏·哈斯贝格一起度过的最后记忆。凯姆陪在躺在床上的母亲身旁，边流泪边倾听她最后的遗言。

『能够将你生下来，我真的很幸福。能够将你抱在怀里、看着你成长，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幸福。所以……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责备自己。』

凯姆知道莎夏生下双胞胎后就病倒了，之后一直卧病在床，甚至不时会吐血。

他也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身体无意识中散发出了微弱毒素。

不仅是血液，凯姆的气息与体液亦带有毒性。其浓度并不会对身体健康的人产生影响……但是对身体虚弱的母亲而言，那是足以致死的毒素。

父亲多次阻止母亲，不让她与凯姆见面或碰触他。

凯文不断要求莎夏舍弃凯姆，只将阿涅特视为自己的孩子养大。

但是……莎夏没有舍弃凯姆。不论凯文说再多次以及阿涅特请求再多次，她都坚持让凯姆待在自己身边。

『你一出生就是「诅咒之子」，这都是妈妈的错，你没有任何错。所以……不要责备自己。』

变得骨瘦如柴、极度衰弱的莎夏握着凯姆的手如此说道。

仿佛削减自己的性命似地将最后的生命力化为语言，托付给被留下的儿子。

『你要变得幸福。总有一天要找到你自己的家人，一起活下去。』

那是凯姆与母亲最后的对话。

在那之后，莎夏吐血并露出痛苦的样子，接着便永远长眠了。

将妻子的死怪罪于凯姆的凯文于是将自己的儿子赶了出去，只将阿涅特视为自己的孩子抚养至今。

〇　〇　〇

「呼……终于到了……」

离开自己的老家并走了数小时，途中反覆休息了几次，凯姆终于到达自己居住的森林小屋。

「……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感觉身体好累。」

凯姆无力地打开几乎要倒塌的小屋门扉。屋里并没有灯火之类的方便物品，凯姆打算在黑暗中凭着记忆走向当作床铺的木板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凯姆听不懂对方的意思，为此皱起了眉头。

「有方法能够解除在你身上的『毒之女王』诅咒。虽然十三年前的我们无能为力，但现在的你可以做到。可以让我帮助你吗？」

站在凯姆身后的是一位高大的女子。她穿着男用黑色西装与白色外袍，一头黑发与眼镜后方充满知性的眼眸让人印象深刻。

「啊，有茶可以喝吗？我觉得有点口渴。」

自称佛斯特的女子对着惊讶地瞪大眼睛的凯姆投以友善的微笑。

「我的名字是佛斯特。应该算是……你父母的朋友吧。」

凯姆转身的同时想挥出柴刀，却马上被身后的人抓住手臂。

在凯姆反刍着对方的话语时，佛斯特抬起头，正面看着他的脸。

佛斯特拿起放在地上的瓶子，打开瓶盖并闻嗅里头的液体气味后……她惊讶地眨眨眼。

凯姆如今十三岁，已是能够辨别是非的年龄。虽然能够理解不是佛斯特的错……却也无法轻易原谅对方。

「妳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

「而且……妳刚刚也有提到『移植诅咒』到我的身上吧？那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嗯嗯，反应速度也不差。应该说不愧是『拳圣』的儿子吗？虽然似乎稍嫌训练不足……但多少还是能感觉到才能。」

「是谁……！？」

「……什么意思？」

「……你没有任何错，错的是你的父母跟我。」

「…………」

「喔，真是有趣的茶。这是你泡的吗？」

「……这里是我家耶。」

「为了救我……？」

「嗯嗯，好孩子。」

「所以呢……妳说想诊察我的身体是什么意思？」

看着真诚道歉的佛斯特，凯姆气得咬牙切齿。

从突然出现的灾厄『毒之女王』手中拯救捷德王国的，正是当时号称『最强』的冒险者队伍……『神铁之拳』。

（小偷吗……不对，这里没有东西可以偷，村里的人也不可能会来这里。）

那是毫无敌意的亲切笑容。佛斯特仿佛想趁隙进入他人内心的态度，让凯姆有被转移话题的感觉。

「唔……快放开我！」

「『毒之女王』最后释放出的诅咒十分强大，使莎夏几乎徘徊在死亡边缘。任何医师或魔法使都无法治好她，因此我以医师的身分向他们建议……看他们是否要将诅咒转到莎夏肚子里双胞胎的其中一人身上。」

「首先……关于你身上的诅咒，源头是名为『毒之女王』的『魔王级』魔物。」

（所以是母亲跟『那个男人』的错吗……！？）

「…………！」

「好好，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催我也会报上名号。」

「…………！」

佛斯特把这当作自家似地坐在木板上。原本作为床铺使用的空间被占领，这让凯姆露出不满的表情，但也顺从地坐在她旁边。凯姆并不是相信了眼前的可疑人物，但他对于话题内容……对于自己身上的诅咒有着很大的兴趣。

这就是让自己的人生陷入绝望的元凶。如果那是因为他人的意志所导致的结果，他岂能原谅这个人。

被人以凶狠的声调诘问，白衣女子像是投降般举起双手。

「不要发出那么强的杀气。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之一。」

「嗯嗯，这是种名为『疗愈草』的药草，是调制药水的材料之一。竟然把它煎煮成汤药饮用，你的兴趣真是不错。」

「…………」

村民对身为『诅咒之子』的凯姆十分忌讳，绝对不会靠近这里。虽然也有可能是野兽或魔物入侵……但并没有野兽的特殊气味。

「关于侵蚀你身体的诅咒，你的父母跟你说了些什么？」

身为讨伐队队长的凯文被授予『伯爵』的爵位与领地作为报酬，其他队员也接受了国王给予的诸多奖赏。

移植诅咒……这实在是无法装作没听见。

「……那不是茶叶，是用附近摘的草泡的。虽然很难喝，但是喝了身体会感觉比较舒服。」

佛斯特自称为『父母的朋友』。如果是母亲的友人还可以相信，但若是父亲的友人，他实在无法信任。

「要我给建议的话，大概就是你发现入侵者这件事，这个资讯要是被入侵者知道就没有意义了。既然发现我入侵，那就应该要装作不知道再趁隙攻击，不然马上逃走才是正确做法。」

「妳真的很厚脸皮耶！装在那边的瓶子里，随便妳喝！」

凯姆用手摸索并拿起劈木头用的柴刀，查看小屋里面。

「可恶……！」

「那就是你，凯姆·哈斯贝格。在你父母的意愿下，『毒之女王』的诅咒被移植到你身上。这都是为了让你的母亲与双胞胎妹妹活下来。」

（无论要我做什么都行，我绝对要杀了她……！）

「我身为一名医师，已经尽己所能挽救性命。但是……对于让你一人背负这些重担，我衷心感到抱歉，真的很对不起。」

「是因为不忍告诉孩子……或是无法承受孩子的责难呢？」

『魔王级』为区分魔物强弱的等级之一，魔物由下而上可分为平民级、骑士级、男爵级、子爵级、伯爵级、侯爵级、公爵级、魔王级，愈是上面的等级，强度与危险程度也就愈高，魔王级则是足以毁灭国家的灾害。

佛斯特接受少年的悲愤，向他低头道歉。

由队长『拳圣』凯文率领的『神铁之拳』担任主要战力的讨伐队，在付出庞大的代价下成功讨伐了『毒之女王』。

「嗯，真难喝。但不用在意，俗话说『良药苦口』，有益健康的东西通常不太美味。感谢你的招待。」

对于一头雾水的凯姆，佛斯特则是苦笑表示「原来如此」。

「回答我！」

「然而……取得这般荣耀的代价，也让人背负了不幸。给予『毒之女王』最后一击的女子·凯文的妻子莎夏遭到了诅咒。」

『毒之女王』，刚刚也有听到这个词。仔细回想，迫害凯姆的村民似乎也曾经脱口说出这个词。

装在捡来的酒瓶里的混浊液体……那实在称不上是『茶』，佛斯特却毫不犹豫地喝下。她像是在享受苦味般带着微笑大口大口地饮用。

佛斯特以平静的口吻叙说着，佛斯特的声音如同海水渗入沙子般自然地进入了凯姆的脑袋。

「你也坐下吧。我来跟你说说，关于侵蚀你身体的诅咒。」

「你身上会有诅咒的原因就是『毒之女王』以及你的父母。当然，我也是原因之一，所以被你憎恨也是我的义务。」

「…………」

「……！？」

「难不成……！」

（如果是这样……那我绝对无法原谅这个人……！）

「…………没特别说什么。」

莎夏生前像是忏悔般不断反覆道歉，是因为将诅咒推给凯姆而请求原谅吗？

佛斯特对着他略带困扰地微笑，同时将手上拿的瓶子放到地上。

凯姆根本没有要招待她的意思。是她擅自闯进别人的家，还擅自喝别人的茶。

「啊，还真的有。我本来只是想说姑且问问。」

凯姆一时哑口无言。如果佛斯特说的是实话，那凯姆生为『诅咒之子』并不是自己的错，也不是运气不好。

「……看来你的父母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你……真是不负责任。」

「今天我是以医师的身分来见患者凯姆。十三年前，移植到你身上的『毒之女王』诅咒已经进展到什么地步……可以让我为你诊察吗？」

「不用那么戒备，你简直像是野生动物耶。」

「如果你放下那个危险物品，我也会放开你的手。很抱歉擅自闯入你家，我为自己的无礼道歉。但我没有敌意，能请你放下武器吗？」

「『毒之女王』……移植……？」

那声音近到让人寒毛直竖。不知不觉间有人站在凯姆身后，并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哦～比我预料的还要敏感呢，真让人惊讶。」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女子的声调十分平静。正如她所言，她看起来不像有敌意的样子。

佛斯特翻找自己携带的物品，从中取出提灯。原本一片黑的房间，因为提灯的照明而充满橘色光芒。

「…………」

凯姆慎重地屏住气息踏入小屋。对方究竟躲在哪里？他仔细聆听、定睛凝视，想找出入侵者的位置……

「所以身为你的『主治医师』，希望至少可以让我负起责任。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你。」

女子一放开凯姆的手臂，他马上退开一大步。

凯姆感觉小屋中有他人的气息。即使对方隐藏气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还是能敏锐地感觉到屋里的空气跟平常不同。

凯姆一直以为侵蚀身体的『毒之诅咒』是与生具来的，像是流行病般偶然罹患的病症。但既然使用『移植』一词，那就表示佛斯特是有意将诅咒植入自己的身体的。

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为何……但如果对方真的想加害于自己，自己应该早就从背后被捅死了吧。凯姆不甘心地放下了柴刀。

过去在这个国家——捷德王国北部出现了名为『毒之女王』的『魔王级』魔物。

「…………！」

佛斯特开始述说发生在十三年前、凯姆与阿涅特这对双胞胎兄妹出生前的事。

凯姆不禁愤怒呐喊。他站起来，发泄心里不断溢出的情绪。

毕竟凯姆至今所承受过的恶意，并没有轻微到低头就能原谅。

「一直以来我都因为生为『诅咒之子』而被责备！但原因根本不在我身上……而是我的父母，怎么会有这种事！既然如此，为什么都是我受到大家责备！我甚至被丢石头，还被人辱骂！？」

〇　〇　〇

「要是我讲出来，一定又会惹你生气……但其实十三年前，我是抱着杀死你的意图移植『毒之诅咒』的。」

凯姆住的小屋里没有可称为家具的高级物品，睡觉时只是在地面铺上木板，再用野兽的皮盖在身上入眠。

凯姆此时正裸露上半身躺着在这个称不上是床的简陋睡铺上，佛斯特则跪坐在他身旁，诊察凯姆的身体。

「『毒之女王』是最强的魔物。正如其名，她能够操纵毒术，在十三年前的战争中造成数千人牺牲。其损害至今仍然在侵蚀着王国北部，也是住在这附近的居民对你有不合理之憎恶感的原因。毕竟是移植了那样的诅咒，我完全没料想到当时仍是胎儿的你竟然能存活下来。」

佛斯特用手掌抚摸凯姆的身体。她慢慢地滑动双手，在布满紫色斑纹的凯姆肌肤上进行触诊。

因为『毒之诅咒』的关系，凯姆全身都有紫色斑纹。不仅受到村子的小孩厌恶，也是害他被丢石头的『诅咒之子』的证明。

「不过你却活着出生了。虽然因为脏器被毒素侵蚀而会不时咳血或吐血，但受到『女王』诅咒还能平安无事才是异常状况，就连过去被称为贤者的莎夏也撑不到半年就差点失去性命。」

「所以……妳想说什么？可以讲简单一点吗？」

「也就是说，你对『女王』的诅咒有抵抗力。但不知道是与生具来，还是因为被移植诅咒让你后天获得抵抗力。但……如果是你，说不定就能克服体内的诅咒。」

佛斯特向下俯视躺平的凯姆并如此说道。

她的右手浮现蓝白色的魔法阵，在空中交织出类似几何学的纹样。

「这是能干涉精神层面，让人面对『诅咒』的魔术。十三年前的我还无法使用这种魔术，即便能够使用，恐怕莎夏也承受不住。借由这个魔术，你能够与自己体内的『诅咒』面对面。若能面对并破除『诅咒』，应该就能将『诅咒』吸收成为你自己的力量。」

「……意思是能让我不再是『诅咒之子』吗？这些让人不舒服的斑纹会消失，并且让我变成不会吐血的普通小孩吗？」

「毒之力应该不会消失……但至少不会再侵蚀你自己的身体。你不会再吐血，也能治好虚弱的体质。」

「…………」

「虽然你现在还能对抗诅咒，但不知道哪一天会失去平衡。你的脏器似乎也已受损……如果想改变自己的境遇，我想应该值得一试？」

「……我要试，开始吧。」

凯姆马上回答，几乎不经思考。

侵蚀着自己肉体的诅咒——如果能去除这个带来不幸的元凶，就算要把灵魂出卖给恶魔他也愿意，当然没理由放过眼前的机会。

「我会克服诅咒……破除诅咒并获得普通的身体之后……！」

「…………！？」

一瞬间，像是遇热熔化的铁流入体内，一股灼热感袭向凯姆。

然而……她充满光荣的人生就到此为止。一旦战争结束，国家不再需要她之后，周遭人们的态度马上就变了。

「因为那个魔术师的介入，导致我没能取得你母亲的肉体……不过这次就用儿子的身体来代替吧。虽然没料到会像这样被干涉灵魂，但不如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小鬼，把你的身体交出来！」

『杀死邪恶的怪物！』

「妾身是不死的存在。即使死亡也能复活，拥有近乎神格的魔性。就算失去肉体，对于杀害自己的人，我也能用毒侵蚀并夺取其身体……至今已存活了几百年。」

「我不是被『毒之女王』的诅咒侵蚀……而是直接被『毒之女王』寄生……！」

不知不觉中，凯姆漂浮在没看过的地方。

「是谁……！？」

凯姆用拳头击退袭向自己的紫色触手。

「唔……呜呜……」

〇　〇　〇

「之后……怎么样？你有想做的事吗？」

『去死吧，有妳这种被诅咒的魔女是我们一族的耻辱！』

也是侵蚀凯姆身体的诅咒源头与元凶。

刚听完佛斯特的说明时，凯姆对『毒之女王』抱持着强烈的愤怒与憎恨。但是跟她共享记忆后，凯姆的想法改变了。

凯姆将藏在心底的愿望又吞了回去。虽然只是约略的预感……但总觉得要是说出口，那个愿望就会变得无关紧要。

周围被白色的空间包围，像是漂浮在水中的感觉……但不会感到窒息，也能够正常呼吸。

（这难道是……『毒之女王』的记忆吗？）

真面目不详的怪物『毒之女王』只是个孤独又哀伤的女子。她不是怪物，她跟自己一样是受到孤独与绝望折磨的普通人类。

全身被针贯穿的凯姆发出痛苦的声音。他既无法抵抗，也无法活动手脚，从手脚、躯体等全身各部位传来了疼痛感。

『我不记得有妳这种女儿！』

之后她被封印，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阵子……但『毒之女王』对于背叛自己的人类，永远都有复仇的权利。

『闭嘴，妳这个魔女！』

「呃啊……！？」

『为什么我会遭遇这种事……我没有错，我只是为了守护重要的人……我，妾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全白的空间……突然出现别种『颜色』。仿佛是滴在白布上的污点逐渐扩大，最后变成一道墙挡在凯姆面前。

「……！」

从紫色墙壁伸出的触手变成无数细针，一口气贯穿凯姆的身体。

「嗯？也罢，要是你已经做好觉悟，当然是再好不过。那就……开始吧。」

凯姆直觉性地知道，她就是『毒之女王』。过去被人们称为魔王并备受畏惧、将捷德王国北部打入绝望谷底的最强怪物。

第二个是『紫色』。女子除了肌肤外的所有部位几乎都染上紫色。头发、瞳孔、双唇、舌头……肉体各处皆带有紫色，其妖艳色彩让人愈看愈发恐惧。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真是让人惊讶，本来还以为只是个没用的小鬼……倒是挺会跑的嘛。」

疼痛、苦闷、麻痺、灼热、冰冷……因为诅咒的毒而受到各种痛苦折磨的凯姆将肺里的空气全部转变为尖叫声。

「『毒之女王』……！」

借由夺取肉体而随之流入的精神与记忆，凯姆看见了『毒之女王』的过去。

「嗯……真是有趣的小鬼。但是……」

「被赶出家门后，我靠自己一个人活了下来！怎么能这么轻易被打倒！」

「治好诅咒再跟妳说。我什么时候都行，赶快开始吧。」

对，那正是眼前怪物的记忆。

『那女人是魔女，将魔女处以火刑！』

「好……那我就接收这副身体吧。『毒之女王』再次复活！」

虽然是自己最讨厌的人，但凯姆的父亲是所有人都认同的最强武人。凯姆试图模仿其动作，有样学样地殴打触手。他的拳击意外地锐利，动作俐落到连『女王』都感到讶异。

连自己的家人与朋友都责骂她。

「嗯……？」

在母亲去世并被赶出家门后，凯姆一直偷偷锻炼着自己。

「……！？」

「这里……到底是哪里？」

凯姆对『毒之女王』……感到同情与共鸣。

与其承受这种疼痛，不如死了还比较好。就算一秒也好，凯姆想尽早从这种痛苦解脱，为了逃离痛苦，他差点就要失去意识。

不经意读取了『毒之女王』的记忆，凯姆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唔……可恶！住手，不要靠近我！」

但是……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从紫色的墙壁中传出声音。

虽然会因为诅咒而突然咳嗽或吐血……但他利用身体状况比较好的日子挥拳练习，持续进行锻炼。

『女王』一弹指，触手在那瞬间停下了动作。

「…………！」

一个是『白色』。女子的肌肤如白纸般透亮，仿佛打从出生就从未晒过阳光，没有任何黑斑或晒痕。露出的乳房对年纪还小的凯姆不太好……却有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美艳感。

她至今拯救过的人们在战争结束后立刻翻脸，打算杀害她。即便是自己效忠的国王，也命令士兵前来抹杀自己。

「这是……在我体内的『毒之女王』的诅咒吗……？」

「……！？」

『我做了什么吗！？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吧！』

成为新的魔王——『毒之女王』的她，顺从自己的愤怒与憎恶，毁灭了自己出生的故乡。

她以压倒性的力量粉碎敌军，并被人们称为英雄。国王、贵族与民众……所有人都赞赏她的功绩与力量。

天生拥有操纵『毒之诅咒』能力的她被国家雇用，参加了与邻国的战争。

凯姆无法忍受从身体内侧燃烧的热度，不禁放声大叫。

眼前的墙壁呈现浊黑的紫色，跟自己身上的斑纹为相同的颜色。

他之所以感到煎熬，并不是被强制共享他人的绝望，而是……基于相反的理由。

『女王』向凯姆举起手，墙壁便变形成触手的形状向着凯姆袭来。

那股绝望与孤独感，将她变成了『魔王』。

毒之诅咒……在压倒性的痛苦与绝望中，有别的东西透过触手流进自己的身体。

「这样就结束了。作为可与神匹敌的妾身的对手，你已经很努力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我已经没办法再跟她打下去了。」

大约五百年前，『毒之女王』出生于南方大陆的一个小国。

「正是如此，小鬼。看来你终于发现了呢。」

这名女子由两种颜色构成。

「难道……这是诅咒的斑纹吗！？」

眼前让人畏惧的美女——『毒之女王』露出邪恶的笑容。

眼前闪现白色火花，少年的意识逐渐被吸入光芒之中。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凯姆拚命地抵抗。

「这岂不是一样吗……跟我至今所受的苦，根本是一模一样……！」

他在白色的空间移动并闪避攻击，闪不过的触手则挥拳破坏。

凯姆无法达成破除诅咒的目的，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对『女王』产生敌意。

佛斯特将飘浮在右手的魔法阵打进凯姆胸口。

能够为祖国贡献一己之力并守护自己深爱人们的未来，比什么都让她开心。

伴随着冒泡的声响……一名女子有如从水面浮出般，从墙壁露出脸。她用双手从墙壁缓慢爬出，裸露出其上半身。

「……不，没事。」

『女王』透过刺入身体的针将毒素注入凯姆的身体。

「没想到会是你主动来找我……那个邪门的魔术师，尽做些多余的事，真是碍眼。」

她心怀荣耀持续奋战，最后终于为祖国赢得胜利。

人们称呼她为『魔女』，向她丢石头，拿着剑或长矛想杀害她。

她很高兴，也为自己感到骄傲。

身为『女王』的她……有时也会被勇者、魔术师或神官杀害，但晋升至『魔王』即成为不死的存在。

虽然受到迫害的程度、立场跟境遇都有所差异……但明明错不在己，他人却对自己恶意相向，甚至被家人背叛，这些境遇跟凯姆的现状是一样的。

借由诅咒杀害自己的人类，再夺取其身体以获得永生。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毒之女王』同样也产生了异变。

用针固定住凯姆、打算注入自己的记忆以夺取身体的『女王』……现在也同样抱着头尖叫。

「呜呜……小鬼，你……你……！」

「……妳也是吧，妳也看见了我的记忆吧？」

凯姆马上就发觉了，眼眶含泪并瞪着自己的『女王』已经读取了自己的记忆。为了夺取凯姆身体而使两人精神相通，导致凯姆的记忆也流入『女王』体内。

『女王』至今已夺取过无数次他人的身体。夺取对象皆为打倒自己，也就是打倒『魔王级』怪物的英雄，是备受眷顾、度过充满祝福人生的人们。

所以她才能够毫无犹豫地夺取身体。对于一无所有的『毒之女王』而言，夺取拥有一切之人的肉体也是复仇之一。

然而……凯姆不同。凯姆跟『女王』一样一无所有，是受到孤独与绝望折磨的人。

「我已经，没办法再跟妳打下去了……」

「…………」

『女王』不发一语，但可以知道她也是一样的心情。证据就是，直到刚才还贯穿过凯姆身体的触手针，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我不希望妳消失。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自己也不想消失。」

「…………」

「所以……这样做如何？」

凯姆对『女王』提出一项建议。

『女王』仍旧不发一语……但从她的沉默传达出肯定的意志。

「……仔细想想，妳一直都跟我在一起。母亲去世、被赶出家门的我，身旁一直都有妳存在……」

凯姆呢喃着往『女王』移动。他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庞。

「……妾身……」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凯姆居住的森林小屋，极为简陋、下雨时会漏水的破烂天花板就在那里。

凯姆起身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裸露出的上半身已经没有紫色斑纹，白纸般的苍白肌肤也变成经过适当日晒的健康肤色。

凯姆的意识被拉回现实。

基本上长相与凯姆相同，但整张脸变为长大成人的样子。

「我的名字是凯姆，我是『毒之王』。」

〇　〇　〇

「该不会……我变成大人了吧。」

佛斯特再次提问。直到不久前比自己还高的佛斯特的脸，现在处于略低于自己视线下方的位置。

「真是有趣的结果。你究竟是哪一边呢……可以让我问问吗？」

白与紫，支配空间的两种颜色混合，逐渐合而为一。

「……佛斯特。」

但是……身体有股异样感。虽然状态极佳，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

「…………！」

「哦～真让人吃惊，竟然会是这种结果。」

看到凯姆一脸疑惑……佛斯特用魔法变出镜子递到他眼前。

『毒之女王』没有拒绝凯姆的手，她也将手伸向少年的胸口……下个瞬间，两人的身体重叠了。

「我是……妾身是……？」

最重要的是，他脸上的紫色斑纹也消失了，魔法镜子中映照出长相略偏中性但剽悍的俊美青年。

『女王』轻声回答，虽然说到最后像是溶化于空气般消失，没能化为具体的语言……却已经足够了。

他感觉自己身体处于未曾有过的极佳状态，也没有窒息感或咳嗽的冲动，简直像是经过脱胎换骨。

耀眼的闪光填满空间，最后留下的是……

「啊……」

头发也从灰色变成紫色，眼睛颜色亦同。并非像『毒之女王』那样仿佛带有毒性般的紫色，而是像紫水晶般的鲜艳紫色。

镜子中映照出没见过的人物。

凯姆试着站起……比起十三岁时，身高大约多了两个头的高度，骨骼也十分健壮，还长了肌肉。

凯姆俯视戴着眼镜的佛斯特……开口报上名号。

「那么……既然你确认过状态了，我再问你一次。你是凯姆·哈斯贝格吗？还是人类的敌人『毒之女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