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狼王與白銀人質公主 ~在邊境之地得到最愛~》 · 高岡未來 · 3.5萬 字
一
艾黛兒和歐帕拉共騎一匹馬一路朝普洛城前進,一旁並行的是騎着阿德爾的歐帝斯。雖然阿德爾一度走散,但牠順利找到格律會合。
考量歐帝斯的傷勢,阿德爾行走的速度並不快。
和艾黛兒共騎的歐帕拉從剛剛起就一直覺得很不自在。
這當然和歐帝斯頻繁看着兩人的視線有關,歐帝斯從剛剛起,反覆表現得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停下來、蠕動嘴脣好幾次。
這也是因爲歐帝斯一開始主張要讓艾黛兒騎自己的馬,對此格律勸戒他:「我認爲,這種時候顯現出你狹隘的度量實在不太好。」
彷彿可以聽見皺起眉頭、一語不發的歐帝斯,心裏正說着:「雖然有自覺,但我就只有這點不肯退讓。」
艾黛兒離開歐帝斯身邊靠向歐帕拉,因爲他身上有傷,卻還是想以艾黛兒爲優先。
這個判斷,讓歐帝斯露出宛如巨大岩石砸在頭頂般的表情。雖然心情稍有動搖,但艾黛兒經由歐帕拉協助上了馬。
「王后殿下,就快抵達普洛城了。」
歐帕拉體貼地對艾黛兒說。因爲中途穿插休息與其他事務,太陽已逐漸西下,不過應該可以趕在日落前抵達。
抵達普洛城之後,首先要讓醫生看看歐帝斯的傷勢,確實進行療傷纔行。
接着,艾黛兒視線偷偷觀察着一旁。近衛騎士在路過的村莊找來一輛貨運馬車,而在沼澤旁接近艾黛兒他們的男人們就在車上,他們的雙手反綁在背後。
艾黛兒回想起和他們的對話。
男人們都是附近的領民,是艾溫曾提過半遊牧一族的男人。
他們面對拔劍的赫萊布,立刻舉起雙手錶示沒有對戰的意思。爲了慎重起見,赫萊布等人搜身之後,把他們綁起來。
遭到突襲的不僅只有艾黛兒等人,包含路貝盧姆在內的多數人,也遭到身分不明的陣營射箭攻擊,還有人因此受傷。
「因爲我們不想被連帶受罰,所以纔來向領主夫妻自證。」
領民有氣無力地闡述,在埃格爾茨地區有數個維持傳統生活習慣的族羣,他們獵殺野牛或駝鹿,將肉作爲食物,毛皮和角則換成金錢,因此和商人之間有所交流。
因爲和領主之間的契約,祖先代代傳承下來的生活得以保留,在領主許可的範圍內狩獵,並把一部分金錢與獵物當作稅金繳納。
「但他們也說只是想要嚇嚇人,沒打算要殺人。」
「這、這個……」
「關於這個……」
安德夫人開始全身發抖,最後無力癱軟在地上。
聽完侍從的報告之後,歐帝斯帶着格律和赫萊布前往蓓爾貝亞拉的房間。
「那女孩乍看之下態度敬畏,但身爲侍女卻搞不清楚身分。不僅想躲到奧斯特洛姆的王后殿下身後,儘管身邊人的地位都比他高,他也從不曾顯露出尊敬的態度。要是我責備他,蓓爾貝亞拉就會使出全力,讓我離他遠一點。」
「什麼──」
「唔……」
正如歐帕拉所說,普洛城馬上映入眼簾,高塔尖端朝天空突出。
「旅途中我並沒有發現,因爲蓓爾貝亞拉王女的侍女們都是十歲出頭的少女,所以我完全沒留意。但抵達奧斯特洛姆,開始有機會近距離看見妮雅這個侍女,我便感覺不對勁。」
「我已派人去追緝兇手了,只要抓到就會立刻處刑。」
她不停重複說「啊啊……拜託、拜託請千萬平安……」
聽完說明後艾溫輕輕點頭,視線看着半空中,像在從腦中找出必要的資訊。
「商會名字是?」
那是被人伺候長大的人才會有的態度,是受到身邊人溺寵,不需要在意他人者會有的行爲。
芙娜微微驕傲挺胸,她開朗聲音的後半句話和敲門聲交疊。
王女和侍女被帶走是主人家的失態,她會失去冷靜也無可奈何。
「他不是單純的女孩,而是我的異母弟弟倪齊亞斯對吧?」
對於這個政策,半遊牧一族分裂成贊成派與反對派。
驚訝轉變爲動搖,接連聽到好幾個無法分辨的驚呼聲。
「打擾了。」
照這樣下去,住在這一帶的人全部都會遭受連帶制裁,連女人和小孩都會承受嚴厲懲罰。男人們爲了請命,因此嘗試接觸領主夫妻。
「陛下,這一切原因全出在我施政不力,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你!快點,快點把那孩子,快點把那位大人帶回來!爲什麼每個人都這麼沒有用!就在這樣拖拖拉拉的時候,不知道那位大人會遭受怎樣的對待!」
但這些女孩們的父母都會特別交代,要對王家的人展現敬意。更別說他國的王族,甚至還是國王夫妻了,況且此次訪問的目的是促進兩國和睦。
「你……你憑……憑什麼這麼說?」
雖然凡謝的騎士們安撫她,大概她對自己人相當不客氣吧,騎士們只好向洛多維克家求救。
如果讓王族及外國賓客受傷,身爲領主的艾溫就得負起責任。
歐帝斯回到城堡、接到報告後,他也要求近衛騎士加入搜索,同時命令留在塔瑟裏的密探小組送上報告。
第三者的聲音吸引所有人目光。
「洛多維克卿,請你告訴我你對貝特倫商會的瞭解。」
艾溫的臉已經喪失所有血色,變得一片慘白。
「貝特倫商會創業於距今約四十年前,前身是在馬裏諾特河沿岸鄉鎮村莊行商的商人,和塔瑟裏的小盤商女兒結婚後,把商號改名爲現在的貝特倫。原本只是小商會,後來逐漸茁壯擴大,現在由兒子繼承爲第二代老闆掌家,他們在塔瑟裏城牆外、馬裏諾特河沿岸有好幾個倉庫。」
菲基烏對稍微瞥見的面容有點記憶,雖然一年僅能稍微看異母弟弟幾眼,但想到蓓爾貝亞拉背後的靠山是第一王妃,以及妮雅無論面對誰都想平等以待的態度──
男人回答格律的提問。
「對我們射箭的人也是……大概沒有殺人的經驗,前一刻突然害怕起來,所以沒有完全消除氣息。」
蓓爾貝亞拉遭到不明人士綁架,而路貝盧姆身受重傷。
在埃格爾茨地區的領主換代時,情況開始出現變化──年輕領主想推動讓追逐獵物、移動居所的半遊牧一族定居下來。
(但是……想讓事情朝他們有利的方向發展其實十分困難,若是領地被王家沒收,下一個領主是誰全憑國王決定。)
安德夫人頂着恐怖的表情抓住格律。
赫萊布淡淡回應,沒人有異議。那個人對國王行兇,而他們必須維持秩序。
對於女官驚慌的失控舉止,前往應對的洛多維克家家僕也十分恐懼,便向國王的侍從求救。
塔瑟裏是這個地區的貿易中心,只要人與貨品聚集,牽扯利益之後就會有各種算計交錯,其中也有反對艾溫的人吧?
這是因爲雙方認知不同產生的誤差,雙方都指責對方有錯,互相推卸責任。如果此事本身受旁人指點,表示有熟知地區風俗的人協助。
隨着接近熟知的建築物,心緒安定下來。
「妳擔心的對象不是蓓爾貝亞拉王女殿下,而是侍女妮雅嗎?」
「我十分理解妳擔心蓓爾貝亞拉王女的心情,她年紀還小應該也很不安,不過我聽說侍女也和她在一起。」
但進行狩獵的獵人們則反應:「我們前一天才聽說禁止狩獵啊。」這其中還有很複雜的內情。因爲獵人們是用古老的歷法,而傳達領主命令的人用的是大陸歷的日期。
爲了這句話,留在城堡裏的兩國騎士與傭人們外出搜尋。
話題突然轉換,格律接着加以補充。
「徹底調查誰在幕後主導這件事,好好傾聽提供消息的領民們的請求,雖然無法減輕行兇者的罪刑,但我不打算連坐處罰他們的家人。」
菲基烏語調平板地繼續說。
(商人們想讓對他們有利的人當領主嗎……?)
一羣人都沒有插嘴的餘地,只能看着兩人對話。
「那個小丫頭是生是死都無所謂!比起她,要快點找到妮雅,請以那位大人的人身安全最優先考量!如果那位大人有個萬一,我到底該怎麼對第一王妃大人,該如何、如何解釋纔好啊……」
首先由格律開口:
他趴伏在地,他身邊的芙娜則說:
這種時候,上位者必須出面。
此時又接到一個消息,表示普洛城裏所有馬車的車輪都遭到破壞,大家一致認爲應該是兇手集團做出的好事。
格律稍微站遠了一些。
被認爲是幕後黑手的商人不滿艾溫的存在,或者商人也是其中一個棋子,有另一個想讓艾溫失勢的某人,策劃了這次的事件。
明明早已布達「王族將於這段時間到訪此處,嚴令禁止在這段期間內進行狩獵」的消息。
大喊出這些衝動的話語,她才驚覺眼前是奧斯特洛姆的人,亦或是察覺自己說過頭了吧。
嘴角帶笑的菲基烏彷彿對答案般繼續說。
「這些小小的疑問,只要察覺出『那女孩是倪齊亞斯』,就全部得到解答了。第一王妃讓自己的兒子假扮成侍女,想偷偷讓他逃出凡謝,對吧?」
她立刻閉上嘴。
彼此沒有別開視線,互相凝視好一陣子,安德夫人一臉慘白、瞪大眼睛,宛如遭到冰凍般一動也不動。
他們只是被拿來當棋子利用而已。
菲基烏站在室內,他態度悠然地看着安德夫人。
野牛羣失控的原因,在於另外一處正在進行狩獵行動。
在失去主人的房間裏,安德夫人顯露出驚慌失措的模樣。她披頭散髮,不在乎任何人地大聲叫喊:「妮雅大人,快把妮雅大人帶回來啊!」
房間周遭相當混亂,凡謝的女性們躲得遠遠地窺探房內狀況。從她們完全染上恐懼的神色,可得知安德夫人有多麼失控。
歐帝斯忍不住一問後,艾溫支支吾吾,芙娜代替他開口:
「抬起頭來,現在首先要釐清事件的全貌。」
「爲了彌補這次的失態,我們現在已派出騎士尋找蓓爾貝亞拉王女殿下的下落。」
「我剛剛去對遭逮的人說,有其他領民投降了。」
王族的侍女僅限於出身自一定身分地位的人,她們回到家中,也都是使喚傭人立場的女孩。
「那女官會擔心名爲妮雅的侍女,也是當然的。」
不過,只要阿諛奉承新領主,趁早取得新領主的歡心,行事就能得到各種方便。
歐帝斯也有相同感受,她只擔心妮雅那女孩一人,甚至非常不敬地說蓓爾貝亞拉王女「是生是死都無所謂」。
接近城堡的正面玄關之中,馬匹開始減速。艾黛兒想,首先要確認路貝盧姆和蓓爾貝亞拉他們是否平安,想必也讓洛多維克夫妻擔心了。
艾黛兒壓抑雀躍的心情下馬,沒想到卻收到超乎預期之外的消息──
「路貝盧姆的狀況怎樣?」
「你對其他商會也記得同等的資訊嗎?」
「只要在近期造訪塔瑟裏的國王夫妻面前,讓洛多維克領主失態,他就會失勢,如此一來就對我們有利。很遺憾的是,有反對派出手協助商人的計劃,我聽說其中一部分的人已遭到逮捕了。」
「他們大概因此放棄掙扎,開始慢慢說出口了。」
「貝特倫商會嗎……?」
「恕我僭越了,陛下,我的丈夫對讀過的文件過目不忘。」
路貝盧姆和路涅被人發現倒在普洛城外的樹林裏後,立刻被帶回城內,聽說路貝盧姆短暫恢復意識時,只說了一句「王女她們被綁走了。」
「那是第一王妃生的王子,倪齊亞斯對吧?第一王妃託付給妳的重要王子遭到綁架,所以妳現在纔會如此驚慌失措,根本沒有餘裕理會蓓爾貝亞拉王女。難道不是嗎?妳的主子是第一王妃,妳該考慮的是倪齊亞斯的安危。」
侍從進房來,歐帝斯詢問他另外一件掛心的事情。
「……貝特倫商會,會跟我們收購野牛皮和角。」
他滔滔不絕地說出商會的歷史,販售的商品、交易往來的商會,以及最近船隻貨運狀況等等,令人不禁驚訝他到底記得多少。
格律轉過頭看歐帝斯,他的眼神訴說着「有什麼不對勁」。
格律單膝跪地,探頭看向女官的臉。
接着在安德夫人面前停下腳步。
「蓓爾貝亞拉王女算什麼!」
格律說完後,赫萊布接着說,因此得知射箭攻擊歐帝斯等洛多維克家賓客的人,果然是住在這地區的半遊牧民族。
回到城堡、接受療傷換完衣服後,歐帝斯召集相關人士。聽格律、赫萊布以及洛多維克夫妻報告,填補這段空白時間的消息。
歐帝斯決定暫時把他們都綁起來,帶回普洛城。因爲無從判斷證詞真僞,也必須向艾溫和芙娜問話纔行。
而反對派最近和某個商人有所接觸,花言巧語的商人攏絡對於艾溫•洛多維克改革不滿之人。
菲基烏不理會這些聲音,一步又一步往前進。
安德夫人似乎在聽菲基烏解釋之中逐漸冷靜下來。
她慢慢站起身,眼睛忙碌地轉動着似乎正在尋找打破現狀的方法。
「這全是殿下的妄想,那女孩是支持第一王妃大人,某位貴族大人的女兒。」
「妳要如此主張也無所謂,只要詢問妮雅本人就好了。」
菲基烏用冷靜的聲音,靜靜微笑地宣告。
「難不成……難不成……殿下,是你……是你指使的……」
安德夫人臉色瞬間變化。
「不過只是貴族的女兒,對第一王妃來說就跟棋子沒兩樣吧?替代品多的是。」
安德夫人全身發抖,用彷彿看着惡魔的表情大喊:「你這傢伙!你把倪齊亞斯大人帶去哪裏了!」試圖上前攻擊他。
就在她即將碰到菲基烏身體的瞬間,她的身體頓時癱軟。
因爲赫萊布從她背後打昏她。
室內隨即陷入寂靜。
菲基烏面無表情地低頭看着昏厥的女官。
「菲基烏殿下,你該不會──」
歐帝斯開口,除了他以外,無人能打破這個沉默。
「不,我向韋耶神發誓我絕對不是兇手。我只是想確實揭穿妮雅那女孩的真面目,所以纔對這女官擺出彷彿我就是兇手的態度。」
他如此陳述的聲音相當冷靜。
歐帝斯沒有完全信任菲基烏說詞的根據。
但也沒有他就是兇手的證據。
「雖說如此,在此傷害妮雅──倪齊亞斯而可以從中得利的人,只有我。」
有東西同時掉在蓓爾貝亞拉頭上,那有點沉重的東西似乎是毛毯。並非宮殿中使用的高級品,不僅帶着一股黴味,摸起來的質感也十分粗硬。
妮雅──弟弟倪齊亞斯靠在蓓爾貝亞拉身旁。此時節秋意已濃,涼意從裸露的地板一路往上,剝奪身體的熱度,不難理解他想依賴他人的心情。
接下來的事情沒必要在這房裏談。
「路貝盧姆,你還挺有精神的嘛。」
「看他也有食慾,我也放心了。」
蓓爾貝亞拉的衣服布料高級,且四處縫上輝石裝飾。另一方面,妮雅身着淺黃褐色、沒有任何裝飾的衣服。
「艾黛兒,我決定了,親手喂佛提斯喫飯也只能喂到他三歲。」
路貝盧姆開口,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
「這當然!」
「口音是什麼感覺?」
從這裏可以推導出──
艾黛兒微笑着想讓他安心。
路貝盧姆聲音沮喪地如此下了結論。
也不用把兩人關在同一間房裏吧?蓓爾貝亞拉不禁抱怨起離開的男人們。
「來這裏之前我們已去看了路涅,也問他相同的問題。他說他比你還早失去意識,看到的事情比你還少。」
「是的,我也已派出凡謝騎士去搜索,雖然沒知會您一聲,但我判斷此事刻不容緩。」
三
「妳要是被凍死就傷腦筋了,這拿去蓋唄!」
「好的,人選是波亞斯挑的,我會命令他去向史坦伊斯卡卿報告。」
路貝盧姆描述了幾個子音和母音的發音。被當作大陸公用語使用的語言,會因應國家與地區出現些微變化。依地區不同,即使同一個單字,語尾可能會有不同,或者發音帶有口音。
再次把湯匙送到他嘴邊,琥珀色的清湯沒有配料,因爲路貝盧姆的腹部遭到踹擊,爲了慎重起見,今天準備了不會造成胃部負擔的食物。
菲基烏開口喊住朝門口走去的歐帝斯。
「我覺得三歲還太小耶……」
接收到斬釘截鐵的抗拒後,妮雅頓時停止動作。蓓爾貝亞拉對這感覺鬆了一口氣,往旁邊移動。很想和她,不對,是和他拉開距離。
另一方面,路貝盧姆啞着聲音,拚了命想阻止嫂嫂的離譜行爲。他往艾黛兒的身後看,楊尼希剋夫人和侍女也在房內,但沒有人想幫忙阻止,大家都對艾黛兒的心情感同身受。
歐帝斯緊緊皺起眉頭。
二
當碗裏的湯剩下一半之時,如同冰凍世間萬物、暴風雪般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路貝盧姆聽完這番話後抿緊嘴脣,非常苦惱地低下頭,室內沉默了好一陣子。
讓人撤下餐碗,除了相關人士之外全部離開房間。艾黛兒原本也打算起身,但她被允許同席,於是便留了下來。
平淡陳述事實的聲音,讓路貝盧姆抖了一下。
因爲被綁了很長一段時間,蓓爾貝亞拉感覺全身上下都很痛。
「別靠近我。」
「不、不行……那個,我不能勞煩嫂嫂大人這麼做……」
「……這件意外是在我國發生,現在必須優先考量兩人的安全,採取最適合的行動。洛多維克卿已經派人到鄰近的村莊,帶着兩個少女應該很醒目,肯定會有人目擊。」
「他們說的大陸公用語和我在盧庫斯常聽到的不太一樣。」
開始詢問路貝盧姆關於蓓爾貝亞拉遭綁的事情。
路貝盧姆在艾黛兒近距離注視下,臉頰越變越紅。
「這個特徵的話,大概是南邊……普羅迪夫那一帶的人。」
菲基烏對歐帝斯的回應致謝。
當艾黛兒前來探望時,侍從告訴她「他正好清醒了」,看侍從手上的托盤擺着湯,艾黛兒便自告奮勇要照顧路貝盧姆。
歐帝斯輕輕點頭後,離開房間,前去詢問路貝盧姆事發的經過。
他更進一步說明幾個西南地區使用的發音,以及單字的變遷。
「唔……」
目擊蓓爾貝亞拉遭擄的路貝盧姆勇敢地與賊人對抗,被打得渾身是傷。在昏厥狀態中,有人發現路貝盧姆和路涅,並將他們送回城堡裏,讓兩人接受悉心的照護。
「從她和男人們最後的對話中,我感覺蓓爾貝亞拉王女只是單純負責把妮雅交出去。但結果,爲了牽制我們,男人們也把她帶走了……」
歐帝斯的聲音冰冷堪比流冰漂浮的海水。暴露在他冷酷的藍眼中,路貝盧姆用力地頻頻點頭,格律則在歐帝斯身旁扶額。
一段沉默之後,路貝盧姆小聲地說:「……只、只有今天,我會乖乖聽話。」
「……姐姐?」
「這是無所謂,她想攻擊的是凡謝的王子,如果要懲處也是歸你。」
「從男人們手中救下我和路涅的性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公主,面對賊人應該會更加恐懼,甚至連話也說不出口纔對……但她在男人面前態度大方,還用對等的口氣和他們說話。」
「……蓓爾貝亞拉王女……」
不知何時,歐帝斯站在艾黛兒背後,一雙藍眼冷冷地低頭看弟弟。格律和菲基烏也在他後面。
但事實卻相反,男人們綁走的是侍女。
「這個嘛……」
這段時間,大人們只是靜靜在旁守護。
(隱約知道已經完全天黑了…此外,從移動的體感上感覺,我們大概是回到塔瑟裏了。)
「歐帝斯大人。」
日落後,又過了一段時間。
路貝盧姆接續如此說道。
情勢發展下變成她和男人們同行的狀況,因爲被用物品一起藏起來,身體無法自由活動,順帶一提,她不清楚這裏是哪,也不知道現在的時刻。
「姐姐,我好冷。」
艾黛兒微笑道,他肯定也很擔心弟弟吧?
格律在此終於出口勸戒,感覺他的聲音有點發抖。
一口、兩口,艾黛兒殷勤地把湯送進路貝盧姆口中,他也乖乖喝湯。平常如果時間允許,艾黛兒也會親手喂佛提斯喫飯……兒子有好好喫飯嗎?一不小心,她就把兒子和眼前的小叔交疊。
艾黛兒這句難以置信的話在房內迴盪。
室內昏暗,連蠟燭這類貼心的物品也沒有。唯一有的,只是牆壁高處有個小窗戶,月光勉強從那裏照入室內。
路貝盧姆說出四個男人的特徵,包括髮色、身上衣物的特色、身高多高、用哪種語言說話等等。
艾溫也馬上被找來,人潮會經由馬裏諾特河從各地來到埃格爾茨地區,聽到路貝盧姆說出的特徵後,他侃侃而談地回答:
連菲基烏在旁也忘了,面對說起自己育兒理念的歐帝斯,路貝盧姆趕緊回應。
「哥哥哥哥哥!」
路貝盧姆回答賊人們的特徵時口條十分清晰,但講起蓓爾貝亞拉遭擄前後的詳情後,他的話開始變少。他有所保留的停頓方法,歐帝斯不可能沒有發現。
大概因爲生了兒子,艾黛兒十分理解宓爾特亞的心情。想救嬌弱女性的行爲很了不起,但他要是有個意外……思考至此讓艾黛兒眼中慢慢泛出淚水。
艾黛兒用湯匙舀起一口湯,送到路貝盧姆嘴邊。
「……難不成,蓓爾貝亞拉王女是綁架妮雅的幫兇……?」
「那真是太好了,既然有精神,應該也能自己喫飯吧。」
「而且如果要擄人勒索,應該會先綁明顯身穿高貴衣服的蓓爾貝亞拉王女纔對吧?」
歐帝斯等人也啞口無言,無法動彈。
「路貝盧姆,把嘴張開。」
男人說完必要事項後就離開了,門扉「喀嚓」關上的聲音特別響亮。
「艾黛兒,提斯和路貝盧姆都是奧斯特洛姆男兒。我沒想把弟弟和兒子養成軟弱的人,喫飯這種小事能自己做到吧,他又不是雙手骨折了。」
「沒有關係,但希望你待會可以把離開普洛城的騎士名字告訴格律。」
「我、我已經快滿十四歲了……」
「這這這這當然!」
「……陛下,你確定了自己的教育方針是很好,但這件事晚一點再來討論如何呢?」
「他表示,這樣模糊不清的記憶可能會說出錯誤的證詞,最後說了『路貝盧姆殿下說出口的話就是真相』。」
「水放在木箱上,要喝就喝。」
路貝盧姆這才發現一連串的互動全被菲基烏看見,原本慘白的臉瞬間染紅,小聲說:「先把湯撤下去吧。」
雖然主人不在,但在分配給女性居住的房間賴着不走,實在有失禮儀。
雖然不清楚爲什麼突然提到佛提斯,但三歲這個年齡,應該還想對母親撒嬌吧?
隨着他把話說出口,大人們身上的氣氛也開始出現變化。
悄然無聲的房內響起聲音,因爲恐懼,妮雅到目前爲止都悶不吭聲,全身僵硬如石頭,此時才感覺她動起來了。聽見布料摩擦的沙沙聲,有人在旁的感覺糾纏着蓓爾貝亞拉。
聽到帶有口音的粗俗大陸公用語的同時,蓓爾貝亞拉被推進簡陋房中。
比較兩人之後,瞬間就能判斷誰的身分地位更高。
「你是我很重要的小叔,這種時候就乖乖聽話,好不好?」
「你的手受傷了,而且母親大人也再三吩咐我要好好照顧你。這種時候就不用跟我客氣,儘管依賴我。」
「那位女官──安德夫人的處置,可以交給我處理嗎?」
外國騎士在他人領地擅自行動可能會招致誤解,不過菲基烏坦承後,歐帝斯搖搖頭。
「進去,妳就稍稍待在這房裏唄!」
但蓓爾貝亞拉沒有任何人能依賴,一直以來,她的身邊都沒有在寒夜中能溫暖她的人,一直孤零零地忍耐着。
討厭,別靠近我,爲什麼偏偏是你試圖靠到我身邊來呢?心胸深處無可控制地變得好痛苦。
(這孩子根本不可能懂我的心情!)
深受母親溺愛,也受到女官們重視的你,怎麼可能會理解我!
母親說不需要她,還說過「要是妳死掉就好了」,這些話化爲尖刺,刺在蓓爾貝亞拉心胸。
「我出賣了你耶!原本應該只有你一個被那些男人帶走的,你理解這件事嗎?」
回過神時,蓓爾貝亞拉已經大喊出聲。
「……姐姐……討厭我嗎?」
「對,我討厭你,超級討厭!在第一王妃庇護下舒服自在地過着日子,一哭就會有人幫你、安慰你。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永遠是個軟弱的愛哭鬼吧?我最討厭你那恃寵而驕的個性!」
盤據心中的黏糊心情從肚子深處往上爬,衝過喉嚨從嘴巴飛竄出來。
「你母親也是,以爲身邊的人全都得聽從她的命令,是個無比自己爲是的女人!只因爲對自己有利,就擅自出手救我的母親,讓她繼續活下去,甚至還來賣我恩情,說這全都多虧有身爲第一王妃的她幫忙,要我聽從她的命令──那一天她就是這麼說的。」
就連這個親善使節團,也是個天大的鬧劇。
「只爲了要讓你從奧斯特洛姆繞路逃往普羅迪夫,竟然要我成爲纔剛出生的嬰兒的妻子。」
要讓溺愛的兒子回到自己的母國,讓他在那裏累積將來成爲國王的力量,這就是第一王妃的目的。現在普羅迪夫的國王是她的哥哥,足以成爲倪齊亞斯的靠山。
連凡謝國王也被瞞在鼓裏的這個計劃,實在令人懷疑:「這人是認真的嗎?」第一王妃在最愛的兒子──第一王子因故死亡後,就陷入疑神疑鬼的狀態。
她只爲了要讓倪齊亞斯繞路奧斯特洛姆逃往普羅迪夫,就把身邊的人全拖下水,對丈夫耳邊獻計,思考出讓蓓爾貝亞拉到奧斯特洛姆的這個理由組織了使節團。
「姐姐……不想要……成爲……佛提斯王子的妃子嗎?」
「你這弟弟也太讓人煩躁了吧!我就是想挫挫你那個以爲全都能稱心如意的母親的銳氣!」
蓓爾貝亞拉拽着發出愚蠢聲音做出回應的倪齊亞斯的臉頰。
這就是爲什麼蓓爾貝亞拉會同意跑來接近她的那男人的提議。
「陛下,我們從附近的村莊調度馬車過來,找來了好幾輛,等抵達後就能立刻回塔瑟裏。」
原本以爲這一連串的騷動,是爲了要讓艾溫失勢。
蓓爾貝亞拉用力回握倪齊亞斯的手。
男僕單手扛起倪齊亞斯,他朝蓓爾貝亞拉伸出手。蓓爾貝亞拉反射性抓住他的手,他就要被帶走了──爲什麼?時至此時,這個事實重重壓上她的胸口。
「大家對我很溫柔,但並不是看着我……我就像是兄長大人的替代品,他們只是裝作看着我而已,只是……想讓我成爲下一任國王。」
男僕拿高燭臺照亮倪齊亞斯的臉。
男人強硬地將她從倪齊亞斯身上拉開並用力拋出去,後背遭受重擊,她痛得無法起身。
與其在普洛城指揮搜尋,倒不如回人員與消息聚集的塔瑟裏會更方便。
手在昏暗中碰到溫暖物體,那是倪齊亞斯的掌心。蓓爾貝亞拉明明想揮開這個緊緊握住她的溫度,但不知爲何就是做不到。
格律接下這個任務。
使節團中肯定還有其他幫手,雖然最後是由蓓爾貝亞拉帶走倪齊亞斯,但其他人想和一介侍女的妮雅接觸並非難事。
「你要是再多說幾句,可能會招致毀滅喔。」
「現任貝特倫商會長的女兒嫁給凡謝人商會長,我記得……應該是第二夫人。」
「……笨蛋。」
挺着大肚腩的男人看起來和父王差不多年紀,大概是將滿五十歲左右。
「咦……嗚哈?」
就算傀儡也有自我意識,她想讓她領悟這一點。
時間寶貴,根據問話調查後的結果,必須立刻離開普洛城回塔瑟裏去。
菲基烏說他發誓絕對沒有危害倪齊亞斯,但歐帝斯對菲基烏的人品並沒有熟知到能全然信任,無條件相信他的話相當危險。
倪齊亞斯緩慢地斟酌選字把話說出口,但蓓爾貝亞拉只冷漠回應。
「知道,桑瑪拉特斯商會,因爲這層緣分,他們也在塔瑟裏展開代理店業務,科馮城內應該有保管代理店開業登錄證與許可證的複本。」
就在先讓倪齊亞斯喝水之後,感覺有人靠近。
昏暗中看不清倪齊亞斯的臉,所以只能想像他現在臉上有什麼表情。
「不可以!」
「原以爲已加入第一王妃這一派的蓓爾貝亞拉王女,其實背叛了他們……那麼,到底是誰吸收了王女啊?」
歐帝斯帶着他們走進鄰近的房間裏。
「感謝你迅速的安排,我打算自己騎馬回塔瑟裏,但我妻子他們沒有辦法。」
那天幾乎所有騎士都外出,領主夫妻也前往拜訪住在附近的半遊牧民族。於是創造出白天也難被人注意到的狀況。
歐帝斯感到不對勁。
再怎麼說都是要綁架王子,絕不允許失敗,會設計把運氣全交給老天決定的草率計劃嗎?
四
格律立刻重說了一次剛剛的對話內容。
「陛下,您太勉強自己會讓傷口裂開的,畢竟昨天才剛縫好而已。」
一睜開眼看見倪齊亞斯黏着自己,即使披着粗硬的毛毯,寒氣仍不留情地攻擊兩人,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相依偎着睡着了。
「有需要再次詢問洛多維克卿關於貝特倫商會的人際關係。」
應該要逃往普羅迪夫的倪齊亞斯卻在異國之地被其他人拐走了,第一王妃日後將在凡謝聽聞這個消息。被她以爲只是傀儡的女孩反咬一口,不知那女人會出現什麼反應。
騎士男人用平板的聲音,指着倪齊亞斯說:「這邊這個少年,雖然現在打扮成女的,但是個不折不扣的男孩。」
蓓爾貝亞拉兩人遭擄的隔天,歐帝斯比平常還早起,和格律與赫萊佈會面整理得到的消息。
室內還很昏暗,抬頭確認窗外,黑暗中混雜着一點藍色,大概快天亮了。
「是啊,雖然蓓爾貝亞拉王女協助兇嫌一羣人的可能性極高,但也不清楚她被帶走之後會受到怎樣的對待。」
「蓓爾貝亞拉姐姐總會聽我說完所有的話……雖然常常擺出冷淡的態度……但是啊,正因爲這樣讓我感覺,妳是在宮殿中最看着『我』的人。」
赫萊布客氣地插嘴。
他們的相遇只是偶然,倪齊亞斯不小心迷路,闖入蓓爾貝亞拉居住的小宮殿。
「這樣說起來,貝特倫商會也和凡謝人有貿易往來。」
(但這未免太天時地利人和了……)
這句話是對誰說的呢?
「是想問出有沒有證據顯示他們和進出凡謝宮殿的大商會有所連繫吧?」
「姐姐!」
定眼凝視後起身,背後傳來倪齊亞斯的聲音。蓓爾貝亞拉想起男人昨天說的話,努力捕捉牆壁與四處堆高的箱子的輪廓,找到水瓶。
雖然途中得替換馬匹,但策馬奔馳只要大約五、六小時。
膽小又極度怕生的弟弟,根本沒有膽識能和菲基烏競爭王位。
「以塔瑟裏爲據點的商會,基本上都會使用馬裏諾特河行商,不僅那個商會,也有許多其他商會和凡謝往來吧?那個商會有什麼可疑的點嗎?」
「但是,蓓爾貝亞拉王女當時也遭到野牛羣追逐,嚇得喫不消了不是嗎?」
「接應賊人、破壞馬車車輪的,可能也是蓓爾貝亞拉王女,或者和她連成一氣的兇嫌所做的好事。爲了要尋找陛下,那天許多人都離開普洛城,因此城堡內幾乎沒有人。」
大概對她下藥了,還真是準備周到,而且幸運女神也站在她那邊。
格律思索道。
確實清空普洛城裏的人員,引開身分地位高的人,如此一來騎士們也會跟着出門。
「時間寶貴。」
鬍渣男詢問一起進房間的另一個年輕男子。雖然打扮得和市民沒兩樣,但他其實是『那男人』的幫兇,其中一位凡謝騎士。蓓爾貝亞拉有好幾次都透過他接受指示。
明明不管他就好了,蓓爾貝亞拉卻不自覺地開始會陪弟弟說話,共享午後短短的自由時光。
看見陌生人出現在眼前,倪齊亞斯全身僵硬。
聽見格律諫言,歐帝斯這纔想起自己腹側還有傷口。
「你知道名字嗎?」
「我認爲,昨天洛多維克卿提到的貝特倫商會經手商品當中,或許也包含傭兵斡旋在內……確實存在『給得出酬勞,就願意接下骯髒工作』的商會。」
兩人在蓓爾貝亞拉頭上擅自對話。
聽到開鎖的金屬聲之後,門扉伴隨着「嘰──」聲打開。在手拿燭臺的男人背後,有着滿臉鬍渣的男人說:「我來迎接妳們囉,兩位小姐。」
如果有找傭兵的門路,肯定也清楚哪些人願意爲了錢接下綁架工作。
普洛城到塔瑟裏的距離,若是早上出發,大概也要到了傍晚時分才能抵達。
「雖然埃格爾茨地區領民妨礙自然觀察的事件也很重要,但現在首先得確認兩人的安全。」
以奧斯特洛姆的立場來說,並不想過度插手他國的繼承人紛爭。最多隻能做到找出蓓爾貝亞拉和倪齊亞斯,將他們平安送回凡謝而已。
「別太粗暴,這女孩還有利用價值。」
「有兩個人呢,是要帶哪位小姐走啊?」
「蓓爾貝亞拉王女的首席女官身體不適,也是她在後面做了什麼小手段吧?」
「沒有關係,是笨蛋或什麼都好。」
要是被人知道他出現在第三王妃的小宮殿,即使別無他意,也會遭受不必要的懷疑。明明立刻把他趕走了,但他幾天後再度現身。他竟然說自己在追蝴蝶,理由實在胡鬧得不得了。還說這裏和他住的小宮殿裏種植了不同的植物,所以還想再來,又說在這裏可以靜心看書……總是用許多小理由,頻繁造訪蓓爾貝亞拉住的小宮殿。
由於曾有過戰爭中透過商人召集傭兵的事例,考量這些事情後,赫萊布也表示認同。
「喔……這就是那位身分高貴的大人啊。」
「我懷疑他們爲了能順利帶走倪齊亞斯王子,而策劃了妨礙自然觀察這件事。」
說讓倪齊亞斯到郊外的離宮避難只是掩人耳目的謊言,其實他被嚴密地藏在第一王妃身邊。
可看出經過相當仔細的梳整、光澤閃亮的淺棕發,身穿上等絹絲衣服。小男孩的臉頰看起來好軟嫩,灰綠色的眼睛純粹得不知道何謂懷疑。
混雜在呼吸中的聲音,被「喀嚓」的關門聲掩蓋。
「去!礙事,如果不快點就趕不上早上裝貨了!」
「是嗎?」
在身邊的明明是弟弟,聲音卻聽起來有點成熟。
遭男人警告的鬍渣男誇張地聳肩道:「哇喔,好怕怕。」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只要她乖乖的,我就不會對她出手。」
有可能如此輕易得到幸運女神眷顧嗎?在接應賊人這天,來訪城堡的主要人員全都這麼偶然地不在城堡內?
他昨天派傳令兵去村莊時,也順便安排了吧。
「等……等……」
窸窸窣窣說出口的聲音,被石牆所吸收。
蓓爾貝亞拉頓時抱住倪齊亞斯,她的身體遭受強烈衝擊。
歐帝斯點頭回應格律的疑問。
「洛多維克卿,我有件事想問你,你清楚貝特倫商會的交友關係嗎?我們正在調查他們和凡謝人之間是否有私交關係。」
發現歐帝斯的艾溫低頭致意。
「是沒錯,但那天並非所有人都外出前往原野。菲基烏王子留在城堡內,包含波亞斯在內,王女的女官和侍女也相同。只要能把奧斯特洛姆這邊的人趕出城堡,就不需要由蓓爾貝亞拉王女負責把倪齊亞斯王子帶出去。」
經過多久時間了呢?意識在聽見外頭傳來的鐘聲後逐漸清醒。
珍貴嬌養的弟弟,和自己完全不同。
「大家都很溫柔,還說全都是爲了我……但是,我一直想,『爲了我』,到底是爲了我的什麼?因爲……我……我……根本不想……當國王啊。」
「……我啊,並不討厭,蓓爾貝亞拉姐姐喔。而且我想,大概是喜歡。」
就在要去找艾溫途中碰上他,芙娜也跟在他後面。
他又接着說「我記得是兩年前的事」。
現在只能徹底調查所有的可能性。
彷彿看穿歐帝斯立刻就想衝出去,格律開口:
「我和洛多維克夫人先回塔瑟裏去,陛下請搭馬車。夫人,妳知道文件收放在哪嗎?」
「是、是的,只要問執政官就知道了……」
「那麼,格律,先遣部隊的指揮就交給你了。昨天派出去搜索王女的騎士或許會在途中和你會合,他們也給交由你指示。」
歐帝斯點頭應允,若是現在太勉強自己,在緊要關頭傷口發痛就傷腦筋了。
「我、我也一起去。」
就在事情即將談定時,艾溫突然插嘴。
「但你──」
「現在可不是膽小懦弱的時候,而且……我的妻子是馬術高手。我是她的丈夫,我相信她。只要把我綁在她的背上,就算我因爲恐懼昏厥,也能抵達塔瑟裏。」
他的鬥志令人佩服,但他的臉已經比死人還更蒼白了。
「夫君……」
丈夫的男子氣概令芙娜聲音顫抖。
「這是當然,就讓我和艾溫大人的身體緊緊纏繞在一起吧!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帶你回塔瑟裏!」
芙娜湊上前來握住丈夫的手,艾溫因此染紅了一張臉。
五
歐帝斯想尋找艾黛兒、轉達她剛剛決定的事項,便得知了她去探望路貝盧姆。
陽光從窗外照在路貝盧姆身上,他的臉色比昨天還好,聽說把早餐的麪包粥全喫光了。
還特別加上一句,再三強調:「我有乖乖自己喫。」
歐帝斯的手覆蓋在艾黛兒的手上。
如此補充說明後,艾黛兒用力點頭表示「沒問題」,路貝盧姆也跟着頻頻點頭。
「我和路貝盧姆能有現在的關係全多虧我的妻子幫忙,和家人之間的關係等等的,不管從哪裏起頭……今後想怎麼建立都是能做到的。」
歐帝斯這才說出格律和艾溫等人已經先行一步回到塔瑟裏。
聽說起因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就在太陽即將被地平線完全吸收時,他們碰上塔瑟裏派遣出來,要去普洛城的傳令兵。
「我也與您同行,若是分隔兩地,共享資訊的時間也會產生差異,而且……我非常想知道,爲什麼蓓爾貝亞拉要把倪齊亞斯交給落魄傭兵?她到底在想什麼?我想多少理解她心中的苦惱。」
「我知道了,但不確定借來的是怎樣的馬車,沒辦法保證旅途的舒適。」
打開馬車車窗,聽見騎士報告的內容後,歐帝斯發出比平時更響亮的音量。
無從判斷是誰倒抽一口氣。
歐帝斯放開艾黛兒後,輪流看了路貝盧姆和騎士。
前來接待歐帝斯來訪的是菲基烏的侍從,八字眉讓人印象深刻,面貌老實忠厚的健壯男子。
但她心中,到底隱藏着怎樣的心思呢?
超乎預期的報告,讓艾黛兒也覺得心跳加速。
騎士感覺到這是有人刻意爲之,便急忙決定快馬前來報告。
「波亞斯今天一大早離開這個城堡了,大概很擔心蓓爾貝亞拉吧?他說想盡可能得到最新的消息。他是我父親的臣子,如果王子和王女失蹤,他也很可能會被究責。」
「格律他們知道這件事嗎?」
不是所有家庭都能有深厚的家人感情,因爲自身的境遇與經驗,艾黛兒十分理解這點。母親不同,居住的建築物也不同,既是家人也是外人;這點從蓓爾貝亞拉和菲基烏之間的互動,就能隱約觀察到。
可以在中途的聚落替換馬匹,順利的話,會在晚上六點過後抵達塔瑟裏。
馬車持續前行。
騎士音調平板地報告事實。
艾黛兒不由得抓住他的衣袖。
菲基烏抬起頭,他的眼中有宛如太陽從天筆直照射下來的光芒。
但他或許想借由說出真心話,以獲得歐帝斯的信任。
但是……蓓爾貝亞拉在面對侍女妮雅時,偶爾會展露出愛操心姐姐的一面,那畫面在她腦海中盤旋不去。
「是的,我當然理解陛下的立場,我只能讓陛下看見我的誠意。」
即使如此,他也展露出他想真誠對待異母弟弟的一面。
「市民們責難的對象指向蓓爾貝亞拉王女殿下,還說王女殿下袒護犯罪的凡謝騎士,不打算讓他償罪,要直接帶回國。」
「是的,我會努力。」
歐帝斯抱過艾黛兒,感覺他扶在背上的手用力。
「好,我會拚盡全力,不會出現讓妳傷心的結果。」
大概因爲主子不在而肆無忌憚了吧?凡謝騎士在酒吧裏喝醉,和塔瑟裏市民起了爭執。
看見弟弟健康的模樣,安心的同時也感覺自己昨天太幼稚了,歐帝斯在心中反省。
遭殺害的是隸屬塔瑟裏參議會的男人。聽說加害者的凡謝騎士大聲宣言,自己受到凡謝法律保護,奧斯特洛姆人沒有資格審判他。
「歐帝斯大人。」
菲基烏突然皺起表情,與方纔的表情不同,頓時表現出殘存少年青澀的面容,這讓歐帝斯想起,他也不過只有十九歲。
艾黛兒也意見相同,自己在湖水地區和騎士們走散一事,纔不過是前天發生的事。
「話說回來,科里斯卿呢?」
菲基烏舔舔下脣,彷彿正在思索如何整理心中漂流的詞句,睫毛微微發顫。
他是隨同使節團的貴族,這是會左右他政治生命的重大事件。
強而有力的聲音放鬆了她身體的緊繃,沒錯,丈夫就在身邊,之前也跨越了無數的難關啊。
艾黛兒沉默地目送歐帝斯的背影離去。
前來的傳令兵是歐帝斯的騎士,只不過他身穿一般市民的打扮。看來他是混入塔瑟裏市民中搜集消息,大概還在繼續調查蓓爾貝亞拉和路貝盧姆被野狗攻擊的那件事。
「某個懷有惡意的人故意散播謠言,還有許多人負責在旁扇風點火。」
「我先回塔瑟裏,騎馬的話,從這裏到塔瑟裏的距離也不長。我和格律他們會合後,就去貝特倫商會。」
異母兄弟之間的關係很複雜,他懷抱自己不可能理解的感覺,大概也在本人沒有意願的狀態下,被周遭的人擅自創造出對立關係吧?
路貝盧姆大喊。
視線與歐帝斯看着她紫水晶眼瞳的眼交纏,彼此輕輕點頭,他放開手。
艾黛兒很清楚自己太天真,但歐帝斯對艾黛兒說,她可以保持原狀,要她別忘記自己的溫柔。
「然後進一步發展成殺人事件了。」
「這件事轉眼間散佈開來,接着沒過多久,又流傳起另外一個謠言。」
菲基烏爽快點頭,他理解歐帝斯揹負着國家的立場。
車上沒什麼對話,同坐一臺車的是奧斯特洛姆王家的三人,兩位騎士在前頭輪流駕車。
即使這個事實傳進塔瑟裏,也是留守科馮城的洛多維克家的家臣或騎士團先知曉,而且這類消息必須視爲機密。
「到底是什麼?」
或許因爲如此,歐帝斯多加了這句不像他會自己說出口的話:
「……是啊。」
「路上請小心。」
「艾黛兒,別擔心。」
再怎麼說,即使是弟弟,但最愛的妻子親手喂自己以外的男人喫飯耶!他都要十四了,別說令人莞爾,歐帝斯只有滿心嫉妒。他在心中反駁拚命忍笑的格律:「心胸狹窄哪裏不好了。」
兩人一起步出房間。
想再次和她說話,艾黛兒這麼想。
「老實說……我沒有辦法全盤信任你。」
此事卻在民衆間傳播,太奇怪了,正如路貝盧姆所說,大衆得知此事的速度未免過於迅速。
「陛下以前曾經問過我,我對倪齊亞斯有什麼想法,對吧?」
所以,這一次也絕對能找到他們兩人。
聽到馬伕座位傳來了緊急報告的傳言,歐帝斯命令馬車停下。
蓓爾貝亞拉的所作所爲絕對令人難以苟同,因爲那是會改變倪齊亞斯的命運,甚至可能奪走他性命的行爲。
那是年輕人特有的直樸敦厚。
「你說凡謝騎士和市民在塔瑟裏街頭爆發衝突?」
「我……我想再見到弟弟。他爲什麼要僞裝成女性來到奧斯特洛姆?我有好多疑問想問他……但最先想看見他平安,這是我現在最真實的想法。」
歐帝斯的掌心溫柔滑過艾黛兒臉頰,艾黛兒貼上他的手,緊緊握住。
即使這種時候,他的聲音仍強而有力。
坐在馬車中,艾黛兒腦中想起認識蓓爾貝亞拉之後的交流。
「──唔!」
「這次的事情,蓓爾貝亞拉似乎也參與其中,我也說了我會在父親面前美言幾句,但他可能仍坐立難安吧?即使很晚了,昨天還來請求我的允許。」
「可以理解他的心情。目前無法使用我們搭來的馬車,但洛多維克卿從附近借來馬車,準備好之後我會立刻回塔瑟裏,菲基烏閣下怎麼打算呢?」
不知不覺中身體開始發抖,感覺有什麼巨大風波朝着塔瑟裏前進。
艾黛兒突然想起姐姐說的話。
「我也要和歐帝斯大人一起回塔瑟裏,畢竟王族分成兩批就表示得增加護衛人手,現在請儘量把人員分派在蓓爾貝亞拉王女的搜索工作上。」
「……這樣啊。」
她是成熟的少女,相當能幹,艾黛兒一開始還差點就要敗給她了。
(即使如此……不能不分青紅皁白劈頭指責她……而是要詢問她爲什麼做出這種行爲,希望她能說出口。)
有幾個凡謝騎士沒有一同前往普洛城,而是留在塔瑟裏。因爲還有僕從及男僕等使節團的成員沒跟着一起去,所以也順道留下來保護他們。
「歐帝斯大人。」
「別那副走投無路的表情,有我在,沒事的。」
在出發前沒有太多時間,歐帝斯離開兩人去找菲基烏。
──妳太天真了──
「謠傳說凡謝的蓓爾貝亞拉王女殿下想傷害艾黛兒翠亞王后殿下,而且她在普洛城裏成功達成目標,王后殿下現在下落不明。」
「不能原諒傷害王后殿下的蓓爾貝亞拉王女,凡謝現在仍虎視眈眈想要奧斯特洛姆的土地──這類的主張已在塔瑟裏散播開來了。」
六
「等一下,再怎麼說,謠言傳播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希望我們也能成爲陛下和路貝盧姆殿下這般,感情融洽的兄弟。」
菲基烏低頭看交握放在腿上的手。
歐帝斯立刻被引進房內,接着發現熟悉的臉孔不在房內。
先把這些糾結擺到一邊去,迅速傳達決定的事項。
騎士表示他沒有回科馮城,而是直接衝出塔瑟裏。
潛藏在市街內的密探騎士,低聲對走在一旁的歐帝斯追加報告。
「在野狗襲擊事件中,我們懷疑是兇手的男子,其屍體被發現漂浮在馬裏諾特河上。」
男人的身分爲貝特倫商會僱用的傭兵,似乎遭滅口了。
他接着報告塔瑟裏市民狂熱的模樣,市民們首先去找住在奧倫宮的凡謝人。
洛多維克家的騎士團接獲騷動後前往幫忙,讓凡謝人躲進科馮城內避難,而這個舉動也背離了市民們的情緒。
歐帝斯朝菲基烏的馬車走去。
他告知菲基烏方纔收到的報告,菲基烏也露出和艾黛兒等人同樣驚訝的表情。
「看來有人不願看見奧斯特洛姆與貴國建立良好關係。」
「是的,似乎如此。」
菲基烏坦白同意,周全計劃到這種程度,自然而然會推導出答案。
「我國,以及貴國,有一定數量的人希望爆發戰爭。」
「雖然理由各有不同,但的確如此。爲了誇示國力,爲了奪取領土獲得財富等等,大概有這些主要的理由。」
「菲基烏殿下,你希望與我國戰爭嗎?」
歐帝斯直白地詢問,他很猶豫是否該把自己手上擁有的消息全部與菲基烏分享。
「包含我在內,我母親一族人都與凡謝國內的主戰派保持一定的距離。要是現在發生戰爭,我絕對得以指揮官身分親赴戰場。如此一來,很可能在繼承王位前戰死,我的兄長就是前例。我的母親相當擔心這點。」
「比起戰爭,先以確實繼承王位爲優先啊。」
「是的,而我個人的想法是,戰爭會致使民心疲憊,特別會降低國境地區的生產力。『反正努力耕田也只會受到破壞』,土地遭受破壞的人民,只會期待所需最低限度的收成。我希望人民可以得到富饒生活的回報與豐碩的成果。」
菲基烏熱切闡述,真有年輕人風格,但歐帝斯並不排斥。不想習慣讓人民流血,雖然只要剝削他國就能增加財富,但己方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他理解這件事。
「凡謝主戰派的規模多大?」
「昨天接到報告後,我立刻命令騎士去追蹤蓓爾貝亞拉的去向,人選是由波亞斯挑選的。」
「咚咚咚!」,在夕陽西斜之際,門上傳來敲門聲。
「……是你對我說不會虧待他的,我可不想要睡不好覺。」
年齡、體格以及經驗,明明雙方每一方面都相差甚鉅,他卻一心一意只想拯救妮雅。
彷彿想逃避挑起單眉打趣的波亞斯,蓓爾貝亞拉嘀嘀咕咕地說道。
「您會遭到化身暴徒的塔瑟里居民殺害,越慘烈就越精彩。只要親眼看見兇手死亡,再激烈的程度市民也都能接受,火燒是不是比較好呢?還是要用長槍刺穿身體好呢?」
他不停歇地繼續說下去。因爲一些意外,留在塔瑟裏的凡謝人和城裏的居民起了爭執,這件事轉眼間就在居民之間傳開。
「我想也是,一個弄不好您也會受重傷了。雖說如此,得要讓您毫髮無傷地平安回來纔行,所以我特別交代千萬不能傷害您。」
人民會將憎恨集中在凡謝王族其中一人身上,而若王女在外國受害,凡謝人也不會坐視不管。只要凡謝國內也有人操控起人民的仇恨,大叫「報復奧斯特洛姆」就好。
波亞斯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他的臉直朝蓓爾貝亞拉接近。
「陛下的騎士和洛多維克家的騎士也參與了蓓爾貝亞拉的搜索行動,我聽說他們也到鄰近的村莊去問話,但據說並未問到任何目擊證詞。儘管如此,又爲什麼在地理不熟悉這點上不利的凡謝騎士,有辦法得知兇嫌的特徵呢?」
看他被打的畫面令蓓爾貝亞拉太過痛心,忍不住插嘴。
倪齊亞斯最後呼喊着「姐姐」的聲音,糾纏着耳畔不肯離去。
「桑瑪拉特斯商會啊,那是在王都斯拉泰修擁有據點的大商會。這樣啊……只要發生戰爭,便會有物資需求,像是武器、鐵以及糧食,此外,從各地找來傭兵也是商人的工作。若是知道絕對會發生戰爭,就能趁便宜從各方蒐集物資,接着高價賣出。」
「原本的計劃,是要讓遭到野牛襲擊的蓓爾貝亞拉王女因恐懼而不住發抖,先行一步回塔瑟裏。接着,運氣不好地被捲入暴動當中,遭到暴徒們殺害──這樣的劇本呢。」
門打開,出現在眼前的男子優雅行禮,他的動作完美得讓人不禁忘了這是間簡陋的房間。
「是啊,我當然沒殺了他。不過,這世上有各種各樣愛好者,令人意外地,也有不少對稚嫩少年才能提起性致的人呢。別擔心,倪齊亞斯王子乖巧又溫馴,肯定可以蒙受寵愛的。」
波亞斯態度不以爲意地轉變話題,對他像要開始閒話家常的表現,蓓爾貝亞拉皺起眉頭。
大概在菲基烏即位之後的幾年間,主戰派的勢力不會有所增加。
與之同時,城裏也開始流傳起一個謠言。
討厭的情緒在肚子裏累積,不舒服的感覺讓她快吐出來了。
歐帝斯對菲基烏說出他的推論,蓓爾貝亞拉可能與認識貝特倫商會的哪個凡謝人有聯繫。
「反過來說,若他真與此事有關,就給了他得以操作的空白時間。」
如果那女人夠小心,是不是便不會發展成現在這種狀況了呢?
「原本預定能將黑狼王牽制在荒野當中的,但真不愧是慣於戰鬥的狼。或許是我的協力者們對他感到恐懼,意外地太早回來,打亂了計劃,可讓我焦頭爛額呢。」
「……那還真是令人遺憾,但你不認爲要讓遭不明人士綁架的我在塔瑟裏街頭被施以火刑,是有難度的嗎?」
在蓓爾貝亞拉猶豫着該不該拉住他伸出的手時,眼前這男人對她輕語:
「我明白了。」
波亞斯的音色改變,呵呵竊笑聲莫名地迴繞在耳邊。
蓓爾貝亞拉不自主地反問,波亞斯又加深笑意,彷彿鎖定獵物的狐狸。
遠處傳來鐘響,大概是教會鐘樓的鐘聲。隨着次數增加,鐘聲的數量也變多,鐘聲一般來說也兼具時鐘的功能。
再怎麼說,目前爲止都沒有人懷疑過他,而這也讓他有機會早大家一步回到塔瑟裏和協助者取得聯繫。
蓓爾貝亞拉用力握住手腕,指甲已深陷布料中,但她根本不在意。
宛如要追加攻擊般,波亞斯又繼續說:
開戰後可以大賺一筆,只要有需求價格便會水漲船高。進價相同下高價賣出者就能賺更多。
如果他選擇對自己有利的騎士,便極有可能將搜查引導至完全錯誤的方向。
實際上因爲蓓爾貝亞拉也真的被嚇得不輕,沒有人感到不自然,兇嫌大概預定是要在回程途中綁架她。
「我的父親……非常膽小,他堅信位於東北的奧斯特洛姆遲早會攻擊我國,既然如此,就在那之前……以上是主戰派的想法。現在因爲先前戰敗而沒有餘力,我母親孃家也壓抑着這股勢力,他們想以我的人身安全爲優先。」
菲基烏立刻應允。
(不,那時的我應該還是會想盡辦法帶倪齊亞斯出門……)
「光靠這些,也很難懷疑科里斯卿。」
「我可捨不得讓年紀還小的王女殿下,揹負那般的罪惡感啊。」這最後一句話推了自己一把。
歐帝斯也同意菲基烏這個推測。
「他的證詞如下:兇手有普羅迪夫的口音,所以很可能沿馬裏諾特河支流南下。他報告完以後,便帶着另外一個騎士脫離馬車隊伍。」
「聽路貝盧姆說,蓓爾貝亞拉王女會被帶走似乎只是偶發事件,但他們可能原本就預定會找什麼理由,把她從我們身邊帶走。」
「進行密談的僅有王族成員,我無從得知。」
要引誘倪齊亞斯出門相當簡單,只要說幾句吸引那孩子好奇心的話就好了。
「他有什麼成果嗎?」
「說起安德夫人,在她身體恢復的同時接到倪齊亞斯遭擄的消息,可是非常驚慌失措呢。而且,接着又被菲基烏殿下揭穿了妮雅的真面目,她還因此起身攻擊殿下。真悲哀,不知道那女人會因爲不敬之罪遭受怎樣的懲處。」
孤零零的室內寂寥又冰冷。
「沒錯,但如果該騎士爲吸收蓓爾貝亞拉勢力的其中一分子,比我們更早得知賊人的特徵也不奇怪。」
波亞斯近在眼前的淡褐色眼睛閃閃發亮,無數脫離常軌的話語,讓蓓爾貝亞拉全身如墜冰窖。
「假設兇嫌集團已經掌控蓓爾貝亞拉,只需要在人民的激憤漲到最高點時,把蓓爾貝亞拉送到他們面前就好了。無法控制的人民會包圍她,把憎恨全都發泄在她身上。」
「……你……在說什麼……」
被髮揮正義感、正面對抗男人們的路貝盧姆撞見那個場面。
「……那個藥相當有用,我要倪齊亞斯拿去她就乖乖喝下去了,真是蠢蛋。」
「我原本想派人跟蹤那騎士……但在異國做這種事實在太過顯眼。做出密探類的行動,可能會讓我們蒙受不必要的懷疑。」
波亞斯流利地回答。雖然並非完全理解他的話中之意,但從枝微末節中可以判斷,他把倪齊亞斯賣去的地方,不可能是什麼好地方。
「……我參與綁架妮雅的事情,肯定也被大家知道了吧?」
艾黛兒翠亞王后確實在自然觀察的途中遭到野牛羣襲擊而失蹤,但那爲什麼會變成蓓爾貝亞拉所計謀的事情呢?
「我先帶幾個隨從騎馬回去塔瑟裏,可以請菲基烏閣下就這樣搭馬車回來嗎?」
「昨天得知蓓爾貝亞拉兩人被擄走之後,前往營救的其中一個騎士,在返回普洛城途中和我們會合了。」
「『那麼,我們現在立刻與歐帝斯國王陛下等人會合吧』,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在那之前,您還有一個任務必須要完成。」
「塔瑟里居民們的怒氣全指向您,絕對不能輕饒殺害黑狼王之妻的您。這就是我的劇本。」
波亞斯無奈地左右搖頭,他不滿嘟囔着「得從委託費中扣除這部分的損失纔行」。
波亞斯的聲音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他神色自若接續說下去的這句話,讓蓓爾貝亞拉背脊發寒。
「科里斯卿今天一大早便離開普洛城,希望他真的是因爲擔心蓓爾貝亞拉王女而行動啊……」
「其實,現在塔瑟里正大爲騷動中。」
菲基烏面露難色,開口說道:
沒錯,他確實說過,不會殺了倪齊亞斯。就算再怎麼不喜歡第一王妃,要是因此害死人也會在她心中留下陰影。
「您好不容易可以搶先第一王妃殿下一步了,再更開心一點如何呢?安德夫人也是,多虧有我給妳那個藥,她也臥牀痛苦呻吟了吧?」
「波亞斯。」
就歐帝斯的立場來說,很感謝他的顧慮。
爲了支開礙事的安德夫人,波亞斯事先給了蓓爾貝亞拉藥物。
歐帝斯心中感到些許不對勁。
「什麼……」
「什麼?」
七
和男人們用對等的口氣說話,明顯並非即將遭擄的可憐王女。
「這樣說起來,蓓爾貝亞拉主動開口說她遭受野牛攻擊感到很恐怖,所以想盡快回塔瑟裏,當時我還以爲只是她在耍任性……」
「大概是幕後黑手指示她,把倪齊亞斯王子交給傭兵之後,就早一步回塔瑟裏吧?」
「哎呀,出賣弟弟的人是您耶,您竟然會在意嗎?」
因爲想重挫第一王妃的銳氣、答應參與那男人計劃的是蓓爾貝亞拉自己,而目前壓在她身上的罪惡感,就是給她的懲罰。明明給予蓓爾貝亞拉溫暖的,就只有那孩子而已啊。
「我們前往普洛城時發生的事件,幕後黑手看起來是塔瑟裏的貝特倫商會,聽說這個商會和貴國的桑瑪拉特斯商會有着姻親關係。」
「我們昨天聽過路貝盧姆殿下的證詞,和擄人兇嫌對峙的只有殿下和路涅兩人。殿下他們被帶回普洛城當時,只提到蓓爾貝亞拉兩人遭擄一事。而我們是在該騎士出城搜索之後,才從殿下口中得知兇嫌的相關特徵。」
這次總共響了十二聲,從外頭的亮度來看,也可推測時間剛過正午。
「王女殿下貴安,雖說發生了意外事態也是無奈,但讓您委屈了。」
只不過,安德夫人非常棘手。因爲她總想把倪齊亞斯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就那女人的立場來說,主子把重要的兒子交付給她,要是第一王妃的計劃失敗,也代表她會一同毀滅。
「胡說八道!我那天也很狼狽耶。」
「……你把那孩子帶去哪裏了?」
對商人來說,戰爭爆發有許多好處。
她現在非常擔心倪齊亞斯。
他肯定因此領悟蓓爾貝亞拉與這件事有關了。
「……這樣啊。」
「什麼……」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即使用「只有我一個人得救了」的臉回去,倪齊亞斯也已經不在身邊了。
「那麼,這個人怎麼會知道疑似兇嫌者的特徵呢?」
「陛下,我也有事情要報告。」
「對於塔瑟裏發生的殺人事件,有人意圖讓人民的不滿指向蓓爾貝亞拉王女,甚至還謹慎加入暗殺國王夫妻未遂一事。想煽動愛國心高漲的人民很簡單,只要一句『別原諒蓓爾貝亞拉王女,把她揪出來審判』就能辦到。」
雖然不能全盤信任,但從談話中可感覺到對王位有野心的菲基烏自己,也不想埋下不必要的紛爭種子。
那就是「蓓爾貝亞拉王女謀策殺害艾黛兒翠亞王后」的謠言,而實際上王后真的下落不明。有人說王后遭殺害後被棄屍到湖底,不對,是遭到野獸咬死了。深愛王后的國王相當悲傷,拚了命地尋找王后的屍體。
蓓爾貝亞拉勉強只能擠出這句反駁。
「這點請您放心,優秀的凡謝騎士追捕賊人,順利救出王女,但纔回到塔瑟裏不久就立刻被暴徒們發現了。接着,他們包圍與騎士共乘一匹馬的王女……大致上是這樣。」
「……已經完美修正好計劃了啊。」
「很榮幸能得到您的讚美,這次事情都有照着計劃在進行着。雖然,聽到您要到塔瑟裏城裏逛街時,臨時建立的計劃是以失敗告終就是了。」
「那、那時會被野狗襲擊也是……」
「真是不該那麼做的,但因爲協力者急於看到結果,計劃太過草率。被金錢矇蔽雙眼的男人還試圖接觸王后,增加我們不必要的麻煩。」
那件事的主謀不是菲基烏。
全都是眼前的波亞斯所策劃的。
「爲什麼非得殺了我不可……?」
「在促進和睦的交流當中,蓓爾貝亞拉王女慘遭殺害。凡謝國民們會對妳悲慘歸國的模樣淚流不止吧?艾黛兒翠亞王后殿下還活着,但凡謝王女卻因爲塔瑟裏市民的誤解被殺,怎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爲了祭奠蓓爾貝亞拉王女,出兵吧!將對王女所感到的悲傷,化爲我們的力量!這次絕對要壓制野蠻的黑狼們!』可以藉此提高這等機會呢。」
波亞斯用彷彿正在演講般的激昂態度說着。
實際上,設計野狗攻擊並將事情包裝成艾黛兒翠亞王后是幕後黑手,還有這次的綁架事件,這兩件事根本不重要。
重點在「只要蓓爾貝亞拉王女死在奧斯特洛姆國內」即可,她的死,若能令凡謝國民越悲痛越好,凡謝宮殿中會充滿悲傷,只要有人說要報復,這意見便能立刻擴大蔓延。
凡謝國內存在不少主戰派,只要聲量夠大,中立派肯定也會倒向主戰派。
波亞斯接續如此說着,蓓爾貝亞拉趁他換氣時插嘴:
「發生戰爭後,你能從中得到利益,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不討厭您這意外冷靜的個性,也相當有膽識。」
「謝謝誇獎。」
真不甘心遭眼前這男人隨心操弄,既然他說到這種地步,就下定決心到最後一刻都不會哭。很不湊巧,自己也不是會沉迷於悲劇女主角角色的個性。
「只要發生戰爭,就能趁亂殺害擁有王位繼承權的人,如同幾年前的第一王子那樣。」
「考慮那個距離之後,回來塔瑟裏比較快。而且只要和王后殿下及路貝盧姆殿下一起行動,也能受到奧斯特洛姆騎士保護。」
街上的情勢比想像中更加緊張,即使目前只能澄清造成本次騷動原因之一的「王后下落不明」,她也希望可以立刻做出行動。
(還有誰還活着嗎?)
要利用蓓爾貝亞拉的死,作爲開戰理由。
歐帝斯對阿德爾下令,領會主人指示的牠加快速度。
「艾黛兒翠亞王后殿下回來了!」衛兵的聲音往城內接連傳遞出去。
並排在身邊的格律拿起提燈,兩個騎士稍微變了表情。
艾黛兒咬緊牙根,若不這麼做,就會咬到舌頭。
兩個騎士沉默以對。
馬嚇得前腳高高舉起。
「塔瑟裏現在的狀況怎樣了?」
「看來不在這附近。」
在她們不遠處,波亞斯和菲基烏亦有相同的對話。
「王后殿下,請先進建築物內。」
歐帝斯立刻和赫萊布前後包夾試圖逃走的騎士,觀察彼此的呼吸,舉劍刺向騎士的要害。
蓓爾貝亞拉忍不住大喊。
「我們在回塔瑟裏的途中聽說了騷動的部分狀況,波亞斯,在這麼糟糕的狀況中,幸好你平安無事。」
波亞斯報告完之後,氣得吊高眼角向菲基烏控訴。
現任國王還活着的兒子只有這兩人,只要他們死亡,就得回溯王家的族譜。
騎士拚命撐住身體、保持平衡,但歐帝斯沒給他重整姿勢的機會,拿劍鞘用力朝他側腹一擊,轉眼間便擊敗一人。爲了慎重起見,還加上一腳踩昏對方。
「我們兵分兩路。你們進城去查探暴動市民們的狀況,若是找到疑似王女的女孩,就加以保護,並知會洛多維克家的騎士們一聲。我沿着城牆外繞一圈看看。」
「我啊,身上流着王家的血統喔。」
格律再次開口。
菲基烏聲音嚴肅地宣告。
爲了不錯過任何在黑夜中閃動的影子,歐帝斯等人不斷四處張望,卻沒有看見任何人影。
格律再度詢問,但他們仍沒有回答。
格律大概從歐帝斯這句話中,明白他已掌握塔瑟里正發生的事態。
如果想寫出這個劇本,幕後黑手就需要讓塔瑟裏的市民們認知自己「現在要襲擊蓓爾貝亞拉」,並讓他們發動攻擊。
九
這次由歐帝斯直接開口。
雙手得到自由的騎士拔劍,面對明顯的宣戰,歐帝斯也同樣拿劍擺出架式,這次他可不會手下留情了。
責備菲基烏的波亞斯似乎仍感到不服氣,他就是如此擔心菲基烏安危吧?
「那我們也過去吧,一起在餐廳裏等候。現在不允許任何人在科馮城內分別行動。」
有多年交情的好友是可靠的存在,歐帝斯帶領幾個騎士加速狂奔。
「那不只是個意外嗎?」
歐帝斯無言地連同劍鞘拿起劍指向前方,劍指其中一位騎士。
抱着行李的騎士操控起繮繩。
「也沒感受到人的氣息。」
「乖乖投降吧。」
奔馳於通往塔瑟裏的道路途中,歐帝斯順利與格律會合。
首先,她遭囚禁的可能性十分大,抱持這個想法,他前往建造在馬裏諾特河沿岸的倉庫街。
「蓓爾貝亞拉王女有可能被囚禁在塔瑟裏市內,必須以救出她爲最優先。」
我方包含自己在內有四人,與之相對,騎士單手抱着行李,無法自由拿取武器。大概不願就此放棄,騎士對馬匹下令。
騎士身體失去平衡,行李從他手中滑落,另一側的赫萊布飛身下馬,驚險接住墜落的行李。雖然情況千鈞一髮,但歐帝斯相信他能做到。
蓓爾貝亞拉人到底在哪?
超乎想像的事態,讓艾黛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其中一人抱着一個用布覆蓋的大行李,無法看見裏頭的東西。
似乎撲空了。
「身爲王族,請讓我向你對國民的顧慮致上謝意。」
八
夜幕低垂,隨着夜色越深,心情也越加焦躁。
即使搖晃劇烈,也想盡可能讓馬車全速前進。
就在他們朝塔瑟裏城牆正門折返的途中,遠遠便看見兩個騎着馬的男人,那是受過訓練的人才會有的動作。
因爲篝火的數量比平時更多,周邊相當明亮。
「唔!」
大家都盡了最大的努力。
「洛多維克卿,其他凡謝人呢?」
協力者們大概會大聲宣傳蓓爾貝亞拉的存在。
大概因爲燃起的篝火數量比平時更多,塔瑟裏感覺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明亮。
雖然感覺身體還在暈晃,但一刻都靜不下來的艾黛兒朝芙娜跑過去。
另一方面,菲基烏已經開始俐落地分配起接下來的工作。
陪在身邊的歐帕拉爲了慎重起見,催促艾黛兒先行避難。
「你們就是受到科里斯卿指示的騎士吧。」
「……」
如同與菲基烏談過的,幕後黑手的目的,一定是想刺激奧斯特洛姆和凡謝發動戰爭。
芙娜邊領着艾黛兒往城內走,邊說明現在的狀況。
「我讓他們全聚集在餐廳裏,由於塔瑟裏也有少數凡謝人居住,我暫時提供了庇護,讓他們同樣待在餐廳裏。」
他打算從正面突破。
歐帝斯眼神銳利地看向另外一人。
歐帝斯自然地佔據了阻擋騎士們前行的位置。
如此一來,必須先告知市民們「蓓爾貝亞拉就在這裏」。
「別讓他逃了!」
「這裏就是貝特倫商會的倉庫。」
圍繞塔瑟裏的城牆影子逐漸變大。
「被煽動者們所慫恿,市民們情緒十分激昂,正在尋找蓓爾貝亞拉王女。聽說還出現想把淺亮髮色的少女拖出來的人,騎士們也忙着應付這些事情。」
格律追上兩人後大喊。
在即將靠近城門前轉彎,由於科馮城位於城市的最深處,有可以直接進出城市的門,要從那個門進入城內。
「怎麼會這樣……」
「貝特倫商會倉庫的位置都記在我腦中,爲了慎重起見,我也記下其他和桑瑪拉特斯商會友好的商會倉庫位置了。」
「是這樣沒錯……」
「……」
他打算趁着戰爭混亂時殺了菲基烏,且這次也成功除掉倪齊亞斯了。
緊鄰好幾棟相同建築物的冰冷道路上幾乎沒有燈光,籠罩在一片冰冷的氣息當中。
聽到呼喊的男人停下馬,兩人都轉過頭來看向這裏。
「這是在歐帝斯國王陛下的御前,老實回答。」
在歐帝斯揮劍了斷眼前騎士的同時,赫萊布也大聲宣告:「找到王女了!」
「菲基烏殿下,您怎麼會在這種非常時期回到這裏呢?請先考量自身安全後再行動,要是連您也有個萬一……」
「你們手上那個行李還真不小呢。」
現任國王繼位時,殺盡其他有望繼承王位的人,這是爲了徹底斬除禍根。
「請問搜索王女殿下有成果了嗎?」
視野隱約看見城市的光亮,讓她更爲急躁。
「不會,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
從他的聲音當中,可以聽出街上氣氛緊張的模樣。
不久後,芙娜和艾溫跑過來,波亞斯也遲了一會兒跟在他們後面。
其他建築物也相同,亦不見船隻有移動的跡象。
太陽已經落入地平線的另外一頭,時節即將步入冬季,白天時間也變短了。
彷彿看穿蓓爾貝亞拉的思緒,波亞斯如此低語。
「因爲沒有任何人關注,才讓我順利成功,但這次,引發戰爭就能得到殺害菲基烏殿下的機會。我是凡謝國王的心腹,當然可以煽動國王命令第二王子殿下領軍。」
「非常感謝殿下擔心,我在日落前結束搜索,穿過城門打算前來科馮城。但發現街上的氣氛似乎非同小可,正好在附近發現洛克維多家的騎士,詢問他們詳情之後,便接受他們的保護。」
自己的聲音或許會遭到掩蓋。
即使如此仍想盡己所能,因爲再這樣下去會讓無罪者受傷,艾黛兒不想要只有自己享受安全,她牽腸掛肚地轉頭看向城門。
耳朵聽見些微地鳴聲,歐帕拉似乎也聽到了,停下腳步。
在場所有人的意識都被城門外吸引。
(該不會是……)
心胸被期待所脹滿。
在吞嚥口水靜觀之中,幾頭馬匹氣勢兇猛地穿過城門。
男傭與侍從們手上的火把立刻照亮男人們的臉。
「我們回來了!成功保護蓓爾貝亞拉王女了!」
歐帝斯嘹亮的聲音響徹周遭。
她人在哪呢?艾黛兒急忙張望,接着看見和格律共乘一匹馬的蓓爾貝亞拉。雖然她全身無力但還有意識,艾黛兒放下心中大石。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艾黛兒和路貝盧姆相互握手,一起歡呼。
與開心地眼睛泛淚的艾黛兒不同,歐帝斯的表情仍相當嚴肅。
他俐落地跳下阿德爾馬背。
接着看向一位男人,張口說道:
「波亞斯•科里斯,我以綁架蓓爾貝亞拉王女的罪嫌逮捕你。」
十
凡謝的王位繼承鬥爭極爲激烈。
國王有三位王妃,每個王妃都想讓自己的兒子繼承王位。
下定決心後,發出的聲音比預期還宏亮。
歐帝斯也想要儘可能避免無益的衝突。
他們家人感情十分親密。
王女若是在和睦的交流中慘遭殺害,他就能得到足以引發戰爭的動機,也得到支持主戰派之一的桑瑪拉特斯商會協助。
他救下蓓爾貝亞拉。
他接着又繼續說:
他看向摧毀計劃的歐帝斯的弱點。
「出現了打破街上建築物窗戶、搶奪財物的人!」
女騎士反射性用手擋在腹部前防禦,他趁她腳步不穩時再度拿短刀攻擊,但這被其他女騎士擋開,金屬聲響起,波亞斯再次壓低身體。
「快點動起來」,但就算如此斥責自己,身體也不聽使喚。
「艾黛兒,我也與騎士同行,妳進城避難去。」
總有一天要成爲國王──不知不覺中,這成爲波亞斯的野心。
芙娜也開口催促,艾黛兒不自在地點點頭。
如果能輕易讓他們冷靜下來,氣氛就不會如此緊張了。
艾黛兒還來不及害怕,事情就結束了。
波亞斯是在自己十歲時,得知自己的身世。
(但是……我是奧斯特洛姆的王后……我應該也能做些什麼。)
想和丈夫一起努力到最後一刻,想思考出最好的方法。
在這之中,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父親,會教導住在附近的小孩文字與數字。父親說,只要活着,知識就能派上用場,母親面對父親這與娛樂沒兩樣的行爲表示「那就是你父親的優點啊」,連同丈夫的工作份量也一肩挑起。
國王一聲令下,波亞斯的身體遭到捆綁。
失去兩個兒子的第三王妃患上心病,對女兒完全不聞不問。
妹妹病死,母親病倒,最後連父親也染病了。
波亞斯拔出藏在身上的短刀。
歐帝斯冷靜的指出癥結,讓艾黛兒急躁的心情低落幾分。
波亞斯逐漸對自己的遭遇感到鬱悶,想着若有哪件事不同,雙親和妹妹是否都不會死了。
波亞斯無聲倒下,肺部深處的氣全吐出來,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呼吸的了。
豪宅主人告訴波亞斯一件驚人事實。
聽到迎接使節團的地點爲埃格爾茨地區時,他和桑瑪拉特斯商會主大爲欣喜,感謝己方得到韋耶神的保佑,因爲這塊土地上有桑瑪拉特斯家主第二夫人的孃家。
「一連串事件的幕後黑手已遭逮捕,接下來,必須儘速平復塔瑟裏市民們的情緒。」
「沒、沒事……」
出乎意料外的發展讓艾黛兒只能睜大雙眼。
艾黛兒嚥了咽口水。
「這個……確實如此。」
波亞斯說着「怎麼可能」而一笑置之,但對方斷言肯定沒錯,還說已經徹底詳查過。
因此,兄弟間的感情淡薄,若爲同母兄弟感情還算良好,但在凡謝歷史中,反覆出現國王之子們兄弟相殘的狀況。
豈能因這點小事乖乖束手就縛,只差一步就能完全翻盤了──對了,只要現在殺了菲基烏,如此一來,國王的兒子就全死光了。
聽見國王擔心妻子的聲音,那與對波亞斯發出的聲音截然不同,充滿關愛。
爲此,必須排除阻礙纔行。他攏絡期待戰爭的商人,對任職於小宮殿的女人們友善,有時還會順從她們的要求,做出近似以色侍人之事。
事情轉眼間就結束了。
某天男人們出現了。他們身穿高級服裝,帶他到一棟豪宅,中庭還有用大理石做的噴水池。
「你的父親太善良了,但人光靠善良無法活下去,想保護眼前的家人也需要力量。」
他第一次知道世界上還有這種完全不同的世界。
歐帝斯宣佈,波亞斯纔是綁架蓓爾貝亞拉的真兇。
歐帝斯環抱着艾黛兒,命令騎士將波亞斯關進大牢。除此之外,使節團中可能也有他的幫兇。
使用大量肉、蛋製作的料理,每次端上桌的量都多得喫不完。
「王后殿下,科馮城將要接納傷者入內,請趁現在儘速移動。」
至少得報一箭之仇。
多虧如此,他得知第一王妃的圖謀,也和蓓爾貝亞拉牽上線,那個小女孩太容易攏絡了。
「那麼,只要讓市民們看見我平安無事,讓大家知道奧斯特洛姆的國王與王后十分健康,能在大家面前現身──只要展示出這一點,就能讓他們熱昏頭的腦袋清醒了吧?」
爲了活下去而拚命工作,從那之後,經過多少時間了呢?
「殺氣騰騰的人揚言要火燒奧倫宮,正逐漸聚集起來。」
「出現多數傷患!需要能接受避難的地方。」
但歐帝斯在最後的最後一刻趕上了。
「肯定有人在煽動市民,捉拿妨礙騎士們行動的人,同樣逮捕對市民們煽風點火的人!」
「把他帶走。」
歐帝斯一聲令下後,洛多維克家騎士團與歐帝斯的近衛騎士們動作起來,與之同時,許多聲音交錯。
艾黛兒往前踏出一步,接着又一步,一步步朝歐帝斯前進。
雖然出現些許估算錯誤,但再來只要殺了蓓爾貝亞拉,一切都會順利發展──
第一次穿上身的絲絹衣服滑順的不得了,真想讓母親也穿穿看。
以此指令爲訊號,衆多騎士衝出科馮城。
「市民們暴動的其中一個原因,是謠傳奧斯特洛姆王后受傷了,對吧?」
要壓抑情緒激昂的衆多民衆也伴隨危險,還可能會出現更多傷者。
明明只要奧斯特洛姆和凡謝引發戰爭,再來只要趁亂殺了菲基烏就好了!
就在那之後,強烈踹擊踢在他的側腹上。
好不容易得到的這個棋子,非常具有利用價值。
領會歐帝斯旨意的兩人微微行禮,緊貼在艾黛兒兩側。
「是啊。」
「可、惡……」
十一
「我絕不會讓你碰我妻子一根汗毛!」
因爲彼此有貿易往來,即使船隻與人手頻繁來去,也不會遭人起疑。
在那之後,歐帝斯輕而易舉地制伏了試圖要攻擊艾黛兒的波亞斯。
科里斯家的家主不停灌輸波亞斯這個觀念。
不知不覺中,波亞斯成爲科里斯家的養子。
歐帝斯如此說完後,和格雷西塔與歐帕拉對上眼。
「……豈能在此結束!」
歐帝斯朝騎士們大喊:
「王后殿下,我們走吧。」
波亞斯的父親是前任國王的兒子。
不僅歐帝斯,連格律與近衛騎士們都注視着她。
女騎士拔出劍,波亞斯一口氣拉近和她之間的距離,短刀與長劍對峙,狀況明顯對自己不利,他出拳朝女人腹部揮擊。
住在那地區的人幾乎都以打零工度日,只能賺取微薄的金錢。即使這樣也沒關係,每天都能在哪找到工作,只要拿到薪水就能生活。
「你身上流着王家正統血脈,也可能取代現任國王及他的兒子們,坐上王位。」
波亞斯迅速地掃視四周。
聽到聲音的同時,他的後領被人拎起。在脖子被勒緊的同時,手背被劍柄擊中傳來劇痛,短刀因此掉落。
她有好多事情想問個清楚,但周遭仍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歐帝斯大人!」
「艾黛兒,妳沒事吧?」
但是,幸福的生活並不長久。妹妹出生的那年冬天,流行病席捲斯拉泰修,居民密集的平民區也不例外。
他朝艾黛兒翠亞的方向衝過去,她露出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表情,但女騎士瞬間擋在她面前。
令人感受到科馮城外緊張急迫的氣氛。
「確實,只要讓人看見妳平安的模樣,人們應該能接受吧?只不過,想讓已經化身爲暴徒的市民立刻安靜下來聽王后說話,可說是困難至極。」
即使如此,艾黛兒是這國家的王后,她不想成爲只是受到保護的存在。
「除此之外,騎士們,徹底告知所有市民王后平安無事,不管是哪個國家的人,只要犯罪都給予同樣的刑罰!」
長大成人的波亞斯,佯裝一無所知地到宮殿工作,任職於國王身側。
豪宅主人似乎聽聞了父親在平民區教孩子們讀寫的事情。
失去了守護自己至今的慈愛雙親,今後必須靠自己賺取每天的糧食纔行。
他出生的家很貧窮,住在王都斯拉泰修平民區集合式住宅的一角,一家三口靜靜生活。
自己還只是半吊子,遲遲無法達到理想的模樣,只能煩惱迷惘,就連現在也搞不清楚何爲正確答案。
「只要我的聲音能傳進大家耳中……該怎麼做纔好……」
「讓騷動的民衆一瞬間安靜下來的方法……拿水潑他們?不,話說回來,要準備大量的水相當困難。」
歐帝斯也在艾黛兒身邊嘀咕着。
「讓所有市民的視線一起聚集在妳和我身上……如果有什麼能吸引他們注意的方法……」
必須讓大家確實聽見國王與王后聲音,如果無法讓失去冷靜的人們鎮定下來,不管喊多大聲都沒意義。
艾黛兒也努力思考。
「……只要教會的鐘聲響起,就會讓人產生『這樣說來,現在幾點了啊?』的想法,就能在一瞬間分散他們的意識。」
「那個鍾發出的聲音是滿大的,但在這場暴動當中,教會應該也有定時敲響鐘聲吧?」
「確實如此……鐘聲與生活太過緊密,肯定也不會太在意。」
每小時在固定時間會聽見的聲音過於理所當然,不足以讓人訝異地停止動作。
「洛多維克卿,塔瑟裏的教會是以怎麼樣的頻率敲響鐘聲?」
歐帝斯詢問艾溫,依地區與國家不同,教會敲鐘的頻率也有所不同,不見得與盧庫斯相同。
「每小時零分敲響,從早上六點到晚上七點,夏天日落晚,所以會到八點。」
「現在時刻是……?」
「最後一次鐘響已經敲完了……」
艾黛兒聽到這句話,才發現連自己也沒注意到這件事。
太過理所當然了,這麼一來,無法作爲讓所有人停止動作的方法。
原本以爲是個好方法,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此時,在艾黛兒身邊的歐帝斯露出靈光一閃的表情,抬起頭。
「通知時間的鐘響聲,與通知緊急狀況或祝賀的鐘響應該不同吧!只要敲響與平常不同的聲音,說不定人們會因爲不知發生什麼事,而瞬間停止動作。」
接下來輪到自己了,想讓大家聽見這個聲音,希望他們能理解這份心思。
「奧斯特洛姆的人民啊!」
「我要趁此機會,徹底清查使節團內的人員,此外,我要對艾黛兒翠亞王后殿下充滿勇氣的提議致上敬意。如果兩位要在人民面前現身,那凡謝這方也要公平。」
轟、轟。
包含着期盼能如此發展的願望在內,其他人在旁應和。
「給她應得的報應!」,人們就在不清楚遭到誰煽動的情況下,紛紛重複這同一句話。
「什麼啊?」
老實說,不知道能發出多大的聲音。
艾溫也爲了下指示離開,原本讓人感到些許畏縮的模樣,在此消失得無影無蹤,表現出身負重責的領主風範。
大家都被歐帝斯的霸氣震攝住了。
「此次發生於塔瑟裏的殺傷事件主謀,已經被領主艾溫•洛多維克逮捕了。主謀爲男性,目的是要創造出我國與凡謝之間的嫌隙。」
即使拔劍威嚇衆人,大概因爲仗着人多勢衆,膽子也變大了吧,人們甚至反過來包圍騎士們,大喊:「你們這些叛徒!」
人們不發一語,着迷地看着打直背脊,凜然昂首挺胸的艾黛兒。
艾黛兒輕輕搭上他的手,不說出口也能明白,他和自己都注視着同一個地方。
單手拿着火把的男人以「制裁蓓爾貝亞拉!」爲口號,聚集在廣場以及科馮城前。
如迷途羔羊般不知所措,不停發顫的蓓爾貝亞拉的雙眸,在艾黛兒的注視下逐漸平靜下來。
艾溫也提出建議。
這也沒辦法,對居住於地方的人民來說,國王是等同於童話故事的遙遠存在,絕對不可能有拜謁國王的機會。
禮炮用了火藥。
「或許市民們會願意接受這個結果。」
從無聲無息注視這幅光景的羣衆當中,聽到一個人的聲音:
十二
「安靜下來之後,若有人高聲責備蓓爾貝亞拉王女,就當場將之逮捕,因爲那很可能是波亞斯的人手。」
彷彿要震裂大地的爆炸聲接連響起。
「接下來,奧斯特洛姆國王陛下與王后殿下即將現身!」
蓓爾貝亞拉站在艾黛兒身邊。
時至此時,她纔開始感到緊張,雙腳不停顫抖。
樓門屋頂高揭無數火把,底下也同樣燃燒着巨大篝火,可以清楚辨識聚集在這一帶、底下民衆的面孔。
人們重新認知到王后是來自西方鄰國的王女。
啊啊,他正是這國家的國王。這個事實重重地打入聚集而來的市民心中。
「這是……祝賀聲?」
「我和凡謝的蓓爾貝亞拉王女間,並無任何不睦也沒有爭執,兩國的和睦是我的願望,希望大家務必冷靜下來。」
貼着歐帝斯手臂的掌心微微用力,意識着身邊的丈夫。沒問題的,有他在身邊我就能堅強。
「她已經承認協助了波亞斯的陰謀,也請讓舍妹負起責任。」
「這男人就是所有事件的元兇,我向大家保證,絕對會用奧斯特洛姆的法律制裁他!」
「與之同時,發射禮炮如何呢?這應該能做爲『通知大家王后殿下平安無事』的訊息。」
──殺了蓓爾貝亞拉王女,這纔是正義。不能原諒踐踏奧斯特洛姆王后善意的外國王女──
「爲什麼現在這種時候會響起這種聲音?」
艾黛兒注視着蓓爾貝亞拉。
喧囂當中,一個宏亮聲音打斷大家。
「派人去塔瑟裏內的教會,在禮炮響起後,所有教會同時儘可能用最大的音量,敲響祝賀用的鐘聲。」
艾黛兒從樓門向下俯視城市,逐一注視每一個人。
所有人都爲了目前能做到的事情,採取行動。
國王開口,聲音宏亮。
晚風吹拂白銀秀髮,火焰照射下的銀髮,明顯不同於奧斯特洛姆人的髮色。
菲基烏用相當客氣而明亮的聲音喊了聲「歐帝斯國王陛下」──他也還停留在此處。
聽見歐帝斯斬釘截鐵如此宣言,羣聚的衆人彷彿忘記言語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在抵達地面之前,月光就被人們高舉的火焰消滅。
接着,她彷彿要展示自己的決心般,點了點頭。
艾黛兒稍停片刻,臉稍微轉向後方。
格律說完後迅速行動。
塔瑟裏的居民們皆屏息以對。
人們的視線一同聚集在艾黛兒身上。
被這生平第一次聽見的聲響驚嚇也不過一瞬,接着,輪到教會的鐘聲彷彿要傳到城市每個角落般競相響起。
艾黛兒牽着歐帝斯的手,步上樓門。雖然在狹窄又陡峭的階梯上差點絆倒,但丈夫在身邊扶着自己,蓓爾貝亞拉和洛多維克夫妻跟在後方。
那是幾乎讓人以爲要震裂身體的轟隆聲響。
羣聚科馮城前人們的目光皆被年輕國王與其王后吸引。
「塔瑟裏的各位,我現在就站在各位面前,讓各位看見我平安無事的模樣。非常感謝大家替我擔心,我全身上下毫髮無傷。」
在這之中,有人大喊「放火燒奧倫宮!燒死凡謝人!」的聲音,彷彿衆望依歸般擴散開。
歐帝斯朝艾黛兒伸出手。
到處可聽見慘叫聲與怒吼聲。
按照歐帝斯所教的,用腹部施力,把力氣集中在一點上,不要意識着喉嚨,而是意識着胃部下方的位置。
據外表所見,國王與王后都相當健康,且王后與凡謝王女互相對視,彼此握手。
歐帝斯說完後,樓門的大門打開。
這並非通知時刻的鐘聲,夜已深,在這個時期最後一次鐘響的時間是……人人腦中皆浮現這個想法。
足以抹滅燦爛星空的亮光,籠罩着塔瑟裏。
看準時機後,歐帝斯再度開口。
緩慢且仔細地說話,希望大家能聽進去,她的話語寄託着這個希望。
原本怒吼的嘴巴開始發出疑問。
硝煙氣味乘着風飄散到艾黛兒身邊。
這震響大腦與胸口的聲音,騎士團員起碼還曾經聽過,但在塔瑟裏生活的居民們卻相當陌生。
顯而易見不同於平日的狂熱,控制了整座城市。
「艾黛兒,差不多該走了。」
「我希望你們也進科馮城避難。」
歐帝斯充滿信賴的眼神讓艾黛兒心胸深處一緊,可以幫上他,讓艾黛兒好開心,而自己心中原本確實有一瞬間產生了「自己是不是多管閒事了」的不安。
騎士們從裏面推出板車現身,被縛綁在板車上的就是波亞斯。
他們聽不進洛多維克家騎士團制止的聲音。
歐帝斯反覆重申艾黛兒是真正的王后本人。
沒問題,肯定一切都能順利進行,大家如此相信而展開動作。
「艾黛兒,託妳的福,我們似乎可以打破僵局了。」
某人的聲音乘風而來。
「剛剛那聲音到底是……」
「別讓鐘聲有停頓,我會和艾黛兒一起站在科馮城正面的門樓上,讓大家看見我們平安無事的樣子,也會宣告給予罪人適當的懲處。」
菲基烏搖搖頭。
月亮低頭俯視已然化作混沌的塔瑟裏。
接着,鐘聲不停歇地緊接着響起。
身穿漆黑服裝的年輕青年牽着她的手,俯視下方的眼中有着冷冽嚴肅的光芒,對這人潮毫不動搖地悠然佇立。
在這麼多人面前說話,還是生平第一次。
夜空早已染上一片黑暗。
胸口深處湧起緊張情緒,希望能順利解決問題,大概所有人都有着相同心思吧,大家眼中充滿希望。
人人皆閉上嘴,四處張望着想要找出聲音的出處。
「我的王后毫髮無傷、平安無事,現在就站在我的身邊,她無庸置疑就是我摯愛的妻子。」
接着,在火炬照亮下,有着一頭明亮髮色的少女現身,人們的驚訝如漣漪般往後方擴散。
艾黛兒用力吸一口氣。
停頓了一會兒,歐帝斯再度開口:
菲基烏的聲音毫無動搖,他稍微轉頭看向背後,蓓爾貝亞拉站在後方一段距離處。
「這全多虧歐帝斯大人願意聽我的意見。」
「陛下,我去通知科馮城外的騎士們這件事。」
歐帝斯詢問是否能辦到之後,艾溫用力拍胸脯保證:「我去做準備。」
這般地位高貴的存在,現在就在自己的視野當中,還直接對自己說話,這個事實逐漸在人民心中擴散開來。
「願光榮奧斯特洛姆幸福!」
是哪位市民,或者分散在塔瑟裏中的其中一位騎士吧?
這個聲音相當響亮。
接着,同樣站在樓門上方的領主夫妻慢慢屈膝,騎士們同樣行禮。
望着國王與王后看呆的人們,彷彿突然清醒過來一般,開始活動身體,一個人,又接着一個人紛紛低下頭。
市民烈焰般熊熊燃燒的怒火,被成功澆熄了。
太好了,艾黛兒的心胸充滿感動。
「大家都聽進去了。」
「是的!」
歐帝斯把艾黛兒拉進懷裏。
艾黛兒開心地把臉壓在他的胸膛上,可以感受到市民們不知該說感嘆還是驚歎的氣氛。
艾黛兒這纔想起這裏是樓門屋頂,且有爲數衆多的目光。
艾黛兒驚慌失措,歐帝斯充滿愛戀更加用力地將艾黛兒擁入懷中。
「讓大家更加明白國王夫妻感情和睦,也是好事。」
「……有點害臊啊。」
艾黛兒還不習慣在衆人環視下曬恩愛,忍不住想要低頭。
但是,兩人共同完成一件目標的事實讓她心胸充滿感動,比起害羞,自豪的心情更勝一籌。
「危險!」
驚喊出聲的人是歐帝斯或艾溫,之中的誰呢?
當艾黛兒發現時,她已被歐帝斯護在身後,蓓爾貝亞拉也和她一起。
「咦?」
「貝特倫商會原想攏絡年輕的艾溫,但野心勃勃的商會主和坦蕩磊落的艾溫行事不合,前任領主在他權限內還會稍微睜隻眼閉隻眼,但年輕的艾溫沒辦法接受這樣的行爲吧。」
在貝特倫商會擁有的宅邸一間房內,順利找到了倪齊亞斯。
「您的工作完成了嗎?」
驚人的事態發展讓艾黛兒屏息。
感覺這和以前的發展有點類似。
艾黛兒對他只有身爲臣子,東奔西走想調停王子與王女之間關係的印象。
歐帝斯有點尷尬地加上這一句。
「芙娜,妳沒受傷吧?」
「上面寫了提斯的近況,說他最近步行的範圍逐漸擴大,乳母們一刻都不能別開眼呢。」
艾溫着手調查貝特倫商會之後,還發現該商會有祕帳以及違法文件,現在爲此相當忙亂。
艾黛兒慌慌張張地迅速說完,歐帝斯忍不住咯咯發笑。
彷彿想要重振精神,他改變語氣說道:
逮捕波亞斯後,貝特倫商會主也遭到格律等人緝拿。
艾黛兒在科馮城內的客房中,呆呆眺望着西邊染上霞紅的地平線,逐漸被藍色侵蝕的風景。
平安回到塔瑟裏的倪齊亞斯,一看見熟識的蓓爾貝亞拉,立刻撲進她的懷中。
歐帝斯大喊,在樓門下警備的騎士們慌慌張張地奔過去。
「這樣啊,他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面對如此展露本性的波亞斯,聽說菲基烏一時之間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他自己也是首次得知在他出生之前的時代,父王的弟弟偷偷倖存下來的事實。他推測父王大概也不清楚這件事情。
順着聲音看過去,看見艾溫捂着額頭,蹲在芙娜身邊。
「我也得到他許多幫助,很多事情都多虧他才讓我發現的。」
蓓爾貝亞拉手環抱倪齊亞斯的背,不停低語「對不起」,潸然淚下。
芙娜帶着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從口袋中拿出手絹壓在他的額頭上。
雖然已經日落,但因爲日照時間變短,現在還不到傍晚五點。
艾黛兒聽說歐帝斯也好幾次列席了菲基烏的偵訊。
「什麼也沒有。」
說起來,歐帝斯曾在艾黛兒喂受傷的路貝盧姆喫飯時進房,當時也提到佛提斯的教育方針。
而替波亞斯與貝特倫商會牽線的桑瑪拉特斯商會,菲基烏也保證回國後會立刻展開搜查行動。
對貝特倫商會的搜索行動也大規模展開當中,以商會主爲首,許多人遭到逮捕。
「聽說是得知王女要逛街的消息後,忍不住急躁起來了,對貝特倫商會來說,波亞斯的提議正中下懷。如果我們因而受害,艾溫•洛多維克卿就得爲此負起責任。」
對此只能無言以對,害艾黛兒爲了兒子的將來煩惱不已,沒想到對方只是想要個藉口而已。
因爲沒聽清楚,艾黛兒驚訝回問之後,歐帝斯卻絕口不提。
「我也對路貝盧姆過度保護了,後來我便稍微和他拉開一點距離。據楊尼希剋夫人所說,把即將邁入青春期的男孩當作小孩子看待,反而會被他們冷淡以待。想到他也即將結束孩提時光,我今後會多加註意。」
這是歐帝斯的感想。商會主輕而易舉地出賣凡謝人,表現出他更加重視自己性命。
歐帝斯換了個話題,就表示嚴肅話題到此爲止。
「在東邊!快去找!有賊人使用了投石機!快去逮捕兇手。」
歐帝斯不知在何時進房來,他探頭看艾黛兒手上的高腳杯,接着臉朝艾黛兒靠近。
只要能讓十三歲的蓓爾貝亞拉出國就好,派出年紀相仿的女孩當她的侍女也不會讓人起疑,只要說是陪伴她聊天的對象即可。
但這與那是兩碼子事,在一連串事件中,他與波亞斯聯手,實際執行了各種惡事。
「第一王妃的計劃太不嚴謹,結果被波亞斯得知這個計劃,並善加利用。對凡謝王權充滿野心的那個男人和國內主戰派結盟,企圖想讓他們和商會成爲支持自己的基礎。首先要實現他們的願望,與奧斯特洛姆開戰,接着打算趁亂殺了菲基烏王子。」
艾溫朝她伸出手,輕輕碰觸替她整理散落的髮絲。
除此之外,也看中他們的射箭能力,預期將來能替他們斡旋傭兵的工作。
「艾溫大人保護了我,我沒事!但、但是您受傷了!流這麼多血──」
今後他們在艾溫底下會很難做生意,該怎樣才能排除這些阻礙呢?
以他的立場來說,亦不能放任這個事件不管。
被帶到科馮城地牢的商會主,全身冒着冷汗,不停陪笑地諂媚討好,因爲情勢變得不利讓他選擇先保全自己。
難得的共處時光,艾黛兒也久違地想聊聊家人的事。
兩人一起在長椅上坐下。
在這之前全身僵硬、一語不發的少年,在姐姐的胸口潰堤般地大哭。
「……那或許是因爲顧慮我……」
芙娜跪在艾溫面前,拚命用手絹壓着傷口,碩大的淚水從她眼中不停滑落。
既然如此,那換個新領主不就得了?只要艾溫在國王面前出現難以彌補的失敗,就可能因此地位不保。接下來只要搶先攏絡新任領主,就能期待有更好的發展。
半遊牧民族對艾溫急躁的改革展現出強烈的警戒心,貝特倫商會主看上他們想反抗試圖改變他們生活方式的領主這點,藉由賣恩情給他們,希望在今後的交易上也能佔領優勢地位。
聽見波亞斯的身世,也理解他的野心,但菲基烏用着冷酷的眼神告訴他:
正如他所言,預定近期將在塔瑟裏的廣場上,對一連串事件的主謀們行刑。
「我身上也流有王家血脈,以高位爲目標,何錯之有!」
如果對凡謝開戰,商品會順勢漲價,他們便能從中獲益;但比起這個,若艾溫能失勢更讓貝特倫商會感到有利。
不僅如此,被兄長看見這一幕,應該也是讓路貝盧姆更感羞恥的原因之一。聽楊尼希剋夫人如此推測,艾黛兒纔有所理解並記在心上。
「妳在喝的東西看起來很好喝呢。」
十三
手上的高腳杯冒出暖暖蒸氣,這是在葡萄酒中加入蜂蜜、肉桂以及果乾一起煮熱的飲品,如此一來,可以揮發些許酒精更好入口。
歐帝斯以前對艾黛兒所做、讓她感到開心的事情,她也想對身邊的人這樣做。雖然有如此理想的動機,但面對男孩子似乎稍欠思慮了。
「在這次的事情中,路貝盧姆也十分努力呢。」
他們似乎也和鹽巴走私有牽連,關於這件事,歐帝斯已派遣使者回盧庫斯,今後將攜手合作找出相關的人物,傾全力緝拿這些人。
可以窺見凡謝王位繼承鬥爭有多激烈,艾黛兒胸口一陣刺痛。那個國家自古以來就有「治理國家者非得是強者不可」的價值觀。
又過了五天。
「話說回來,我聽說從宜普斯尼卡城寄來的書信當中,也包含了母親大人的信件。」
但歐帝斯又嘀咕着加上一句。
第一王妃的目的,在成功讓蓓爾貝亞拉出使奧斯特洛姆時已經成功一半,接下來,只需要蓓爾貝亞拉隨意延續這個使命即可。
他們兩人是堂兄弟關係。
而他在這張臉的背後,豢養着巨大野心。
邊吹氣邊分成數口喝下,從胃慢慢暖起來,風味會因爲添加的香辛料和果實不同而有變化這點很有趣。
「你輸了,我沒打算把王位讓給你。你將會在這塊土地上殞命。」
他說波亞斯委託他把一個少年賣給好這口味的人,雖然波亞斯沒告知他少年詳細的身分背景,但從女兒夫家桑瑪拉特斯商會和波亞斯口中聽到的內容,他認爲少年的背景相當不單純,所以決定把少年暫時藏在手邊。
她彷彿不知該拿高漲的情緒如何是好,放聲大哭緊緊抱住艾溫。
王家直轄領地生產的岩鹽曾有段時間遭盜賊強取,想販售搶來的岩鹽需要商人的協助,其中一個協助者就是貝特倫商會。
「那個,這是剛纔,真的是剛剛纔請人煮的,我想應該還有多煮的份。如果您口渴了,我立刻請人準備。」
經過各種算計之後,貝特倫商會決定拉攏半遊牧民族。
「我既不強大,也不會騎馬,但起碼還能保護我最愛的妻子。妳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所以,別哭了。」
艾溫傷腦筋地微笑着說出這句話,但這似乎對芙娜只有反效果。
「該怎麼說呢……我們似乎被耍得團團轉。」
「得知波亞斯•科里斯卿是一連串事件的幕後黑手時,我也嚇了一跳……沒想到他竟然擁有凡謝王家的血統,這實在讓我大喫一驚。」
聽見芙娜的叫喊聲。
暴動平息的隔天,歐帝斯和艾溫帶着商會主,前往馬裏諾特河流域的某個城鎮。
接着從艾黛兒手中拿過的高腳杯喝了一口,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味道,馬上命令隨從準備相同的飲料。
「菲基烏王子好像也不知道這個事實,王子的父親,現任凡謝國王即位時殺害了他的所有兄弟,聽說波亞斯的父親是勉強保住一命,逃往平民區生活。」
「沒想到,野狗事件也是和波亞斯聯手的貝特倫商會做出來的好事。」
「……我當時太幼稚了。」
「我們被捲入凡謝的王權鬥爭之中,第一王妃只爲了要讓她兒子逃往母國,創造出和佛提斯政治聯姻這個藉口。」
「艾溫大人,血、您流血了!」
「貝特倫商會的搜索工作歸艾溫管,包含波亞斯在內,凡謝人嫌疑犯的詢問工作由菲基烏王子接下了。和在宜普斯尼卡城內不同,這裏沒有政務,我的負擔也少。」
不僅如此,還能賣桑瑪拉特斯商會一個恩情。
「什麼?」
「得讓他盡情撒嬌纔行呢,在那之後我重新考慮了一下,我認爲,可以讓妳親手喂提斯喫飯到他五歲。」
「煽動塔瑟裏市民的第一步,就是讓凡謝人殺害奧斯特洛姆人,從選擇對自己不利的參議會成員當作被害者這點,也可看出他狡詐的一面。」
「他說,爲了以防萬一,如果遇到被捨棄的狀況,他要把倪齊亞斯當作談判或是威脅的籌碼。還真是精明狡猾的商人。」
「艾溫大人!」
「怎、怎、怎麼辦纔好,得馬上縫合傷口才行,啊啊但是,我不擅長針線工作啊!」
「艾溫大人!」
「是啊,真想早日見到提斯呢。」
「妳也一樣,這次幫了我好多忙,妳是我的妻子真是太好了。」
說這句話時,歐帝斯將她擁入懷中。真是太狡猾了,聽他泰然自若地說出這句話,艾黛兒傷腦筋地不知該如何反應纔好。
「今天三人一起享用晚餐吧!」
他還真的相當自然地繼續說下去。
這也表示方纔說出的話對歐帝斯來說,是極其理所當然的事實。胸口遲了一步湧上窘迫,艾黛兒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緊緊靠在丈夫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