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狼王與白銀人質公主 ~在邊境之地得到最愛~》 · 高岡未來 · 3.9萬 字
一
日落之後,寂靜的夜晚控制世界。人類自古以來總是恐懼黑暗,害怕有什麼邪惡的東西會伺機而來,害怕來歷不明的東西在不知不覺中入侵。
但是自己不同,黑暗才真正有魅力。
「就快了,我的夙願就快實現了。」
臉頰摩擦會客室椅子的約翰納斯•哈隆修緩緩起身,她白天坐過的椅子彷彿仍帶着熱度,但這份溫暖無法長存,早已消散。
「啊啊,將她永遠成爲我的……」
得到盧庫斯的司剌拿大主教的協助,終於得到想要的東西了。接下來只差用上這個。他拿起用布包着的小團塊,布包裏是老舊的木製雕像,約翰納斯神情恍惚地摸了布包好幾次。
得到新玩具了,好想快點用上這個。但是必須再三慎重行事,首先得預演纔行。
因爲奧斯特洛姆王后逃跑導致她心情變差,十分煩躁不耐,要求結果。沒時間了,似乎必須將計劃提前。
遲遲不對真正的目標出手,也對精神面不太好。
「那麼,爲了她,也得讓儀式完美舉行纔行。」
約翰納斯掛上與平時無異的笑容走出會客室。
◆
早晨,意識慢慢浮上水面的艾黛兒翻了個身。感受到身旁有別於自己的熱度,無意識中緊貼上去,接着感覺被人用力拉近,就這樣又步入夢鄉。
下一次再清醒時,朝陽從沒拉緊的窗簾縫隙中照入室內。
尚未習慣的室內裝潢,因爲這裏是離宜普斯尼卡城不遠處、王國軍要塞裏的一間房。
迎接從金之熊亭移動後的第二個早晨。
「再多睡一會兒,對不起,沒讓妳睡太久。」
先清醒的丈夫這句話讓艾黛兒滿臉通紅。
從城下的旅店暫時轉移到要塞來住,歐帝斯晚上來看她時,兩人沒多說一句話,僅僅在熱意推動下肌膚相親索求彼此。
「身體會不會不舒服?」
「艾黛兒。」
艾黛兒只擔心她的處境,聽起來感覺她沒有受到太大的懲處。
「好的。」
他真實無僞的聲音刺進心胸。
艾黛兒瞠目結舌,歐帝斯微微苦笑點頭。
歐帝斯接着簡要說明現在的狀況,首先派人前往通知哈隆修樞機,告訴他王后身體好轉,再過不久就會回到伊普斯尼卡城。
「昨天有點發燒,但晚上已經退燒了。」
「我沒事,而且我肚子餓了。」
兩人害臊地視線交纏。
「沒有勉強?」
她是姐姐,會想要對妹妹擺出尊大的態度,艾黛兒用這種想法試圖扭曲自己眼睛所見、耳朵所聞的事情。
「對,他們再三交代馬拉特樞機要來盧庫斯的事得千萬保密,所以在我說可以之前,希望妳能徹底保密這件事。」
「等到馬拉特樞機抵達之後,也能保障瑪拉•艾拉蒂拉的人身安全。我會確實轉達她對妳的盡心盡力,安排讓她可以平安歸國。」
和昨晚相同,又被他的眼睛捕捉住了。略帶野性的精悍容顏,或許有人對這張臉感到恐懼。
這些溫柔的話,慢慢滲進她的心胸深處。
艾黛兒立刻低下頭,她獨處了好長一段時間,所以有非常多思考的時間。
「突然怎麼這麼說?」
艾黛兒在澤斯生活當時和父親關係疏遠,會如此驚訝也是無可奈何。
歐帝斯早晨特有,稍微慵懶的聲音喚醒昨晚的熱情片段。
「……姐姐還……還對我……我遮掩住自己不想看見的事情。」
「說的也是……看到洞的時候,應該得向歐帝斯大人或是誰報告纔對。」
「我在不知不覺中變貪心了,明明受到大家這般深愛卻還想要更多,我真糟糕。」
強而有力的聲音令艾黛兒放心,艾黛兒只擔心她會因爲幫助自己逃跑而受傷害。
「艾黛兒,妳試着想面對單方面欺凌妳的人。如果沒有一顆柔韌且堅強的心,是很難做到這點的。」
「瑪拉•艾拉蒂拉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和她說話就讓我感到放鬆下來,讓我想再和她相處。」
(發現她的人是瑪拉•艾拉蒂拉真是太好了,萬一被其他人看見,琳蝶可能會被人以非法入侵的罪名抓起來。)
「那是阿瑪迪斯使節團原定的代表者吧。」
歐帝斯苦笑後順勢堵住艾黛兒的脣,嬉戲般輕啄,讓艾黛兒瞬間染紅雙頰。
「歐帝斯大人一直對姐姐保持警戒,而且還勸告我,但是我……我沒聽您的話。所以這次的事情是我不夠小心,真的很對不起。」
「他的溫柔不好理解,但阿瑪迪斯使節團原本也是爲了要祝賀妳生產而來訪。」
「唔唔……」
「艾黛兒,妳很強大。」
不想放開他的手,所以,想要更努力當個王后。
「今天也有很多預定行程,差不多該起牀了。」
「我理解妳想袒護琳蝶的心情,她已經被我和母親大人狠狠罵了一頓,妳晚一點幫忙安慰她一下。」
因爲艾黛兒被扣留在哈隆修樞機身邊,薇蒂亞的威脅纔對歐帝斯有效果,這是因爲即使是一國之君也無法忽視聖教的力量。
因爲「有洞就想鑽下去看看」的理由闖進去,接着在另一側出口碰巧遇到來到後院的瑪拉•艾拉蒂拉。
「妳這說法很牽強哦。」
想要坐收漁翁之利的柯爾託得知艾黛兒逃走之後看清情勢,他是商人,特別擅長評估利損。果不其然,他昨天很早就送來署名給歐帝斯的信件。說明他不會繼續放任妻子不管,會盡早回去沃盧拉姆。
「好。」
「對,我昨天派人送信過去,表示王太后希望請她來指導蕾絲編織的技術,收到應允的回應了。」
「我也會努力成爲妳的好丈夫,聽到妳說妳跳過我先去找威奧斯商量事情時,我真的大受打擊耶。」
他總是替自己着想。
細微的布料摩擦聲,燭火搖晃的聲音,以及彼此的氣息。彷彿立誓一般地手指與手指交扣,身體相互交合。
「她平安無事嗎?」
但對自己來說……紅着一張臉承受他的視線之時,雙脣突然被他堵住。重逢後親吻幾次了呢?數也數不清被他索求的次數,艾黛兒同樣渴望他。
「確實多虧有琳蝶的機靈才能把妳救出來,我很感謝這點,但越聽聞詳情就對她那野丫頭似的行爲頭痛啊。一般來說看到有洞也不會想鑽進去,被修女發現也不會抗議,而是會先逃跑吧。」
艾黛兒試圖想從薇蒂亞的道歉中找出真實,「因爲她的個性會讓她用稍微虛張聲勢的方法說話」,艾黛兒試着這樣想。
宓爾特亞和歐帝斯都對她因爲好奇而魯莽行動的危險性相當擔憂。
「除此之外也收到澤斯國王的親筆書信,他表示妳和薇蒂亞的婚姻皆爲正當婚事。」
歐帝斯開心地眯起眼,他只要看到艾黛兒有食慾就會非常開心。
艾黛兒抱着「已經沒事了」的意思露出微笑,他也跟着笑彎眼角。
艾黛兒害臊地無法直視歐帝斯的臉,昨晚明明那般將自己深深烙印在他藍色眼中的啊。
他邊說邊伸長手把艾黛兒抱入懷中,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
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沒辦法再多說什麼。
即使暴露自己的軟弱,也有人願意全盤接受,有人替她擔心,她幸福得幾乎暈眩。
現在艾黛兒表面上因病離開宜普斯尼卡城療養中,對此事感到懷疑的琳蝶,查清楚艾黛兒實際上是被軟禁在大主教離宮中,因此溜出王城,並偶然發現連接大聖堂和離宮的密道。
「琳蝶的狀況怎樣?」
歐帝斯站起身。
兩人當夫妻的經驗都還很淺,即使每天有許多對話,也還沒辦法無所不知,但他們可以像這樣對話。
所以,自己也得確實說出口纔行。
要塞內的館樓雖小但非常舒適,桌上擺放不遜於宜普斯尼卡城的各式餐點。
「這樣啊,有食慾是好事。」
不是其他人,只因爲是歐帝斯,那個讓自己下定決心,要努力成爲能站在他身邊的人。
「父親大人這樣說?」
歐帝斯不捨地低語。
「但是,不管怎麼說,再多也超出我的容忍範圍外了。妳只能在威利得夫妻離開那天去見他們,我會和妳一起去送行。」
「我得要對您道歉。」
「這樣說起來確實如此呢。」
所以艾黛兒講起軟禁期間和她之間的交流。
呼喊艾黛兒的聲音,他賦予的情愛毫不停歇。
歐帝斯讓艾黛兒仰躺着。
「……話說回來,母親大人是對她擅自溜出王城的事情生氣。」
「這樣啊。」
「每個人都不想被人討厭,可以的話,都希望被人喜歡。所以,我不會否定妳的心情。」
「……對琳蝶來說,盧庫斯肯定就像她的大庭園。」
白銀秀髮柔順垂放,他以溫柔的手勁梳整她的發。
歐帝斯沒由來的一句話,讓艾黛兒不由得眨眨眼。
歐帝斯沉穩的眼神輕柔撫觸心胸深處。
「我一點也不強,只是想得到認同。我恐懼自己一直被姐姐討厭,我不想重新確認姐姐仍然討厭着我,所以纔會選擇逃避。」
接着立刻在艾黛兒面前屈膝下來。
艾黛兒開心地加上這一句,歐帝斯不可思議地回看她。
「我下次見到她時,也會向她道謝。」
「已經決定暫時將瑪拉•艾拉蒂拉接進宜普斯尼卡城中了。」
「我想和歐帝斯大人一起用早餐,一起起牀吧。」
歐帝斯邊說「這是妳喜歡的麪包」,邊替艾黛兒拿取加入杏桃果乾的麪包。雖然微不足道,但這份貼心令艾黛兒十分開心。
不想把他交給任何人,給予自己愛與容身之處的這個人。因爲是他,艾黛兒才希望能繼續當王后。
艾黛兒擺在腿上的手緊緊揪住裙子。
彼此打理好儀容之後,打開相鄰房間的房門,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妳超越必要地忍耐到現在,稍微變得任性點也是情有可原。」
接受歐帝斯的愛情,淚水逐漸浮上眼眶,這是第二次因他的話獲得救贖。
據他所說,扭傷有一定機率會引起發燒。因爲不是感冒,只要好好靜養就能立刻好轉。只不過在腳傷完全康復之前得絕對靜養,這對琳蝶來說是最重要的事情,而宓爾特亞對這次的事情相當生氣。
昨天歐帝斯去探望琳蝶,還問出她救出艾黛兒的前後始末。
「就算薇蒂亞討厭妳,妳也還有我。艾黛兒,我愛妳。如果有人傷害妳,不管那是誰我都不會原諒。而且,除了我以外,還有非常多人愛着妳。」
「所以可以和她再多相處一段時間囉。」
「除此之外,派遣去澤斯的使者回來了,馬拉特樞機過不久就會抵達盧庫斯。」
「我明白了。」
「我沒事。」
「那個,請別太責備她,她是爲了我才採取行動的。」
隔天,表面上從靜養歸來的艾黛兒立刻跑去看佛提斯,她已經超過十天沒看見兒子了。
佛提斯在分離期間又長大了吧,抱起他時感覺他比記憶中還重上幾分。
「提斯,是母親哦。」
忍不住臉頰貼着臉頰磨蹭,佛提斯也開心地拍打艾黛兒的臉頰。這毫不客氣的力道令人懷念,侍女和女官們也微笑看着母子互動,一部分知曉內情的人甚至浮現淡淡淚光。
根據奶媽表示,剛開始看不見艾黛兒那時,佛提斯一度哭鬧不休,但也隨時間過去逐漸平穩下來。
聽奶媽這麼說,艾黛兒感覺有點寂寞。
(拜託你再多需要我一點嘛。)
一注視佛提斯的眼睛,他對着艾黛兒咧嘴笑。
之後和兒子盡情玩耍到他的午睡時間,大概因爲這樣,兒子比平常更早開始昏昏欲睡,沒有哭鬧,立刻睡着。
艾黛兒親吻兒子額頭之後悄聲離開房間,接着直接去探望琳蝶。
「嫂嫂大人!太好了,您回來了呀。」
「琳蝶,妳的傷勢怎樣?」
一看見艾黛兒,琳蝶的臉染上櫻桃紅,氣勢兇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想跑過來。專屬侍女連忙阻止她,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再度落座。
「已經沒事了,但、但是……確實還有點痛啦。」
「不可以勉強自己哦,歐帝斯大人也說了,如果沒有好好復原可是會變成慣性扭傷的。」
琳蝶臉色不錯,復原狀況應該很順利。
侍女在兩人面前擺上冰涼的蜂蜜水,也把甜點擺上桌,這是歐帝斯送來的慰勞品。
「琳蝶,這一次謝謝妳爲了我行動。因爲有妳的勇氣,我現在纔有辦法回到宜普斯尼卡城來。」
「我是英雄對吧?但是母親大人和兄長大人,他們兩個都狠狠地教訓我耶,訓話又臭又長的。」
琳蝶大概回想起當時,雙手緊緊抱住自己一陣發顫。
歐帝斯上前一步保護艾黛兒,這大概惹薇蒂亞不高興,她變得非常憤怒。
願她的心可以平靜下來。艾黛兒無法不如此祈禱。
「似乎是這樣。他在結束最後一場會面後,說着還有其他事就讓隨從和馬車先回去。據隨從說,這不是他第一次這樣做,所以也沒特別感到奇怪。」
全部結束之後,艾黛兒很猶豫要不要去找薇蒂亞說話。她對自己沒有好感,無論艾黛兒說什麼會不會都只是白說呢?
艾黛兒戰戰兢兢睜開眼,只見歐帝斯抓住薇蒂亞的手。她舉高準備揮下的手被歐帝斯抓住,表情在聽見歐帝斯的聲音之後逐漸扭曲。
「因爲在發生意外時,也需要有人對外通報。」
「他獨自行動嗎?」
悲痛的叫聲惹得艾黛兒胸口陣陣作痛,歐帝斯彷彿想替她緩和疼痛握住她的手。
現在還太多事情不明瞭,只有等待調查進展了。
(姐姐!)
二
「真的,歐帝斯大人和我還有妳三個人一起去。雖然不能說出我們的真實身分,所以到時妳要隱瞞身分,當個普通的女生跟達娜接觸哦。」
「雖然殘酷,但這是她自己的問題。」
「聽說今天早上,他的屍體被棄置在盧庫斯的街角。遺體頭部有一大片血跡,身上值錢的東西也全被拿走,所以巡邏隊判斷是強盜殺人。他身上沒有攜帶能證明身分的物品,但從他的髮色判斷是外國人,所以以外國人商館爲中心查驗他的身分。」
(不可以低頭,不可以害怕。)
「我相信你應該不會說一國之君說謊,我的妻子是在她的國家遵循正式手續嫁來我國的。」
他的大手輕輕碰觸艾黛兒的背,感覺他的溫度滲入畏縮身體的中心。艾黛兒希望自己無論何時,都能配當一個能站丈夫身邊的人。
很像精明的柯爾託會做出的行動,他在艾黛兒回到歐帝斯身邊後,立刻顛覆先前的態度,寫了一封通篇藉口的信件給歐帝斯。
「等妳傷好了之後,我們一起去盧庫斯找達娜道謝吧。」
「那是……是那樣沒錯啦。」
要承受強烈的情緒還需要點勇氣,感覺快輸給薇蒂亞的聲音和怒氣了。
「發現威利得閣下遺體的地方,平常就有治安問題嗎?」
哈隆修樞機沉默不語。
今後應該也會若無其事地與哈隆修樞機接觸吧。
但那時,在艾黛兒被選爲黑狼王的結婚對象時,命運早已決定了。
「就在兩天前,我收到威利得夫人以及我妻子的父親,也就是澤斯的國王陛下的親筆書信。信上寫着兩個女兒的婚姻分別都是正當的婚事,女兒們也是同意之後纔出嫁的。」
「威利得閣下在那之前的行蹤呢?」
艾黛兒也很快就收到柯爾託的訃聞。
但比起自己,薇蒂亞的心痛更是難以計量吧?
「都是妳的錯!追根究柢全都是因爲妳從我身上奪走了一切,我的結婚對象、我的嫁妝、王后的地位所有一切!爲什麼我非得嫁給商人當妻子不成,明明全都是妳的錯!明明全都是妳從我手中搶走所有權利!」
但另一方面想到她在遙遠的異國之地失去丈夫,就覺得不是在意姐妹間隔閡的時候。
社會上來說,失去丈夫這個後盾的女性很弱勢。因爲女性幾乎沒有繼承權,如果有孩子狀況會有所不同,但薇蒂亞還沒有孩子。
視線餘角看見進來收拾工具的守墓者們停下動作。
這次的事情,薇蒂亞得自己跨越纔行。她不能把責任推到艾黛兒身上,不可以逃避不願面對的事情。
震耳欲聾的尖銳聲音在墓地裏迴盪。
他似乎也對一度順着薇蒂亞的作戰計劃對歐帝斯要求利權這件事感到愧疚,明顯可見威利得家今後在鹽巴貿易上會處於不利地位,就在他爲了把影響降到最低而行動中,發生了這件憾事。
「即便是威利得閣下,也會單獨行動吧。」
在問話調查之中,得知威利得商會的人正在尋找他們的家主,所以與他們接觸。遺體和他們口中家主的特徵一致,請他們前往確認,他們斷定遺體就是柯爾託•威利得本人。
收到艾黛兒平安回到宜普斯尼卡城的報告,歐帝斯也僅一瞬得以放鬆。當他和王國軍的將軍們開完定期會議以及視察訓練結束後,威奧斯來到他身邊對他耳語。
「什麼……」
她一直掛着失去感情的表情,沒有哭泣,現在也呆呆眺望遠方,感覺整體飄散着夾在現實與夢境中的氛圍。
她激烈的怒氣動搖了空氣,眼中只有憎恨艾黛兒的情緒,感覺就快要被憎惡吞噬了。
「你說柯爾託•威利得死了?」
柯爾託的遺體安置在盧庫斯市內的教會中,直接在那邊舉辦喪禮。
大概早被教訓過相同內容,琳蝶點點頭但看起來還是無法接受。
在異國之地失去家主的家僕應該大爲混亂,喪禮、手續、與沃盧拉姆聯繫等等的,有非常多事情得辦。
「但是,會不會報告完之後就被丟到一旁,然後被排除在任務之外啊?」
「讓我送威利得夫人過去吧。」
當然已經得到歐帝斯的許可了,他爽快應允等到全部事情結束之後,她們可以去。
「根據家僕的證詞,他昨天也和盧庫斯的幾位商人約定會面,與回國準備並行,他似乎想要在回國之前,儘可能和多一點的奧斯特洛姆的商人建立關係。」
艾黛兒點頭應允這美妙的提議,和琳蝶一起逛街肯定很開心。
琳蝶抱着期待看着艾黛兒。
薇蒂亞不停搖頭表示抗拒,那看起來也像個正在耍脾氣的孩童。
「確實如此。」
「雖然和威利得閣下之間有些糾紛,但他是頂着沃盧拉姆代表議長頭銜的賓客。我會命令屬下也加入調查。」
歐帝斯立刻和他一起走進最近的房裏。
艾黛兒走到薇蒂亞身邊,歐帝斯也跟在她身旁。
他半信半疑又再問了一次,但回答沒有改變。威奧斯音調平板地繼續說:
(也不能算是壞人啦……)
聽到艾黛兒聲音的薇蒂亞慢慢轉過頭來,呆滯的眼睛找回光芒。
「……是的。」
「那種事情我根本不在乎!」
「爲什麼!爲什麼沒有人願意幫我?這太奇怪了吧!那丫頭是王后,但我卻是這種……這種!」
「這當然,在那之後啊,稍微一下下就好了,我好想和嫂嫂大人一起到街上逛逛耶……」
艾黛兒看着琳蝶的眼睛點點頭,她皺了一張臉之後,撲進艾黛兒懷中撒嬌。
現在,在場的有哈隆修樞機、國王夫妻的心腹等等,只有一小部分相關人士。這場在異國之地的送別儀式顯得過分寂寥。
「真的嗎?」
明白歐帝斯意思的近衛騎士想採取行動帶走薇蒂亞,但在那之前,哈隆修樞機先走到薇蒂亞身邊環住她。
薇蒂亞用力縮手,掙脫歐帝斯的束縛。
成爲寡婦的薇蒂亞今後的去向,要等到她回沃盧拉姆後才能決定。
強烈的情緒出現在她的紫色眼睛裏,認知映入眼簾的對象是艾黛兒後,薇蒂亞縮短了兩人的距離。
「帕迪恩斯的騎士出任務時,也是兩個人或三個人一起行動,對吧?」
舉出近在身邊的例子,琳蝶也皺着眉沉默了。
但有跟琳蝶一樣,直率景仰自己的人存在。
威奧斯已經安排好人手準備派往沃盧拉姆,也做好準備借出幾位文官幫忙剩下的家僕們。
要被打了!艾黛兒嚇得抖了一下,忍不住閉上眼。但她做好覺悟迎接的衝擊並沒有發生。
自己的身邊充滿幸福,她再次重新如此體認。
薇蒂亞張着嘴動了幾下之後,轉頭看哈隆修樞機。
「對呀,現在也還不遲!我要去找哈隆修樞機告發妳!把奧斯特洛姆王后的地位還給我!」
「這次的事情並非我妻子的錯。我已經以我的名義調查是誰殺害威利得閣下,我答應妳絕對會逮捕兇手。」
歐帝斯低沉且沉着的聲音插進來。
「我纔沒有精神錯亂!你別侮辱我!」
薇蒂亞彷彿忘記該如何控制情緒,哈隆修樞機好幾次輕拍她的背、雙手,領着她走向馬車,在搭上馬車之前她都不停叫喊。
「都是因爲妳!」
歐帝斯認同這說法,威奧斯也點點頭。
這一次受到許多人幫忙,離開旅店時雖然有道謝,但當時有點慌亂,且因爲從後門離開,下一次想要正式從正門上門訪問表達謝意。
「那我會乖乖靜養,趕快養好傷!所以嫂嫂大人你們也快一點打敗壞人哦。」
「不是隻有前線纔是工作,沒有人在後方支援,組織也沒辦法運作,這是歐帝斯大人告訴我的。而且,我確實記得哦。」
「威利得夫人精神似乎相當錯亂,來人啊,將她慎重護送回宜普斯尼卡城去。」
「我也拜託歐帝斯大人看看,如果時間不長,我想他大概會答應。」
「什麼啊!不過區區黑狼王,囂張什麼!猊下,幫幫我!我纔沒有錯。爲什麼?爲什麼我非得承受這種屈辱不可!」
「……」
接下來肯定還會出現許多得遊走在各種算計交錯中的場面。
「是的,根據回報他有頭部外傷,大概是他殺。」
在哈隆修樞機說話之前,歐帝斯再度開口:
「那個……威利得夫人,請您別勉強,要多保重自己。」
「沒有,我沒收到這方面的報告。」
從歐帝斯口中聽到時,她嚇得一瞬間頭暈目眩。
「他們兩位是很擔心妳,一個人魯莽行事可能會遭遇危險。」
老實說,艾黛兒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巧妙應對。
三
兩天後,馬拉特樞機抵達盧庫斯。
路途中的人身安全由澤斯的騎士,以及進入奧斯特洛姆之後由這邊安排的騎士負責,但他只帶了最低所需的隨從,貫徹的低調讓人無法想像他是高位聖職者。
不對,他隱瞞了自己聖職者的身分。因爲他身着貴族微服出巡會穿的簡單裝扮,出現在歐帝斯的面前。他進入宜普斯尼卡城也是偷偷摸摸,只有文官迎接,會面的地點也是門口附近的小房間。
事前收到的書信上,喋喋不休再三強調「千萬不能讓阿瑪迪斯使節團的人發現馬拉特樞機到來」。
馬拉特樞機的鷹勾鼻和細長眼很具特徵,乍看之下帶給人難以親近的氛圍。年紀大約即將滿五十,分辨不出他的白髮是天生的還是因爲老化造成。
「非常感謝你這次到訪。我聽說當初應該是馬拉特樞機你要前來,但在前一刻變更成哈隆修樞機,我可以詢問其中的理由嗎?」
「哈隆修樞機聯絡我,表示沃盧拉姆的威利得夫妻想前來與姐姐夫妻見面,所以他想要陪同。他在這之前,數次聆聽威利得夫人告解,受到威利得夫人強烈的信賴,所以他希望自己務必能陪同夫人前來奧斯特洛姆──他給我的書信上如此寫着。我和他的地位相等,我也想那麼就麻煩他吧,所以纔會臨時換人。」
馬拉特樞機語調平板地滔滔不絕回答。
流暢說詞也可視爲只是將事前背下來的內容宣之於口,歐帝斯從中推斷出這不是他的真心話。
若非如此,他也不需要強烈要求「絕不能對外泄漏自己來訪」,更不需要像現在一樣僞裝成市民而非聖職者。
「非常感謝你因應澤斯國王與我的要求,長途跋涉前來盧庫斯。」
「不會,哪裏的話。澤斯國王陛下來找我商量,表示遇到了一些麻煩,所以我纔會前來仲裁。」
歐帝斯表示艾黛兒已經回到自己身邊,只靠書信往來能夠傳達的消息也有極限。
說完薇蒂亞告發艾黛兒的事情無疾而終,但她現在仍滿心不滿的事情之後,又說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你說柯爾託•威利得過世了?」
這消息就連馬拉特樞機都表露情緒了。
歐帝斯表示柯爾託遭到他殺,喪禮已經結束,以及現在正在搜索兇手當中之後,今天的會談也到此結束。
纔剛抵達就促膝長談也令人有些顧忌,而且歐帝斯也想觀察馬拉特樞機的行動。爲此,現階段也不好說出調查進度等等細節,而且這是國內的問題,不在馬拉特樞機的管轄範圍內。
歐帝斯原本想替他在宜普斯尼卡城裏準備房間,但他本人拒絕了,預定要住在盧庫斯市內。
一同邁步行走後,她小小聲地加上這一句。
「對!」
「這樣啊。」
歐帝斯站起身,決定去看看他們,也順便讓身體和腦袋休息。
「是的,提斯也非常喜歡琳蝶哦。」
那是歐帝斯和艾黛兒結婚不久後的事,因爲對艾黛兒的舉動起疑,而命令格律調查她。
歐帝斯沒有轉頭,只移動視線觀察瑪拉•艾拉蒂拉。她的眼神似曾相識,感覺自己知道那種眼神。
對此,她很客氣地揮手回應。
歐帝斯接過佛提斯,但他大概想讓艾黛兒抱,接過來的瞬間開始掙扎。
「咦、那……那個?」
如果澤斯國王讓心愛的女人祕密逃往國外──
「您的工作沒問題嗎?」
眼前展開一片家族團聚的溫暖畫面,看見她如同隨春風搖擺的紫堇笑容,一個想法突然浮上心頭。
艾黛兒大概沒有發現,或許反而是身邊的人會比她本人先發現。
她在王城內也總是身穿修女服,因爲以賓客的身分邀她前來,在王城時穿普通衣物也沒關係,歐帝斯還交代女官替她準備了幾件樸素的衣服,但她堅持「這是我長年的習慣」而婉拒。
歐帝斯彎下身看她,大概在害羞,她紅着一張臉,紫水晶眼瞳不停遊移的舉止好可愛。心頭冒出想看見她更多反應的想法,這就跟小孩子沒兩樣啊。
琳蝶總想反抗大人說的話,但奇妙的是她很聽艾黛兒的話。艾黛兒認爲是因爲她們年齡相近,但應該不只如此。
格律回報「關於艾黛兒大人母親的去向,我沒追查到下落。大多人都認爲伊斯維亞王后在背後使了小手段。」且後續接連發生問題,讓他沒心思追查艾黛兒的母親。
發現歐帝斯前來的艾黛兒露出笑容,他伸手掬起她隨風飄逸的白銀秀髮,彼此眼神交纏。
稍微多注意點吧,歐帝斯決定,這項發現現在還暫時先放在他心上就好。
琳蝶精神充沛地點頭,她們學習的狀況不相上下,琳蝶由此得知平常看起來很完美的母親也不是一開始就什麼都會,心理負擔減輕不少。
有把進入宜普斯尼卡城的通行證交給他,如果有事,他應該會主動聯絡。
「妳也要和艾黛兒還有提斯一起散步嗎?」
身穿深藍色與白色組成的修女服,臉部周圍密實地以聖教獨有的頭巾覆蓋,她的臉上刻畫着與年紀相符的細紋。隱約從額頭可見銀白髮色,一雙紫色眼睛。阿瑪迪斯教區有許多銀髮的人居住,所以也不是很特別。
確認使節團人員名單時,沒有任何人有疑問。大家頂多只有「樞機、修士、修女和聖教徒彼此都能有所交流」的想法,沒深入思考。
他在琳蝶懷中時明明很安分的,這讓歐帝斯不甘心。是女性的懷抱比較舒服嗎?即使是自己的兒子,感覺也不太好呢。
「妳也請瑪拉•艾拉蒂拉教妳蕾絲編織了嗎?」
歐帝斯牽起艾黛兒的手,再次邁開腳步。
「很適合妳,不過花朵遲早會枯萎,所以我改天送妳花卉設計的髮飾吧。」
(若是這樣就危險了。)
不知何時,琳蝶和佛提斯已經回來他們身邊。
歐帝斯猶豫着不知該如何搭話纔好。
「今天讓我帶你去看花哦。」
對於妹妹和自己說話能不緊張,歐帝斯感到很開心。
「真希望這種時光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給她新的名字和身分,替她準備好沒人能查出她真實身分的地方──
雖然比起過去更常對話,但琳蝶仍然對歐帝斯保持一段距離。除了年齡差距之外,先前沒有太多交流也是理由之一。
歐帝斯朝艾黛兒等人方向走過去,大概風吹得很舒服,坐在小推車上面的佛提斯開心地轉動頭。
「歐帝斯大人?」
琳蝶用「要說大祕密」一般的聲音說完之後,朝艾黛兒的方向跑過去。
就在思考爲什麼會這樣想之時,琳蝶呼喊瑪拉•艾拉蒂拉,朝她用力揮手。
艾黛兒小小聲的「謝謝您。」傳進耳中。
「您不覺得嫂嫂大人和瑪拉•艾拉蒂拉有點相像嗎?怎麼說呢,氛圍這類的。軟綿綿、很溫柔的感覺,不會否定我說的話,還有聽我說到最後這些。」
(好像……)
夫妻兩人邊守護着走在前方的孩子們,邊悠閒地跟在後面走。整頓得乾淨漂亮的庭園中綻放數種花卉。
「偶爾也讓我做做丈夫會做的事。」
在今天的預定行程告一段落後,也來到傍晚時分。
琳蝶熟練地抱起佛提斯,宜普斯尼卡城中誕生比她年紀小的小孩讓她很開心,琳蝶總是積極幫忙照顧佛提斯。
承受歐帝斯專注視線的她,輕輕歪頭。
各自散步盡興後決定回房,琳蝶和瑪拉•艾拉蒂拉一起回去。
調查艾黛兒生平的人是格律,他當時也順便調查了艾黛兒母親的去向。
歐帝斯看了她的背影后,重新觀察在後方停下腳步的瑪拉•艾拉蒂拉。
艾黛兒手貼在自己胸口。
歐帝斯眼睛看向走在琳蝶後方幾步的修女。
「這樣說起來,我聽說瑪拉•艾拉蒂拉變成妳的說話對象,怎麼樣,和她處得還好嗎?」
今天早上曾提過,現在是艾黛兒和佛提斯共享散步時光的時刻。
只要感受綠意與艾黛兒在身邊,光是這樣,就能讓他轉換心情。
今天的琳蝶比平常更多話。
歐帝斯直盯着艾黛兒瞧。
琳蝶靠近歐帝斯墊起腳,歐帝斯發現後彎下身。
宓爾特亞期待瑪拉•艾拉蒂拉能教導琳蝶這些。雖然歐帝斯內心很懷疑不可能順應宓爾特亞的心思,但令人意外的是,琳蝶很喜歡這位外國修女。
歐帝斯輪流看了兩人。
只要兩人站在一起,或許會讓直覺敏銳的人懷疑她們的關係。
她把視線轉往琳蝶和佛提斯身上之後,歐帝斯仍然能感受一股視線,偷偷看他們兩人的是瑪拉•艾拉蒂拉。
還拿出王太后的名義,以母親拜託出身自歷史悠久修道院的她當琳蝶的說話對象爲理由。
雖然還不太自在,但和疏遠的妹妹開始有所交流也即將滿兩年。如果是以前,琳蝶會躲在宓爾特亞或艾黛兒背後,有辦法像這樣並肩而行,已經算很大的進步了。
「哥、哥哥,您好。」
艾黛兒的臉頰漸漸染成通紅,果然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這張臉啊。
對歐帝斯來說,就算要他和年幼的妹妹共處,他也完全不知道該跟妹妹玩什麼好,所以長久以來過着一年只見幾次面的生活。
「是的,瑪拉•艾拉蒂拉的指導方法溫柔又很好理解,我過得很開心。」
沒感覺到惡意,但其中有些情緒。
這是專屬兩人的祕密對話,但接下來留到晚上再繼續比較好。再這樣下去他可能無法剋制自己,但琳蝶他們就在前面啊。
(相像……嗎?柔軟的行爲舉止或許確實相像。)
到晚餐前還有點時間。
前往王城後宮途中,恰巧碰到琳蝶。她似乎也要去陪艾黛兒散步,妹妹和艾黛兒的感情如親姐妹般要好。即將邁入棘手青春期的琳蝶,讓宓爾特亞不知該怎麼管她纔好。
「我也和母親大人一起學習蕾絲編織,沒想到母親也有不擅長的事情,讓我有點意外。」
艾黛兒微笑看着兩人。
瑪拉•艾拉蒂拉和艾黛兒對上眼之後,扯出生硬的笑容。
「原來如此,因爲妳們同爲初學者嘛。」
艾黛兒不由得看着兩人離開的背影。
艾黛兒仰頭看着歐帝斯微笑。
「很不可思議,只要在她面前……這裏就會暖暖的。和歐帝斯大人又不同……該說安心感嗎?」
如果艾黛兒年紀增長,也會與她有相似的氛圍吧?歐帝斯不禁如此想。
派遣阿瑪迪斯使節團前來訪問的是澤斯國王。
艾黛兒看向佇立在一段距離外的瑪拉•艾拉蒂拉,朝她微笑。
瑪拉•艾拉蒂拉個性大概很客氣,彷彿表示絕不逾越賓客位置般,站在一段距離外絕不靠近。她的態度給歐帝斯很大的好感。
「稍微休息,不出來走走要窒息了。」
「對,嫂嫂大人邀我一起去。」
聖雅克提絲女子修道院會幫忙照料出身高貴家世的女孩,作爲淑女教育的一環,教導她們手工藝,以及虔誠、謙恭有禮的態度。
艾黛兒是能自然而然親近他人的女孩,她真摯看着人的眼神以及爲他人着想的包容力,琳蝶也是因此對她敞開心胸吧?
歐帝斯又再次比較艾黛兒和瑪拉•艾拉蒂拉,雖然不到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程度,但瑪拉•艾拉蒂拉偷偷看着艾黛兒的表情,和艾黛兒凝視佛提斯的表情非常相似。
艾黛兒被拘留在大主教離宮這段時間,親切陪伴她甚至幫忙她逃走的人就是瑪拉•艾拉蒂拉,爲了不讓她被究責以及身處不利的狀況,歐帝斯邀請她進宜普斯尼卡城。
「提斯,玩得開心嗎?」
歐帝斯笑開嘴角讓她放心,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感覺她的回答不是替母親留面子。
接着,終於看見艾黛兒出現在前方。
「嗯,啊啊,沒事。」
「是的,和母親大人一起。琳蝶似乎也非常喜歡她呢。」
「琳蝶完全化身提斯的姐姐了呢。」
歐帝斯摘下楚楚可憐的小花,插在艾黛兒的發上。紅紫色的小花在白銀髮色上相襯得特別好看,這行爲是在主張碰觸她是自己的特權。
他到底有什麼打算呢?是否該拐個彎掌握他的動向呢?
琳蝶轉過頭朝後方的瑪拉•艾拉蒂拉微笑,她看到之後也回以相同笑容,一看就知道她們關係良好。
四
再過不久,太陽就會完全被吸入地平線的那一頭。
黃昏時刻的天空呈現神祕的色彩,彷彿是太陽殘渣的豔紅夕陽,和步步逼近的夜晚界線交疊。
在這種時間,薇蒂亞朝宜普斯尼卡城的禮拜堂走過去。
邊看着步兵四處走動點燃燈火,她的視線悄悄轉動。
兩位女騎士保持一定距離注視着她,表面上護衛她,實際上則是在監視,黑狼王嚴令她們別讓薇蒂亞隨意接近艾黛兒。
薇蒂亞再次邁開腳步,爲了裝出要前往禮拜堂禱告的樣子,爲了飾演纔剛喪夫的可憐女子。
(雖然柯爾託死掉出乎預料之外……但算了,等到懲罰艾黛兒之後,我回澤斯就好了嘛。)
聽到丈夫過世消息時,腦袋因這預期外的事情一片空白。對女性來說,丈夫等同後盾,失去了他,那將來該怎麼辦纔好呢?
在喪禮結束前,薇蒂亞完全無法思考。那時艾黛兒喊她,讓她心中的情緒潰堤。對艾黛兒的憤怒、兩人境遇的差異,這些全都從心底深處湧上來,讓她滔滔不絕、無法停歇。
多虧哈隆修樞機溫柔安慰發狂的薇蒂亞,她才能振作起來。
沒錯,自己反而因此自由了。還沒有孩子的薇蒂亞,今後不需要繼續留在威利得家。
幸好父親現在仍是澤斯國王,她能以寡婦的身分回到澤斯,這次絕對要嫁給配得上自己的男人。
(但在那之前,艾黛兒,只有妳我絕對不原諒。)
被迫接受不幸的婚姻,這全是那丫頭的錯,自己因此有了污點。
淪落到這般繞遠路的下場,被歐帝斯瞧不起,一切的元兇就是艾黛兒。
自己變得這樣不幸,絕不允許那丫頭幸福。
最後,得確實懲罰她纔行。
薇蒂亞回想起剛剛與哈隆修樞機會面時,樞機說:「終於做好準備,要將罪孽深重的人引導回正確的神明道路上了。」
樞機彷彿報告神聖佳音般,貼在薇蒂亞耳邊。
在目前的情況下,薇蒂亞受到嚴格監視,所以哈隆修樞機接下帶走艾黛兒的工作。他有許多下屬,有很多方法可以辦到。
那個女人,瑪拉•艾拉蒂拉,也得和艾黛兒一起受罰纔行。若非如此,母親豈不是太可憐了,母親長年受那女人的存在而折磨啊。
馬拉特樞機語調平板地繞個圈子責備國王。
馬拉特樞機似乎認爲只要他堅持就能讓巡邏隊交出日誌,但在國王現身後判斷無法達成,所以便離開了。
「妳叫什麼名字?」
他有事情不想讓人知道。
就連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在在告知薇蒂亞,顯示現在她和艾黛兒之間的身分差距,黑暗的情緒在她心中不斷累積。
馬拉特樞機祕密來到奧斯特洛姆的理由,以及他與司剌拿大主教會面時質問的內容。歐帝斯從這些事情中,得知超乎他想像的事實。
讓他在意的是某個醉漢的證詞。聽說負責的搜查員還恥笑是段荒唐無稽的戲言,但因爲歐帝斯下令不管什麼枝微末節都要全部寫下來,才能讓他看見這段報告。
大理石地板發出「喀」的聲響。
感覺全部串連起來了。那個父親,對所有事情漠不關心的澤斯國王,竟然特地祝賀奧斯特洛姆王后生子。原本還想他是哪的心血來潮,現在終於明白了。果然是父親幫她逃走了。
「我知道你的身分了,但要請你說明你是基於什麼理由想要看日誌。」「這是機密事項,我不能說。」兩方在室內展開以上爭論。
兩人陷入沉默。
薇蒂亞思考至此突然愣住,這點是否能直接套用在艾黛兒和那個女人──瑪拉•艾拉蒂拉身上呢?
但這種感覺又和那種緊張感有所不同。
「但是,你這身與市民差不多的打扮,一聲不響地突然來訪,騎士們也會被你嚇一跳的。還是說,這棟建築物裏有讓你感到憂慮的事情嗎?」
「馬拉特樞機,感謝你前來巡邏隊慰問。」
「這是最後手段了。」
歐帝斯今天只帶少數近衛騎士,並非搭乘馬車而是騎馬的輕裝訪問。因爲沒有大肆宣傳國王來訪,市民頂多以爲是高位騎士和貴族一同造訪離宮而已。
他有足以將拘留哈隆修樞機和柯爾託命案立刻連結起來的證據,這句話等同於自白。不對,他是在聽完歐帝斯的話之後,瞬間轉變方向。如果哈隆修樞機被奧斯特洛姆拘留,對他來說不方便。
「這原本是聖教內的審問,我不太想外傳。但現在,我想共享彼此擁有的訊息或許比較好。」
腦海中出現那個聲音,蘊含怒意的低聲,小時候聽過無數次,母親的怨言──不管過幾年仍深植薇蒂亞的心胸,從未消失過。
顯而易見的外來者居高臨下如此命令,巡邏隊辦公室的高層高聲拒絕,沒想到這位訪問者竟然從懷中拿出聖教印章來。
「這次訪問也和日誌那件事相關?」
「……我叫艾拉蒂拉。」
(……父親大人知道愛妾人在何方,所以纔會搞出阿瑪迪斯使節團這東西……爲了讓母親到女兒身邊。)
「只是碰巧,我有事要來這裏。」
聽近衛騎士說,馬拉特樞機突然出現,強迫巡邏隊讓他看近半個月的工作日誌。
只要能替母親雪恨,這個聲音是否就能消失了呢?母親肯定也會感到開心吧。
「這樣啊,姓氏呢?」
「非常抱歉,我很久以前已經捨棄姓氏了,現在只是區區瑪拉•艾拉蒂拉。」
歐帝斯踏入建築物內,眼睛無法適應室內獨有的昏暗而稍微閉眼後,肌膚感覺到建築物內充斥着奇怪的緊張感。
自己也要準備對策,得確實把艾黛兒引誘出來纔行。
修女快速說完之後,輕輕屈膝想要離開。
面對早已習慣頤指氣使的薇蒂亞高壓的聲音,瑪拉•艾拉蒂拉語帶緊張回答,這是沒聽過的名字。
「妳等等!」
彷彿與世界隔絕般專注禱告的修女嚇得肩頭一震,抬起頭來,薇蒂亞和轉過頭的她對上眼。
薇蒂亞輕輕點頭允許她離開,瑪拉•艾拉蒂拉迅速離去。
讀完柯爾託•威利得命案調查報告的歐帝斯覺得有些不對勁,找了時間,前往盧庫斯巡邏隊的辦公室。
(她以爲我是母親大人……?)
「──伊斯維亞王后……殿下……?」
不管花幾年,母親始終都沒辦法找出可恨仇敵的去向,因此把鬱悶的怒氣全發泄在艾黛兒身上。
其方法就是用業火燒盡其身,也就是淨化靈魂,讓罪犯得到名符其實該有的下場。
──伊斯維亞王后……殿下……?──
(但是……也不能全盤信任他,畢竟纔剛發生柯爾託的前例而已。)
但歐帝斯這邊的狀況也有不同了。在哈隆修樞機出現某個嫌疑的現在,他就需要事前先和馬拉特樞機溝通。
今天的事情要和心腹共享資訊,有人跑來自己的國家偷偷調查事情,着實讓人不愉快。
發現時,已經大聲喊住她了。
之所以中途停下腳步,是因爲她看見一個人跪在主祭壇前面。感到訝異也僅一瞬,她立刻理解對方在禱告,還真有這種虔誠的人,會在祭壇前用心禱告耶。
馬拉特樞機沉默以對。
大概因爲今天比平常更晚,室內的燭火已經點亮,大理石柱子支撐的建築物內部令人感到冰冷。無風之中,燭火偶爾會輕輕晃動。
──妳擁有潔淨正確的靈魂,全都交給我吧──
歐帝斯接下來要做的事,只會成爲聖教的醜聞,所以需要事先警告大主教不可以幫忙哈隆修樞機。
毫無特色的平凡女人,但就平民來說算有張還不錯的容顏。
「我可以同意依你的期望讓你閱讀日誌。只不過我有條件,我希望在我將哈隆修樞機暫時拘留在宜普斯尼卡城中時,請你別多插嘴。」
「失、失禮了,您是威利得夫人對吧?讓您看見不得體的一面,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同時想起給她的待遇極佳,甚至還讓她住在城內的房間內,薇蒂亞胸中出現對這陌生人的妒意。自己現在還住在宜普斯尼卡城邊緣的客館內耶。
馬拉特樞機離去,進入正題的歐帝斯重新看了一次調查報告,再次找來那位盧庫斯市民詢問證詞。
馬拉特樞機邊嘆氣邊做出這個結論,他又接着說,他是爲了質問司剌拿大主教一件事,所以纔會來到這裏。
看見國王毫無預兆出現在眼前,馬拉特樞機的表情也只稍微起了點變化。
(這樣說起來,我聽說有個阿瑪迪斯使節團的修女被找進宜普斯尼卡城來。)
薇蒂亞在中殿慢慢前進。
回想起這件事讓薇蒂亞煩躁不堪,但這也讓她得到教訓。
這是上天的啓示,她找到母親的仇敵了。母親可是被驅逐到北方邊境耶,而那女人又如何呢?現在仍無憂無慮地生活,享受安穩的日子。不僅如此,現在還待在艾黛兒身邊。
就在她思考之時,她來到禮拜堂前。
雖然和阿瑪迪斯使節團同行,但薇蒂亞不記得所有人的臉。因爲地位不同,用餐和住宿地點也不同,而且沒有記住的必要。
「不用致謝,這全都是神明的引領。」
五
想也沒用,歐帝斯決定往裏面走。這棟建築物很小,同行的近衛騎士先到裏面看一圈之後回來。
艾黛兒扭曲了母親與自己的命運,得讓她接受懲罰纔行,這才正確。
哈隆修樞機平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執行日就近在眼前。
歐帝斯也不可能那麼輕易允許,必須有正當的理由。
生下自己的母親不可能在這裏,但她一瞬間認錯人了。到底爲什麼?薇蒂亞確實與母親長相神似,她們是母女這也當然。
現在的大主教名爲司剌拿,他前陣子人離開盧庫斯,因爲哈隆修樞機的私事前往東邊地方鄉鎮。
薇蒂亞在內心邊嘲笑先來者邊往前踏出一步。
納入西方技術,優美且細膩雕刻無所不在的大主教離宮,今天也以與平時相同的姿態坐鎮盧庫斯市中心。
「我抵達這裏是十分鐘前的事,以時間上來說,他們聯絡陛下的速度似乎太快了。」
兩天前抵達盧庫斯的馬拉特樞機,就在勉強稱得上會客室的小房間裏。
歐帝斯確實有讓人監視馬拉特樞機的行動,但並沒有那麼嚴密,而且報告對象是威奧斯。目前爲止,威奧斯沒有提過關於馬拉特樞機的事情。
接下來造訪大主教離宮,這棟建築物原本是管轄包含盧庫斯在內的教區大主教的居所。
「這……我可以認爲這起因於柯爾託•威利得死亡一事嗎?」
歐帝斯聽見他帶回來的報告後微微皺眉,但他若無其事地命令下屬打開最裏頭房間的門。
她剛剛脫口說出的話,在單獨留下的薇蒂亞腦袋中盤旋不肯離開。
每個出入王城的人,無論是誰都能來這裏禱告,王族會使用建於更私人區域的禮拜堂,但薇蒂亞並未被允許使用那裏的禮拜堂。
曾聽誰提及這件事。有個擅長蕾絲編織的人在王太后要求下,現在住在王城內,除此之外還兼任前王女兒琳蝶的禮儀老師兼說話對象。
原本支持薇蒂亞的亡夫,竟然在背後偷偷和歐帝斯交易。
「這樣啊。」
仔細一看,那是位修女。她身上穿着特有的深色衣服,她專注得連有人靠近也沒發現。
「……」
所以說,兩人同時穿過大門。
(難得都來王城裏住了,還來向神明禱告,真不愧是修女耶。)
靜謐的禮拜堂中,自言自語般的低聲輕語連薇蒂亞也聽得一清二楚。她呆呆仰頭看着薇蒂亞,接着彷彿被拉回現實般迅速起身。
在正面入口處,歐帝斯再度碰到馬拉特樞機。
是因爲歐帝斯一小時前派人前來通知,罕見的國王造訪而讓整棟樓充斥緊張感嗎?
艾黛兒的母親曾是澤斯王后的侍女,她知道母親的樣貌。
澤斯國王的愛妾在某天突然消失身影,有部分人謠傳是嫉妒發狂的伊斯維亞王后暗中殺了她,但這不是真的。
接着如此細語:
如果是自己,就會趁着難得的機會盡情享受王城中的生活。
六
同天午後,侍奉琳蝶的女官要求與艾黛兒會面。
還想著有什麼事,對方表示與瑪拉•艾拉蒂拉有關。在此之前她從來不曾搞錯約定時間,但今天到了開始上課的時間仍不見人影。
女官馬上派人前去查看,根據服侍瑪拉•艾拉蒂拉的女傭所說,今天早上有人來訪。
「是威利得家的家僕沒錯吧?」
「是的,正是如此。希望請瑪拉•艾拉蒂拉安慰喪夫後鬱鬱寡歡的威利得夫人,聽說是夫人強烈地要求。」
透過女官得知此事實的艾黛兒,突然出現什麼預感。
薇蒂亞現在被逼入絕境,她失去可謂後盾的丈夫,在身邊環境逐漸改變的此時,接觸瑪拉•艾拉蒂拉。
(如果姐姐知道瑪拉•艾拉蒂拉幫助我逃離大主教離宮……)
如果她機緣巧合下聽哈隆修樞機說起那天發生的事情,將怒意矛頭指向瑪拉•艾拉蒂拉也不奇怪。
沒有特別隱瞞她現在住在宜普斯尼卡城內一事,姐姐也有機會得知。
「……威利得夫人命令家僕,向去通知琳蝶上課時間已過的女官說,要王后艾黛兒翠亞去迎接瑪拉•艾拉蒂拉,這樣對吧?」
「正是如此,威利得家的家僕轉達,威利得夫人控訴自己和王后殿下明明是姐妹,最近卻被妨礙彼此的交流。」
琳蝶相當親近瑪拉•艾拉蒂拉,不喜歡唸書的琳蝶最近既不感到厭煩,也沒有鬧脾氣地乖乖唸書。瑪拉•艾拉蒂拉也因此得到極佳的好評,宓爾特亞甚至半認真地思考起,有沒有辦法將她留在這個國家。
考量這些因素,服侍琳蝶的女官纔會特地前來轉達艾黛兒。
楊尼希剋夫人傷腦筋地嘆氣,這個聲音讓服侍琳蝶的年輕女官身體抖了一下。
「接下來也沒有急事,我們去找威利得夫人吧。」
「但是……」
「這在宜普斯尼卡城內,在有衆多陛下人手的地方,威利得夫人也不至於在此引起騷動吧?」
艾黛兒遊說後,楊尼希剋夫人最後也屈服,琳蝶專屬的女官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異樣之處不僅這一點。
「該從這裏離開的是你們。」
只有歐帕拉陪艾黛兒坐在車內,她似乎察覺了艾黛兒的心情而保持沉默。
薇蒂亞指定的地點,是距離盧庫斯稍遠的小鎮。信上寫着,小鎮郊外有個廢棄的修道院,要艾黛兒到那裏來。
輕風吹拂,花草搖曳,只有眼前佇立寧靜平原中的修道院讓人感到有些異樣。
「她……現在不在這邊?」
艾黛兒用力將信紙壓在胸口。
(但是……再這樣下去會讓歐帕拉陷入危險。)
她心煩意躁,想起了瑪拉•艾拉蒂拉,明明認識她之後還沒經過多長時間呀!
艾黛兒毫不猶豫地推開門,走進腹地內。從石板間長出來的雜草有被踩踏過的痕跡,果然有人出入。
有人詫異喊出聲。
寫在上面的事情全都是真的嗎?不清楚,也可能是薇蒂亞說謊。
就算她的武藝再精湛,面對四個騎士仍是有勇無謀,艾黛兒相當清楚。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或許也可選擇暫且先撤退,但現在刻不容緩。
看見艾黛兒心意已決的強烈眼神,楊尼希剋夫人最終屈服。她們的主子是艾黛兒,她都提出折衷方案了,她們也只能遵從。
接着走到中庭,正方形中庭四周圍繞着一圈迴廊,再往裏面走是禮拜堂。抬頭一看,可見煙從建築物的某處往上升。艾黛兒搜尋着出處,看見縱長窗戶的一部分破掉了。
「我有事……要到前面去,我正在找人。」
艾黛兒衝動地往裏面走去,連歐帕拉制止她的聲音也沒聽見。
(瑪拉•艾拉蒂拉竟然是……?)
艾黛兒打斷楊尼希剋夫人抗議的聲音,只用視線指示拆開信封。
在這種狀況之下,薇蒂亞想依賴艾黛兒也不奇怪。
(是裏面在燃燒嗎?瑪拉•艾拉蒂拉平安嗎?)
(所以首先……比起確認瑪拉•艾拉蒂拉是不是母親,更重要的是要確認她是否平安。)
全部共四個人,騎士們步步縮短與艾黛兒兩人的距離。他們雖然沒有拔劍的舉動,但從他們身上感受到,只要我方顯露戰意就會立刻應對的氣魄。
「沒有發現威利得夫人藏身在哪的跡象。」
中庭裏,原本應是花壇的地方種植的樹木雜亂生長,一部分已然野生化的花卉也自由伸展枝葉。
好幾個聖教騎士眼神兇惡地凝視着艾黛兒。艾黛兒被這視線嚇到,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沒想到瑪拉•艾拉蒂拉竟然是妳的母親,完全被父親大人擺了一道。妳知情嗎?事到如今也無所謂了,那女人是從母親大人手中搶走父親大人的罪人。當然要讓她受罰,我也特別讓妳看看那個場面吧──
她不顧自己的立場想幫忙艾黛兒,艾黛兒一直不解她爲什麼爲自己做到這個地步,她明明沒有不惜自己安危也要袒護艾黛兒的理由。
(不行,別多想。)
「王后殿下,有煙。」
艾黛兒連眺望窗外景色的心思也沒有,感覺時間特別漫長。
最後終於抵達了小鎮,歐帕拉下馬車詢問鎮上的人該修道院的詳細地點。
歐帕拉立刻察覺異狀,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見淡淡的煙霧朝天空飄升。
想往外迴廊左側跑過去的艾黛兒在中途停下腳步,因爲從枝葉繁茂的大型花木及迴廊柱子的後方,走出幾個佩劍男子。
「發生什麼事了……?」
感覺馬車車輪匡啷匡啷的轉動聲好遙遠。
太過突然的事態讓艾黛兒彷彿作夢一般,沒什麼真實感。因爲這太過突然也太過湊巧,爲什麼母親會此時此刻冒出來?
看見女官與騎士們點頭後展開行動,艾黛兒表示感謝。
「我必須前去迎接瑪拉•艾拉蒂拉纔行。」
歐帕拉擋在艾黛兒面前,保護她。
鎮上的人看見最近有聖教關係人士頻繁出入,還以爲已經確定了下一個擁有者了。
如果瑪拉•艾拉蒂拉就在裏面,薇蒂亞所說的「懲罰」到底是指什麼?飄散的焦臭味更加深艾黛兒的不安。
「但是……」
慌慌張張告誡想做出對自己有利解釋的心,不可以期待,她和母親的緣分早已切斷了。想念消失行蹤的母親,寂寞地哭泣,在宮殿中到處奔走、到處尋找,但哪裏都找不到她。
當然沒辦法立刻答應,但可以和歐帝斯商量。現在她們姐妹之間有距離,甚至讓薇蒂亞爲了見艾黛兒而使出拐彎抹角的方法。
薇蒂亞的怒氣如此深重,甚至不惜以荒唐無稽的謊言把艾黛兒找出來嗎?
平板音調說出來的內容,讓站在艾黛兒背後的女官們氣氛頓時改變。特地把人找來,本人卻出門去了。這等同在愚弄人,她們會感到不悅也在所難免。
「這與妳無關,請妳現在立刻離開。」
讀着讀着,艾黛兒忘記了呼吸,血色從指尖逐漸褪去。
信上確實寫着這般內容。
頓時回過神來。
「王后殿下?」
艾黛兒想到與薇蒂亞關係密切的人。
打完招呼後,其中一位家僕拿出一封信給艾黛兒,據說是薇蒂亞託給他的。
正因爲如此,無法徹底懷疑的心推動艾黛兒行動。
艾黛兒的意識現在仍在手中的信上,無法確定內容真假,但她沒辦法視若無睹。
「今天也有鎮民看見有馬車朝那棟建築物的方向過去。」
艾黛兒未打算在此屈服。
爲了慎重起見,同行的帕迪恩斯騎士在館內巡視一圈。
「那麼,我們也去那棟建築物吧。」
判斷因爲迷惘而遲鈍,心跳則因焦急加速。
彷彿整棟建築物包含腹地,全都在抗拒人類的靠近,建築物的石牆有部分剝落,綿延至大門的石板地掩沒在雜草中。
一位騎士上前一步。
但是──
「等等,先看信吧。」
穿過盧庫斯的城門,馬車朝東邊方向前進。
其中一位女官遵循程序拆開信封,艾黛兒接過白色紙張。
「你們是依哈隆修樞機的命令行動嗎?」
大概遠離人類的溫暖已久,讓人感覺充斥着寂寞的情緒。
她回來後說,那棟建築物從十幾年前就空無一人。那是個小小的修道院,因爲資金週轉不來而解散。
「遵命。」
建於宜普斯尼卡城邊緣的客館飄蕩着寂寥的氣氛,大概因爲家主過世,家僕們精神上也無法放鬆。晚一點要向威奧斯確認可以給他們怎樣的支援,艾黛兒把這件事放在腦袋一角。
「她早上帶着修女,前往哈隆修樞機那邊了。」
「請替我準備馬車。」
雖然不清楚真僞,但瑪拉•艾拉蒂拉現在在薇蒂亞身邊,這點是確定的。她被捲進姐妹的紛爭當中,且薇蒂亞充滿怒意的矛頭一端,指向了瑪拉•艾拉蒂拉。
不久後,她們抵達圍繞在草原與麥田間,悠閒寧靜鄉下景色中的場所。
「王后殿下?」
現在不能發抖,想找的人在建築物裏的可能性極高。
預料外的景象讓艾黛兒全身緊繃,這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是煮飯的炊煙,淡淡的燒焦味乘風而來。
歐帕拉先下車,艾黛兒也跟在她後面踩上地面。
如果室內出現火舌,轉眼間就會被熊熊火焰包圍。
「正在進行神聖的儀式,我們不能讓任何人進入。」
但艾黛兒也有目的,不能在此退讓。
馬車再次駛動。
就算想欺騙艾黛兒,應該還有更不一樣的方法。
邊用手指感受紙張滑順的觸感,艾黛兒眼睛追著文字跑。
艾黛兒面露微笑。
「這位夫人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態對待我國王后──」
即使外表爲石造,但內部的骨架與屋頂等使用木材,桌子和椅子也幾乎都是木製。
「我確實讀完威利得夫人寫給我的信了。」
薇蒂亞就在附近嗎?指示騎士們的人是她嗎?但一介商人之妻,有辦法使喚聖教騎士嗎?
「在裏頭的是罪人。」
心臟從剛剛起特別喧囂,手腳指尖冰冷。
「請派護衛跟着我,我不會單獨行動,拜託妳了。」
艾黛兒喝斥退縮的心並開口:
艾黛兒用力握拳,從身體深處湧出催促她的衝動。
即使有個萬一也不能讓她受傷,最先該考量的是她的人身安全。爲此,艾黛兒答應薇蒂亞的要求,幾乎隻身坐上馬車。
但如果真如薇蒂亞所說,她就是艾黛兒的母親,想救女兒是很自然的心情。
他們曾接獲報告說薇蒂亞在喪夫之後,這陣子每天都會到王城內的禮拜堂去禱告。在社會上,喪夫的女性地位會變得十分不穩定,常聽見失去後盾的人不得不進入修道院的事情。
走出客館外的艾黛兒用力吞下一口氣,說出自己的期望。
後頭響起凜然的聲音,光聽見這個聲音就讓艾黛兒放心,這是歐帝斯的聲音。
「我聽說找不到妳上哪去,心臟差點都要停了,妳太亂來了!」
「啊……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歐帝斯走到艾黛兒身邊,他的聲音帶着更多鬆一口氣的心情。
聽到他如此指責,艾黛兒這纔想到自己情緒化地衝出王城了,遲至此時才理解有許多人都和歐帝斯有相同心情。
但艾黛兒也是拚了命的,而現在狀況仍沒任何改變。
「瑪拉•艾拉蒂拉可能就在裏面,然後……」
「威利得夫人和哈隆修樞機也在裏面吧?但事情可能和妳想像的不太一樣。」
「那是什麼意──」
問完問題之前,歐帝斯已先迅速行動。
不知何時,他以外的近衛騎士們也已抵達。
歐帝斯以眼睛追不上的速度打昏一個騎士,以此爲開頭,剩下的聖教騎士拔劍相向。
近衛騎士持劍揮砍想阻擋歐帝斯等人的聖教騎士,雙方持續交戰,歐帝斯邊護着艾黛兒邊從他們身邊穿過去,抵達正面大門。
「艾黛兒,走吧。」
「我也可以跟着一起進去嗎?」
「根據裏頭的狀況,可能要讓妳在門口等,但是,妳很擔心瑪拉•艾拉蒂拉對吧?」
他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讓艾黛兒發現了。
他已經知道了,知道她的真實身分,她正是艾黛兒的母親。
正因爲歐帝斯比任何人值得信賴,這個事實在艾黛兒心中終於塵埃落定。
「您……知情……?」
主祭壇上躺着一個人,從線條來看可分辨出是女性,她有一頭銀髮。
「呵呵,接下來就只等着艾黛兒來這裏了呢。」
看見女人在她面前變了臉色,薇蒂亞小聲說「如果妳不乖乖跟我來,我就要把真相告訴艾黛兒。」之後,她懇求了好幾次「拜託您千萬對王后殿下保密,拜託您。」她喊艾黛兒「王后」的聲音讓薇蒂亞氣得甩她巴掌,之後爲了不讓她多說話,而剝奪了她嘴巴的自由。
遭人遺忘的禮拜堂,現在已然化身異常空間。
主祭壇的角落以及下方擺放着好幾個小壺,香爐燃起甜膩的香氣。
「我身爲聖職者,至今安慰過許多人的心。女性的醜陋本性簡直難以入耳,該怎麼做才能淨化她們呢?這世上明明有像伊斯維亞王后那樣,出生起便那般高貴的女性啊!再這樣下去,她清澈的心會變爲混濁,會被污染的。」
大概察覺薇蒂亞眼中的怒意,哈隆修樞機笑眯了眼睛。
哈隆修樞機聲音陶醉地撫摸薇蒂亞的身體。
不要,不想死,不想在這種偏僻的鄉下地方被人殺害。
如果也通知父親,那位看也不看自己和母親一眼的澤斯國王,會有什麼反應呢?
伊斯維亞被迫受到不當對待,也是因爲她被這世界的醜惡邪氣侵蝕了。
流暢的音色侵蝕她的思緒。
「但是啊,薇蒂亞,妳和那位大人完全不同……妳也染上這世界的邪惡,這世上的女人全都如此。這個世界沾滿了與高貴完全相反的惡意與憎惡,猜忌、怨懟、嫉妒,醜陋的心在這世界不停蔓延。」
啊啊,對呀,薇蒂亞當時還以爲這是要給艾黛兒的懲罰,甚至大笑。他不是曾說過「要施以火刑」嗎?要用淨化的火焰燃燒殆盡。
哈隆修樞機中斷儀式的準備工作,移動到薇蒂亞面前。他將雙手環繞到薇蒂亞背後,彷彿擁抱稚子般。
可以看到深色液體潑灑在地板上。
(有人倒在那邊。)
要淨化這世界的醜陋女性,這是自己的使命,他接着付諸實行。
「黑狼王也是個沒發現妳真正魅力的愚者,只有我,理解妳真正真實之美的人只有我,只有我支持着妳。」
淚水慢慢浮上眼眶。
「是的,我已經派遣司剌拿大主教過去,想必王后殿下身邊的人也不會起疑。」
歐帝斯踹開門,大概沒上鎖,輕而易舉就打開了。
「哈隆修樞機!你在做什麼──」
只有這聲音引導自己、照亮自己的路,只要全託付給他就好了──這充滿慈悲的聲音鼓舞了她好幾次。
發生在克萊伊杜斯海沿岸城鎮,只有女性遇害的殺人事件──
心止不住發抖的她卻只能盯着天花板看。
無法相信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沒辦法說話,別說手腳了,連想要輕輕移動指尖也辦不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身體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她驚慌,但異狀不僅如此,她的指尖開始微微發顫,接着一口氣擴展到全身。
啊啊,那因爲恐懼扭曲的臉孔,真想讓母親也看看。
(不要……住手啊!)
消除與伊斯維亞王后相像的薇蒂亞身上的污穢,正是這長年儀式的集大成,哈隆修樞機在正上方如此低喃。
「我要把刀刺進妳的心臟,用火燒獻給神明。」
他放開環抱薇蒂亞的手臂,即使現在艾黛兒抵達,儀式準備尚未完成也沒用。薇蒂亞坐在椅子上無事可做,只能繼續啜飲杯中物,拿起圓桌上的瓶子又倒入新酒。
薇蒂亞咯咯笑,輕蔑艾黛兒的話語被高聳的天花板吸收。
從臉頰到脖頸,從肩膀順着摸到手臂,掌心接着從腰部一路滑過臀部。
「滿心想達成此事的我,偷偷把來找我告解的女性叫出來,將她們當作祭品,獻上她們的心臟……但我稍微做過頭了。收到妳寄來的信那時,是在我的教區內開始難以進行獻祭儀式之時,這也是神明的指示。」
艾黛兒忍不住出聲,那男人眼神聚焦在她身上,他暫時放下手,接着揚起嘴角。
「只有樞機您了,只有您理解我的心情。」
這事連薇蒂亞也聽說過,沃盧拉姆也有出現被害者。
「首先我要先替母親大人報仇,要在艾黛兒面前殺了這個女人。接着就輪到艾黛兒了。因爲她害我被柯爾託奪走寶貴的時間與純潔,我絕對不允許只有她可以當個王后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好美,妳長得和伊斯維亞王后真像,那位高貴王女大人生下的女兒,就是妳。」
「啊啊真討厭,應該沒有沾到──我的……裙、子……上。」
薇蒂亞早上派威利得家的家僕去把她帶來,見面後立刻滿臉笑容逼問:「妳就是從母親大人身邊搶走父親大人的狐狸精?」她的臉色瞬間發白。
彷彿呼應他說出口的話,哈隆修樞機的眼中出現陰影。
薇蒂亞心不在焉想着,聖教儀式也是各式各樣呢!
「鏗!」她聽到什麼東西掉到地板上的聲音,銀盃從自己手中滑落。不記得自己有放鬆力量啊,這是爲什麼呢?
歐帝斯謹慎穿過門,艾黛兒也跟着他走進室內。
想到要利用這個廢棄禮拜堂的人,是哈隆修樞機。
薇蒂亞只能任由他將自己放下仰躺。
每當哈隆修樞機有所動作,她都感到恐懼。隨從靠近他身邊接受指示,他們這番輕聲細語交談到底經過了多少時間呢?她開始聽到啪滋啪滋的爆裂聲。
世上有這般美麗的女性,他因這甘美顫抖、憧憬不已,即使是遙不可及的對象,他也對兩人出生在同一個國家感激。
「是的,我相當清楚妳的苦痛。不明白美麗的妳的價值,將妳趕到商業都市的澤斯國王,掠奪妳應得的榮華富貴的艾黛兒,以及揮開妳的手的黑狼王。高貴的妳有資格對這些憤怒。來吧,把妳內心不快全說出來。」
即使如此也動不了,連逃跑也辦不到。
「我現在正剛好要將妳的姐姐──薇蒂亞獻祭給神明呢。」
哈隆修樞機加深他清廉的笑容,接着,用哄孩子的溫柔聲音接續說:
裏頭長時間缺乏整頓,仍保持廢墟的模樣。大概沒太多預算,和宜普斯尼卡城內的禮拜堂不同,木地板嘎吱作響,嵌在牆壁裏,向挑高天花板延伸的窗戶有部分玻璃破裂。
「我要進行儀式的最後確認,妳就喝個葡萄酒放鬆等待一下吧。」
「她是蠢女孩,肯定又會被騙。」
哈隆修樞機抱起無法動彈的薇蒂亞,走向主祭壇。
一口喝下提前慶祝的葡萄酒,薇蒂亞居高臨下看着倒在地板上的女人。嘴巴塞着布團、無法發出聲音的女人名叫艾拉蒂拉,不知道是不是本名。
薇蒂亞愉悅地輕搖裝有葡萄酒的銀盃。
(什麼……?)
薇蒂亞在心中大叫,即使重複叫喊好幾次也無法發出聲音。
「妳想說妳根本搞不清楚狀況,是吧?那我這樣說妳應該就能理解。我打一開始就是打算殺了妳,艾黛兒翠亞王后今天不會來這裏,我也沒讓司剌拿大主教去請王后。只要妳相信我,跟我一起來這裏就足夠了,因爲我想要的祭品是妳。」
這樣一來就能懲罰艾黛兒了。
他正打算對那位女性揮刀,正要殺了她。
現在想立刻衝到她身邊去,湧現這種衝動的艾黛兒視線停在前方,因爲一位男性現在正維持着高舉手上小刀的動作。
就在薇蒂亞因愉悅扭曲嘴脣的下一刻,她遭受異狀突襲。
「哎呀哎呀,竟然闖入難能可貴的儀式當中,真是太不識趣了。」
心情好久沒如此暢快了。
絲毫不感罪惡的語氣讓薇蒂亞怒髮衝冠,現在就想立刻打這男人一巴掌,大聲怒罵他欺騙自己。
爲什麼,沒辦法好好說話,舌頭髮麻沒辦法正常說話。
想開口說話也動不了嘴,即使想轉過頭去面對哈隆修樞機,身體也不聽使喚。
空曠的寬敞空間飄散着淡淡煙霧,比外面更爲炎熱。
火焰彷彿包圍主祭壇般燃燒,周圍椅子堆疊成巨大的火炬,「啪滋啪滋」地燃燒着。部分火花已經延燒到牆上,混雜在木柴燃燒的氣味中,還聞到淡淡甜香,是香油還是什麼嗎?
大概因爲遭長期閒置,建築物周遭草木叢生。部分外牆剝落,她現在所處的禮拜堂也有一部分會漏水,但只要想到正適合那小丫頭不過,也不在意室內的破爛了。
他低聲對薇蒂亞說他要代替神明懲罰艾黛兒,一問他要用什麼方法,他點頭說有個珍藏的好方法,還說爲此,他特地要司剌拿大主教到奧斯特洛姆的某個地方去拿儀式所需要的聖遺物。
「儀式所需的祭品就是妳啊,薇蒂亞。妳才適合當這個儀式的正當祭品,妳是我可愛又心愛的祭品哦。」
儀式結束後要處以火刑,肯定能猛烈燃燒吧?
感覺室內溫度開始上升,煙臭味傳入鼻腔。
不要,好噁心,他的詭異令人恐懼。
薇蒂亞在看着自己的淡紫色眼中發現無可名狀之物,從未察覺的真面目讓她背脊發寒。
哈隆修樞機見到的母親,當時的伊斯維亞王女是個擁有堅強意志與高貴氣質的美麗女孩。生爲國王女兒的自豪與驕傲,不把私情展露在外,完美展現大國公主該有的行爲舉止,伊斯維亞的儀態讓哈隆修樞機受到宛如雷擊的感動。
祭品到底是指什麼?難以進行儀式?薇蒂亞一片混亂的腦海中閃過某個謠言。
正當薇蒂亞恐懼身體的變化時,聽到與平常無異的溫和聲音。
哈隆修樞機在坐着而無法動彈的薇蒂亞面前跪膝,伸出手輕撫薇蒂亞的臉龐好幾次。
沒錯,這份痛苦太沒有道理了。沒發現自己魅力的歐帝斯,根本是不明白美麗價值的鄉巴佬,誰想要成爲這種國家的王后啊。
他臉上掛着和煦的笑容,用宛如對信徒講經的流暢聲音對艾黛兒說話。
不僅如此,連那丫頭的母親也一併得手。
艾黛兒兩人和主祭壇中間的位置擺着小圓桌和椅子,一位女性倒在桌底下。因爲她頭部朝着主祭壇方向,分辨不出是薇蒂亞還是瑪拉•艾拉蒂拉。
他侃侃而談他幼時曾有幾次機會稍微看見伊斯維亞王后的身影,薇蒂亞想起他出身自哪個國家了,利貝尼耶王國是母親的母國,也是位於澤斯西方的大國,而哈隆修樞機就出身於利貝尼耶貴族家庭。
七
後背感受到冰冷的溫度,這又再次煽動薇蒂亞的恐懼,他沒開玩笑,他是認真地想殺了自己。
「我啊,總是會喂活祭品喫麻痺神經的藥物。如此一來,雖然沒辦法出聲,但在事情結束之前都能保持意識。女人們的表情因恐懼扭曲的瞬間,慟哭、顫慄。啊啊,多麼甜美的時光啊,這正是解放靈魂,是救贖啊。」
自從決定和柯爾託結婚後,一直盤據心中不去的黑暗霧霾,現在纔有逐漸散去的感覺。
被騙了這麼多次,還真是可憐的孩子呢。
難不成……
「藥效終於生效了啊。」
薇蒂亞雖然信仰聖教,但問她是否虔誠又沒辦法立刻點頭。比起忠實遵守神明教誨生活,每天開心過活更符合她的個性,實際上她也過着這種生活。
腳邊的瑪拉•艾拉蒂拉大概想像出自己的下場,渾身不停地顫抖着。
「我沒有證據,但我相信就是如此。」
要毀滅艾黛兒的地點,是從王都盧庫斯搭馬車往東的小鎮邊郊無人修道院。
哈隆修樞機突然覆蓋她的視野,他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
「啊啊,這表情實在太美了,看來寄宿在妳身上的惡魔已經浮出妳的表面了。」
哈隆修樞機朗聲說着陌生詞句,聽起來像是咒語,手上拿着散發金屬光澤的銳利刀刃。
肌膚暴露在火焰創造出來的熱氣中。
他舉高手臂,就在此時。
「哈隆修樞機!你在做什麼──」
薇蒂亞聽見理應不該在此的女人,艾黛兒的聲音。
八
哈隆修樞機在火焰中笑着。即使身在火焰中心,他仍是保持着平常相同的沉穩表情。不知爲何的詭異感從底下一路往上竄。
他就在剛剛親口說出他要殺了薇蒂亞,手上刀刃勝於雄辯,只要遲一步,那把刀就要刺進薇蒂亞胸口了。
理解此事的瞬間,艾黛兒感覺從腳邊竄上宛如冰塊覆蓋的寒意。
另一方面,歐帝斯比艾黛兒冷靜幾分,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朝哈隆修樞機低聲說道:
「哈隆修樞機,你現在正要進行的行爲是異端信仰,是惡魔崇拜。」
「說惡魔也太過分,這是淨化儀式,藉助黑暗力量,請它們吞噬侵蝕女性心靈的烏黑靈魂。」
「先別提惡魔崇拜的事情。你有殺害柯爾託•威利得的嫌疑,以及另外還有這一個月來在盧庫斯發生的女性命案,關於這件事也想向你問個詳細。」
難不成竟是哈隆修樞機?艾黛兒不禁轉過頭仰望身邊的歐帝斯。
他眼神相當嚴肅地注視着正前方,他有充分的證據足以讓他把這段話說出口。
在兩人對峙時,好幾個人從背後的門走進室內。全是歐帝斯手下的近衛騎士,他們在國王夫妻身邊散開。
「你爲什麼會如此認爲?」
「事發當天,你人在大主教離宮裏。你的隨從和聖教騎士都替你作證,但如果這些證詞出自於今日幫你的人手口中,那我不得不懷疑其證詞的可信度。」
「業火之焰,盡情燃燒吧!」
另一方面,歐帝斯皺起眉頭髮出緊張音色。
「豈會讓你逃走。」
歐帝斯催促她快走,環住艾黛兒的肩膀,帶着她從後方的出口離開。
瑪拉•艾拉蒂拉手捂着重獲自由的嘴,反覆深呼吸好幾次。
琳蝶之所以會發現密道,是因爲那天遮蓋密道的蓋子碰巧打開。
和在正下方的薇蒂亞對上眼。看見她恐懼落淚的表情,心情更加高揚。到死亡瞬間都保有意識的活祭品們充滿絕望的表情,有難以言喻的美。
「妳還好嗎?」
掉下來的是薇蒂亞,對啊,拿這女人當擋箭牌就好,反正都要殺了她。
「豈能讓你如意!」
哈隆修樞機再次舉高刀刃。
面對馬拉特樞機的提問,哈隆修樞機仍笑個不停。
但就在他拉下薇蒂亞的瞬間,歐帝斯也做好了不得不傷害哈隆修樞機的覺悟。因爲他和艾黛兒約好了要救她姐姐。
「火勢比剛剛更猛烈了,艾黛兒,妳帶着瑪拉•艾拉蒂拉先去避難。」
「我去看了巡邏隊的報告書,確認在你進入盧庫斯之後,城市內是否出現女性遭他殺的屍體。我看到兩件女性遭殺害的事件,關於這件事我也要問你。」
短劍刺上哈隆修樞機手臂的同時,歐帝斯也跳起身。他跳上主祭壇,撞上哈隆修樞機的身體後一起倒下。
歐帝斯把瑪拉•艾拉蒂拉交給近衛騎士的同時,刺耳笑聲響徹禮拜堂內。
馬拉特樞機往前一步,被逼入絕境的哈隆修樞機沒有回答,只是低着頭。
「你……你竟然在背後偷偷行動……」
哈隆修樞機手拿小壺,將壺裏的東西朝火焰上潑灑,火勢立刻變大。
哈隆修樞機胡亂地揮動手臂。
(偉大的神明即將要降臨到我身邊,因爲我獻上最棒的活祭品啊!)
「但、但是,姐姐還沒──」
薇蒂亞動也不動,歐帝斯還擔心她該不會已經死了吧,但在看見她睜大的眼睛深處、瞳孔仍有動靜,發現她還活着。
比想像中更有活力的聲音讓艾黛兒放下心來。
身穿黑裝的男人,是黑狼王,這男人實在很棘手。和他扭打成一團中,專心抵抗也四處摸索有沒有東西能當作武器,接着抓到布料用力一拉。
驚人事實令艾黛兒不禁失聲。
一點也不美,實在太不解風情了。
哈隆修樞機付之一笑。
哈隆修樞機噴到油的衣服上也沾上火花。
正當哈隆修樞機低頭確認是什麼的同時,身體因爲衝擊而搖晃,有人跳上主祭壇朝自己撞上來。
和想逮捕自己的人之間還有很大的距離,得在他們靠近前儘快將祭品獻上,好不容易纔走到這一步啊。
啊啊,對了,就這樣和這女孩一起被燒死也不壞,這裏是爲了儀式所準備的最棒祭壇。
抬頭一看,高高堆起的椅子上的火焰,已有部分延燒到牆壁與天花板上。但室內並未因此煙霧瀰漫,大概因爲部分窗戶破裂吧?
「瑪拉•艾拉蒂拉。」
「你知道最近傳出盧庫斯大聖堂後方見鬼的傳言嗎?聽說墓地深處出現火光搖曳,接着突然消失。很多人都認爲只是醉漢在說戲言,但……這樣說起來,大聖堂後方的墓地裏藏有密道呢。」
「剩下的我會想辦法。」
哈隆修樞機起身後朝堆疊的椅子方向衝去,往現在已化身大型火炬的那邊過去無疑是自殺行爲。
「地上污穢寄宿於一身的薇蒂亞•威利得啊,現在就讓我將妳自所有苦痛中解放吧!」
歐帝斯反射性朝他丟出短劍,自己同時也朝他衝上去。
如此一想,艾黛兒背脊發涼。
艾黛兒也忍不住跑過去。
「嘖,你給我安分點!」
「是、是的……感謝您們。」
那裏站着一位壯年男性,身穿與哈隆修樞機相同,僅允許樞機穿着的聖袍。雙手被綁在身後的一個聖教騎士跟在後面,被帶了進來。
第一次收到信時無比歡喜。那個伊斯維亞的女兒,肯定有着無比高貴的靈魂。
「希望你別貶低聖教的權威啊,約翰納斯•哈隆修。」
而當艾黛兒逃跑時,正巧和準備走進墓地密道口的哈隆修樞機碰個正着。當時他穿的不是聖袍,而是打扮成與市民相同的裝扮。
嚇得一看前方,只見哈隆修樞機咯咯笑個不停。
在這緊迫的場面中,歐帝斯也悄悄採取行動,他先扶起倒在中殿上的女性。
艾黛兒只能目送歐帝斯朝聲音主人──哈隆修樞機衝上去的背影。
歐帝斯追上去,哈隆修樞機起身拿起放在主祭壇上的小壺朝歐帝斯身上丟過去。裏面的液體飛濺,雖然在前一刻避開,但無法避免液體沾染到衣物上,用手指抹來一聞,液體的真面目是油。
「噗哈哈哈哈!全都給我去死!成爲這場業火的祭品吧!」
◆
這些妨礙神聖儀式的可恨惡徒,最好全被捲進火焰中燒死。
「抱歉,我可不會讓你這麼輕易死掉。」
難得在這邊境之地,得到了古代異教邪神附身其上的物品啊。
「……亞歷克西斯•馬拉特。」
背後傳來第三者的聲音,艾黛兒不禁轉過頭。
「還希望你別用那種荒謬言論來妨礙我的行動。」
「艾黛兒,快逃出去!」
「但是,現在這狀況你該怎麼解釋?你可是打算殺害薇蒂亞•威利得的殺人未遂現行犯。」
「全是爲了能確實逮到你。你滿腦子只有眼前的獵物,所以根本沒有深入思考,爲什麼我會如此輕易地將阿瑪迪斯使節團代表的位置讓給你。」
豈能讓任何人妨礙儀式進行!
火勢不停擴大,尖銳笑聲刺在艾黛兒背上。
這自私又自命不凡的丫頭,真讓人難以置信是那位高貴美麗的伊斯維亞所生的女兒。這女孩連靈魂都被惡魔玷污,徹底地污穢。
這樣說起來艾黛兒也想起來了,連結大主教離宮後院和大聖堂後方墓地的密道,大概是爲了緊急逃生用而建的密道。
大概有什麼不能告人之事,讓他不好從大主教離宮正門離開。
歐帝斯在那前一刻用力衝撞哈隆修樞機,這次總算將他壓制了。
「如果不定期看見女性死亡的瞬間……我自己就會被惡魔毀滅。」
被逼入絕境的哈隆修樞機,打算殺了薇蒂亞。
「剩下的就讓我在牢裏聽你說吧,我有非常多問題要問你,首先就從柯爾託•威利得的事情開始。」
「她違反了聖教的戒律,我只是要依樞機權限懲罰她而已。即使你是奧斯特洛姆國王,但這裏是修道院,而我是擁有聖皇王賦予審判權的聖職者,還希望你別多插嘴。」
就在刀尖即將碰觸到薇蒂亞胸口之時,有東西飛過來刺中哈隆修樞機的手。
啊啊,這女孩也一樣,靈魂遭到惡魔的侵蝕啊。絕望成爲怒意,他下定決心,要將薇蒂亞獻祭。
哈隆修樞機趁着她從自己身上離開的空檔,歪歪斜斜地手腳並用想逃跑。
與其在現世等待此身毀滅,那倒不如將此身獻給惡魔。
哈隆修樞機打翻另外準備好的小壺,液體纔剛流出來就帶動火勢擴大燃燒。
◆
但是,薇蒂亞在見過衆多侵蝕女性心靈惡魔的自己面前,不停哀嘆着自身不幸,他從她身上感受不到絲毫美好。
「哈哈哈哈!沒錯!人是我殺的。那天,柯爾託•威利得沒預先通知就來找我,結果讓他看見了預演儀式的場面。因爲被發現惡魔崇拜,我拿起手邊的燭臺朝他一敲,他就死了。那男人是我達成目標的阻礙,我認爲這也是神明引導,於是便把他搬出去丟在街上了。」
他說話的方式,彷彿正在訓誡歐帝斯「這是我的領域」。
「如果你說你有審判權,那我就以同樣擁有樞機位階的權限,現在在此以惡魔崇拜的罪名逮捕你。和你崇拜相同思想的人已全數逮捕,只要審問,他們應該也會坦承殺害柯爾託•威利得的事情吧──當然,也包含其他罪行在內。」
「司剌拿大主教已經坦白了,爲了預防萬一,他有告訴你那條密道存在。我的妻子也曾見過你準備使用那條密道的場面,柯爾託•威利得遇害那天也聽到有火光的目擊證詞。知道密道的人有限,而那天司剌拿大主教有不在場證明。殺害柯爾託的你用那條密道搬運遺體,或者是殺人後從那個密道回到離宮。」
對啊,手上還拿着刀,雖然不知來者何人,但誰會乖乖就縛?
就算是哈隆修樞機,也在此露出驚慌神色。
近衛騎士衝上前來,先行救出薇蒂亞。
三人抱成一團在地板上翻滾,首先要把哈隆修樞機從薇蒂亞身上扯下來。
馬拉特樞機腳步鏗鏘作響,在歐帝斯的身邊停下來。
艾黛兒探頭看着被歐帝斯扶起來的她,因爲她嘴巴被捂住,艾黛兒急急忙忙解開後面的繩結。
內殿附近的火勢特別旺盛,暴露熱氣中的歐帝斯用力想壓制哈隆修樞機,但不知他纖瘦的身體到底哪來的力量,激烈地抵抗。因爲已經約好之後要將哈隆修樞機交給馬拉特樞機,只能手下留情、不能殺他也是原因之一。
「我可是忍耐到今天。即使只有那女孩,即使只有薇蒂亞,我也要將她獻祭。」
明顯脫離常軌的聲音與回答,令在場的所有人皆啞口無言。
哈隆修樞機踹翻堆疊起來的椅子塔,火焰伴隨着巨大的聲響,擴大了燃燒的範圍。
哈隆修樞機默默接受歐帝斯冷硬的聲音。
艾黛兒雖然從歐帝斯口中聽說他已悄悄進入盧庫斯了,但這還是第一次與他見面。
回宜普斯尼卡城的路上,歐帝斯和艾黛兒同乘一輛馬車,重新對她說明哈隆修樞機的目的。
「沒想到……哈隆修樞機的目標會是威利得夫人……是姐姐。」
也難怪艾黛兒感到驚訝,因爲就連歐帝斯幾小時前也從未想過這個可能性。
「馬拉特樞機偷偷摸摸來盧庫斯,就是爲了揭發哈隆修樞機的罪行。他的目的就是要趁哈隆修樞機在邊境之地放下戒備,縱容他到最後一刻,在無法狡辯的情況下逮捕他。」
馬拉特樞機口中哈隆修樞機的罪行,就是剛剛纔近距離看見的惡魔崇拜。從他的言行也可明白,他徹底沉醉於異端信仰中。遭逮捕的騎士與隨從也對他的思想傾倒,這次遭逮之後才終於揭發他們的罪行。
哈隆修樞機信仰的惡魔崇拜,是源於許多國家的土著信仰爲基礎發展而來。他注意到了安放在奧斯特洛姆某教會中的聖人遺物,不知他從何處得知,那個遺物是將土著信仰偶像隱藏僞裝而成。這是因爲聖教將他們信仰神明以外的皆視爲異端。
但並非全然如此,在漫長曆史當中,聖教傳教的同時也會將當地崇敬的神明視爲聖人並納入聖教當中,藉此擴大勢力增加信衆。
「我和馬拉特樞機在中途發現彼此的目的都是要逮捕哈隆修樞機,當我們偵訊完司剌拿大主教,準備要逮捕他時,王城派來了傳令找我。」
歐帝斯把掌心放上艾黛兒的頭頂。
「向您報告我跑出宜普斯尼卡城的事情,對吧?」
「是啊,我聽說哈隆修樞機今天也到盧庫斯郊外的廢棄修道院到處看,傳令說妳說要去找薇蒂亞,臉色發白地命令下屬準備馬車。」
「那時候……聽到威利得夫人帶走瑪拉•艾拉蒂拉,我纔會失去理智……不小心就衝動了……」
「我先回宜普斯尼卡城聽他們說明狀況,才知道薇蒂亞和哈隆修樞機一起外出。不知道他下一個活祭品是誰,一想到妳很可能是他的目標,就快讓我嚇死了。」
歐帝斯急急忙忙跨上阿德爾馬背,立刻策馬奔向艾黛兒身邊。
「在駕馬期間,我也思考了很多。我無法預料哈隆修樞機到底打算把誰當作活祭品,但沒人被犧牲真是太好了。」
根據馬拉特樞機所說,那個男人,哈隆修樞機爲了獻祭惡魔而陸陸續續殺了許多女人。發生在他教區的神祕殺人事件,心臟被打入木樁殺害的女性,不管出身或年齡都沒有一致性,發生地點爲克萊伊杜斯海沿岸的城鎮。
「難不成……在冬末晚宴席間聽到的連環殺人案的兇手是……?」
「是啊,他在那張善良容貌背後飼養着超乎想像的怪物。馬拉特樞機在追蹤哈隆修樞機的惡魔崇拜嫌疑中,開始懷疑起他與連環殺人案之間的關聯,接着開始調查以及掌握確切證據。我也完全沒想到,在那場晚宴中聽到的殺人魔會是哈隆修樞機。」
「而且,」歐帝斯又繼續說:
「盧庫斯也發生了女性遭不明人士殺害的事件。馬拉特樞機也調查,哈隆修樞機來到盧庫斯之後,女性遭殺害的人數是否有比上個月增加。」
「威利得夫人,還請您路上小心。」
歐帝斯拿開豎琴,把艾黛兒抱起來。他輕而易舉就能抱起艾黛兒,她心不在焉地想,大概因爲他平常都有在訓練吧?將來有天佛提斯也會像他一樣孔武有力嗎?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支持妳,妳只要順心而爲就好。」
歐帝斯也很期待能和路貝盧姆一起騎馬,而歐帝斯仍然相當忙碌,艾黛兒也儘可能在旁幫忙。
薇蒂亞只是被哈隆修樞機放在手掌心上耍弄而已。
歐帝斯重新感受艾黛兒在身邊的溫暖。
正因爲如此,艾黛兒心中萬般糾結。
她無事可做,撥動豎琴琴絃唱起搖籃曲。母親曾唱給她聽的搖籃曲,現在由她唱給兒子聽,她覺得這是很不可思議的緣分。
這幾天已經逐漸平靜下來了。
「願你們路途平安。」
艾黛兒沉默幾秒,她遲疑了一會之後,下定決心般開口:
雖然稍微沾了點煤灰,但身體活蹦亂跳。
「艾黛兒。」
歐帝斯表示因此才注意兩人,艾黛兒輕輕抖了一下。
最後應該要說些什麼,雖然想了很多,但感覺不管說什麼都不合時宜。
世上僅有彼此的姐妹就此分道揚鑣,今後再次有所交集的機會近乎爲零。
肯定再也沒有機會與她見面了,兩人居住的距離就是如此遙遠。
自言自語般的細語中讓人感覺包含各種心思,心情還沒整理好。不對,爲什麼不願意表明身分?感覺連這種自己尚未釐清的心聲也全部泄漏出來。
「歐帝斯大人也是,您平安無事讓我放心了,沒有燒傷之類的吧?」
他的外表是體貼人民,集敬愛於一身的親切樞機;背後卻是物色活祭品,將活祭品獻祭惡魔的殺人狂──這就是哈隆修樞機的真面目。
「……妳啊,太天真了。當個老好人也有個限度,要不然可是會被其他人見縫插針的。」
爲了收拾善後,迅速針對哈隆修樞機以及仰慕於他思想的人們進行調查,艾黛兒也聽說了這次事件的全貌。
當天晚上,艾黛兒彈豎琴給佛提斯聽。兒子與其說乖乖聽琴,倒不如說是對大型樂器深感興趣,他伸長手,使出全力表達想要碰觸未知物體的訴求。
歐帝斯拉開臉,護住艾黛兒的身體。
大概感受到艾黛兒的視線,薇蒂亞令人意外地率先開口。雖然說出口的話很不留情,但因爲語氣平淡,並沒有給人嘲諷的感覺。
「這樣啊。」
而她的母親,或許是母親的女性,就近在身邊。
雖然善後處理也很重要,但把焦點看向奧斯特洛姆國內,現在也是和諸侯們交流的重要時期。
去年因爲艾黛兒即將生產,國王夫妻沒有到烈則庫涅宮殿去。也因此沒有舉辦慣例的夏季狩獵。
「……非常感謝你們出借騎士護衛我們到港口。」
就這樣過着忙碌的日子大約十天後。
這天,雖然時間還很早,但宜普斯尼卡城的正門已有數臺馬車與騎士列隊。
艾黛兒不清楚知道事情全貌的薇蒂亞心中產生了怎樣的變化,她大概不想讓人看見她殘廢的身體,到最後一刻都堅持拒絕與國王夫妻會面。
「我……我很想相信妳,只是這樣而已。」
眼神虛無的薇蒂亞面無表情如此說道。
尋找十數年的人物出現了,但這還僅是推測。
歐帝斯用力擁抱身邊的艾黛兒,彷彿表明心意般,在她頭上印下一吻。
顯而易見艾黛兒感到驚慌,歐帝斯聽說她從小與母親分離,大概連臉也只有模糊印象。
「歐帝斯大人,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察覺瑪拉•艾拉蒂拉的身分呢?」
薇蒂亞沒再多開口,用視線對身旁的家僕示意。
哈隆修樞機對薇蒂亞下的毒是神經性毒藥,他偏愛用毒藥,來讓成爲獵物的女性不能說話、不能動。
這次輪到歐帝斯說話。
「我剛剛也說了,我沒有證據。只不過……她注視着妳的眼神,就跟妳看着佛提斯時的眼神相同。」
今年預定路貝盧姆將會首次參加,是他等待已久的夏季狩獵首戰。
「聽說花了不少時間蒐集證據,根據樞機所說,這是因爲告解不可以泄漏給他人知悉的緣故。」
阿瑪迪斯使節團得知此事後,其中還有人因爲太過震驚而昏倒,奧斯特洛姆的聖職者們也相當驚慌失措。
其實他連禮拜堂都不想讓她進入,因爲完全無法想像會看到怎樣的光景,他已經想像了最糟糕的狀況。
(我現在很幸福,有歐帝斯大人,有提斯,還有琳蝶和路貝盧姆,宓爾特亞大人也對我很溫柔。)
「是啊,妳看我,一點小傷也沒有。」
「……她,是否沒打算表明身分呢。」
視線交錯,彼此莞爾一笑。
「確實是如此呢。」
這幾天艾黛兒心中有個空洞,她很明白理由。
接下來應該會忙於這件事的後續處理,歐帝斯也答應會給馬拉特樞機最大的方便。
哈隆修樞機所做的壞事全被攤在陽光底下。
這是在問在修道院裏進禮拜堂前的對話吧。
薇蒂亞被送回宜普斯尼卡城之後得到細心治療,但還是留下後遺症,她沒辦法隨心所欲地活動手腳。御醫說如果今後繼續治療,應該可以緩解症狀。
「妳自己大概沒發現,妳和瑪拉•艾拉蒂拉有點相像。不經意露出的表情讓我感覺似曾相識……琳蝶也對我說她覺得妳們兩個有點像。」
歐帝斯對此感到愉快,正準備加深親吻時,車輪大概卡到小石頭稍微晃動。
快馬送回澤斯國王的回信上寫着「薇蒂亞已是威利得家的人,因此她今後的處置將交給威利得家的人決定」,表達出他要以婆家意見爲優先的意思。
視野出現陰影,仰頭一看和歐帝斯的藍眼對上,他立刻伸長手,輕柔撫摸艾黛兒的臉頰。
哈隆修樞機最大的失算,就是薇蒂亞拿瑪拉•艾拉蒂拉作餌,引誘艾黛兒出來這一點。
腦海中浮現在奧斯特洛姆得到的重要家人的面容。所以不可以再更貪心了,艾黛兒好幾次這樣勸說自己。
「愛操心這點,我和妳都一樣呢。」
而且這次還關係到瑪拉•艾拉蒂拉的安危,她沒有明顯外傷,也能清楚與人應答,現在搭乘另一輛馬車回宜普斯尼卡城。
對以見習騎士身分日夜鑽研的路貝盧姆來說,也是他展現自己成長一面的舞臺。爲了他,也絕對得成功舉辦夏季狩獵纔行。
「我沒事,只有衣服稍微燒焦。」
再過不久……一想到這裏,她慌慌張張地想把憂愁趕出腦海。
多虧艾黛兒和歐帝斯在千鈞一髮之際衝進禮拜堂內,薇蒂亞才得以撿回一條命。
威利得家的人今天要出發回沃盧拉姆。
威利得家的人會如何看待薇蒂亞這次的行爲,只有這點是未知數。
「這個……確實是如此,因爲大家都是十分信賴聖職者,才能吐露出自己內心的真話。」
「妳沒事真是太好了,我在中庭就追上妳太好了。」
和車輪轉動的聲音一起感受心愛妻子的存在時,艾黛兒喊他:「歐帝斯大人。」
但這場混亂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爲馬拉特樞機抵達盧庫斯,以及今後將由他負責領導使節團的消息也正式對外宣告。
在克萊伊杜斯海沿岸幾個城鎮進行儀式獻祭惡魔的哈隆修樞機,某天收到了一封信,那是他以前曾懷有淡淡愛意的對象,伊斯維亞的女兒寄出來的信,得知此事的他在逐漸加深與薇蒂亞的交流之中,決定將她當作爲下一個活祭品。
「怎麼了?」
馬車早已做好準備,只等着她上車。
即使如此,艾黛兒和歐帝斯在威利得家的人離開這天一起到正門目送,因爲他們以賓客身分迎接威利得夫妻進入宜普斯尼卡城,此時目送賓客離開是他們的責任。威奧斯和格律也在附近。
柯爾託原本要去找哈隆修樞機談判,希望他可以從薇蒂亞的這件事情抽手。在夜深之時,沒預先通知就擅自造訪大主教離宮的柯爾託,不小心得知哈隆修樞機不爲人知的一面,也就是他身爲惡魔崇拜者的身分,而遭到殺害封口。
在那之後陷入沉默,每個人都一語不發。
艾黛兒不想面對自己被討厭的事實,所以才裝作沒發現小小的不對勁。但她學到了,也有無法互相理解的狀況,且得在自己心中創造出接納這個狀況的地方。
佛提斯終於睡着後,艾黛兒回到國王的寢室。
薇蒂亞坐着輪椅現身正面大門,她的表情失去感情,她已得知哈隆修樞機犯下的所有罪行。
九
「真、真的沒事嗎?」
彼此呼吸交纏,把她纖細的手指和自己的手指互扣,艾黛兒默默地接受歐帝斯的愛情。
但艾黛兒試圖讓自己堅強,她很努力地想要站在歐帝斯身邊,只是一逕保護她對她沒有好處。
薇蒂亞不自在地點頭致意。
歐帝斯看着她閃閃發亮的紫水晶眼睛,就這樣堵住她的脣。
明明是熱鬧且歡樂的時光,卻不太滿足。
艾黛兒將遠去的馬車牢牢烙印在眼中。
等到晃動平息後,兩人有默契地互視而笑。更進一步的碰觸似乎等到晚上比較好,現在就安分點吧。
艾黛兒靜靜聽歐帝斯說。
馬車門啪當關上,由護衛騎士們領頭,隊伍緩緩前進。
關於薇蒂亞身上的後遺症,也寫在送給澤斯國王的書信上。因爲阿瑪迪斯使節團是在國王旨意下成團,所以需要向他報告所有事情的始末。
即使內容再令人難受,身爲王后她都不能不知。包括了哈隆修樞機犯下的罪惡、被下毒的薇蒂亞的身體狀況,以及使節團成員們的狀況等等。
現在有許多諸侯前來王城,且夏天也預定按照往年,將會到烈則庫涅宮殿度假及舉辦狩獵。
聽說哈隆修樞機是從來找他告解的女性中尋找下一個祭品,巡邏隊現在也正在調查他來到盧庫斯後發生的殺人案的被害女性,是否曾經和他接觸。
但不想放開她的溫暖,歐帝斯將她拉進懷中。
一想像纔剛開始抓東西學站的兒子長大成人的模樣,讓艾黛兒不禁失笑,這大概出現在表情上了吧。
「怎麼了嗎?」
歐帝斯訝異地問,艾黛兒輕輕搖頭說:「沒什麼。」
歐帝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把艾黛兒抱在他腿上。
臉頰用力貼上他的胸膛,相碰之處傳來的溫暖讓她閉上眼睛。
和他在一起時即使沉默也不在意,只要親密接觸,心靈也會理所當然地得到滿足。
「艾黛兒,我會支持着妳。」
「是的。」
艾黛兒覺得他這句開場白有點突兀。
「妳有話想要對瑪拉•艾拉蒂拉說吧?」
接下來這句話讓艾黛兒嚇得身體一抖。
艾黛兒努力讓自己不去思考,再過五天,瑪拉•艾拉蒂拉就要離開盧庫斯,阿瑪迪斯使節團終於要回國了。
艾黛兒在歐帝斯懷中緊緊縮成一團。
從禮拜堂救出她之後曾一度前往探望,當時也有女官同席,所以只問候了她的身體狀況。
薇蒂亞似乎相當確定瑪拉•艾拉蒂拉就是艾黛兒的母親。不清楚她是跟歐帝斯一樣比較兩人的臉之後確定的,或是有其他原因。
薇蒂亞和瑪拉•艾拉蒂拉從禮拜堂被救出來之後,分別接受問話。
薇蒂亞當時並沒有特別提到艾黛兒和瑪拉•艾拉蒂拉之間的關係,而瑪拉•艾拉蒂拉也相同。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艾黛兒喘息着回答。
她的腦袋中有各種思緒千迴百轉。
他總是這樣,讓艾黛兒的心情變得輕鬆。
但在悄然無聲的禮拜堂內,這聲細語相當響亮。
想把這位出色的青年介紹給母親,艾黛兒心中湧現這般心情。
好寂寞、好難過,得知自己出生的相關內情後,可以推測有各種算計在其中打轉。即使如此,艾黛兒心中仍有處在大喊,希望母親能帶自己一起走。她不要王女的地位,只想和母親在一起。
「因爲曾經有過母親愛我的那段時光,我才能夠不忘記笑容。」
沒說一句話,互相注視着彼此。
從頭頂上照射下來的陽光粒子,彷彿只將兩人從這個世界中擷取下來般,包裹住兩人。
有事情想要問她。決定要鼓起勇氣的兩天後下午,在琳蝶上完課之後找瑪拉•艾拉蒂拉出來。
艾黛兒一直一直好想問。這傳言在澤斯宮殿裏甚囂塵上,說伊斯維亞王后暗地殺了可恨的愛妾。不對,是國王偷偷幫她逃亡,現在王后仍派遣追兵緊追着消失的愛妾不放。雖然每個傳言都沒有確切證據,但隨着成長逐漸理解自己處境的艾黛兒,非常擔心行蹤不明的母親。
這是從未對任何人說出口的心情。
「那樣小不隆咚的妳……長得這樣美麗又出色……」
時至此時,喉嚨開始感到乾渴,心跳聲比幾分鐘前變得更加快速。吞下一口氣,鼓舞自己要拉開門扇,卻遲遲無法執行。
在旁看到艾黛兒對瑪拉•艾拉蒂拉打招呼之後,歐帝斯走出禮拜堂。
「母親大人過得辛不辛苦……?有沒有遇到恐怖的事情?」
這是非常溫柔且充滿體貼的聲音。
艾黛兒在靜謐世界中祈禱。
「瑪拉•艾拉蒂拉什麼也沒說,但是如果我真的喊出母親大人……是不是會讓她感到困擾。如此一想,我就覺得那是不是該默默目送她離開比較好。」
「好、好的。」
「我……」
面對奧斯特洛姆國王夫妻的來訪,她恭敬屈膝。
我想要告訴妳。
艾黛兒努力不讓表情僵硬。
禮拜堂內昏暗,但陽光從鑲在兩邊側面的玻璃窗照進屋內,沐浴在光線中的瑪拉•艾拉蒂拉非常美麗。
總是待在自己身邊的溫柔母親,只要怕寂寞就會陪自己一起睡,只要待在母親懷中就無所畏懼。
「是的。」
「因爲一點因素,我得割捨下她。雖然因此相隔兩地……但我從來沒有一天不想念我的女兒。希望女兒務必能夠幸福,我每天都這樣祈禱着。」
兩人近距離看着彼此的臉。
「您過得很辛苦啊……」
當她無法忍受孤獨的夜晚會抬頭看星空,拚命留住逐漸淡忘的母親的聲音。爲了不忘記溫暖雙手的溫度,她把身體縮成小小一團入睡,祈禱能在夢中與母親相會。
「在我懷孕時,我想起了母親唱給我聽的搖籃曲。有其他女性教我唱那首我已印象模糊的旋律,我的孩子,佛提斯是聽那首搖籃曲長大的哦……」
這彷彿情侶般的互動讓艾黛兒的臉頰瞬時發熱。
某天突然和母親分離,對年幼的艾黛兒來說,是足以動搖世界根基的大事。
「請您在旁守護着我。」
兩人稍微隔了一點距離並肩坐着。
艾黛兒視線直視瑪拉•艾拉蒂拉的眼睛,淚溼的眼睛如水晶般閃閃發亮。
艾黛兒的雙脣發顫。
想再次緊緊相擁,希望她溫柔摸摸自己的頭。
「我也想向妳的母親打聲招呼,妳願意向她介紹我這個丈夫嗎?」
「今天不需要那麼拘謹,還請放輕鬆。」
瑪拉•艾拉蒂拉打破寂靜,斷斷續續說起話來。
穿過前廳,踏入禮拜堂內。
「很緊張嗎?」
對小艾黛兒來說,澤斯宮殿是非常冰冷的地方。
仰頭看見他柔軟的眼神,感覺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她又再次深呼吸,伸長手握住門把。歐帝斯的大手從上面覆住她的手,長久握劍的掌心比艾黛兒的手更堅硬。
但艾黛兒已經決定,要把過去的想法與記憶等所有事情全告訴她,要是錯過這一次,再也沒機會和她兩人獨處了。
突然劈頭這樣說,讓瑪拉•艾拉蒂拉稍微岔了聲。
所以艾黛兒現在可以大聲說,她很幸福。
更重要的是,只想要……
眼頭髮熱,淚水逐漸盈眶。
從她的聲音和表情,都能看出她有非常多的糾結以及後悔。艾黛兒回想起她被軟禁在大主教離宮時,瑪拉•艾拉蒂拉曾經提過她拋下重要之物的事情。
艾黛兒老實回答,明明已經決定要鼓起勇氣了,卻還是這副模樣。
細微的音量,在喧囂聲中或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身穿深色修女服的瑪拉•艾拉蒂拉在祭壇前禱告。大概是發現開門聲了,她輕輕站起身。
瑪拉•艾拉蒂拉抬起頭。
歐帝斯強而有力的聲音,溫柔推動退縮的艾黛兒。
在這塊土地遇見最愛的人。
只要想到必須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就讓艾黛兒感到心碎,心底深處控訴着,如果真的這樣什麼也沒做就分離,是不是會後悔。
站着不好說話,艾黛兒先請她坐下。瑪拉•艾拉蒂拉一開始相當惶恐、堅持拒絕,但在兩人獨處中,看到艾黛兒已經率先坐下,瑪拉•艾拉蒂拉最後也做好覺悟跟着坐下。
站在身邊的歐帝斯語氣無比溫柔。
艾黛兒起身重新在她身旁坐下。
「我陪妳一起開吧。」
「什麼事?」
「但是……也不全都是難受的事情。在澤斯宮殿裏也有對我很好的人,而且,我在奧斯特洛姆遇見我的丈夫,正如妳所知,我們是國家之間決定的政策聯姻。」
「那位大人保護了我,給我新身分,就像這樣,我很健康地活到今天。但是……我只擔心被我拋下的妳。」
不知何時,瑪拉•艾拉蒂拉的淚水滑過臉頰。
心中仍有糾結,但想要鼓起一點點勇氣。
「別擔心,瑪拉•艾拉蒂拉看着妳的眼神相當溫柔,她不會認爲這是困擾。」
歐帝斯抬起薇蒂亞的下顎,像這樣仰頭看,可以清楚看見自己倒映在他清澈的藍眼中。畏怯沒自信的自己,彷彿年幼稚子。
「在澤斯宮殿裏的生活……老實說不怎麼開心。在孤零零的宮殿當中,我總是想着爲什麼母親要拋下我不管。」
「唔!」
艾黛兒緩慢且用力點頭。
「抵達奧斯特洛姆,第一次看見王后殿下尊容時,我能感受到您的幸福。」
在接受王女教育長大的過程中,不可以把這份任性表露在外,這是她一直深藏內心的感情。
雖然艾黛兒只空有王女的地位與待遇,但確實有人關心艾黛兒,因爲有他們的善意,艾黛兒才得以存活下來。
只想要再次呼喊一聲「母親大人」。
「妳太忍耐了。」
走到門前的艾黛兒一度停下腳步。
艾黛兒注視着瑪拉•艾拉蒂拉,但其實現在這個瞬間她也在發抖。
「……我……我有個女兒。」
據人回報,瑪拉•艾拉蒂拉已經在門後,在禮拜堂內等候了。
大粒淚珠一滴滴滑過瑪拉•艾拉蒂拉的臉頰,她最後終於用雙手捂住臉。
拜託,請再給我踏出一步的勇氣。艾黛兒在心中如此祈禱。
他教會了自己愛人,也回應了同樣的東西。從他的話中得到救贖。一直好想要容身之處的自己。在持續遭受否定的存在中,他是第一個捧起艾黛兒心的人。
那是近乎呢喃的聲音。
祈禱可以從瑪拉•艾拉蒂拉口中聽見真正的話。
瑪拉•艾拉蒂拉的聲音在發抖。
「如果我那時候和母親一起離開……我就沒辦法與歐帝斯大人相遇。緣分真的很不可思議,現在可以站在他身邊,我非常幸福。」
他一開始已經決定好要這樣做,首先想要兩人單獨說話。
歐帝斯順勢抬起艾黛兒的手,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
「那個……歐帝斯大人,我有件事情想拜託您。」
「偶爾任性一下吧。妳們的距離沒辦法讓妳們常常見面,而且現在妳和瑪拉•艾拉蒂拉之間的身分地位差距太大,這也讓她沒辦法主動開口。」
「……母親大人。」
最後,真的可以喊一聲母親大人,真的可以伸出手嗎?
「妳現在,非常幸福呢。」
「時光流逝,我從別人口中聽到女兒結婚的消息,聽說她嫁到遙遠的異國之地。得知她爲了政策聯姻獨自遠嫁東方,我非常擔心她。但是……我白擔心了。睽違十幾年再見到女兒,她臉上掛着十分滿足的表情。」
「好。」
「對。」
她看着自己的腿,繼續說:
「如果說不辛苦是騙人的。」
「可以讓我告訴妳一件事情嗎?」
「我……我五歲時和母親分離,當時的我……非常傷心、非常寂寞,總是哭個不停。不管上哪裏找都找不到母親,不管問誰都沒人要告訴我。我想,母親肯定也有自己的難處,但是年幼的我無法考慮到母親的狀況。」
妳真的是我的母親嗎?好想這樣問。如果她承認,就想要連同無比寂寞的五歲艾黛兒的份一起,撲向她的懷中。
歐帝斯笑着眯起眼點點頭。
艾黛兒身邊沒有留下任何與母親相關的東西,沒有畫像,幼年的記憶也漸漸模糊,不知從哪天起連臉也記不清。
相隔十幾年的歲月,母親就在面前。
「母親大人……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對不起,沒辦法帶妳一起走。對不起,拋下妳一個人。」
「別道歉,沒有關係,因爲我們像這樣見到了,我終於再次見到母親大人了。」
兩人誰也沒先主動,自然相擁。
記憶中的母親比艾黛兒高大,艾黛兒需要仰着頭看母親。
而現在,纖細的後背與肩膀,讓艾黛兒重新感受自己與她分離了多長一段歲月。
但已經沒有關係了。
因爲她們像這樣再度重逢了啊。
盡情哭泣一番之後,兩人移動到和禮拜堂同一棟建築物內的小談話室中。
她們說了好多話。
內容幾乎都是艾黛兒嫁到奧斯特洛姆來之後的事情。見到歐帝斯之前對他黑狼王的稱號感到畏懼,但第一次見到面時,他的眼睛相當清澈,接着兩人逐漸心意相通。
他的家人溫暖地接納艾黛兒,和他們共度之中,柔和地煨溫了艾黛兒的心胸。
瑪拉•艾拉蒂拉開心地邊頻頻點頭,邊仔細聽艾黛兒說話。
艾黛兒提到懷孕時深受孕吐所苦時,瑪拉•艾拉蒂拉很懷念地提起:「我懷妳那時,連喝口水都費盡千辛萬苦呢。」
雖然是瑣事,但找到和母親的共通點讓艾黛兒好開心。
在艾黛兒說到一個段落後,接着換瑪拉•艾拉蒂拉說起懷念往事。
艾黛兒第一次站起來時,突然發燒讓母親驚慌失措,頭撞到桌角大聲哭泣。都是些瑣碎的小事,但看見母親愛戀地回憶往昔記憶的側臉,光這樣就讓艾黛兒內心充滿喜悅。
「我很清楚記得妳出生那天的事。」
但已經沒關係了,因爲現在像這樣身邊圍繞着最喜歡的人們呀。
艾黛兒一問,瑪拉•艾拉蒂拉閉上眼,接着輕輕搖頭。
「我和妳分開時已經決定了,再也不和那位大人見面。我們約好了。」
「我成爲侍奉神明的使徒,已經了斷塵緣。阿瑪迪斯使節團的事情,是修道院長大人告訴我的。」
一國之王現身讓瑪拉•艾拉蒂拉失去母親的神色,隨即換上修女的表情。
「在離開這房間之前,我想以艾黛兒丈夫的身分向妳問好。」
母女再次緊緊相擁。
從母親口中第一次聽到關於父親的事情,讓艾黛兒感覺看見父親的背影,當作沒聽見肯定是最好選擇。
而這一次,她的擔憂成真了。
可以把心愛之人介紹給母親認識,看見最愛的兩人互相握手。
「我想感謝妳生下艾黛兒,在許多奇蹟交疊之下,我才能遇見艾黛兒。妳的女兒今後由我來守護。」
這才發現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當然有對旅途的不安,但佔據瑪拉•艾拉蒂拉腦袋的,是擔憂「萬一有人發現自己加入使節團該怎麼辦?」
但僅僅一句話就讓薇蒂亞看穿了瑪拉•艾拉蒂拉的真實身分。
她沒辦法立刻繼續說下去。
瑪拉•艾拉蒂拉無法立刻回應,修道院長也表示理解。大多數的人會在自己出生的城市過一生,無法想像去其他國家,許多人都有着這類想法。
三人面對面。
看見瑪拉•艾拉蒂拉幾乎要平伏跪地,歐帝斯說着「我希望妳能抬起頭」,接着用視線示意艾黛兒到他身邊。
「母親大人,謝謝您來見我。能夠像這樣見面我真的很開心。只不過……事件解決之後……我有點難過,一直想您爲什麼不願意表明身分。」
出乎意外地被允許待在艾黛兒身邊,與女兒接觸的歡欣和拋下女兒的罪惡感,兩者在她心中交戰,所以她只要有時間就會到這個禮拜堂懺悔。
雖然威利得夫妻和阿瑪迪斯使節團同行,但小小修女和商業自治都市的議長夫妻,在行程中幾乎沒有見面的機會。
「母親大人也是。」
「我當時想,只要有妳在身邊,我什麼都不需要。只要妳能健康長大,這樣就好了……」
發生好多悲傷的事,也被命運捉弄。
「母親大人……可以遇見歐帝斯大人,我很幸福。母親大人也別再責怪自己了。」
「因爲我們的地位已經不同,而且……只要能看見妳健康平安已經足夠了。」
艾黛兒乖巧地站到歐帝斯身邊。
「那個啊……母親大人……現在也有和父親大人聯絡嗎?」
那聽起來像不打算說給任何人聽的自言自語。
「艾黛兒,妳要幸福哦。」
「請進。」艾黛兒應門後,歐帝斯從門後露出臉來。
歐帝斯平靜地說道。
接連發生意料外的事情,也讓兩人以非預期的形式牽扯越深。
「這肯定是那位大人的溫柔,……那位大人很笨拙,他是在不懂怎麼愛人中成長的……」
就在這之中遇見薇蒂亞,她從薇蒂亞的容貌看見昔日的伊斯維亞王后,不小心驚呼出聲。
這短短時間內,瑪拉•艾拉蒂拉完全沒有提及澤斯國王。
「我的女兒……就萬事拜託您了。」
有許多想法充斥她的心中,她們只過了短短几年母女生活,兩人就被命運無情地拆散。
「不能這樣……太令我惶恐了。」
這句話帶有十足的重量。
歐帝斯的話句句累積在艾黛兒心胸深處,這是奇蹟般的緣分,而現在又再次出現奇蹟。
走到今日的道路絕非一路平坦。
誰知曉哪些事到什麼程度,這點連瑪拉•艾拉蒂拉也不清楚。她離開澤斯之後用全新名字進入修道院。拋下女兒那一刻起,她也無法想像能以第二個人生在世俗悠然生活。艾黛兒接下來的生活絕不輕鬆,而她也不能帶着國王身邊的人已認知其存在的艾黛兒離開。
「結果我還是無法抵抗誘惑,只有一眼也好,我想看看長大後的女兒。」
淚水再度浮上瑪拉•艾拉蒂拉的眼眶。
彷彿打斷她們的重逢,談話室的門被敲了幾下。
只要能以使節團團員身分遠遠看王后就好了,但沒想到竟然會在盧庫斯發生那樣的事情。
「我非常感謝父親大人。」
她這樣說着,輕輕撫摸艾黛兒的臉頰。
「老實說……我非常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