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狼王與白銀人質公主 ~在邊境之地得到最愛~》 · 高岡未來 · 3.3萬 字
一
「兩天後,我想和威利得夫人一起前往慰問。」
「只有妳們兩人嗎?」
在歐帝斯離開宜普斯尼卡城前一天的早餐席間,艾黛兒開口如此說,他明顯皺起眉頭。
「我們預定要在當地和阿瑪迪斯使節團的修女們會合。」
她們準備前往城裏的義診醫院,因爲哈隆修樞機回到盧庫斯來,薇蒂亞邀她一起去打招呼順便到城裏慰問。
哈隆修樞機這幾天前往其他都市,與當地的信徒交流。
「艾黛兒,歡迎舞會已經結束了。妳已經很有誠意接待那位夫人了,大家也感受到這點,已經夠了吧。」
歐帝斯的言下之意,是不需要再與她有更多牽扯。
自從嫁進這個國家之後,歐帝斯都很尊重艾黛兒的意見。
但他這次無法退讓,可以感受到他的意志。
艾黛兒早有預感,從他前幾天在舞會上的態度,也可推量他對薇蒂亞有怎樣的看法。
但是……艾黛兒下定決心握緊手。正因爲將來不知是否還有和她見面的機會,所以現在想要和她共享相同時光。
「我做了一個夢,以前……剛被帶到澤斯宮殿生活的那時,我和同齡、身穿華麗衣服的女孩一起玩的夢……我想,那該不會是姐姐吧?」
艾黛兒迅速地一口氣說完後,歐帝斯沉默不語。
「如果那時的女孩真的是姐姐……或許也能把扣錯的鈕釦回覆原位,我想相信她是誠心道歉。」
「也可能是演戲,我怎樣都無法信任那個女人。」
歐帝斯的聲音仍舊生硬,那冰冷音調令艾黛兒退縮。
即使如此,還是想相信家人,想伸手收下薇蒂亞並沒有討厭自己的這句話。
「我從明天起要離開王城,我無法允許妳在這段時間裏和薇蒂亞一同外出。」
「是的,奧斯特洛姆已經建國超過兩百年,歷任國王皆竭盡心力發展學問與文化。近百年前設立大學,現在名聲也已經提升到會有鄰近國家的留學生慕名而來。」
發現歐帝斯全身散發緊張氣氛的領主變得不知所措,害怕自己是不是有哪裏做錯事了。
「小時候?」
艾黛兒慢慢把話說出口,靜靜聽她說話的薇蒂亞緩緩開口:
但是,沒辦法直接信任這男人說出口的話。
「這是當然的,但即將要日落,待明天早上日出時再快馬加鞭回去吧。」
薇蒂亞眺望車窗外,用自言自語的音量小聲說。
「讓我們換個地點,這件事也與閣下有關。」
就在艾黛兒陷入深思時,傳來孩子口齒不清地呼喚,她慌慌張張地又繼續閱讀文字。
當艾黛兒在孩子央求下唸書給孩子們聽時,又發現了今天感覺到好幾次的視線。
打開馬伕座位後方的小窗戶,兩位騎士小聲交談。
但只要現在出發、多行走一點距離,明天上午就能回到宜普斯尼卡城。但今晚得露宿,歐帝斯也擔心這對柯爾託來說太過嚴苛,爲了慎重起見,取得柯爾託同意之後,留下一位隨行的近衛騎士監視他。
就在此時,馬車緊急剎車。坐在兩人對面的騎士起身詢問發生什麼事情。
「對,我想起還沒習慣澤斯宮殿生活時,和一個同齡的女生一起玩的事情……我想那會不會是威利得夫人。」
「奧斯特洛姆以東的國家的教育機關應該也還不太健全嘛。」
「陛下,發生什麼事情了嗎?是從王都送來的消息對吧?」
「可以請妳們告訴我,在妳們眼中所見的奧斯特洛姆嗎?」
「因爲我想要客觀的意見。」
「……盧庫斯和瓦萊拉沒太大差別呢。」
消息快馬加鞭送到視察中的歐帝斯手中。
他明顯相當不悅,艾黛兒心情低落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艾黛兒和薇蒂亞親手把蜂蜜點心送給他們,也送了書給他們。
艾黛兒很開心歐帝斯替自己着想。
但她也認爲自己不能老是躲在他背後受他保護,正如當時她對尤恩說過的,她想成爲足以站在歐帝斯身邊的王后。
艾黛兒抬起頭,朝房間一角看過去,但艾黛兒感覺盯着自己瞧的那位女性已經在和其他人對話。
(被算計了──)
一同視察的柯爾託訝異地詢問。
「王后大人?」
柯爾託讀完信件後大概十分動搖,語尾不成聲。
「和沃盧拉姆都市國家代表議長夫妻加深交流……這並非壞事。而且我也找威奧斯大人商量過,他表示只要帕迪恩斯的騎士共乘馬車就沒有問題。」
兩天後,艾黛兒和薇蒂亞一起前往盧庫斯市中心。
(她竟然向教會控訴艾黛兒犯下冒用身分罪以及背德罪……?開玩笑也有個限度吧!)
艾黛兒說着「只是說說話而已」,安撫她們後,前去與哈隆修樞機見面。
歐帝斯默不吭聲遞上收到的信件,一度被他捏爛的紙張充滿皺痕,柯爾託小心撫平後閱讀上面的文字。
「我、我的妻子竟然做出這種事──」
「視察中止,現在立刻返回宜普斯尼卡城,快點做準備。」
(啊,又來了。)
「你毫不知情嗎?」
身爲這國家的王后,她想要爲國民着想。想要和歐帝斯一起思考,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們的生活安定,希望能幫助他們。
大概因爲突然說出這句話,薇蒂亞詫異地複誦。
哈隆修樞機待在盧庫斯的期間,就以這個大主教離宮爲據點。
很擔心艾黛兒,她想相信薇蒂亞的溫柔遭那個女人踐踏。歐帝斯對此感到憤怒,緊握拳頭甚至讓指甲深陷入掌心中。
「王后殿下,聽說今天早上在前面路上發現遺體,因此聚集了許多人,我們得要繞路纔行。」
「那真是太令人感到遺憾了,是發生事故嗎?」
「我想聽大家沒有顧忌的發表意見。」
柯爾託大聲強調自己的清白,他的表情氣勢逼人。
這天的行程正好結束,他們準備要回某位領主的城館。
艾黛兒把她們說的話牢記在心,每一道聲音都很珍貴。
染上暮色的大地響起馬匹踩踏大地的聲音,歐帝斯策馬朝盧庫斯飛奔而去。
瓦萊拉是澤斯的王都。
義診醫院中,寡婦與她們的孩子們,還有老人等等的互相扶持生活。
艾黛兒再次詢問後,纔有修女緩緩開口說話。因爲近年接連發生戰爭,流落至盧庫斯的難民的貧困狀況,聽說因爲戰爭成爲寡婦的人當中,也有無奈成爲修女的人。
「謝謝大家給我這些寶貴的意見。」
大主教離宮建於盧庫斯中心部的廣場旁,鄰近大聖堂。這是教區事務所兼大主教居所的白色建築物。
歐帝斯帶柯爾託隨意走進一個房間,他的臉上明顯表露出困惑神色。
孩子們很親近艾黛兒,天真無邪地對着她笑,孩子們親人的態度撫慰身心,轉眼時間也不知不覺中地流逝。
突如其來的提問讓修女們面面相覷。
「當然不知情,如果我知道我就會全力阻止她。不對,說到底,打從一開始就不會來到奧斯特洛姆了!」
艾黛兒認爲這是詢問自己無從發現的,國民們狀態的絕佳機會。
「沒有事。」
「樞機表示接下來只允許王后殿下一人前往。」
耳邊傳來車輪匡啷匡啷的轉動聲。
歐帝斯簡短說完後起身。
帕迪恩斯的騎士原本也跟在一旁,但被擋在樓梯前。
「哈隆修猊下表示,有話想要對王后殿下說。」
接下來他們預定要前往大主教離宮向哈隆修樞機致意。
隔天正午過後不久,抵達了宜普斯尼卡城。
這類懷疑在歐帝斯腦海中轉個不停。
艾黛兒被領入會客室內後拜託修女們同席,薇蒂亞對與身分不同的人同席面有難色,但艾黛兒有事情想問她們。
只要和薇蒂亞的慰問行程成功落幕,歐帝斯肯定也會改變想法。
「妳啊……竟然不是先找我,而是先找威奧斯商量嗎?」
「我最近想起小時候的記憶。」
艾黛兒舔了舔下脣,她的心臟劇烈跳動,這是她第一次和丈夫意見相左,即使如此仍開口訴說,希望他能理解。
「也有這個可能呢。」
歐帝斯騎着馬經過城門,抵達王城的玄關口。
「……或許是來宮殿陪我說話的人也說不定呢。」
她有什麼事情嗎?
(而且話說回來,這次的視察會不會是威利得閣下幫忙薇蒂亞拆散我和艾黛兒而計劃的呢?)
艾黛兒在樞機專屬的隨從帶領下離開房間,接着跟着他走上樓梯。
確實正如柯爾託所說,已經接近日落時分。
馬車內並非兩人獨處,帕迪恩斯女騎士也在車上。馬伕身邊坐一人,還有另一人先行前往目的地等她們前往會合。
二
歐帝斯仔細觀察他的模樣,他的驚訝是出自真心嗎?是不是有點太誇張?呼吸以及視線又如何?有沒有哪裏異常?
在此只要乖乖點頭就不會產生不必要的摩擦,這種想法稍微閃過艾黛兒的腦海。
制止的聲音瞬間改變了騎士身上的氣息。
(等歐帝斯大人回來後,我要再對他說一次。)
「我也很客觀。」
歐帝斯拚命壓抑激動情緒,在此不能被情緒衝昏頭,必須冷靜看清這男人才行。
傳遞消息的騎士交給歐帝斯的書信上寫着約翰納斯•哈隆修樞機的名字,歐帝斯看完書信內容的同時,用力捏皺信件。
正如所言,她們比約定好的時間晚一點才抵達要慰問的義診醫院。對修女們說明狀況後,她們立刻替蒙主寵召的民衆祈禱。
「遵命。」
「我要立刻離開這裏,不好意思,這是緊急狀況,視察要在此中斷,當然也要請威利得閣下回到盧庫斯。」
歐帝斯命令自己的近衛騎士,騎士雖然露出些許不解表情,但立刻開始指示隨從。
「詳情請容我晚一點說明,由於要繞路的緣故,會稍微遲到。」
「你晚一點再回來就可以了。」
「雖然不及西方諸國知名,但也出現希望趁着這次阿瑪迪斯使節團來訪,想招聘教師前來大學神學院執教鞭的意見。」
對話沒繼續延續,車內陷入沉默。
接到通報得知國王歸來的威奧斯連忙趕來,用微喘的聲音開始說:
「陛下,歡迎您回來。因爲王后殿下突然病倒,我纔會派遣快馬急忙向您通報。」
「……那麼,艾黛兒的狀況怎樣?」
「爲了慎重起見,我現在安排她在宜普斯尼卡城外靜養,因爲傳染給佛提斯殿下就不好了。」
王城裏的人早已知道以上消息,聽見歐帝斯兩人對話的人體貼地低下頭。
歐帝斯急忙前往辦公室。
格律和雷尼克宰相在辦公室內。
「冒用身分罪以及背德罪對吧,事到如今還說什麼,真不知廉恥,這一切分明全起因於那女人的任性啊!」
在知曉內情的人面前,歐帝斯忍不住大聲抱怨。
快馬送達的消息是:艾黛兒被扣押在盧庫斯的大主教離宮,不,正確來說是以哈隆修樞機的名義扣押,因爲薇蒂亞•威利得提出控訴。
「陛下也回來了,我已經派遣使者前往大主教離宮,再過不久就會抵達了。」
威奧斯一說,歐帝斯點點頭。
歐帝斯尚未回來之前,雷尼克宰相要求他們交出艾黛兒翠亞王后,但哈隆修樞機回絕了這個要求。只是不停重複主張「自己要在神明面前審理此事」,甚至宣示如果強行闖入將視爲非法入侵聖教設施,將採取相對應的措施。
「威利得夫人展現出相當可嘉的態度,我們還以爲她痛改前非或者變成熟了……但沒想到她竟然與樞機連成一氣。我自認爲自己也見過不少女性,顯然我的修行還不夠。」
能夠瞞過格律的眼睛,可以說她真是手段高超的騙子,但現在可不是欽佩的時候。
「你們和薇蒂亞談過了嗎?」
「還沒,她說她要親自對歐帝斯大人說話。」
格律嘆氣。
等待樞機時,聽心腹和宰相說明不在城裏時的事。知道此事的人只有當時在場的帕迪恩斯騎士、兩個心腹和宰相而已。
威奧斯對女官長楊尼希剋夫人說,艾黛兒身上發生超乎預期的事情,希望她幫忙僞裝成艾黛兒要養病。
「嫁到沃盧拉姆之後,我聽聞了許多關於歐帝斯陛下的傳聞。聽說這位年輕君王強大且面容英俊,所以我就想,既然如此,那我成爲奧斯特洛姆的王后不就成了。」
「歐帝斯大人,我也想要同席。」
「都是因爲妳害我母親大人被送到邊境,還害我得要嫁給區區商人,全都是妳的錯!要是沒有妳就好了!」
鳥羣從窗外飛過,讓艾黛兒好想要翅膀,如此她就能立刻飛到丈夫與兒子身邊去。
威奧斯打破沉默問薇蒂亞。
「我只是做出公正的判斷,薇蒂亞夫人很善良,我不認爲她在說謊。」
對話的口吻如談論今天天氣如何般平穩,艾黛兒一開始無法理解他說了什麼。
「我……我只是想要恢復正確的狀態。原本要嫁給歐帝斯大人的人是我,所以恢復原狀才合情合理。」
如果下次見面時變瘦了會讓他擔心,雖然花上不少時間,但艾黛兒每餐都會確實喫完。
她接着繼續說:「所以,雖說是邊境國家,王后就是王后,比商業自治都市的代表議長之妻好太多了。雖說自治都市之長,這也非世襲,只要任期結束就會降格成一介評議員之妻。如此一來,形式上就得對下一任議長的夫人低頭纔行。
哈隆修樞機對薇蒂亞微笑。
歐帝斯回想起當時高燒中囈語的艾黛兒,好幾次都讓他害怕她會就此消失。她清醒後哭着說自己是錯誤的存在,他仍記得不禁擁入懷中的肩膀有多瘦弱。
哈隆修樞機冷靜以告。
薇蒂亞眼中帶着強烈熱意,她的聲音也因爲怒氣變得高亢尖銳。
艾黛兒無法理解他所說的話,呼吸變得粗淺痛苦。
「什麼……」
只要換人一事被揭穿,國家之間便會出現嫌隙,她柔弱的身體懷抱不安與恐懼,卻仍獻出自己。
兩者靜默不語。
──竟然得把這個骯髒的丫頭和薇蒂亞同樣當作王女教養──
「對這國家的聖職者而言,難得有和聖教中央建立關係的好機會呢!可能會因爲陛下的選擇而變成一場空。」
待遇不差,每天提供她三餐,也準備衣物讓她更換。
「哈隆修樞機,可否請你說明在這件事情上你爲什麼偏袒威利得夫人嗎?」
「啪」的一聲響起。
「妳以爲我毫不知情嗎?威利得夫人,這件事情說到底,原本就是妳主導替換新娘的。妳竟然把這扭曲成妳妹妹拉攏澤斯國王,奪取妳的名字?怎麼可能有這種事。艾黛兒成天提心吊膽,擔心換人的事情哪天會被揭穿。在她的真名曝光後,她哭着表示不能繼續留在這裏,她責任感很強。而妳又如何?把和奧斯特洛姆的政策聯姻推給妹妹,現在還來控告她?妳到底想怎樣?」
聽到艾黛兒反駁的薇蒂亞緩緩起身,毫不客氣地走過來在艾黛兒面前停下腳步,朝她舉高手掌。
有什麼事情在自己不知情中發生着,她的腦袋無法理解。
薇蒂亞手貼臉頰,發出彷彿對國民深感同情的憐憫聲音。
三
這天,艾黛兒被帶到一間房內,房裏青剛櫟木製的辦公桌,以及靠牆設置的大型書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房門打開,薇蒂亞走進來,她在哈隆修樞機身邊的椅子上坐下。
「妳這是表示,要把妳和艾黛兒翠亞王后殿下的身分調換過來的意思嗎?」
「說不下去。哈隆修樞機,要請澤斯派遣使者過來也沒問題,這場婚姻在我們兩國間已經有共識,時至此時哪裏還有必要讓艾黛兒承擔罪名?」
「因爲這不是太奇怪了嗎?我現在只是一介商會繼承人的妻子,而妳呢,雖然是邊境蠻族,但也是一國國王的妻子耶。」
──哎呀,真不愧爲妓女的女兒,有夠骯髒──
正當他們談得激烈時,隨從前來通知哈隆修樞機來訪。
「是的,我現在纔剛說完。」
歐帝斯的臉龐突然浮現腦海,艾黛兒胸口陣陣作痛,他肯定感到很傻眼,他已經警告艾黛兒好幾次了,要她和薇蒂亞保持距離。
在他說話的同時響起敲門聲,不理會一臉困惑的隨從、強行入室的人是薇蒂亞。
艾黛兒被關在大主教離宮失去自由後,迎接第四天的早晨。
接受薇蒂亞求助的哈隆修樞機拿出教會的審判權,決定拘留艾黛兒。
手拿盥洗盆的女性和另外一人進房來,幫忙艾黛兒打理儀容。
這是威脅,她正在宣示自己將使出聖教、樞機的力量。
佛提斯還在王城裏,他出生還不到一年,要真的就這樣換人,那年幼兒子的命運將會遭到扭曲。
「妳想要說,只要我不同意,妳就要施加壓力?」
歐帝斯發出壓抑怒氣與不耐的聲音,眼前這女人完全沒想過艾黛兒是抱着怎樣不安的心情,嫁來這國家的吧。
「妳說什──」
只有過去曾見過,充滿敵意的視線。
方纔還眼泛淚光的薇蒂亞揚起嘴角。
「──殿下,艾黛兒翠亞王后殿下?」
洗完臉,換上簡單的連身裙後,早餐也端進房裏來。已經被關在這裏三天,明明沒什麼活動肚子還是會餓,真是不可思議。
「實際上見到之後嚇了我一大跳,他俊美得超越我想像呢。那副樣貌就算站在我身邊也毫不遜色。而且,妳不覺得比起妳,我跟他更加登對嗎?妳既不會跳舞,又沒有存在感啊。盧庫斯城還算頗熱鬧,宜普斯尼卡城也沒我想像中的差,如果是這樣,我也勉強能在這裏生活下去。」
她努力蒐集全身上下的氣力。
威奧斯立刻開口。他的聲音和樞機同樣沉着冷靜。
「只爲了艾黛兒一個人,就讓這國家的所有聖教信徒被開除教籍的話……虔誠的國民會怎麼想呢?」
「但是,我也不認爲艾黛兒翠亞王后殿下在說謊。」
歐帝斯忍不住想怒吼,但薇蒂亞打斷他緊接着如此說道。
最一開始被突發事態嚇一大跳,讓艾黛兒完全沒有食慾。
但如果不喫飯會讓歐帝斯擔心,如此一想後,艾黛兒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地伸手去拿麪包,因爲感覺他說着「再多喫一點」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但她沒辦法離開這個房間,可以眺望中庭的三樓窗外沒有露臺,外面也沒有樹木可以讓她踩着脫逃。
(表示只要配合薇蒂亞,我們就能從中獲益啊……)
「您說明完狀況了嗎?」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現身的人是阿瑪迪斯使節團的修女。
「終於可以將事情導正過來了,哈隆修樞機接受了我的控訴。艾黛兒這個異母妹奪取了我的名字和地位,她對父王說謊,強奪了我的權利。接着還在我母親想更正這個謊言時,對我母親強冠上干涉奧斯特洛姆內政的罪名,把她幽禁在邊境之地。這是重大的罪行,非得要導正這個錯誤不可。」
選擇對話的是自己,但薇蒂亞打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想要接受。
歐帝斯努力沉默了。
那是歐帝斯給她的生命,他們約定好要一起養育他長大,艾黛兒無法輕易讓出歐帝斯身邊的位置。
「突然更換王后什麼的,這種事情……不可能有人認同。」
哈隆修樞機仍然帶着和平常相同,深懷慈悲的笑容。
艾黛兒喉頭一陣緊縮,心臟劇烈跳動,汗水一滴一滴浮上體表。
與失去血色的艾黛兒相反,薇蒂亞笑得花枝亂顫。
現在拘禁她的這房間應該是其中一間客房,房內的傢俱都很有品味且保持乾淨。
有聲音在身邊響起,這擔心她的溫柔音色讓艾黛兒回過神來。
「啊啊,我正好要叫妳一起來。」
聖教騎士會定期到中庭巡邏,當艾黛兒從窗戶往下看時,大概發現艾黛兒的視線,偶爾會和她對上眼。
他又用相同音色繼續說下去,說明薇蒂亞向他求助。狡猾的妹妹把兩個國家捲入其中,改寫文件,從自己手中奪走一切,自己無能爲力,只能求助神明瞭。
他們決定首先只讓歐帝斯、威奧斯與樞機面對面。
「陛下,正是如此。威利得夫人向我求助,她表示自己的名字和地位都被妹妹奪走了。善良的神之使徒爲此痛苦,我決定要奉聖教之名庇護她、救贖她。」
歐帝斯決定告知楊尼希剋夫人和宓爾特亞此次的事件,不管怎樣還有佛提斯要照顧,雖然有奶媽和照料者在身邊,還是需要有人下指令。
薇蒂亞的眼中浮上淚光,充滿悲痛的聲音,討好般抬眼上看的紫色眼睛,原來如此,還真是演技精湛的女演員呢。
「妳……妳是?」
「你也被我妹妹騙了,那孩子從以前就很擅長攏絡人心。」
哈隆修樞機抿緊雙脣,眼神平靜地注視着薇蒂亞。
首先爲了要迅速、且公平審理,所以才請王后暫時留在離宮。
「唔!」
艾黛兒曾聽過這個聲音,她已經好久沒想起來了。
薇蒂亞滿臉甜笑地在哈隆修樞機身邊坐下。
自己身爲樞機,現在所處的這個大主教離宮暫時處於治外法權之地。因爲樞機擁有聖皇王委任的部分審判權,即使是一國之王也不能隨意出手。
艾黛兒差點就要被她滔滔不絕的話語吞噬。
楊尼希剋夫人沒有多問,只命令艾黛兒的幾位侍女要外宿幾天。如此一來,就能讓其他人認爲她們是爲了照顧艾黛兒而離開王城。
他對着愕然不已的艾黛兒繼續說。
艾黛兒在哈隆修樞機指引下在他對面坐下,他用十分沉穩的聲音告知:「妳犯罪了。」
「是的,這是當然。」
「這是天大的錯誤,我可是生爲顯赫的澤斯第一王女,接受要成爲國王之妻的教育長大,和狐狸精的女兒可不同。」
她只能理解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且她在這個瞬間失去自由了。
──只是因爲同情妳才讓妳留在這裏──
「姐……姐……爲、什麼?」
臉頰閃過痛楚,幾秒後,艾黛兒才理解被薇蒂亞打了巴掌。
艾黛兒乾澀的喉嚨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薇蒂亞只是瞥了她一眼,她的紫色眼睛中早已不見先前友好神色的跡象。
「讓我成爲奧斯特洛姆的王后,然後讓我妹妹成爲柯爾託•威利得的妻子。如此一來,我就答應讓這件事情平安落幕。」
薇蒂亞尖銳的叫聲在室內迴盪。
「威利得夫人,妳有何期待?是要向艾黛兒翠亞王后殿下問罪?或者有什麼交換條件嗎?」
令歐帝斯想不屑地說出「用這種演技騙過哈隆修樞機的人是妳纔對吧」這句話。
艾黛兒似乎發呆了很長一段時間,早餐早已撤下。
她身邊有位修女,但她完全沒發現有人在。
修女擔心地探看艾黛兒的臉。
「您口渴了嗎?我去要了葡萄酒來,您要喝一點嗎?」
「謝謝妳的體貼,但我不勝酒力,給我水或其他什麼就可以了。」
「這樣啊,那請您喝這個。」
修女遞上銀盃,大概是井水,含進口中感到冰涼,感覺連腦袋深處也跟着清明起來。
「謝謝妳,瑪拉•艾拉蒂拉。」
「您還記得我的名字啊。」
「是的,妳獻上非常多精緻的蕾絲編織品,我的婆婆和小姑都很喜歡哦。」
「那明明不是我一人的作品,這稱讚令我不勝惶恐。」
瑪拉•艾拉蒂拉臉上浮現喜色。
艾黛兒輕輕舔了銀盃中的水。
瑪拉•艾拉蒂拉還留在房內。今天是怎麼了呢?自從被拘禁在這房間以來,還是頭一次發生這種狀況。
艾黛兒姑且是一國的王后,大概顧慮到這點,除了她以外還有另外一位修女負責照顧艾黛兒。
雖說如此,她們不會多說廢話,只要事情做完後會立刻離開房間。剛被關在這裏時,艾黛兒不停提問想獲得外頭的消息,她們也是堅守沉默。
「這次的事情……我不知道該對王后殿下說些什麼纔好。」
她的聲音裏帶有愧疚,彷彿證明這點,她臉色沉重,雙手在身前交握。
「這不是妳的錯,那個,如果方便的話還請妳告訴我,請問妳們聽說是用怎樣的理由把我扣留在這個房間裏的呢?」
她現在或許願意說出來,雖然不確定但有這種預感。
「你們要跟海盜交易!」
現在最重要的只有相信歐帝斯了。
雖然只有短暫對話,但緩和了艾黛兒鬱悶的心情不少。
在沒有人可以對話中,瑪拉•艾拉蒂拉的溫柔拯救了艾黛兒。
「只要委託他們攻擊商船,我們就能拿到鹽。」
「您的臉色變成這樣還真讓我感到受傷耶。」
「艾黛兒翠亞王后殿下,您好。」
「只要是娶澤斯國王的女兒爲妻,無論薇蒂亞還是艾黛兒翠亞妳都無所謂,反正都是政策聯姻,不需要有情愛,我只想要血統優良的妻子和擁有王家血統的孩子。」
商人根本無法抵禦海盜攻擊,他們當然也會自衛,但明確聽到有人要攻擊他們仍讓艾黛兒感到心痛。
佛提斯是王家之子,因此養育過程有許多人蔘與,在奶媽、照料者和護衛的圍繞下生活,即使艾黛兒不在也沒有改變。明明該對此事安心,卻也有焦慮情緒。
雖然想着不知能否將她拉爲自己的支持者,但艾黛兒立刻打消這個念頭。對方應該有同情她的意思。
(而且,歐帝斯大人肯定正爲了我費盡心力。)
坐在地毯上的佛提斯正在玩木製玩具,他驚訝地抬起頭看來訪的父親。
瑪拉•艾拉蒂拉匆匆忙忙離開房間。
「關於猊下的預定行程……我沒資格能知道這麼多。」
克萊伊杜斯海沿岸有許多同樣的都市,建立友好關係的都市優待彼此的關稅與船隻靠港時的待遇,加深彼此關係。
柯爾託對艾黛兒解釋國王與聖教間的力量關係大半天后自豪說道:
身爲薇蒂亞丈夫的他爲什麼在這裏?哈隆修樞機就站在他身旁。
「……我是歐帝斯大人的妻子……不會成爲你的妻子。」
如果想要打擊艾黛兒,對外發表她被告發的事情也可以,既然沒有這麼做,其中肯定有什麼理由。
現在自己能做的事情不是少,而是沒任何事能做。但只是哀嘆自己的處境也於事無補,得做好準備在時機到來時隨時可以動起來。好好喫、好好睡以維持體力,這是最起碼得做到的事情。
「但是……」
坐在對面的柯爾託點點頭。
「唔!」
「表面上是我們前往取締海盜,但是……哎呀,這世上就是魚幫水水幫魚嘛。」
歐帝斯來到佛提斯的房間,艾黛兒與兒子分離已過五天。
仍舊很不安,事態毫無進展也讓她感到焦躁。
隔天,就在太陽即將行走至天空頂點時,有訪客前來。艾黛兒被領進隔壁房間後,預期外的訪問者讓她嚇得稍微睜大了眼。
「克萊伊杜斯海北邊有島嶼對吧?很大一個島。因爲寒冷土地貧瘠,沒辦法種植作物。人民住在沿岸,出海捕鯨或海豹,賣這些獵物維持生計。追溯起來,他們是來自大陸的海盜呢。」
艾黛兒不禁嚥了咽口水。
對外發表艾黛兒病倒,離開宜普斯尼卡城到其他公館療養中。
她接着又說,幾天前阿瑪迪斯使節團的修女接到樞機的請求,希望有人可以負責照料王后殿下幾天,她如此說完後就閉嘴了。
哈隆修樞機只是把艾黛兒關起來,完全沒有想開始審理的跡象。
「只要有王家血統,也能減輕他人鄙視我們只是一介商人的情況。雖然我與前妻之間有孩子,但如果妳生下的孩子夠優秀,我打算立他爲繼承人。」
柯爾託得意地笑。
「我想要來和未來的妻子打個招呼。」
組織總是最重視面子,如果丟了臉,很可能發展成教會動員所有兵力的事態。
柯爾託發出了彷彿正在享受小孩子反駁的聲音。
超乎想像的這句話,讓艾黛兒的心臟發出討厭的聲音。
兩人離開房間後,艾黛兒待在房間內,遲遲無法動彈。
平靜聲音在室內響起,哈隆修樞機柔和表情下帶着堅定的意志,他拒絕了艾黛兒的控訴。
室內再度被寂靜控制。
「但是……貿易路線也不僅有海路,還有陸路。」
感覺不由分說地體認到,即使沒有艾黛兒,日常生活仍然不受任何阻礙地運行。
柯爾託在她眼前恭敬行禮。
「佛提斯殿下沒有生病的徵兆,相當健康。只不過……殿下似乎能夠理解沒辦法聽見王后殿下唱搖籃曲,在睡覺前會有些哭鬧。」
再這樣下去會再被調換一次身分,艾黛兒看向哈隆修樞機。
他維持着宛如包容衆生的微笑如此斷然說着,艾黛兒因而語塞。
「舉例來說,提升奧斯特洛姆王國貿易船的關稅,升高成兩倍如何呢?除此之外,還可以停止奧斯特洛姆發行的匯兌、支票的兌換以及禁止貨幣換匯,再加上禁止奧斯特洛姆的船舶補給如何呢?我還打算讓與沃盧拉姆關係良好的商業自治都市也加入陣營。」
「薇蒂亞大人在我面前哭得十分傷心,說她被妹妹奪走了一切。我下定決心,我要使出全力拯救這位流下清澈美麗淚水的人。」
面對展現親切的柯爾託,艾黛兒無法判斷該擺出什麼態度纔好。但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絕佳機會。一直被關在房裏的艾黛兒無法得知外頭的狀況,或許可以從和他的對話中問出什麼來。
(沒問題的,從能做的事情開始做起,剛嫁到這國家時也是如此啊。)
「請問,今天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我和薇蒂亞姐姐確實互換了名字,但……這是……在澤斯王家認可下做出的行動。我們……我們確實一度欺瞞了奧斯特洛姆的人民,欺瞞了國王陛下。但國王陛下心胸寬大地原諒此事,接納了我。拜託……請讓我繼續當陛下的妻子。」
艾黛兒拚命訴說真心,她想留在說出「待在我身邊」,給予她容身之處的他身邊。
「希望王后殿下的身體可以早日康復。」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哦。如果薇蒂亞能得到奧斯特洛姆王后的位置,那我就需要另一個取代她的妻子。」
他說出口的話相當無情,但婚姻中最被看重的是從中獲得的利益,個人的感情不重要,這纔是普通的價值觀。
「竟然如此……」
五
「這樣啊,我聽說妳是很軟弱、完全不會反抗的女孩耶,看來可是會好好頂嘴呢。」
「那是……指我……你這樣認爲?」
樞機擁有一定程度的權限,許多人會來到宣揚神明教誨的聖教尋求救贖,爲了守護這些人的權利,聖教指導者們耗費很長的時間,建立起世俗法律無法介入的制度與權力。
他今天是來徹底打擊艾黛兒的心,爲了讓她知道抱持希望是多麼愚蠢的事情,爲了讓她知道不會有人來救她。
「請問哈隆修樞機猊下在離宮內嗎?或者是和誰會面嗎?」
彷彿要勸說艾黛兒理解現狀,柯爾託滔滔不絕地解釋起來。
艾黛兒直覺理解到,不管說再多他也聽不進去,自己說出口的話會被全數否定。
沃盧拉姆這樣的商業自治都市以往會拿海上貿易得到的財富僱用傭兵加強防禦,從國王手中贏得自治權。
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是打算就這樣等待薇蒂亞的主張被認同嗎?或者與奧斯特洛姆展開談判了嗎?無能爲力的時間讓艾黛兒感到好漫長。
但國王也不光只是沉默,虎視眈眈地找到破綻,要把貿易都市的利益收入手中。
薇蒂亞在拘禁艾黛兒當時說出了許多激烈的發言,當時同席的哈隆修樞機也聽得一清二楚,在知悉一切的情況下,卻仍宣示他要拯救薇蒂亞。
真摯的視線與聲音讓艾黛兒覺得她應該沒說謊。
「我在房內待太久了,王后殿下,恕我先行告退。」
「……您有違反戒律的嫌疑……我們只聽說這樣,沒有告訴我們更多詳情。」
奶媽也露出不捨的表情。
窗外廣闊的藍天帶給艾黛兒勇氣,她想再次與歐帝斯在這片藍天下漫步,佛提斯也快要學會走路了吧?如此一來就要三人手牽手,一起做花環。
雖然是這樣,要論起對方是否願意全面支持她,這又很困難了。如果幫忙艾黛兒,就會變成反抗哈隆修樞機。如此一來她的立場會變得艱困,很可能沒有辦法回到故鄉。
他咯咯發笑,彷彿正在享受艾黛兒的反應。
若是哈隆修樞機在這國家發生什麼意外,也無法否定聖皇王會因此上門的可能性。
「猊下有權力做到這些事情,實際上妳現在是被聖教扣留。這棟建築物雖然在奧斯特洛姆國內,但哈隆修樞機駐留期間這裏屬於治外法權地。」
「就算因爲海路行不通而想增加陸路的貿易量,這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能變更完成,而且還會被趁虛而入砍價收購商品。」
如果要求與樞機會面,樞機會答應嗎?
即使歐帝斯也無法輕易對樞機出手。
「即使黑狼王再善戰,這次都不得不認輸了吧?」
瑪拉•艾拉蒂拉抬起頭,視線猶豫地不停遊移。
聖教勢力與國王,何者的權限更高一等,是長久以來不斷持續着超越時代與國家的權力鬥爭。
「我心意已決,我要拯救薇蒂亞大人,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理由。」
艾黛兒思考了之後又問其他問題:
現在仍擁有高度航海技術的他們的另一面是海盜,除了漁夫工作之外,在漁獲減少時會靠海盜行爲餬口,柯爾託又繼續說:
「如何,妳知道與教會爲敵有多棘手了吧?順帶一提,我也思考了我能做些什麼。」
「艾黛兒可能還得花一段時間才能康復,佛提斯的狀況有什麼不同嗎?」
彷彿想表示艾黛兒的反駁不過小貓玩遊戲,柯爾託宛如對逮住的獵物露出獠牙,非常愉悅地把身子探上前。
「見不到艾黛兒,你也很寂寞對吧?」
「但就算要禁止交易,卡密耶西納岩鹽還是很吸引人,所以啊,我還有這種手段哦。」
與嚇得啞口無言的艾黛兒相反,柯爾託滿臉笑容說着「還快請坐」,要艾黛兒坐下。
奶媽含蓄地加上這一句。
四
(首先……我得先從保持心靈堅強開始做起。)
「這樣啊,你也想念母親啊。」
歐帝斯在佛提斯面前蹲下摸摸他的額頭,兒子現在大概沒心情,左右搖頭。
因爲有王后的公務要忙,艾黛兒一天裏能與佛提斯共度的時間有限,她會盡可能抽出時間來和兒子相處。
佛提斯確實感受到艾黛兒的愛情。
「你的母親絕對會康復,所以再稍微忍耐一下。」
歐帝斯又再次揉亂佛提斯的頭髮,他邊發出「唔──」的聲音邊揮動雙手。
即使這種時候,小嬰兒仍舊我行我素,他的舉止療愈人心。
歐帝斯把兒子交給奶媽後離開房間。
太陽躲進地平線的另一頭,黑暗開始一點一滴侵蝕城內,四處燃起燈火,影子隨火光晃動。
搞不清楚一天到底漫長還是短暫。
艾黛兒肯定相當不安,他現在就想要衝進大主教離宮救她出來。
但國王這個立場剝奪了歐帝斯的自由,他無法憑自己的意思行動,對方是地位崇高的聖職者,面對權力僅次於聖皇王的樞機,隨便出手可能會發展成與整個聖教爲敵。
實際上過去發生過幾次類似事例,雖然發生在其他國家,該國與當時的聖皇王反目,雙方都派兵打仗,因而出現被稱爲混沌數十年的時代。
「陛下。」
歐帝斯朝辦公室走去時遇見威奧斯與格律,兩人似乎正在找他。
「怎麼了嗎?」
歐帝斯的聲音中參雜希望有所進展的期待。
「從不久前,威利得夫人不停提出想要見陛下的要求。」
「把她趕走。」
令人不悅的報告令歐帝斯明顯皺起眉頭,冷漠拋下這句話。
這喚醒歐帝斯心中的記憶,以前也有個女人像這樣在他面前毫不隱藏醜惡的一面大吼大叫,那是在大牢中的場面。
情緒激昂的薇蒂亞連淑女的面具都忘記戴上,拋下大不敬的言詞後,如同發脾氣的小孩子般用力拉開門離開會客室。
「艾黛兒想相信妳,因爲妳是她唯一的姐姐,她不看過往,而是非常認真思考妳們接下來的關係。」
彷彿要表示「我不需要妳」的意志,歐帝斯立刻起身。
他命令帕迪恩斯的騎士隨時盯着建築物。
薇蒂亞絲毫不愧咎地驕傲挺胸。
根據歐帝斯接到的報告,哈隆修樞機會訪問盧庫斯城內衆多的教堂進行禮拜講經,或接受告解等等,非常積極與市民交流。他是爲了締結友好關係來訪,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可謂模範行動。
「那點小事就讓妳誤會我們之間有特殊關係,會讓我傷腦筋,那只是社交的一環。」
「以王女身分教養長大的女孩,應該幾乎沒機會聽到『妓女』這類的詞彙吧?」
薇蒂亞聽到歐帝斯這席話後,臉色逐漸產生變化。她的臉因憤怒染紅,雙脣不停顫抖。
威奧斯提及這件事,格律點點頭。
三人共享了約翰納斯•哈隆修的經歷。
「是啊,我聽說哈隆修樞機派遣他往東方去,單純好奇到底有什麼事情。」
原本打算刺探對方怎麼出招,卻以失敗告終。
大主教離宮面對盧庫斯市中心的廣場而建,旁邊就是大聖堂。
「哎呀……歐帝斯大人還真是容易害羞呢。」
「那女人?」
「需要找出他堅持支持威利得夫人的理由。」
「什麼──」
薇蒂亞一開始還循規蹈矩地在歐帝斯對面坐下,但在侍從離開後立刻起身坐到歐帝斯身邊。
「我知道,如果派兵前往就會被視爲攻擊,可能會讓問題變得更嚴重。」
雖然有看見他走進建築物內,但無法得知內部的狀況。威奧斯又繼續說他現在還停留在盧庫斯城內,尚未回到居住的客館。
「你非常俊美嘛,都是黑狼王這稱號不好,聽到這詞我怎樣都會聯想到猙獰的猛獸啊。」
薇蒂亞手指滑過歐帝斯胸口,歐帝斯厭惡地揮開她的手。
「我今後將會成爲你的妻子,請讓我更靠近伺候你啊。」
但呆愣表情也只維持幾秒,她接着露出陰沉的笑容。
薇蒂亞起身靠近歐帝斯,垂在背後的白銀秀髮受到燭光照耀,她的髮色和艾黛兒相似,令歐帝斯想起妻子細如絹絲的頭髮。
「私人理由啊,我記得……他是澤斯西邊利貝尼耶王國貴族家的人吧,出生爲第六個兒子,少年時被送到教會去,接着嶄露頭角順利升官。」
即使出生於貴族家庭,上面還有五個哥哥的話,輪到他繼承家族長的機會微乎其微。如此一來,就得找工作養活自己纔行,也能理解他父母讓他去當聖職者的考量。
國王真不自由,在身爲一個男子之前,得先顧慮爲政者的身分。有時還得面對連深愛之人都得要捨棄的選擇。
室內響起女人尖銳的聲音,毫不掩飾憎恨情緒,否定艾黛兒存在的所有言詞。
突然好想見艾黛兒,好想要用力擁抱她。
歐帝斯黑着一張臉反駁格律,他特別不擅長與女性角力攻防。從以前就過着日日夜夜練馬、練劍的生活,且身爲繼承王位者,認真聽從教育者「要抱持一定的警戒面對靠近你的女人」的叮囑長大。
(別說能好好說服她了,我只看得見挑釁她的未來啊。)
「身材中等,長相也是路人臉。那種男人才配不上我,唯一的優點大概只有很多財產這點吧。」
說服自己這是爲了搶回艾黛兒而命令侍從,有個三十分鐘就能做好會面準備吧。
「隨妳解釋。」
歐帝斯嘆口氣之後離開會客室。
「姑且也算是妳的丈夫吧?」
薇蒂亞眼神諂媚且直往歐帝斯身上靠,這讓他很不愉快。
「我猜大概是巴涅特夫人那羣人常常掛在嘴上吧。」
「既然生爲國王的女兒,那丈夫也非得是國王不可,是這麼回事啊。」
歐帝斯也不光只是坐以待斃。
「相信?她是笨蛋嗎,呵呵……啊哈哈!那當然是演戲啊!我和那丫頭能互相理解?你要我跟淫蕩骯髒的妓女說什麼!我在演戲時可是痛苦得不得了耶!」
「我根本不把那東西當妹妹看,她是罪惡之子,明明是把父親從我母親身邊搶走的,可恨敵人的女兒,爲什麼我非得和她好好相處不可!」
說起他的經歷也是隨處可見,基本上繼承家業者是長男,次男以下需要靠自己的才智立足,即使出身貴族家庭,他有能力爬到樞機地位,可想見他相當擅長處世之道。
即使如此,歐帝斯仍想要掙扎,如果有能救出艾黛兒的可能性──
才一見到薇蒂亞,歐帝斯立刻就想離開會客室了。
乍看之下脆弱虛幻,卻有顆堅韌的心,堅強的她想要跨越過去的傷痛,而試着想好好面對姐姐。
歐帝斯的聲音帶有苦言相勸薇蒂亞的味道,艾黛兒和姐姐對話之後明明想邁步向前,不對糟蹋艾黛兒這番心意的薇蒂亞抱怨個一句,歐帝斯咽不下這口氣。
「我猜想,哈隆修樞機該不會有私人的理由纔來奧斯特洛姆吧,只是我這樣想啦,威奧斯。」
那到最後一刻,他都不想放棄。
「是聖教的工作嗎?」
在正對面坐下的薇蒂亞,身穿只遮住一半胸脯的輕薄宮廷服。沒什麼比待在對方意圖顯而易見的地方更讓人痛苦了。
「妳這發言也太狂妄。」
「因爲我可是身爲國王的女兒被教養長大的呢。」
「我們前一陣子不是才一起共舞而已嗎。」
「是啊,巴涅特夫人。是妳母親的女官長對吧?憎恨艾黛兒的措辭和笑聲,全都一模一樣。」
「但是……我認爲讓女性蒙羞不太好哦。」
「哎呀,是這樣嗎?我對那個人在哪裏、做些什麼,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對我大概也有相同想法吧。」
她的聲音、眼神中都明顯帶着嘲弄艾黛兒的神色。
「聽說柯爾託•威利得今天訪問大主教離宮。」
薇蒂亞軟軟微笑。
「我、我還是第一次遭受這種屈辱!真不愧爲野蠻國家的國王,難以置信!」
「這可是拿來正當評價奪人丈夫的狐狸精的最佳用詞。」
「沒辦法了,隨便安排一間房間吧。」
低吼後,薇蒂亞措手不及地當場呆愣。她大概絲毫沒有想過自己會被拒絕。
「太可悲了,妳在澤斯宮殿中,在那些醜陋扭曲的東西包圍下教養長大,妳繼承了母親與女官長所有的負面情緒。艾黛兒和你完全相反,即使身處充滿惡意的宮殿中,她的心從未失去純潔,在那種環境中仍然長成心地善良又直率的女孩。」
「我沒那種興趣,不會因爲妻子以外的女人接近我而高興。」
六
要討薇蒂亞歡心,沒什麼比這更加困難了。
「我很喜歡這個國家哦,因爲比我想像的還要繁榮嘛。我想人民肯定也會對能迎接我這樣光彩華麗的王后感到開心哦。身爲王后,就得成爲流行的源頭纔行。我所有的一切都高那個小丫頭一等。」
雪白豔麗的肢體與誘惑男人的笑容,一般男性肯定會對此產生慾望。
「我們也很堅定地回絕威利得夫人的要求,但她也到忍耐極限了吧?如果他們把王后殿下帶往哈隆修樞機的教區,我們也沒辦法出手。」
「聽說柯爾託•威利得閣下今天訪問了大主教離宮。」
「我不擅長討好女性。」
「身爲威利得家的人,他似乎相當積極活動,說是商人本色也沒錯。」
與薇蒂亞談判決裂後,立刻接到侍從通報柯爾託要求會面。
「柯爾託•威利得大概也在這件事上參了一腳,雖然他在我面前表現出一無所知的驚訝表情。」
歐帝斯在這世上只想碰觸一個人,只想碰觸艾黛兒。其他女人再怎樣積極追求他,他也不會動心。
──歐帝斯大人──
「別隨便碰我。」
刺耳笑聲響徹房內。
正當歐帝斯壓抑心中不耐時,威奧斯又接續報告:
竟有人把這東西形容成白玫瑰,雖然不知道是誰說出口的,但也太沒眼光,歐帝斯只覺得她是毒草。
「別開玩笑了!你憑什麼隨意說──」
「今天第五天了。對方差不多也等得不耐煩而會開始展開行動了。在此選擇討威利得夫人的歡心,也是種作戰方法吧?」
「你明明讓那個丫頭碰你,甚至給她孩子,那種幹扁的丫頭無法滿足你吧?我可是擁有她所沒有的東西呢。」
薇蒂亞在他面前停下腳步。
準備尚且不充分還不足以反擊,雖然詢問澤斯關於這次使節團代表變更的原因,但還沒收到回應。可以的話,想要透過澤斯與馬拉特樞機取得聯繫,說服他支持自己。
「妳說出口的話跟那女人一模一樣。」
愛妻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凝視自己的紫水晶眼瞳,紫堇般楚楚可憐的微笑,纖細手指滑過自己後背的觸感。
最後決定用城內衆多的會客室之一來見薇蒂亞。
選擇成爲國王的人是自己。
從半掩的房門另一頭,傳來侍從窺探狀況的氣息。
笑聲收斂後,薇蒂亞最後全身散發出輕蔑之意,大吼:
兩個心腹也點點頭。
薇蒂亞尖銳的叫聲還糾纏着耳朵不肯離開。
「威奧斯真厲害,謝謝你簡單明瞭的說明。」
「這麼說起來,格律,我聽說你有派人跟蹤司剌拿大主教啊。」
這麼說起來,自從和他在視察地點分別之後,就再沒見到面。
他想與自己會面正剛好,現在即使枝微末節的消息也很寶貴。
歐帝斯同意後急忙去做會談的準備,選擇了另一間會客室。
列席的只有自己和柯爾託兩人,他喝了端上桌的葡萄酒,讚歎地眼神閃閃發光。或許因爲合口味,也或許因爲想要緩解緊張,他很快喝完杯中物又倒入新酒。
「這樣說來,聽說你今天訪問了大主教離宮。」
「對,是的,正是如此。我昨天抵達盧庫斯之後原本想直接過去,但又認爲要打理好儀容之後才決定改天拜訪,今天早上請求與哈隆修樞機猊下會面。」
「聽說樞機相當忙碌,你有見到他嗎?」
「是的,有見到,關於妻子這次的事情,我試着請求是否能夠息事寧人……但猊下相當頑固,堅持要替我的妻子討公道。」
柯爾託沮喪地垂頭喪氣,他的樣子看起來十分疲憊,彷彿主張他被夾在樞機和歐帝斯之間。
「最初不想嫁來奧斯特洛姆的,是你的妻子薇蒂亞夫人。艾黛兒纔會代替她嫁到這塊土地來。」
「這部分爭論起來也不會有結論,而且,即使對我主張這一點,我也無能爲力。」
他說的確實有道理,據艾黛兒所說,決定讓她代替姐姐嫁進奧斯特洛姆來是在家人的晚餐席間決定的。當然不可能有文件留存當時詳細的對話內容。
只要薇蒂亞拿出逼真的演技落淚,肯定會有人相信她的說詞。
哈隆修樞機正是一例。
「雖然時間不長,我當然也曾接觸過艾黛兒翠亞王后殿下的爲人,我不太相信她是會輕蔑他人的人。但是,薇蒂亞是我的妻子,她也是個誠實的女性。」
薇蒂亞沒在這男人面前表露本性過嗎?雖然可以解讀成「他還真容易受騙」,但真的可以全盤信任他所說的話嗎?
「但我認爲,哈隆修樞機有點太過於袒護威利得夫人了。」
「薇蒂亞嫁進威利得家之後便頻繁地前去教會,大概因爲她母后犯下的罪,她對王后殿下也有愧疚吧?我想她真誠向神明祈禱的模樣,深深地感動哈隆修樞機了,樞機是虔誠的信徒,在沃盧拉姆也受到許多市民敬重。」
歐帝斯舉杯就口。
如果哈隆修樞機是明顯可用金錢收買的男人,那他們還有手段可用,但完全不懂他那樣盲目支持薇蒂亞的理由,儘管薇蒂亞在他面前表現出真實的個性。
(但在那場茶會中,這個人相當輕蔑艾黛兒嫂嫂大人。)
柯爾託的口條流暢,看來還沒有喝醉。
如果是平常,琳蝶肯定會立刻答應這個可以逃避討厭唸書時間的藉口,但唯有今天做出完全相反的舉動。
那時艾黛兒相當開心,得知她獨自一人待在牀鋪上靜養,琳蝶還把自己喜歡的人偶給艾黛兒,幫忙排解她的寂寞。
二十年也是個絕妙的時間設定,歐帝斯還年輕,只要接下來沒發生大事,二十年後應該還位居王位,國王擁有極大的權限。
「我也沒那麼貪婪,這個嗎……約定接下來的二十年如何呢?如此一來也會在陛下的在位期間結束。」
沐浴在朝陽下,琳蝶突然出現一個想法,如果哥哥無法去救艾黛兒,那自己行動不就得了?
柯爾託大概也推斷,這種程度應該可以靠歐帝斯的獨斷專行強行通過吧。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救出艾黛兒呢?而且話說回來,哥哥也實在太不像話了,他可是奧斯特洛姆的國王,反過來逮捕哈隆修樞機不就得了?。
琳蝶單純感到疑惑,她有雙胞胎弟弟,是從出生起一直在一起的好夥伴。在王城中一起長大的他既是玩伴也是最理解她的人,雖然也會吵架,但當天就會和好。
薇蒂亞聽到這句話後,臉色逐漸沉下去。
「我想要卡密耶西納岩鹽礦坑的所有經營權。」
「卡密耶西納岩鹽礦坑是王家代代治理的直轄地。」
她們沒對艾黛兒產生奇怪誤會真是太好了,琳蝶感到放心的同時和薇蒂亞對上眼,薇蒂亞立刻別過視線,但琳蝶一瞬間看見了──薇蒂亞紫色眼中燃燒着彷彿表示「別來礙事」的怒火。
薇蒂亞擁有和艾黛兒不同的美,雖然長相不太神似,但她五官深邃且有光彩亮麗的存在感。閃耀光澤的白銀秀髮、潔淨無瑕的肌膚,身穿妝點精緻刺繡的深紅色宮廷服,少女們全看得入迷了。
琳蝶回想起結束劍術練習後,薇蒂亞來找他們那天的事情,那場茶會中,薇蒂亞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姐姐手中搶過主導權。
柯爾託舔舐下脣,眼眸深處浮上無從隱藏起的慾望。
這位樞機負責的教區包含沃盧拉姆在內,違揹他的意思只會爲將來留下禍根,不知道今後會遭受怎樣的報復。既然如此,只要換個對自己方便的樞機就可以了。他正打算找個合情合理的理由,搶下鹽巴背後的利權。
「哎呀……雖然遺憾,但唸書很重要。」
事情的發端是某個消息來報,說艾黛兒生病發燒,爲了療養要暫時離開宜普斯尼卡城。
被人先下手爲強了,琳蝶氣得鼓起雙頰。王后專屬的女官太難搞,要是在此死纏爛打,她們就會聯絡母親宓爾特亞。有鑑於諸多因素,琳蝶姑且暫時退讓,但她可沒有放棄。
「盡心力啊……你能做什麼?」
「琳蝶殿下,還請妳務必到我居住的客館來,我有很好喫的小點心哦。」
眼前這男人想拿艾黛兒來交換什麼呢?
與少女們道別結束後,薇蒂亞來找琳蝶說話。
在聚會開始的同時,女官告訴大家王后殿下因病療養中,少女們皆彎下眉角露出沉重表情,紛紛說起慰問的話。
琳蝶的直覺告訴她,有什麼事情不對勁。因爲她和感情要好的嫂嫂沒隔三天就會見面,不對,幾乎每天都會見面,根本沒看出她有身體不適的徵兆。
「我在問嫂嫂大人的事,妳可別說妳忘了,嫂嫂大人懷提斯那時,一開始不僅沒有告訴我,還禁止我接近嫂嫂耶。」
雖然很想對哥哥抱怨,但要是這麼做就會被發現她偷聽。而且雖然她在心中有辦法強勢對抗哥哥,實際上站在哥哥面前,還對哥哥很生疏。
金、銀製的髮飾、手鏡、工匠費時雕刻的寶石浮雕,當有些人對這些東西看得入迷時,其他少女則對運用細緻編織做出花朵模樣的蕾絲飾品發出讚歎聲。
歐帝斯並沒有放鬆嚴肅表情,小看人也有個限度。
歐帝斯沉默地對柯爾託眯起眼,歐帝斯眼神兇惡享有盛譽,當他正眼盯着柯爾託瞧之後,柯爾託說着「當然──」後又繼續說:
少女們看看琳蝶又看看薇蒂亞,互相點點頭說着「就是說啊,王后殿下相當溫柔的呢」、「她總是對我們很貼心的」。
薇蒂亞擺出憂傷的表情,就連年紀尚輕的琳蝶也認爲這表情充滿魅力。
「我自己對這次的事件也是感到晴天霹靂,身爲沃盧拉姆的議長,以及身爲威利得家代表,我也不喜歡爭執,所以希望可以爲陛下盡一份心力。」
看見來自國外的美麗物品,其中一人說出「帶着慰問品去探望艾黛兒王后殿下,或許可以安慰她的心呢。」她認爲「只要看見漂亮的東西心情也會變好,如此一來也能康復了」,因而這麼說。
(但這次大概不是懷孕,這次氣氛比起那時更加嚴肅。)
「她當然不會馬上同意,而且哈隆修樞機猊下也會站在我妻子那邊。但樞機也不可能老是陪伴我的妻子,因爲他是以聖教指導者身分來訪這塊土地的,只要找到機會應該能順利。」
「和上次不同,這次是生病了。或許也會傳染給琳蝶殿下,還請您千萬別說您想要去探病。」
宓爾特亞主導舉辦的刺繡聚會。
結果,琳蝶在事前偷偷打開的窗外,得知艾黛兒現在被扣留在盧庫斯中心的大主教離宮裏。
更何況,最寵愛艾黛兒的哥哥歐帝斯怎麼可能沒發現她生病的徵兆,如果會發展成這種狀況,感覺哥哥會把嫂嫂關在房裏也不奇怪。
少女們又再度針對擺上桌的物品分享各自的感想。
明明對着自己說「妳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要當個淑女」,逼她學習許多事情,卻在這種時候把她排除在外,還哄她說「妳還是小孩子,別對大人的事情插嘴」。
歐帝斯用眼神催促他說下去。
另一方面,柯爾託打一開始也沒想過可以當場得到回應,他彷彿想要確認奧斯特洛姆的土地一般,又喝了一口葡萄酒。
琳蝶立刻大聲說,她不喜歡薇蒂亞說話的方式。
「卡密耶西納可不是一塊我一個人能立刻做出決定的隨便土地。」
琳蝶在心中吐舌「這體貼太多餘了」,只好約薇蒂亞「那我們稍微散個步吧。」真的很無可奈何。
從未料想過的事態讓琳蝶大受衝擊,她沒想到竟然會有這種事情。只見過一面的哈隆修樞機看起來明明是人畜無害的瘦弱男子啊。
只不過,薇蒂亞對艾黛兒的選詞用字讓琳蝶感到不太對勁,從她的話中感受到「自己高艾黛兒一等」的自信。
但琳蝶相當在意。
「我可是也得要反抗哈隆修樞機的耶,想要先準備對抗對策,而且也需要資金。要推薦取代猊下的新樞機,也不可欠缺事前疏通用的捐款。」
七
言下之意是「絕不可能同意這條件」,柯爾託也一臉傷腦筋地彎下眉尾。
這幾天,琳蝶的心情不太好,理由很明顯,因爲大人們有事瞞着她。
雖然不知道他有什麼理由,但他把艾黛兒扣留在大主教離宮裏,且堅持不肯放人。
琳蝶十分憤慨,艾黛兒到底是犯了什麼罪?調皮鬼的自己也就算了,艾黛兒是恬靜且非常溫柔的人,琳蝶對哈隆修樞機充滿不信任。
艾黛兒懷佛提斯當時,因爲是第一胎,身邊的人再三慎重。到可以確定胎動前避免正式公開之前,王城後宮還受到嚴重戒護。
「請問,是在說什麼事呢?」
告一個段落之後,薇蒂亞指示侍女,把她從沃盧拉姆帶來的東西擺上桌。
那兩個人應該知道艾黛兒不在王城的理由,琳蝶如此判斷,找出她們會拿來談話的房間後,靜靜地守株待兔。
(果然來這招。)
爲了養病,艾黛兒專屬的侍女也有幾人離開王城。楊尼希克女官長留守王后不在的深宮,關於照料佛提斯的指示則由宓爾特亞下指令。
突襲王后居所的琳蝶,抓住女官劈頭就問。
刺繡聚會和平落幕。
像她剛剛說出口的話,感覺也爲了要降低艾黛兒在大家心中的好感。琳蝶對薇蒂亞這位女性感到警戒,甚至讓她如此深入解讀。
「但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
薇蒂亞也在房內,原本艾黛兒也會來參加的,但今天因病缺席。
並沒有什麼決定性關鍵,薇蒂亞只是面露和善微笑對艾黛兒說話而已。
「唔唔……」
回客館的路上會經過庭園,琳蝶和薇蒂亞在那邊散步。
歐帝斯邊聽他說話邊深思熟慮,那個薇蒂亞真的可能如此輕易聽從柯爾託的命令嗎?她瞧不起柯爾託,從剛剛的對話中也足以看出這一點。
琳蝶某天突然無法見到艾黛兒,她四處詢問,最後拿着慰問的東西偷偷潛進艾黛兒的房間。
爲此,首先要探查敵情,雖然如此卯足幹勁,但偏偏這天有預定行程。
歐帝斯喝了葡萄酒,用這段時間謹慎地觀察柯爾託的臉色與表情。
歐帝斯並不感到驚訝,賣人恩情後要求回報,無論政治或商業,不夠狠心就無法生存。
她成長的環境令人同情,但老是困在過去,不願改變想法甚至因爲嫉妒心扭曲自己的人,是她自己。
這是理解歐帝斯確實疼愛艾黛兒才能提出的要求,他大概判斷歐帝斯爲了搶回重要的妻子,多強人所難的事情也願意做吧。
輕輕偷窺身邊的貴婦人一眼,這麼說起來還是第一次和她獨處,該怎麼和成年女性說話纔好呢?
「經營權啊……」
「也就是說,果然是懷孕了嗎?」
敬慕艾黛兒的美貌與人品的少女們,用同等崇拜的眼神看薇蒂亞。
明明想立刻溜出王城前往盧庫斯市內的,但琳蝶在王城的那間房裏被衆多少女包圍。
因爲琳蝶不惜拿出唸書當理由,也不想和這個人獨處。
「所以說……我也得勞心勞力,所以希望陛下能給我一點回報。」
她們感興趣的對象是第一次見面的薇蒂亞。
如果認爲琳蝶想太多或許也是如此,路貝盧姆就沒有任何感覺。
(那女人也真悲哀,近距離看見母親與首席女官醜陋的一面啊。)
刺繡聚會剛開始氣氛還有點安靜,但一小時過去後大家逐漸厭倦動手,也開始動起嘴來。
琳蝶獨自一人懷抱憤怒,在夜晚來臨後又迎接早晨。
「我是薇蒂亞的丈夫,女人出嫁隨夫,如果她不聽我的話,我可以先把她送回沃盧拉姆去。」
(這人一點也不擔心親姐姐嗎?)
面對少女們無法掩飾好奇的提問,薇蒂亞輕鬆回答。
而似乎不只自己這樣想,女官還說了「到下一個行程前,還有一點時間哦。」
「我派家僕轉達想探望的意願,但沒得到正面回應。我是不是惹王后殿下不開心了呢?」
「……其實我接下來預定要念書。」
「其實我要去探病也被拒絕了,王后殿下相當擔心會把病傳染給我們。」
「是的,我非常清楚。當然,我保證即使您將經營權讓渡給我,我也會支付相對應的代價給王家,作爲土地的費用。」
琳蝶站在牆邊的專屬女官嚇得睜大眼。
這男的果然不容小覷,雖然不知道他在扣留艾黛兒這件事中參與的程度,但見他立刻主張要拿到卡密耶西納岩鹽礦坑的權利這一點,可以推測他知道薇蒂亞的計劃也沒加以阻止。
(還真是獅子大開口呀。)
艾黛兒很親切,什麼都能說,但琳蝶沒辦法以同樣的方式對待薇蒂亞。
「我想要和琳蝶殿下及路貝盧姆殿下處得更好一些,機會難得,妳可以更親近地喊我『姐姐』哦。如果有像妳這樣的妹妹,每天肯定會很開心。」
薇蒂亞笑容燦爛地對琳蝶說話,琳蝶對這讓氣氛變開朗的笑容感到膽怯。
「可以聽見威利得夫人如此說是我的榮幸。」
「哎呀,妳太見外了,可以輕鬆喊我姐姐呀。」
薇蒂亞加深笑容,感受其中無言壓力的琳蝶決定換個話題:
「對了,我剛剛提到艾黛兒嫂嫂大人的狀況不太好,我也不能去探病的事情對吧?我想再過幾天她的病情也會好轉,到時要不要一起去探病呢?」
「去探望王后殿下呀。呵呵呵,那就讓她看見我們感情深厚的模樣吧。」
「呃……那個。」
感情絕不深厚,琳蝶也不想積極和她培養感情。但又不能老實說出口,只能露出含糊的笑容。
「而且……艾黛兒王后殿下或許去療養之後,就這樣一去不回了。」
「妳這是什麼──」
「哎呀,瞧我這是說什麼話,只是開點小玩笑啦。」
薇蒂亞咯咯笑,雖然她的笑聲如銀鈴般惹人憐愛,但前一秒,她的眼中還閃爍着妖異光芒。
八
孤零零的室內令人感傷不已,這讓艾黛兒重新感受到,自己嫁進奧斯特洛姆以來總是在衆人環繞下生活。
一直有人在身邊和自己說話,晚上有丈夫的溫暖滿足心胸,在這之中入眠。兒子出生之後,夫妻一起守護兒子成長,只要兒子學會新的事情,兩人還會雙手交握一起歡呼。
艾黛兒站在窗邊小聲唱歌。
她總是唱這首搖籃曲給佛提斯聽,希望這首歌可以傳送到宜普斯尼卡城的佛提斯身邊,就算只有聲音,也想讓他聽見。
他現在在幹嘛呢?會不會因爲見不到母親哭泣呢?
艾黛兒嚇得抬起頭,瑪拉•艾拉蒂拉就在她身邊露出像是懺悔、透露悲傷的表情。
等到能編得很漂亮之後,想編個緞帶送給琳蝶,如此一想之後,胸口竄過一陣痛楚。
「沒有,是妳教人的方法很確實。」
瑪拉•艾拉蒂拉的聲音有點顫抖。
一部分的窗戶打開,偶爾會有風闖入吹動裙襬。
「肯定有機會看到的。」
「是最近被挖開的嗎?這也太不小心了吧。」
是有什麼事情嗎?用眼神詢問後,她客氣地詢問:「要不要一起編織蕾絲解悶呢?」
(唔……挖地洞?但這需要好幾天。那從那棟建築物的二樓跳往離宮腹地內呢……嗯,行不通,回程是要怎麼辦啦。)
不能讓國民因爲自己承受任何損失。
溫柔說話的她眼中帶有柔和光芒,只要一放鬆就想把心交到她手上。和把艾黛兒當自己的事情一樣照料的楊尼希剋夫人不同,兩人有着不一樣的氛圍。
大概沒辦法從這邊爬上去,爬上牆邊的樹木之後再從另外一邊爬下去也是可以,但另一頭得有梯子纔行。而且感覺艾黛兒不擅長爬樹,這方法不切實際。
想到或許被她聽見自己在唱歌就有點害臊,但沉浸思緒中的是自己。
瑪拉•艾拉蒂拉手上拿着提籃,她的貼心讓艾黛兒心胸深處暖起來。
艾黛兒想起她們獻上的各式蕾絲編織,自己嘗試後再次理解這有多複雜,多麼需要耐心。都織幾十分鐘了,手邊的蕾絲還只有些微的進度。
或許沒辦法再和她相見了,來到奧斯特洛姆之後,好幾次受到活力充沛的琳蝶鼓舞。在她的開朗渲染下,自然而然展露出笑容。
進入修道院的女性各有不同境遇。除了單純信徒之外,其他還有失去丈夫或家人等等,許多人身上都帶有無法擺脫的情況。
「但是……」
這確實相當適合拿來分散注意力,如果沒正確算好針數就會編壞花樣,讓成品變得很醜。想編出漂亮的成品,就得放空腦袋專注編織纔行。
琳蝶在墓地裏繞圈圈到處走。
聽見她佯裝開朗的聲音,艾黛兒輕輕搖頭。
午後的廣場上人潮衆多,季節即將從短暫的春天進入夏天,這是一年中最令人民心情浮躁的時期。
「下面打開了……?」
艾黛兒對外宣告病倒後的第六天,琳蝶偷偷溜出宜普斯尼卡城。對薇蒂亞刺繡聚會當天的態度感到懷疑的琳蝶,想盡快確認艾黛兒現在的狀況而坐立難安。
「我一開始……是爲了排解寂寞。」
這個涼亭不是用來休息,是墳墓。這個墓地埋葬着奧斯特洛姆的聖人及富裕市民,所以墳墓一個比一個還要豪華。
彷彿證實這一點,廣場上充滿活力。馬車及載運馬車在道路上來來往往,廣場上好幾攤簡易的攤販並排。聽到銷售葡萄酒及香腸的叫賣聲的同時,美味香氣乘着風送進鼻腔。
琳蝶一刻也無法冷靜,毫不迷惘地走進去,再一下下就好,琳蝶邊在心中找藉口,摸索着走下階梯,邊壓低身體邊在狹窄的通道上前進。她沒有帶燭火之類的光源,但幸好通道前方有淡淡光芒。大概是另一邊的出口也開着沒關上,她邊拿這件事情壯膽,邊往前進。
突然與母親分離,四處徘徊尋找那張面容。但她沒找到最愛的母親,接着,逐漸接受只剩下自己的現實。
雖然理智上很清楚,但心情還是眷戀着他。夜晚獨自鑽入冰冷牀鋪時就會感到寂寥,佛提斯的笑聲也在耳中迴盪。
「沒事的,我還可以撐下去……」
王都中心建築物密集,特別是大聖堂周邊爲盧庫斯歷史最悠久的區塊,周邊的建築物代代反覆改造、增建的結果,讓鄰居之間彷彿沒有界線。
「有誰在那裏……?」
(這該不會是……)
就這樣沒想出好點子,只有時間不斷流逝。因爲是偷溜出王城,沒辦法滯留太久。要被人發現她不見了就會通報母親,如此一來她就會等着被教訓。
接下來兩人沒有對話,只是默默埋首工作。
琳蝶立刻用雙手捂住嘴巴。
大人身上有諸多束縛,但自己還是小孩子。沒錯,再怎麼說都還是孩子,即使稍微亂來,也會被大方輕饒的……應該沒錯。
「不用道歉,沒有關係的。」
「我頂多只能做到這點小事……」
琳蝶好奇地探頭偷看裏面後倒抽一口氣,在眼睛適應黑暗後看見裏面有着樓梯,從方向上來看,這是朝大主教離宮的方向延續。
「我把重要的東西留下,不對,是拋下之後,進入了修道院。有段時間我的心空蕩一片,總在回過神時淚流滿面,每天都很煩惱選擇這條路到底是不是正確;就在此時,修女前輩建議我嘗試編織蕾絲。」
她也有什麼理由吧,她紫色的眼睛不是看着現在,而是注視着某個遠方,她的聲音也像探索着非現在的過去。
九
艾黛兒這天也和瑪拉•艾拉蒂拉一起編織蕾絲,今天是第三次和她單獨共處,用完午餐一、兩個小時之後她就現身了。
十
「妳做出來的作品那麼出色,這也是當然的呀。」
這天也和前一天相同,只不過她大概有其他事情,比平常更早結束離開房間。
「謝謝誇獎,我是進修道院之後才學的,但現在對我來說這已經是我的一部分了……雖然惶恐,我在聖雅克提絲女子修道院也被任命爲晚輩們的老師。」
「沒關係,不管是誰,每個人心中都懷抱着許多想法的。」
來到盧庫斯市中心的琳蝶,站在面對中心廣場建造的大主教離宮前,注視着離宮。
大人的世界偶爾非常麻煩又複雜,在有身分地位的大人身上特別顯著。琳蝶基本上是上一任國王的女兒,她曾聽父親對自己抱怨「國王可一點也不輕鬆呢」,所以理解國王是很辛苦的工作。
「生平第一次看見大海時,那該怎麼形容纔好呢,非常巨大,讓我感覺人類等等的會不會全部被它吸進去,突然感到莫名的不安。」
仔細一看,附近擺着金屬板,仔細觀察後知道那是蓋子。
「別介意,這不是妳該煩惱的事情。」
有人擔心自己,自己不孤單,這件事帶給她莫大勇氣。
艾黛兒慌慌張張回頭,瑪拉•艾拉蒂拉就站在門邊。
這彷彿說給自己聽,聲音中蘊含寧靜的強大。
身邊傳來輕柔說話聲。
檯面上發表艾黛兒生病療養中的消息,也就是隱瞞了她被扣留在那個建築物中的事實。
(糟糕……)
所以不管歐帝斯做出怎樣的判斷,艾黛兒都會支持他。
琳蝶也沒想要從正面闖進去,要求他們把艾黛兒還回來。
大主教離宮旁邊聳立着大聖堂,這是盧庫斯建城初期就存在的歷史建物,白色石牆反射陽光閃閃發亮。
「妳現在像這樣來找我,已經讓我非常感謝了。妳肯定爲了我做了許多不被允許的事情吧?」
大約過了十分鐘,她又再度現身。是遺忘東西了嗎?但她應該把所有編織蕾絲用的道具全帶走了啊。
艾黛兒用力擦拭一鬆懈就不小心淚溼的眼睛。
瑪拉•艾拉蒂拉緊揪住腿上的裙子,如果說是同情,艾黛兒感覺她對自己投射太多感情了。
站在混雜喧囂中的琳蝶,挑釁地緊瞪正前方。
(就算把我搶回去,對奧斯特洛姆而言也沒有任何好處。)
「非常不好意思,我敲了好幾次門都沒得到回應,所以就擅自開門進來了。」
這是自己過去曾有過的經驗。
雖然是第一次編織蕾絲,但她很會教,且艾黛兒也是認真的學生,纔不過一小時就已經能編織出簡單的花樣了。
瑪拉•艾拉蒂拉從裙子裏拿出一塊布,無言地交給艾黛兒。
「謝謝妳。」
「關於這次王后殿下的待遇……我們沒辦法幫上任何忙,真的很對不起。」
那麼大聖堂這一邊呢?走到後方是一片墓地,門沒有關,可以偷偷溜進去。或許是白天會開門讓掃墓的人進出。
(正面玄關有騎士看守……樞機現在住在這邊,騎士人數或許比平常更多,後門的狀況呢?)
先前還有路貝盧姆會替她做不在場證明,但可靠的弟弟現在住宿中不在身邊。
就在此時,她聽到背後傳來小聲呼喊「王后殿下」的聲音。
琳蝶想調查有沒有地方可以偷偷潛入離宮,但大主教離宮後方和另一棟建築物的牆壁緊鄰,感覺鑽不進去。
偷偷探出頭,眼前看見石牆,不對,這似乎是石碑的底座。抬頭往上看看見屋頂,這是一個石碑,上方還有四根柱子支撐的豪華屋頂,琳蝶謹慎地從石碑後面探出頭的瞬間,心臟簡直要停了。
(但是……只有一開始會感到寂寞……在不知不覺中也會習慣這份寂寞。)
今天的目的是視察敵情,首先要先確認建築物周邊的結構。
賣花的少女們在她的視線前方,忙碌地活動着。
歐帝斯是爲政者,艾黛兒理解,治理國家的人不能被家人的情愛束縛。
這個涼亭式墳墓正面擺着石像,四周也有精緻雕刻,但後方只有藤蔓植物覆蓋,其中一部分開了一個大洞。
有適度綠地的墓地,寂靜得令人遺忘身在城市中心,外圍被一圈紅磚牆包圍,和鄰接的大主教離宮之間當然有高牆區隔。
邊編織蕾絲邊說話,下午的時光就這樣過去。
大概因爲她平常陪伴有煩惱的人,時常向神明禱告的關係吧,只要在她面前就讓人想無條件地向她撒嬌。
她雖然不願告訴艾黛兒外頭的狀況,但會多多少少說點外國的事情給艾黛兒聽。
即使如此還是不想放棄,琳蝶如此想着走到涼亭後方時,突然感到不太對勁。
「我說了奇怪的話題,這不是能讓王后殿下聽見的話,真的很抱歉。」
「我還沒有看過大海,希望將來有天能看看。」
「咦……?」
「您真厲害。」
「請問?」
「王后殿下,請換上這個。」
交給艾黛兒的,是比她現在身上的衣服更褪了色的衣服,應該是洗乾淨的舊衣服。
艾黛兒因爲她不由分說的魄力而愣住,瑪拉•艾拉蒂拉說了「請恕我失禮」後致意,繞到艾黛兒背後解開她的衣釦。艾黛兒轉眼間只剩下襯衣,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穿上棉衣後套上裙子。
「這到底是?」
「自從王后殿下被軟禁在這個離宮後,已經經過了七天,現在看守也有所鬆懈。實際上您瞧,沒有看見應該要在中庭監視的騎士了,對吧?」
聽她這樣一說,確實如此,剛被抓來時,中庭可見來監視艾黛兒的騎士。
她又接續說,只要沒有變化,人就會開始怠慢,樓下已經瀰漫王后沒有逃亡疑慮的氣氛,騎士們對於乏味的監視工作也開始偷懶。
瑪拉•艾拉蒂拉要幫助艾黛兒逃亡,趁騎士疏忽大意的現在,能夠實現這個目標,她手腳俐落地行動着。
首先,需要先引開守在房門外的監視者。
艾黛兒鑽進牀鋪,瑪拉•艾拉蒂拉交代她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別出聲,她用棉被把艾黛兒半張臉遮住之後,暫時離開房間。
幾分鐘後,聽見開關房門的喀嚓聲。
斷斷續續聽到「王后殿下心情沮喪……身體也……」以及「拜託可以拿什麼讓人恢復意識的藥來嗎」等等的聲音,接着慢慢遠離。
艾黛兒聽從指示乖乖待在牀上,接着再度感覺有人靠近。
「王后殿下。」艾黛兒聽到呼喊後離開牀鋪,瑪拉•艾拉蒂拉迅速將她的白銀秀髮挽起來,披上頭巾。
「趁現在。」
強而有力的聲音推了她一把,艾黛兒溜出房間。
瑪拉•艾拉蒂拉毫不迷惘地領着艾黛兒來到離宮後方,這段時間,艾黛兒心驚膽跳着深怕被誰看見,但因爲中途轉進傭人使用的小路,所以未受到注目。由此可見常往來的商人搬運物品進糧食倉庫,是極爲日常的光景。
橫長的長方型後院雖然不怎麼大,但打理得井然有序,與鄰接的建築物之間則有高聳的圍牆。
「旁邊是大聖堂的墓地。」
聽完報告後,歐帝斯立刻衝出辦公室。
如果這裏不是錯綜複雜的市中心,而是空無一人的筆直大道,艾黛兒兩人早就被聖教騎士逮到了。
根據她的回報,和男性說完話後,騎士們立刻沿着大聖堂旁邊的通道往裏面跑,留在原地的男性則急忙從正門走進去。幾分鐘之後,好幾個騎士及隨從從裏面出來,往四方散去。
「妳是──」
現在沒有時間猶豫,但是……淡紫色的眼中閃爍着迷惘。
「就算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救回來,在這種狀況下帶走艾黛兒大人,樞機他們肯定會認爲這是歐帝斯大人做的好事。」
瑪拉•艾拉蒂拉用力點頭,臉上掛着像要讓孩子放心的微笑。
「站住!」
讓阿德爾奔馳的同時下定決心,絕對要奪回艾黛兒。
他無法抑制自己的焦急,因爲在他抵達之前,艾黛兒很可能又會重新落到哈隆修樞機手中。
艾黛兒聽從琳蝶的提醒,一步一步走下樓梯,雖然對宛如黑夜的黑暗感到恐懼,但想到琳蝶和她在一起也覺得有所依靠。
「其實我認識出入王城的商人,他們傍晚也會送食材進城,可以請他們載我們一程。」
通道本身不長,立刻看到另一側的樓梯。
她們之所以還能繼續逃跑,是因爲位於盧庫斯市中心,且下午這時段的人潮衆多。
「嫂嫂大人。」
「認識的人?」
公務中的歐帝斯總是身穿黑色騎士服,無論如何也得把外套脫下來──勉強殘存的理智讓歐帝斯脫下外套,衝進馬廄跨上愛馬阿德爾的馬背。
「但爲什麼瑪拉•艾拉蒂拉認識妳?」
近衛騎士們也騎馬跟上去,飛奔出王城。
正當艾黛兒思考時,琳蝶伸手打開黑色門。
瑪拉•艾拉蒂拉催促她,要她快點鑽進洞裏,看來這裏似乎是祕密通道。
她違背哈隆修樞機的意思也沒任何好處,即使如此,爲什麼她願意幫忙艾黛兒呢?
他說的話再正確不過。
總是冷靜的威奧斯,曾告誡歐帝斯對於艾黛兒太過度保護,艾黛兒不是養在鳥籠中的小鳥。她是站在國王身旁的王后,過度保護對她不是好事。
與之同時,有人剛好要從外面進來,大概是來掃墓的人吧。
威奧斯雖然對搶人作戰有所擔心,卻未明確阻止的理由,是因爲他對柯爾託感到憤怒。不僅放任妻子胡作非爲,自己還若無其事地只想撈好處。說好聽點是手段高超,其實相當卑劣。
十一
琳蝶拉着艾黛兒的手在墓地之間前進。
琳蝶的回應毫無迷惘,她至今肯定用相同方法溜出宜普斯尼卡城好幾次準沒錯。
琳蝶有時會大喊:「啊啊,那邊也有人耶!」或「我明明想從那條路出去的耶!」甩開追兵之後不久又被追上,怎樣都無法抵達與前往宜普斯尼卡城的載運馬車會合的地點。
「是的,我們有稍微看到臉。」
在琳蝶帶領下逃進狹小的小路,但騎士們窮追不捨地追着兩人。
這也難怪,因爲琳蝶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她彷彿埋在地底下,只露出上半身在地面,石碑周遭的石板塊有一部分開了大洞。
「妳也跟我一起走。」
如此決定之後,歐帝斯立刻採取行動。
「嫂嫂大人,快點。」
她也發現這個人是誰了。
但艾黛兒也同樣不熟悉,她只到盧庫斯城內散步過一次,根本不可能掌握錯綜複雜的小路是通往哪裏。
如果無法以國王的立場行動,那採取不讓人發現的方法搶回艾黛兒就行了。
艾黛兒和對方對上眼,看上去四十多歲的男性穿着深色上衣,帽子戴得很深。
艾黛兒和琳蝶一起全速奔跑着。
威奧斯對這個作戰態度十分謹慎。
琳蝶再次呼喊艾黛兒。
聖教騎士外貌十分醒目,他們披著有聖印的斗篷,且在民衆多爲黑髮的奧斯特洛姆中,他們銀色或金色的明亮髮色很顯眼。
「逃避聖教騎士追趕的兩個人,是艾黛兒和琳蝶嗎?」
超越想像的行動力,讓艾黛兒佩服她不愧是歐帝斯的妹妹。
街上的人們似乎也不想和不知哪來的人扯上過多的關係,只是遠遠地看着這場騷動。光他們沒想要積極幫忙聖教騎士這點,已足以令兩人感謝。
「密道出入口剛好開着,太幸運了!」
歐帝斯派遣帕迪恩斯女騎士監視大主教離宮,命令她們只要有異狀就必須立刻回報。
女騎士立刻判斷髮生了大事,她們也追在聖教騎士後面走。
「接下來只要混入城市的人潮中就沒問題了,不會被發現的。」
「妳知道這邊是哪裏嗎?」
跟着琳蝶探頭出另一邊的地面,外頭的光亮讓艾黛兒眯起眼睛,同時也鬆了一口氣。距離雖短,但昏暗的窄路讓她精神緊繃不已。
(那應該表示就在那之前有人使用密道了吧──?)
告知兩位心腹,命令密探收買大主教離宮中工作的人。威奧斯替他找出建築物內部的平面圖,畢竟是國內的建築物,其設計圖就保管在王城的書庫裏。不過,因爲是百年前的東西,格局或許和現在有點不同,但有總比沒有好。
只要失敗就沒第二次機會,必須謹慎做好所有準備。
偏偏被最不該遇見的人看見了。
聰明的愛馬從主人魄力十足的氣勢理解事態緊急,才一下令,牠便立刻衝了出去。
(這人是哈隆修樞機,他爲什麼會在這──?)
產生了「不管哪個傢伙都這樣小看我」的心情。
計劃無懈可擊,終於要在今晚混入夜色之中搶回艾黛兒,但此時歐帝斯卻收到料想之外的報告。
柯爾託提出幫忙救出艾黛兒的條件,是要歐帝斯交出卡密耶西納岩鹽礦坑的經營權,聽到他獅子大開口的歐帝斯,腦中的理智線斷裂。
琳蝶仰頭感到奇怪地看了兩人的臉之後,如狡兔般衝出去,被她拉着手的艾黛兒也跟着奔跑。
身後近距離響起「抓住她!」等等的怒吼聲,近在身邊的氣息讓她後背起雞皮疙瘩。
通往盧庫斯城內的道路,響起馬蹄強力踢地的聲音。
艾黛兒交互看了琳蝶和瑪拉•艾拉蒂拉。
「威利得閣下提出的條件,確實令人無法容忍。」
歐帝斯不理會背後的情況,穿過好幾個城門、衝下山丘。
沒閒暇思索。
「雖然從這裏看不到,但只要能看見大聖堂的尖塔,再配合太陽的位置大概可以判斷。只不過,要回王城的載運馬車,會在下一次教堂鐘聲響完之後出發……」
「不行,我留在這邊,必須儘可能拖延其他人發現王后殿下消失的時間。」
背後傳來男性的巨大吼聲,但兩人並未停下腳步。
歐帝斯的回應隱藏豁出去了的意圖,所以威奧斯也沒再說更多。
「快走。」
她是來自國外的賓客,明明和這個國家沒任何關聯呀。
被帶往後院來的艾黛兒差點驚呼出聲,但她立刻伸手捂住嘴巴,所以沒有傾泄出驚呼。
艾黛兒即使不太想走,仍跟着琳蝶走進狹窄黑暗的洞穴中。
「時間所剩不多了。」
「別擔心我,別看我這樣,我意外地很強大的哦。」
男性率先開口,他驚訝睜大眼。
女騎士上氣不接下氣地跪在歐帝斯面前,但乍看之下看不出是女騎士,她打扮成隨處可見的普通民女。
這種事不用威奧斯說,歐帝斯也很明白。但因爲知道艾黛兒遭受欺凌的過往,腦袋中「她是需要受到保護的人」的意識更加強烈。
聽到大陸共通語「在那裏!」、「別讓她逃了!」、「繞到前面去!」……等等的怒吼聲交錯。
瑪拉•艾拉蒂拉說出口的話讓艾黛兒心臟劇烈跳了一下,要是這件事被發現,會帶給瑪拉•艾拉蒂拉麻煩──不對,艾黛兒早就已經造成她的麻煩了。
「艾黛兒從大主教離宮逃走了?」
(艾黛兒,等等我!)
艾黛兒被帶到圍牆附近的某個石碑,高及艾黛兒腰間的基座上豎立着聖人雕像。
收買大主教離宮內的雜工,問出保護哈隆修樞機的聖教騎士的內部配置,考量周邊地理位置後,模擬了好幾條逃脫路線。
「只要抓不到兇手,我們也能裝傻到底。」
「但是……」
他無法冷靜,雖然聽到侍從因此而慌張的聲音,但他纔不管。
「是的,我們監視離宮正門時,一位男性慌慌張張從一旁的大聖堂衝出來,接着對站在離宮通柱前看守的騎士說些什麼。」
以爲被敵人發現的琳蝶選擇豁出去了,她表示自己是要來救遭扣留的王后的騎士之後,這位修女──瑪拉•艾拉蒂拉──表示自己願意幫忙。
鑽過不知道是哪的小路,她們躲在堆高的木箱陰影處調整呼吸。
也幸好聖教騎士對地理位置不熟悉。
從背影明顯可知正在逃跑的人是女性和小孩。
「我昨天也有來,恰巧發現了密道。我好奇地直接鑽進去,發現盡頭就是大主教離宮,然後就看到在庭院裏的修女。」
只能仰賴比艾黛兒更熟悉盧庫斯且能做出預測的琳蝶。
「但是琳蝶,我們要怎麼回宜普斯尼卡城呢?」
「可能會撞到頭,所以請儘量蹲低,然後請用手保護頭。」
艾黛兒替琳蝶的話做出結論。
兩人調整完急促呼吸之後,迅速展開行動,若無其事地混入人潮中,偶爾抬頭看天空,確認能否看見大聖堂的尖塔。
琳蝶找出現在大致位於哪裏之後,在琳蝶帶領下,終於來到和載運馬車會合的廣場前方,就在此時。
仔細探索小路的聖教騎士男性大喊:「找到了!」
可知對方立刻朝這邊衝過來。
「騙人的吧!爲什麼偏偏在這時候啊。」
差一點點就能成功逃脫了,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兩人爲了擺脫追兵鑽進人潮中奔跑。
「喂!幫忙抓住那兩個女人!她們是和教會作對的罪人!」
大概因爲遲遲逮不到逃亡者而失去耐性,其中一個聖教騎士大聲要求市民幫忙。比起大陸共通語,奧斯特洛姆的人民更廣泛使用自己的母語,但盧庫斯也有不少人懂大陸共通語。
「罪人」這單字讓好幾個人眼神出現變化。
「纔不是!壞人是他們!」
琳蝶轉過頭,用奧斯特洛姆語吼回去。
突然改變姿勢讓她失去平衡,琳蝶猛力往前摔倒。
「琳蝶!」
艾黛兒蹲下想要扶她起身。
「我沒事……」
琳蝶堅強起身,但她立刻皺了一張臉捂住腳踝。
「……對不起……我好像扭到腳了。」
好幾個聖教騎士靠近她們。
達娜爲了扭傷腳的琳蝶去拿可以冰敷的東西,十幾分鍾後帶着歐帝斯回來。
原本以爲還能再見到歐帝斯,原本還抱着希望能再次親手抱抱佛提斯的。
「我好擔心她。」
(讓我來背琳蝶……但是,這樣下去我們只是甕中之鱉。)
但只是有他在身邊,怎麼會令人感到如此心安呢?
「琳蝶受傷了嗎?」
在那之後,歐帝斯擋下騎士的劍。
「琳蝶,別咬到舌頭。」
「女士,我妹妹先麻煩妳。」
房間裏擺着兩張牀鋪和小寫字桌,牀單與棉被漿燙得平整,相當乾淨。唯一一扇窗面對中庭,房內安靜得彷彿大馬路的喧囂不過是場夢。
在那之後,艾黛兒從後院進入另一棟建築物,接着穿過中庭,完全沒有走出人來人往的大馬路,就抵達目的地。
艾黛兒忍不住睜開眼,觀察身邊的狀況。
「對,她剛剛跌倒了。」
她自我介紹名叫達娜,她聽說外面大馬路上演官兵捉強盜,所以好奇跑去看熱鬧,結果看見被追捕的是曾經見過的人。那是春天前制裁在這一帶作威作福的小混混的恩人之妻,認得臉的達娜立刻告訴鄰近的朋友與認識的人。
艾黛兒揹着琳蝶,她還想着琳蝶在大人們說話時真安靜,但她似乎因爲被歐帝斯扛着搖晃的關係,有點暈了。
弄昏聖教騎士之後,歐帝斯也在自稱達娜朋友的男性帶領下,抵達這間旅店。
熟悉的男性聲音傳進耳裏,艾黛兒一瞬間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要是傷了他們之後會變得很麻煩,我們先逃跑吧!」
歐帝斯溫柔環抱艾黛兒的背。
「哈、哈……」呼吸好急促,體力也差不多要到極限了。
艾黛兒不禁脫口喊他的名字,歐帝斯點點頭要她放心。
琳蝶稍微猶豫之後,攀上艾黛兒的背。
聽見歐帝斯的聲音抬起頭,自己的臉上可能帶着憂愁了吧。
就在艾黛兒緊緊閉上眼時。
「怎麼了?」
「好。」
正如他剛剛所說的,如果與聖教騎士正面起衝突,很可能會發展成外交問題。
也只能走回頭路,就在他們要轉身時,聽見男人大喊「他們鑽進這條小路了!」的聲音,接着還聽到「拔劍!要是他們抵抗,砍了男人也沒關係」的指令。
歐帝斯看了女性一眼立刻下判斷,首先把體重輕的琳蝶送了進去,看見琳蝶平安進入建築物內之後,催促艾黛兒「妳也快去」,幸好窗戶只到肩膀高度,身材纖細的艾黛兒也能鑽過細長的窗戶。
艾黛兒和突然現身的救兵一起邁開腳步。
歐帝斯邊跑邊對妹妹說出現實的指示。
沒錯過這個破綻,歐帝斯抓住艾黛兒的手,拉她起身。
她開朗有活力的聲音和表情,讓艾黛兒終於解除緊張。
他擁抱的方法,彷彿是要在懷中確認艾黛兒的存在。
艾黛兒立刻拒絕琳蝶的要求,絕不可能把她丟在這裏,艾黛兒朝她露出背部。
十二
就在以爲萬事休矣之時,身旁的窗戶突然打開。
到此爲止了,艾黛兒感覺心臟被人緊緊揪住。
「歐帝斯大人。」
歐帝斯低吼後迅速壓低重心,用劍柄攻擊騎士胸口。但放下心不過一瞬,立刻有其他騎士揮劍。歐帝斯這也毫不困難地接招,對招幾下後絆倒男人的腳,讓他失去平衡,接着朝他脖子一記手刀打昏他。
「我們絕不會忘記曾受過的恩情!先生之前替我們把胡作非爲的落魄傭兵打得落花流水了對吧!」
因此歐帝斯避免與他們正面對峙,以讓艾黛兒兩人到安全的地方避難爲最大目標。
艾黛兒想起另一位幫手。
「是……是、這樣啊。」
「離她們遠一點!」
偶爾聽到背後傳來怒吼聲,還有哪個人倒下的聲音。
艾黛兒記得她,是到盧庫斯散步時,請他們喫飯的那家餐館的老闆女兒。她今天沒綁頭巾,黑髮在後腦勺綁成一束垂放在後背。
肩上扛着少女的高大青年與村姑的組合,相當引人側目。
沙啞的嘆息中,參雜濃厚的安心音色。
女性看到艾黛兒困惑不解的眼神後如此回答,讓她回想起還在寒冬當時造訪盧庫斯那天發生的事。
歐帝斯迅速替扭傷腳的琳蝶處理傷勢,她在接受哥哥療傷時,聽到哥哥說:「我還在考慮是要先感謝妳還是要先教訓妳。」嚇白了一張臉。
今天是驚心動魄的一天,艾黛兒低頭看小姑嬌憨的睡臉,輕輕摸她的頭。多虧有她,艾黛兒才能再次見到歐帝斯。
「哇啊!」突如其來的發展讓琳蝶驚呼出聲。
看見艾黛兒相當好奇,歐帝斯開口:
歐帝斯輕輕點頭後,把琳蝶從艾黛兒背上接過來,扛上肩膀。
「是我的近衛還有帕迪恩斯的騎士,替我們絆住對方的腳步。」
這樣說起來,歐帝斯順勢教訓了落魄傭兵小混混,附近好幾家店鋪深受其害,因而相當感謝歐帝斯。
她表示想要回報當天的恩情。
一個聖教騎士現身,他手中握着拔出劍鞘的劍。
眼前出現死衚衕。
背上的重量與體溫帶給艾黛兒勇氣。
陌生女性探出頭來,不曾見過的面孔,她爲什麼要對自己伸出援手呢?
(但是……)
「你們,快從窗戶進來!」
「糟了!」
明明是聖教的人卻幫忙艾黛兒逃跑的修女,一想到她還留在大主教離宮就讓艾黛兒十分心痛。她很可能會因爲自己逃跑的事情被究責。
(瑪拉•艾拉蒂拉沒事吧……)
「乖乖就縛吧!」
「我明白了,等你結束後到『金之熊亭』來。」
歐帝斯認爲對方沒有發現他們潛藏在這裏,所以決定在這裏住宿一晚,接着大家移動到三人房。
「別擔心,我會保護妳們。」
艾黛兒也有同樣的心情,終於回到他身邊了,終於可以把此身交託在他懷中了。
轉眼間,騎士們包圍艾黛兒兩人。
歐帝斯的手也握在劍柄上,但他扛着琳蝶,沒辦法應戰。
「這是正當防衛,可別怪我。」
「我背妳。」
不管怎麼看都走投無路了,看來真的只能止步於此。
「不可以!」
黑髮青年撥開聖教騎士,聖教騎士因爲突然的闖入者而頓時慌張失措,他趁隙來到兩人身邊。
實在難以置信,這真的是現實嗎?歐帝斯就在身邊,被他緊擁在懷的觸感與溫暖彷彿在作夢。
「艾黛兒!」
穿過好幾條小路之後,爲了甩開他們的追緝而故意進入一條小路,但立刻遇到危機。
「好、好的,非常感謝妳。」
「我沒辦法鑽過這個窗戶,所以我相信女士,我的妻子就拜託妳了。」
現在只能祈禱她平安無事,想再見她一面,並且向她道謝。
好不容易纔開拓出道路,到最後一刻都不想放棄。
「那跟我來,我帶妳們去安全的地方避難。」
達娜端來麪包和湯給他們當晚餐,大概喫完東西后放下心來,琳蝶立刻睡着了。
「只有嫂嫂大人也沒關係,您快逃走。」
歐帝斯迅速說完後跑出小巷。
艾黛兒雙手撐住窗框往上跳,好不容易滾進窗戶內。
只不過,就在她要起身之前,兩個聖教騎士已經來到她們面前。
她家的「金之熊亭」同時也經營旅店,她領艾黛兒兩人來到樓上的客房。
「再忍耐一下下哦。」
「我終於把妳搶回來了。」
城裏的建築物多會共用後院,當地居民對這種小路都很熟悉,女性邊走邊對艾黛兒解釋。
艾黛兒斷斷續續地說起分離這幾天的事情,以及在這段時間對她很親切的瑪拉•艾拉蒂拉。
看起來年長艾黛兒至少十歲的她對屋內喊着「我帶太太來了哦~」,身穿圍裙的年輕女性跟着現身:「太好了,妳平安無事。」
追兵窮追不捨,不知不覺中發展成被十幾個聖教騎士追逐的狀態。
「這位修女也是我的恩人,我明白了,我會想想辦法。」
聽從歐帝斯指示,他們又再次開始逃亡。
青年──歐帝斯──攻擊其中一個騎士的腳,多虧男人失去平衡往後摔倒,一瞬間擾亂了騎士們的腳步。
歐帝斯一用力,把臉埋在艾黛兒頸側。
脣瓣貼在肌膚上的熱度,讓艾黛兒心跳加速。可能睽違太多天了,感覺心跳聲大得讓她擔心會被聽見。
爲了不讓歐帝斯發現她莫名緊張,艾黛兒扭轉身驅面對他。
「那個,提斯過得還好嗎?他有沒有感覺寂寞?」
「他很好,母親大人幫忙指示奶媽們。」
「太好了。」
「剛分離那幾天,他似乎很想念妳的歌聲,有點哭鬧,但我聽說最近這幾天也安靜下來了。」
「讓那孩子感到寂寞了。」
「等這次事情結束之後,盡情寵寵他吧,如果他喜歡我的歌聲就好了,但我沒辦法取代妳。」
「歐帝斯大人唱歌給他聽了?」
「只唱了一小節。」
「我好想聽聽您的歌聲。」
「要唱給妳聽的就不是搖籃曲了吧?」
歐帝斯注視艾黛兒的眼,他就這樣把手貼在艾黛兒後腦勺,臉靠上去。
順勢堵住她的脣,彷彿要確認她的存在般溫柔,接着慢慢染上熱度。
被迫分離後,感到想念對方的不是隻有自己。
雖然身爲國王與王后,他們有非常多事情必須討論。
「我好想再次緊緊擁抱妳,想這樣碰觸妳。」
「我也是。」
現在不須言語,只想要把眼前這愛戀的存在深深烙印在身上。
自己倒映在他冷靜的藍眼中,好喜歡他這沉着的顏色,他眼中點燃着熱度。
歐帝斯抱起艾黛兒,把她放在牀鋪上。
「嗯嗯~路貝盧姆……那個是我的啦……」
睽違好幾天的晚安吻,讓她感到有點害臊。
差點沉醉於氣氛當中了,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或許是琳蝶的忠告,不,是她在強調自我。
琳蝶翻了個身,背對着兩人。
突然冒出巨大聲音,他的動作立刻停頓。
「那個,今天就……我們也早點睡吧。」
不用說出口,也知道彼此想要什麼。
艾黛兒「呼」地吐一口氣。
還以爲心臟要停了,歐帝斯似乎也一樣,兩人僵住一段時間後才慢慢起身。
歐帝斯微微苦笑,在艾黛兒眼角落下一吻,艾黛兒也回吻了他的臉頰。
「在說夢話啊……」
(對耶,現在不是隻有我們兩個。)
「她睡得很沉呢。」
就在歐帝斯想再次堵住艾黛兒的脣之時。
「妳也累了吧,外頭的事就交給我,妳好好休息。」
她的手指與他的手指交纏,直接被帶往他的脣邊,被他碰觸的地方好熱,想就這樣把自己全交給他,想將他裝滿自己的心。
艾黛兒慢慢抬起手,指尖輕輕碰觸他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