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狼王與白銀人質公主 ~在邊境之地得到最愛~》 · 高岡未來 · 4.6萬 字
一
烈則庫涅宮殿建於森林與山丘圍繞的鄉下,距王都盧庫斯有一天馬車路程的距離。和建於山丘上、俯視盧庫斯的宜普斯尼卡城相比,精緻小巧許多的離宮,每年夏天一到迎接王族蒞臨後瞬間變得熱鬧。
在短暫休假期間,得以從政務中解脫的歐帝斯一臉神清氣爽。
艾黛兒則是和在宜普斯尼卡城無異,每晚都在歐帝斯懷抱中安眠。雖說如此,每天不會熬夜,過着相當健康的生活。
抵達離宮後第三天早晨。
歐帝斯邀艾黛兒早餐前去散步。
侍女尤莉葉替艾黛兒換上輕便的散步用衣裝,長版襯衫底下穿着被看到也無妨的襯衣,襯衫下襬放在裙子外面,上面繫上皮帶。裙子長度比腳踝高一點,隱約可見小腿肚。
走在身邊的歐帝斯也一身下級騎士般的輕便裝扮,兩人一身微服出巡的模樣在離宮附近的樹林中散步。雖說如此,兩人的護衛騎士仍以不遠也不近的距離跟着他們。
早晨的微風舒適,艾黛兒心情平靜地享受散步時光。
從小每年都會來此的歐帝斯毫不猶豫地領着艾黛兒前行。
「這是什麼鳥的叫聲呢?」
樹林間傳來「嗶啾啾」的可愛鳥囀。
「這是……蒼亞鳥吧。」
歐帝斯說:「妳看,就在那邊。」艾黛兒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隻深藍色的鳥停在綠意盎然的樹枝上。羽毛上有白、黑圖樣,非常可愛。
「歐帝斯大人知識真豐富。」
「這很普通。」
艾黛兒微微一笑,歐帝斯也跟着笑彎眼,在他藍色的雙眼倒映着自己,光是如此就讓艾黛兒心跳加速。
歐帝斯偶爾停下腳步,邊說些孩提時代的回憶邊帶領艾黛兒往深處走。走着走着,來到許多盧維拉果實羣生的地方。
「哇啊……」
美麗景色令人不禁讚歎。
「非常漂亮……而且,看起來好好喫。」
「威奧斯大人不參加狩獵嗎?」
就在此時,一個豔麗的聲音闖入兩人之間。
「好、好的。」
「……我逾矩了,陛下。」
艾黛兒和其他貴族婦人一起目送男人們,歐帝斯也是一早起便按捺不住,隨隨便便喫完早餐就跑去找自己的愛馬。從四處女人們的對話中,可以察覺其他參加者都差不多一個樣。
但雙胞胎雖然和歐帝斯有點年齡差距,也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妹,那樣外人般的客氣態度是正常的嗎?
艾黛兒回想起剛剛參加狩獵的人,也有重臣帶着自己的兒子參加,其中也有看起來十五歲上下的少年。
「是個努力的人呢。」
歐帝斯摘起盧維拉,拍去上面的灰塵之後餵食艾黛兒。已經完全習慣他餵食行爲的艾黛兒順從地咀嚼果實,一咬下,酸甜果汁在口中擴散開。
「說的也是。」
「列西烏斯小姐也來散步嗎?」
留在此處認出路貝盧姆的婦人們竊竊私語着。
歐帝斯的聲音增添了些許強硬。
「今年會是誰獵到最大的獵物呢?」、「去年獵到一頭很大的鹿對吧。」、「陛下看起來卯足了幹勁呢。」……等等聲音乘着風傳進艾黛兒耳中。
「是的。」
艾黛兒綻放溫柔的笑容。
「差不多該回去了。」
兩人的視線交纏,輕風掬起艾黛兒的秀髮。銀色細發隨風輕柔飄動,歐帝斯仔細地替她撥開糾纏在臉上的髮絲。
就在艾黛兒呆呆站着時,留下來駐守的威奧斯出聲問她。
不知何時,人們已經各自形成小圈圈,往帳篷或離宮的沙龍移動了。
「那麼請讓我同行回離宮,王后殿下,可以吧。」
「那真是太好了,我明天會獵來特別大的獵物,妳就拭目以待吧。」
「遠離王太后殿下?」
「!」
艾黛兒忘了威奧斯的存在,陷入沉默。
「我從小就很不擅長這些事情,常常被格律取笑,所以近幾年幾乎都負責留下來駐守。」
在他強壯的懷中沉睡,像這樣稀鬆平常的接觸,一起用餐……他給予的一切都讓艾黛兒感到無比愛戀。
艾黛兒倏然離開歐帝斯身邊,她的臉頰十分熱燙,想努力冷卻這個熱度。
「我聽聞陛下晨起後外出散步,心想務必想與陛下同行。烈則庫涅宮殿周邊相當悠閒舒適,希望陛下能領我參觀。」
「我們的婚姻關係到國家間的和平,我重視妻子是理所當然的。」
「這樣說來,沒看見路貝盧姆殿下參加狩獵耶。」、「陛下不是十歲就參加了嗎?」、「王太后殿下有些許過度保護了。」
艾黛兒偷偷抬頭看着走在身邊的歐帝斯,另一件讓她掛心的事,就是歐帝斯和雙胞胎之間的關係感覺稍顯拘謹。
「但是……父親感到十分憂慮,他擔心陛下的心全被澤斯的公主奪走了。消除臣子的憂慮也是陛下的工作。」
「我覺得這比較好喫。」
「是啊,因爲前任陛下的旨意,陛下從小遠離宓爾特亞王太后殿下身邊,接受嚴苛的教育。」
「怎麼了嗎?」
只是輕觸的親吻立刻離開,出奇不意的行爲讓艾黛兒心頭激動。
對艾黛兒來說,從初識那時起,歐帝斯便是有那身強健身軀的他。即使試着想像幼年的他,也沒有絲毫頭緒。
艾黛兒很明白「兄弟姐妹無條件地感情和睦」只是理想論,艾黛兒就是在一半血緣相通的兄姐欺凌下長大。
歐帝斯微微屈身,輕輕碰觸她的嘴脣後立刻分開。
歐帝斯說出嚴厲的話之後,梅歐希卡平靜致歉。那之後講起無關緊要的話題,離宮周邊的景色、食物以及明天狩獵的事情,用許多話試圖引起歐帝斯的興趣。
「好。」
那天歐帕拉等人第一次陪琳蝶練劍時,路貝盧姆非常想參加明天的狩獵,但遭到宓爾特亞反對,而歐帝斯也明顯對宓爾特亞很客氣。
「好期待早餐呢,山羊奶和雞蛋都很新鮮,非常好喫。」
「王后殿下,這邊會曬到太陽,我們要不要移過去那邊?」
艾黛兒順從跟着回到離宮內,面對外側的大玻璃門敞開,開放感十足。才一落座,尤莉葉立刻端來冰涼的飲品,這是用水稀釋盧維拉糖漿的飲料。
艾黛兒不知可以深問到什麼程度,不知該如何回答。
「好的。」
歐帝斯給了艾黛兒許多溫柔,如果他能體貼政治聯姻的對象,肯定對家人也有感情,所以艾黛兒很迷惘,自己可以開口詢問梗在他們母子之間的是什麼嗎?
艾黛兒瞬間把視線移往前方。
宓爾特亞現身,琳蝶和路貝盧姆也在她身邊。
目送男人們離開後,大家移動到設置於離宮前庭的帳篷下舉辦茶會。
有人不喜歡歐帝斯溫柔對待艾黛兒,這件事狠狠刺上她的心頭。
盧維拉在現在這個時期長成紅色果實,許多森林中都有其羣生地。柔軟的果實酸酸甜甜的,是常見的兒童點心,也常被加工做成果醬或醬料。
說起明天要狩獵,艾黛兒突然想到。
「和現在相同強大,身爲王太子,陛下接受了非常嚴苛的教育,每天都很努力唸書與練劍。」
「陛下,貴安。」
「陛下小時候是怎樣的小孩呢?」
艾黛兒順着梅歐希卡的話答應了,結果三人並行,一同回離宮。
「妳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即使沒有前幾天在舞會上的對話也能明白,她的表情與聲音如實表明這一切。
「啊,好的,說的也是呢,威奧斯大人,非常感謝你的貼心。」
回覆原本狀態的兩人一起開心摘採盧維拉,歐帝斯偶爾也會喂艾黛兒喫。
艾黛兒害怕定義這份情緒,但對歐帝斯的心意,一日比一日更加強烈。
威奧斯輕輕低下頭。
另一方面,艾黛兒根本沒有這份從容。
盧維拉果實也拿來做肉類料理的醬汁。因爲男人們明天要出去打獵,今天下午預定婦人們要聚集起來摘採盧維拉。聽說會有許多肉類料理,以此爲前提,事前做準備、摘好盧維拉,這是奧斯特洛姆從以前傳承下來的習慣。
大概發現艾黛兒注視着這邊的視線吧,路貝盧姆和艾黛兒對上眼,他微微揚起嘴角,那是個彷彿強裝出來的微笑。
歐帝斯立刻擺出國王的表情。
「我可不記得我和列西烏斯卿有不合。」
前方有位年輕女性手拿陽傘走過來,是梅歐希卡,她也來到烈則庫涅宮殿。一部分黑髮用緞帶束起,剩下的自然垂放在後背。和艾黛兒的輕鬆打扮不同,她身穿大大坦露前胸的衣服。
「很好喫。」
威奧斯似乎要陪艾黛兒聊天,也在她附近坐下。
「很不湊巧,我們散完步了。」
梅歐希卡毫不畏懼歐帝斯散發出的威嚴,露出嫣然微笑,身爲大貴族的女兒,她從小在毫無匱乏的環境中長大,舉止大方到甚至令人認爲她纔是王后。
「我當然也會誠心誠意地侍奉陛下,我可是列西烏斯家的女兒,父親與陛下之間可以締結良好的關係,我也會非常開心。」
「沒、沒有……」
梅歐希卡加深笑意。
這是艾黛兒有生以來第一次戀愛。
「沒有這回事……」
「稍微帶一點回去吧。」
深紅果實只有成人拇指大小,外表亮澤豔麗,如寶石般美麗。
歐帝斯從小身爲王太子備受期待,所以遠離母親的教育而長大,因此母子之間纔會有一道看不見的牆嗎?
男人們跨上自豪的愛馬,朝森林奔馳而去。
歐帝斯小心不讓艾黛兒發現地輕嘆一口氣,彷彿要將累積在身體內的熱度吐出來。
梅歐希卡仍只注視着歐帝斯,她自告奮勇要當艾黛兒的聊天對象,一眼可看出她傾心於歐帝斯。
威奧斯稍微眯起眼睛,或許回想起過往記憶了吧。
「我認爲我可以成爲王后殿下很好的聊天對象,王后殿下來到這個國家的時間還不長,我可以陪妳騎馬或是喝下午茶。」
歐帝斯再次堵住艾黛兒的脣,在旁守護兩人嬉鬧般互動的,只有羣生的盧維拉。再這樣下去,會拿一早起就在體內逐漸沸騰的熱度不知如何是好。
「那、那個……那邊的盧維拉似乎也到最佳品味的時期了。」
艾黛兒離開歐帝斯身邊,走到結着盧維拉果實的枝葉旁。
彷彿不滿足似地,歐帝斯撫摸艾黛兒的臉頰,雙脣湊近她的眼眸。
梅歐希卡瞧也不瞧一眼歐帝斯身邊的艾黛兒,艾黛兒幾乎要退縮了,但還是鼓舞自己,她想成爲最適合站在他身邊的人。
直到此時,梅歐希卡才第一次看艾黛兒。
「我以前也常和格律他們偷喫呢。」
「你們的感情真好呢。」
「就是所謂的孽緣啦,我的父親擔任宰相一職,所以自然也和陛下較爲親近。」
隔天也是天氣晴朗的日子。
烈則庫涅宮殿附近有牧場,每天會送來新鮮的食材。特別是乳製品極品美味,其中艾黛兒最喜歡的是優格。
「今天下午要摘盧維拉對吧?所以我想在那之前先帶妳來看看。」
而且,宓爾特亞一直稱呼自己的親生兒子爲「陛下」。
「王后殿下近來可好?有什麼讓您掛心的事情嗎?」
「咦……?」
威奧斯的提問拉回艾黛兒的意識,他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寧靜無波的湖水。
「婚後數個月,在習慣這邊的生活的同時,應該也是出現隔靴搔癢般不知如何是好的時期吧。」
「那、那個,請問是不是陛下說了些什麼?」
「沒有,單純是因爲如果沒有這樣的機會,我應該無法好好與王后殿下說說話。」
「這樣說也是。」
「因爲平常歐帝斯大人完全獨佔着艾黛兒大人啊。」
威奧斯臉上露出笑意,稱呼從陛下改成名諱,大概表示接下來將以單純歐帝斯朋友的身分與艾黛兒說話。艾黛兒偷偷看了周遭,大家都各自聊得很開心。
大概因爲這樣,艾黛兒決定問出她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路貝盧姆殿下不參與狩獵嗎?」
威奧斯睜大雙眼,彷彿表示沒想到話題會往這個方向發展。
「歐帝斯大人認爲還太早。」
「這樣……啊。」
「請問您掛心着什麼嗎?」
「我到這個國家的時間還不長,所以說出口的話可能欠缺思慮。因爲路貝盧姆殿下非常想要參加狩獵,我認爲這應該是很難得的機會。」
「歐帝斯大人十歲時因前任陛下的意思參加夏季狩獵,順帶一提我也是當年第一次參加……那真是苦了我了呢。」
混在衆多成人中騎馬,還得拉弓瞄準獵物。威奧斯邊苦笑邊說起當時的回憶,他說他被森林看守者的哨音和狗叫聲嚇一大跳,連馬也受到他影響,是受盡苦難的一天。
「所以歐帝斯大人也考量了路貝盧姆殿下的狀況,認爲今年還太早。」
從十歲就被帶去參加狩獵這點來看,可見先王對歐帝斯有高度期待。作爲他的心腹一起培養的威奧斯和格律,也陪着他在同一年第一次參加狩獵。
因爲宓爾特亞邀她喝茶,艾黛兒準時前往拜訪。歐帝斯昨晚和男人們喝酒喝到三更半夜,所以艾黛兒先行就寢。想必宓爾特亞也是在正常的時段就寢吧,沒看見她眼下有黑眼圈之類的。
歐帝斯陪伴在艾黛兒身邊一陣子,現在自己能做的不多,頂多只能陪在她身邊替她擦汗,或是喂她喝水。
「威奧斯大人也這麼說,聽他說歐帝斯大人從小就很努力練習劍術。」
這是艾黛兒第一次享受休假,雖然也有感到辛苦的地方,但也可說相當充實。
艾黛兒當場失去意識。
「王太后殿下主動幽禁自己了。」
想危害艾黛兒的人,首先會想到前陣子逐出奧斯特洛姆、遣返回澤斯的巴涅特夫人。在兩國決定好她的處置之後,她已經離開奧斯特洛姆,現在差不多該抵達澤斯了。
艾黛兒溫柔微笑。
當晚舉辦了盛大的宴會,狩獵的成果擺滿大餐桌。
第二名是阿圖爾派來參加的男人,他也有一流的狩獵技巧,婦人們異口同聲地表示真不愧是阿圖爾殿下的心腹。
艾黛兒想知道更多事情,她想了解對她十分和善的大家,想幫上大家的忙。
艾黛兒提起昨天狩獵的話題。
躺在牀上的艾黛兒蒼白的臉上冒着大滴汗水,失去意識的她只是反覆着微弱的呼吸,這幅模樣對歐帝斯造成了嚴重的打擊。
「現正搜查中。」
「不小心……讓妳聽了一些無趣的事情了。」
「咦……?」
「關於兇手有頭緒了嗎?」
門外傳來短促的敲門聲,格律與大家會合後開口:
「在王后殿下昏倒的同時,騎士立刻反應過來,讓王后將胃中的東西吐出來。帕迪恩斯女騎士團受過中毒處置的訓練,初期的處置迅速立了大功。」
宓爾特亞在那之後沉默不語。
「陛下,宓爾特亞王太后殿下不可能會想傷害艾黛兒大人。」
如果以故鄉利益爲優先,就會遭致自國臣子的反彈。這除了引起臣子對自己的不信任,也會影響到自己的孩子。宓爾特亞的母親交代即將出嫁的女兒,接下來的生活要考慮出嫁後生下的孩子的未來。
這是因爲政治聯姻出嫁的女人,被迫處於故鄉與夫家間的困難立場上。
「艾黛兒有救嗎?」
「兇手用了劇毒,已經立刻讓王后殿下喝下解毒藥水,剩下只能靠王后殿下的體力了。」
爲什麼現在要提起這個話題呢?艾黛兒靜靜注視着眼前的婆婆,宓爾特亞頂着沒有情緒的表情,繼續說:
歐帝斯怒不可抑地從侍女手中搶過方巾,擦拭艾黛兒額上的汗珠,她緊閉雙眼,如水晶般的美麗紫瞳也無法睜開看着歐帝斯。
「但是……」
結果歐帝斯還是隻能向上天祈禱。
「如果不介意由我來說,請讓我多說說。」
「我也是……政治聯姻。」
獵得最大獵物的人是歐帝斯,來到離宮前迎接的女人們則誇獎着男人們。
「……這個嘛,那女人一直關在大牢裏,如果想對艾黛兒下手,應該會在更早之前下手了。」
白煙裊裊上升,與方纔不同的香氣搔動鼻腔。
艾黛兒以王后身分走到歐帝斯面前屈膝,當她誇獎丈夫的勇猛後,他露出喜不自勝的笑容。
從小到大,威奧斯面對這種時候也不會失去冷靜。
「在我要嫁來奧斯特洛姆時,我母親對我說:『今後,妳要誠心誠意地侍奉奧斯特洛姆人的丈夫而不是母國,作爲奧斯特洛姆人活下去。』我的父親和重臣們都不知母親對我說這段話。我把母親這段話放在心中,絕對不對母國有所偏袒。」
那天,以歐帝斯爲首的男人們帶回許多獵物。
侍從長委婉地請歐帝斯離開房間,一走進心腹們等待的房間裏,歐帝斯立刻重捶牆壁。
聽到威奧斯的鼓勵,歐帝斯只能不自在地點頭。
「當時我的母國和奧斯特洛姆之間的關係有點緊張。我和妳一樣,是爲了緩解兩國的緊張氣氛才嫁過來的。」
她談論兒子的語氣果然還是令人感到哪裏生疏,或許別再繼續提到歐帝斯的話題會比較好。雖然想解決兩人之間的疙瘩,但這種想法也許是多管閒事。
威奧斯說完後,御醫接着開口:
「巴涅特夫人早已遣返澤斯了,難不成有繼承她意志的人還留在這裏?」
「別擔心,王后殿下最近食量變大,體力也變好許多了。」
「艾黛兒……」
這聽起來像是她在自言自語,孤單的語氣揪痛艾黛兒的心。
宓爾特亞繼續說着,在她的家鄉,慣例上王后也會參與王太子的教育,但她的寶寶卻被搶走了。歐帝斯是由丈夫和婆婆挑選的奶媽與教育負責人教養長大。
歐帝斯接到消息後立刻趕往艾黛兒身邊。
艾黛兒對昨天的自己感到羞愧,列西烏斯卿有他的想法,所以纔想將女兒送到歐帝斯身邊。如果只是因此感到受傷,就沒辦法站在他身邊。
無法控制情緒地大聲怒吼,威奧斯立刻小聲喊「陛下」加以安撫,因爲此處還有御醫以及近衛騎士在場。
「路貝盧姆殿下確實表現出想參加狩獵的意願,歐帝斯大人也相當清楚這一點。」
歐帝斯聽到格律的報告後,有種自己的心思全被看透的感覺。
歐帝斯腦海中又浮現另一個可能人物。
宓爾特亞還想繼續說什麼,但立刻閉上嘴,她抿緊雙脣看向庭院。她不是在觀賞植物,艾黛兒感覺她注視着更遙遠,並非現在此刻的某處。
「……既然如此。」
接着過了一會兒。
宓爾特亞並非不愛歐帝斯,只是她不知道該如何縮短非本意拉開的距離。
「那可能性很小。」
與剛嫁過來那時相比,艾黛兒的身體變得健康許多,食量增加,臉頰也圓潤起來,血色也變好了。歐帝斯也說服着自己一切都會沒事的。
「是啊,陛下揹負着衆人的期待,成爲一個出色的國王了。」
「雖說是夏季休假,人這麼多也沒辦法好好休息。」
「咦……?」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威奧斯的話直擊心胸,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意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而理解這點相當重要。
艾黛兒中毒倒下後,女騎士們非常迅速地將她抱起,讓她把胃中的東西全部吐出來,毫不遲疑地把手指伸進艾黛兒口中,喂她喝水後再把手指伸進去……之後,騎士還判斷出毒藥種類,喂艾黛兒喝下她們隨身攜帶的解毒藥水。
「謝謝妳,我也……想聽妳說說話,說說現在的陛下。我想聽妳談談我不知道的陛下。」
御醫表情沉痛地低下頭。
「纔沒有這回事,不管是什麼話題都很好,我想要多聽聽大家說話。」
「艾黛兒大人,這是當然。」
因爲要把人交還澤斯,奧斯特洛姆這裏也增加了許多條件,但令人意外的是澤斯全部同意。特別是關於洛斯河的治水權,原本以爲會有一番爭執的,但澤斯的書信上寫明全面遵照奧斯特洛姆的提議。
「陛下,那個可能性微乎其微。」
「謝謝妳。」
兇手在她和王太后宓爾特亞的茶會上行兇。
「我和陛下相處的時間非常短暫,總是有人隨侍在側,幾乎沒有親子之間的時光。」
看着眼前痛苦呼吸的妻子,歐帝斯無法原諒令她遭受如此痛苦的兇手,心情受憤怒控制。這到底是誰下的毒手,無法原諒。
狩獵隔天,因爲纔剛舉辦完大型宴會,離宮整體飄散着些許懶散氣氛。
「而且……」
「……是啊,陛下他……從以前就很擅長運動,丈夫也對他抱以深重期待。」
今後肯定會遇到更多打擊心靈的事情,艾黛兒想變得更加堅強。
在他思考「如果不是巴涅特夫人指使,那還會有誰」時,衆多可能性之中,歐帝斯也想起了親生母親。
「王太后殿下對這次的事情感到十分痛心,並在搜查兇手時,表明一切遵從歐帝斯大人的意思。」
「歐帝斯大人在昨天的狩獵中,獵到了非常大的野鹿呢。」
艾黛兒被下了毒。
宓爾特亞臉上露出笑容,這幕令艾黛兒胸口發熱。
二
宓爾特亞準備了加入薄荷的茶,外面很不湊巧是陰天,但茶的味道清爽,讓心情也清涼起來。
「不會,很熱鬧很開心呢。」
「我真是說出了很羞愧的話。」
人們開心享用着肉類料理,和盧維拉果實製作的醬汁簡直絕配,而在那之後,男人們到了大半夜仍無法平息興奮地舉杯飲酒。
杯中茶水不知在何時已經轉涼,王后專屬的侍女替艾黛兒和宓爾特亞換上新的茶水,在畫上花卉圖樣的陶瓷杯中倒入新的溫茶。
艾黛兒毫不猶豫地喝了一口杯中茶水。
「威奧斯大人,今後還請你教導我各方面的事情。」
「怎麼一回事?」
也無法想像巴涅特夫人能在短時間內,拉攏宜普斯尼卡城的人幫她。
「現在已將與茶會有關的所有人暫時關押起來了。」
宓爾特亞突如其來的告白,讓艾黛兒不停眨眼。
「沒有這回事,把疑問說出口而不留在心中,聽取各式各樣的意見也很重要。王后的立場有和許多人接觸的機會,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想法,所以與許多人對話相當重要。」
「但是,結果我還是沒辦法親自養育我的第一個孩子,丈夫和當時的重臣們很不願意,這也無可奈何。」
威奧斯委婉地加上這一句。
歐帝斯對自己的膚淺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首先,我先去查清背後的關係。」
問話及蒐集消息是格律的專長,歐帝斯目送他離去。
艾黛兒中毒倒下後,引起烈則庫涅宮殿內一陣騷動。
負責搜查的人員是歐帝斯的心腹以及近衛騎士隊底下的祕密偵查小隊,重新澈底調查在離宮工作的所有僕人們的身分。
◆
艾黛兒清醒時,陌生的牀幔率先映入眼簾。當她思考這是哪裏時,纔想到這裏是烈則庫涅宮殿的寢室。
(我記得……我應該……喝了茶……)
在艾黛兒呆呆地回想着失去意識前的事情時,聽見周遭騷動起來。御醫接着立刻造訪,替艾黛兒診療並說明狀況。
也因此,艾黛兒得知自己被人下毒,自昨天下午倒下後已昏迷了整整一天;昨晚發高燒呻吟,現在已經恢復正常體溫。
(多虧有歐帕拉她們,晚一點得好好道謝纔行。)
據御醫所說,多虧她們處置迅速,纔沒有造成太大傷害。
歐帝斯立刻接到艾黛兒甦醒的消息。
艾黛兒慢慢喝着水時,房門伴隨着略大的聲響被打開,急急忙忙跑進房裏的人就是歐帝斯。
「艾黛兒,妳醒了啊。」
「……陛下。」
歐帝斯來到艾黛兒身邊跪下,彷彿像要確認她還活着一般,雙手捧住她的臉頰。艾黛兒十分熟悉他手掌上長期持劍所磨出來的堅硬觸感,情不自禁地把臉頰靠在他溫暖的手上。
但這也僅僅一瞬,下一個瞬間,艾黛兒就被拉進歐帝斯的懷中。
「太好了,妳醒來了。」
歐帝斯用力擠出來的聲音狠狠震撼艾黛兒的心,他的掌心不停撫摸艾黛兒的背。
「您是指雷尼克大人嗎?」
艾黛兒不認爲宓爾特亞會對自己下毒,也不希望歐帝斯懷疑自己的母親。但歐帝斯用客觀的迂迴說法,委婉推辭了艾黛兒的主張。
艾黛兒十分感謝女官長切中要點的解釋。但一想到有第三者見聞了兩人的對話,就讓她實在很想逃走。
在離寢室稍遠的小房間裏,艾黛兒和威奧斯會面。
「……是的,我很想知道他們之間是否曾發生過什麼事情。然後就是,我這樣踏入陛下的心,是否會造成困擾呢?」
(因爲他那樣子說話啊。)
倒映在他眼中,聽見依戀對象說愛,會讓人忘了呼吸。而從喜歡的人身上得到相同回報,艾黛兒感到這份幸福感充斥着全身。
另一方面,歐帝斯彷彿毫無頭緒一般,單眉靈巧地挑高。
「是的,那個……我十分愛慕陛下。」
歐帝斯的語氣帶着些微不願聽她意見的感覺。
「這樣說起來,我很少對妳表達自己的心意。」
「……這樣……啊。」
(我想要……更瞭解歐帝斯大人。)
「艾黛兒。」
另一方面,歐帝斯聽到女官長幫忙解釋後,十分意外地看着懷中的艾黛兒。
「我感覺陛下與王太后殿下之間……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牆,感覺他們兩人對彼此有點生疏。」
艾黛兒找來楊尼希剋夫人。
「艾黛兒大人想詢問歐帝斯大人的過去,但又擔心這樣做會不會招致他討厭。我的理解有錯誤嗎?」
「歐帝斯大人的過去是指?」
艾黛兒就在被他緊擁懷中的狀態中,聽取他說出的每一句話。
艾黛兒明白他是溫柔的青年,所以相信他和宓爾特亞之間的關係,必定會因爲一些因素而產生改變。
這是艾黛兒第一次想更深入瞭解一個人,也因爲對象是歐帝斯,才讓她有這種想法。這是很大的變化,正因爲對方很重要,纔想要更進一步深入。
「那、那個,王太后殿下現在怎麼樣了?」
「妳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威奧斯,艾黛兒纔剛康復,雖然時間不長……你要找她,明天再找也不遲吧?」
「妳的臉好紅,而且感覺有點燙……又發燒了嗎?」
威奧斯看着艾黛兒的視線相當平靜,這看不出情緒的視線讓艾黛兒不禁嚥了咽口水。
艾黛兒反射性地搖搖頭,臉很燙、很紅,還有舉止怪異的原因她都很清楚,那是因爲自己被他說出口的話搞得暈頭轉向。
就在此時,有人毫不客氣地推開門。
艾黛兒在這聲音引導下抬起頭,彼此的視線交錯。
艾黛兒和宓爾特亞交流的次數還不多,但宓爾特亞總給人一種很寂寞的感覺。
「大家太誇張了,我現在很健康的。」
艾黛兒明顯對他說出的「心愛」一詞產生反應,臉頰瞬間發熱,連耳根都紅透了。
艾黛兒拚命說着。
(歐帝斯大人,剛剛是不是說了對我……!)
大概因爲如此,輕而易舉就把心裏深處的話說出口,她甚至還沒辦法對歐帝斯說出口呢。
歐帝斯說完後就離開房間。
她僵硬地微微張闔嘴巴,歐帝斯發現她的反應後,再度和艾黛兒面對面。
聽他簡單統整後,感覺自己怎麼這麼膽小的艾黛兒很不自在。大概對開始坐立難安的艾黛兒的態度有所感觸吧,威奧斯說了一句「您很喜歡歐帝斯大人呢。」他的聲音意外地柔軟。
「光想像會失去妳,就讓我的心臟像要被火燒碎裂了,幸好妳能醒過來。」
歐帝斯一度放開艾黛兒,窺探她的表情,望向她的眼睛,接着順勢執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印下一吻。
「是的,我想和威奧斯大人會面。我很清楚他十分忙碌,但只需要一點點時間就好,麻煩妳代爲傳話,請他抽出一點時間給我好嗎?」
「非常感謝你在百忙之中抽空給我,我今天想問的是……那個,關於陛下的過去……」
「歐帝斯大人。」
艾黛兒仍然低着頭紅着一張臉,想着在這麼近的距離,自己的心意是不是全被看透了呢……熱度全聚集到臉上。
艾黛兒驚聲大叫,身體一瞬間暈眩搖晃。她的身體尚未恢復健康,在短時間內發生太多事情,已超出她能接納的範圍了。
艾黛兒握緊放在腿上的雙手,正面注視着威奧斯。
「這是表明她沒有絲毫殺害妳的意思,以及全權委託身爲國王的我之意……服侍王太后的下級侍女坦承是她對妳下毒。」
夏季休假有點心浮氣燥的氛圍完全消失,歐帝斯正和心腹們一起釐清王后毒殺計劃背後的關係圖。
艾黛兒是在和宓爾特亞的茶會中倒下,在場的所有人大概都被當作嫌疑犯。
在約定時間現身的威奧斯,開口第一句就先關心艾黛兒的身體。
「王太后現在把自己幽禁起來。」
「……沒錯。」
沒有事前約定、不知能否聯繫到忙碌的威奧斯,讓艾黛兒感到不安,但得到他的隨從送回的滿意答覆,讓艾黛兒暫時鬆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
闖入房間的人是歐帝斯,轉頭看向房門方向的艾黛兒睜大眼睛。
艾黛兒還稍微有點岔了聲音。
「我實在不敢相信!」
艾黛兒很害怕,就算是丈夫,真的可以這樣無禮地揭開他人的內心嗎?她害怕最後會惹歐帝斯討厭,歐帝斯很可能說着「這跟妳無關」而推開她。艾黛兒很想了解心愛之人的心情,但戀愛使人變得膽小。
她對同樣因爲政治聯姻嫁過來的艾黛兒坦承自己的過去,還給了自己建言。
兩人面對面坐下,時至此時,艾黛兒才終於感到緊張。這也是情有可原,因爲她可是瞞着歐帝斯,詢問心腹關於他的過去啊。
「我晚一點再來看妳,妳現在好好休養。」
艾黛兒越說越小聲,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陛下,請恕我失禮,王后殿下是聽到陛下愛的告白之後,害羞了。」
「不是,我會臉紅是……因爲……陛下……說的話……」
歐帝斯溫柔撫摸艾黛兒的臉。
一開始聽到艾黛兒提出要求時,楊尼希剋夫人雖然有點困惑地遲了好幾秒纔回應,但立刻迅速動起來。當然,她也沒忘了因爲艾黛兒纔剛醒來,再三強調會面時間不能太長。
「現在正在偵訊中。」
艾黛兒堅強地微笑着,但實際上,她的臉色比平常蒼白上幾分。
「這不是妳能決定的,威奧斯他們現在正在調查。」
「艾黛兒大人,要是太勉強自己,可是會讓歐帝斯大人擔心的喔。」
「陛下,王太后殿下是無辜的。」
「一想到可能失去心愛的妳,我就覺得我幾乎要發瘋了。」
「看在艾黛兒大人眼裏,狀況嚴重到足以令您掛心嗎?」
艾黛兒以視線向他控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看。另一方面,歐帝斯則完全褪去方纔寵溺的態度,展現出身爲國王的表情。
「陛下……歐帝斯大人。」
隔天,身體輕盈了許多,艾黛兒輕輕鬆鬆喫完早餐的牛奶粥。
歐帝斯瞬間停止動作。
自從她醒過來之後一直待在牀上,所以有非常多思考的時間。
「但妳的臉好紅,爲了慎重起見,喫個藥比較好。」
「幽禁……」
當艾黛兒沉默以對時,楊尼希剋夫人看不下去地插嘴說:
「我還以爲心臟要停了。」
他直直地朝艾黛兒前進,彎下身軀探看她的臉。
「陛下……」
歐帝斯毫不花俏地直說出「心愛」等等的,要艾黛兒說明自己是聽到這句話太開心而臉紅,也太令人害臊了。
露出這種表情的女性,不可能會傷害兒子的妻子。
「妳現在先好好靜養。」
不只如此,宓爾特亞很關心和自己相同立場的艾黛兒,當她說起沒辦法讓孩子待在自己身邊的事情時,眼中浮現出落寞。
艾黛兒因爲四脣就快貼上的極近距離而喘息,女官還隨侍在房中,還要她說什麼啊……
「我說的話?」
「妳不需要爲此道歉,這全是使用卑劣手段的兇手的錯。」
「不、不是。」
歐帝斯讓艾黛兒躺在牀上。
(不對,宓爾特亞大人不可能會傷害我,因爲她對我說了很多話。她的表情顯示了她很替歐帝斯大人着想,歐帝斯大人對她很重要啊!)
「什麼……」
「請問是造成誰的困擾呢?」
「……陛下。」
但要問歐帝斯關於他和宓爾特亞之間那看不見的高牆一事,也令艾黛兒非常不安,畢竟每個人都有不希望他人深究的部分。
「我愛妳,艾黛兒。雖然是政治聯姻,但我真心認爲,妳能成爲我的王后真是太好了。」
「……抓到人了嗎?」
聽見他憐愛地呼喊自己的名字,緊緊揪住了自己的心,歐帝斯的臉緩緩靠近。好想就這樣把全部的自己交在他手中,就在如此思考時,艾黛兒突然想到重要的事情。
「不是這樣,要求和威奧斯大人會面的人是我。」
「妳?」
歐帝斯語氣有點驚訝,輪流看着兩人的臉。
「艾黛兒大人感覺歐帝斯大人與王太后殿下之間有些疙瘩。她很想知道心愛夫君的心思但又害怕被討厭,所以相當煩惱。」
威奧斯泰然自若地直接曝光艾黛兒的心思。
艾黛兒嚇得張大嘴,突然神色慌張起來。
「威奧斯大人……那、那是……」
「怎麼了嗎?」
「沒、沒有……」
他似乎無法理解艾黛兒爲什麼會突然慌張起來,一臉不可思議地回看她,這讓艾黛兒不知該如何回話。
「妳就因爲這種事情找威奧斯見面啊。」
「非常抱歉,我自知我逾矩了。」
在艾黛兒身邊坐下的歐帝斯,聲音比平時更加僵硬。
「不,妳不需要道歉……」
說完後,歐帝斯完全沉默。
艾黛兒心想,自己終於惹歐帝斯不高興了,背脊因而發涼。
「如果您打算和艾黛兒大人牽手過一生,那就應該好好把話說清楚,關於您和王太后殿下之間發生什麼事情,以及您有什麼想法。」
「……我明白。」
大概想伸出援手,威奧斯冷靜地插嘴,歐帝斯簡短回應後又再度沉默。
威奧斯露出無奈表情後,彷彿想改變房內的氣氛,發出帶有緊張感的聲音:
談論此事似乎會花上一段時間,歐帝斯悄聲對艾黛兒說「靠在我身上吧。」後,手環抱住她的背。
雖然會一起用早餐,但艾黛兒不想讓表情緊繃的他更心煩,只會說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歐帝斯輕而易舉地把艾黛兒抱起來送她回房間,臨走前,也不忘輕柔印上一個吻。
因爲歐帝斯對他女兒梅歐希卡完全不感興趣,焦急的他纔想讓國王暫時遠離王后。只要王后身體不舒服,短時間內無法行房。國王還年輕,比起身材幹癟的王后,梅歐希卡顯而易見地在身材上有所優勢。他認爲只要國王嘗過一次滋味,肯定可以明白女兒的魅力。
差點遭人殺害是事實,即使如此,艾黛兒仍對與自己有關的人物死亡感到恐懼。
此時歐帝斯才第一次開口。他的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但可感覺他相當不甘心,放在腿上的拳頭一瞬間緊握。
兩人輕鬆自在的對話,讓艾黛兒在這種時候也感到平靜。
「大概會送到王太后殿下的母國,她的妹妹送往其他國家。」
「那不是……太愉快的話題。」
在女官指示下更換茶葉種類時,那位下級侍女只在艾黛兒使用的杯子上事先塗抹了毒藥。
威奧斯繼續表示,實際下毒的侍女是列西烏斯卿的遠親,因爲欠他人情而被利用。根據調查人員帶回來的消息指出,有好幾個人曾目擊列西烏斯卿的隨從和侍女私下說話的場面。
夏季休假,就在兵荒馬亂中結束了。
即使理解梅歐希卡的心情,艾黛兒也無法對這次的決定提出意見。她很清楚不能以個人的感情爲優先,但她也是個理解愛情的人,心胸產生無法切分清楚的情緒也是事實。
不是,不是這個藥,這肯定有哪裏搞錯了。不是,不是這個。小人我絕對沒有殺害艾黛兒王后殿下的意圖。他拚命地不斷辯駁。
「這是……什麼意思?」
曾經聽說先王夫妻的四個孩子中,耶諾思是因爲意外身亡。
結果,浮上臺面的是一位令人意外的人物。
「艾黛兒大人,不好意思,今天請恕我先行告退。我也會多鼓勵歐帝斯大人,如果他接下來什麼也沒說明還請告訴我,讓我來對您說明。」
「艾黛兒中毒倒下之後,看見歐帝斯大人神色慌張的樣子,列西烏斯卿對身邊的人說:『不過是那點小事,陛下會不會過度慌張了啊?』他也來找我諫言,認爲陛下對王后殿下的身體狀況反應過度。聽他的語氣,彷彿一開始就知道用的毒藥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威奧斯留下這句話後起身。
在房門「啪當」關上後,房內只剩下兩人。在這個時段能有和歐帝斯獨處的時間,是很罕見的情況,這大概是威奧斯的體貼。
列西烏斯卿的使者交給她的藥,有對她事先說明只是會讓人臥牀幾天、毒性不強的藥。被人捏住弱點的侍女雖然有罪惡感,卻不敢加以反抗,即使深受良心苛責,但仍努力說服自己「只是稍微不適沒有關係」後,把藥塗在杯子上。
歐帝斯插嘴。
「我還有另一個弟弟,名叫耶諾思,小我五歲。打出生身體就很虛弱的弟弟,因爲是第二個小孩,所以是由母親養育,母親非常疼愛耶諾思。」
歐帝斯睜大眼。
當時快滿六歲的歐帝斯相當健康,活力十足常常在庭院裏跑來跑去,也助長了他的健壯。
所以,艾黛兒現在有點緊張。
「是的,當然如此。如果沒有帕迪恩斯女騎士團的處置,艾黛兒大人很可能到現在都尚未甦醒。」
「事情或許沒有我們想得那麼單純。」
對王后下毒的主嫌是列西烏斯卿,重臣的暴行嚇壞了大家,但同時也表示能夠理解──因爲他想讓女兒當上王后,在無法實現後仍試圖讓女兒成爲國王愛妾,這是衆所皆知的事實。
「我……那個……」
近侍們從各種不同角度提出建言,但對梅歐希卡來說,這應該是很嚴厲的處分。
「這是我父親說的。」
威奧斯繼續說:「他大概得終生關禁於貴族用的監牢中了。」
「你說什麼?」
歐帝斯的聲音帶着些許落寞,艾黛兒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的聲音和表情不是國王,而是平常的青年。
艾黛兒也嚇得倒抽一口氣。
艾黛兒直覺,他要展露真實一面給自己看。
也就是說,這是出自奧斯特洛姆宰相口中的話。
「現在,我父親已經爲了要逮捕列西烏斯卿而行動了。」
「列西烏斯卿是從先王時代起的忠臣,也擁有很大的發言權。因爲這次的事件,想削弱他勢力的派系也提出了很強硬的說法……宰相相當謹慎地處理這件事情。」
威奧斯說,他接下來要參與列西烏斯卿的偵訊。
「你自己根本還沒有對象吧!」
「我會自己好好對艾黛兒說。」
如此一來便沒辦法輕易回到奧斯特洛姆來,實質上與流放無異,實在想爲她們祈禱,希望她們的丈夫是和善的人。
這段時間,歐帝斯全心處理這次的事件,連續好幾天都在艾黛兒睡着後纔回寢室。
「謝謝您。」
「那還請您務必這樣做。」
「因爲是我,所以妳想要多瞭解我,我可以這樣妄自揣測嗎?」
歐帝斯的手指抵住艾黛兒的脣。
「梅歐希卡小姐非常喜愛殿下,如果就此送她進修道院,無可避免她會聽見兩位的消息,很可能令她哀嘆自身的境遇,也導致她對兩位產生不必要的怨恨。那倒不如外嫁他國,讓她把心思放在新生活上,也能減少想起故鄉的機會,這是格律提議的。」
「關於兩位女兒的丈夫人選,包含格律在內的幾人正在選擇。我們認爲,與其讓她們進入國家的修道院,倒不如讓她們出國,創造出物理上的距離會更好。」
「那麼……那個,會怎麼處理呢?」
「我也有事情要報告。」
「讓妻子看見自己軟弱的一面,纔是真正的夫妻。」
「……我還沒對妳說明那件事。」
「妳的臉色還很差,今天就去休息了吧。」
向丈夫提意見需要很大的勇氣,但這次即使他說不行,艾黛兒也不打算退讓。宓爾特亞是無辜的,這點絕對沒錯。
列西烏斯卿自述,他就是基於這樣的理由纔對艾黛兒下藥。準備的藥也不是猛毒,他反而覺得王后的反應太誇張。
艾黛兒點點頭,接着,他的眼睛柔和地彎起來。
大概是無路可退,列西烏斯卿自己喫下威奧斯拿出來的藥,彷彿想要自清「這只是瀉藥,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報告到此爲止。到下一場會面前還有一點時間,歐帝斯大人就和艾黛兒大人在這裏相處一段時間如何呢?」
由於事態有所進展,無法繼續悠閒地和歐帝斯慢慢聊天,他接下來會相當忙碌。
威奧斯冷靜的聲音,讓艾黛兒重新認知自己曾處於相當危急的狀況。
他平淡地開始說起往事。
只有威奧斯冷靜的聲音在室內響起,從剛剛開始,歐帝斯完全沒有插嘴。
「聽說她在艾黛兒中毒倒下之後,行爲舉止十分怪異對吧?我聽說她是在場遭拘禁的人之中,最爲心神不寧的一個。」
「請問梅歐希卡小姐會去哪裏?」
領受王命的家臣在拚命搜查後有了回報,終於搞清楚整個事件的全貌了。
列西烏斯卿在宜普斯尼卡城最深處的房間牀上醒來時,嚇得眼神不停顫抖。
三
回宜普斯尼卡城的人,花了一天,澈底清查了該女成爲宓爾特亞侍女的過程,以及家庭成員與交友關係。
「那、那個……」
明明只是下了單純的瀉藥,卻害得王后面臨生死關頭,下藥的侍女驚惶失措地乖乖自白了。
坐在歐帝斯身邊,艾黛兒一同聽着威奧斯報告。
「結果列西烏斯卿當場倒下,真讓他死了也傷腦筋,所以我的部下也立刻應對,跟帕迪恩斯騎士對艾黛兒大人做出的處置相同,讓他喝下事先準備好的解毒劑。」
「這是當然!我纔是,竟然有希望得知陛下心思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真的是非常對──」
「我話先說在前面,無法對列西烏斯卿處以極刑。」
房內氣氛因歐帝斯充滿怒氣的聲音而充滿緊張感。
「我答應妳,最近會好好跟妳說。」
「這件事衆所皆知,動機應該就是如此。但在還沒查明之前,都只能算是臆測。」
在威奧斯面前如此讓艾黛兒有點猶豫,但在將近旁晚的現在,她已經感到些許疲憊,便順着歐帝斯了。
他自己被帶離母親身邊,是由奶媽和教育負責人教養長大的。身爲第二王子的弟弟很虛弱,連喝奶的力量也幾乎沒有,所以決定放在宓爾特亞身邊養育。
「如此一來,列西烏斯卿的勢力會得到削減。若問我是否能好好掌控臣子,我不得不承認我能力還不夠,這也是此次事件的原因之一。列西烏斯卿十分有野心,而且還想要擴大發言權,才希望把女兒推給我。」
「事情很單純吧?列西烏斯卿意圖要讓他女兒來我身邊服侍。」
艾黛兒嚥了咽口水,威奧斯不表露任何情緒,只是淡淡地陳述事實。他大概也是用這種態度面對列西烏斯卿吧。
歐帝斯的聲音相當溫柔,他露出彷彿已然認命,有點傷腦筋的表情。那不是國王的表情,而是有點不可靠,年僅二十多歲的青年的表情。
「所以我在得到父親大人的同意後,拿沒收的藥給列西烏斯卿看,對他說:『既然你這麼說,就自己喫下去確認。』」
「但列西烏斯卿相反,在大家因爲艾黛兒大人病況嚴重而深感憂慮時,只有他一個人認爲艾黛兒大人的病況並不嚴重。那位侍女也發抖着表示,她不知道是毒性那麼強的毒藥,只聽說僅僅會讓身體稍微不適而已。」
「你想表達什麼?」
「查出來了嗎?」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要是沒處理好,艾黛兒很可能已經死了!」
「根據實際行兇的侍女表示,列西烏斯卿拿給她的只是單純的瀉藥。」
另一方面,列西烏斯卿的供詞也差不多。
「逼問那位下級侍女後她開始哭哭啼啼的,根本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她陳述的內容也抓不到重點,於是派人迅速回宜普斯尼卡城調查她的背景。」
「怎麼了?」
「如果兇手是列西烏斯卿……那我可以去……拜訪宓爾特亞王后殿下了,對吧。」
「列西烏斯卿領地的三分之一由王家接收,並請擔任列西烏斯家家主的他退位。此外,新家主不能由他的兒子承襲,得從一族中選出其他人來繼承。關於他的兩個女兒,則決定外嫁他國。」
「……老實說我不太想提這件事。」
「關於坦承對艾黛兒大人下毒、王太后殿下的下級侍女,這件事有所進展了。」
「……不管聽到怎樣的我,妳可以都別討厭我嗎?」
終於可以讓孩子留在自己身邊的宓爾特亞,相當疼愛耶諾斯,全神貫注在照顧耶諾思的程度,幾乎可說過度保護。
「老實說……我有點羨慕耶諾斯,羨慕弟弟總是得到母親關注。」
談論過去的歐帝斯懷念地眯起眼睛,但偶爾也看見他感到些許痛苦地皺起眉頭。
艾黛兒默默聆聽丈夫的話語。
「只要到了季節轉換時期,耶諾斯就會發燒,但他很有奧斯特洛姆王子的樣子,長大後說着想模仿我學劍術和馬術,母親因此感到相當傷腦筋。但最後得到了父親的許可,因爲父親也認爲身爲奧斯特洛姆的男兒,就該多少鍛鍊點身體。」
大概鍛鍊有了成果,耶諾斯臥病在牀的次數逐漸減少。
再怎麼說都長到了十五歲,面對純粹地景仰哥哥、欽羨哥哥劍術的耶諾斯,歐帝斯也不再嫉妒弟弟可以獨佔母親。真要說起來,得到耶諾斯參雜敬畏的眼神讓歐帝斯感到驕傲,也很疼愛單純仰慕自己的弟弟。
「母親雖然仍相當過度保護耶諾斯,但我偶爾也會陪他練劍,他總是笑着說希望將來有天可以幫上我的忙。」
歐帝斯一臉懷念地望着虛空。
艾黛兒定睛注視着他,歐帝斯的表情非常柔和,他也很愛護耶諾斯。
「那是在耶諾斯十二歲時發生的事情,他自己提出也想參與夏季狩獵的要求,因爲他知道我十歲就參加了。但母親沒有同意,他相當不甘心。」
最終決定權握在國王手上,但或許是考量宓爾特亞的心情,那年最後決定不讓耶諾斯參加。
自己也想和哥哥一樣騎馬參加狩獵、想得到父王的認同,自己不是永遠都這樣病弱,已經滿十二歲了──歐帝斯也能體會耶諾斯的主張,弟弟也差不多到了要以見習騎士身分住宿的年齡了。
所以歐帝斯有了個想法,雖然不能參加狩獵,但如果只是騎馬遠遊,母親大概也不會太堅持。他明白其中有自己想反抗父母的心理,這也是他自主獨立的第一步;另一方面,平常很忙的他,也沒有太多時間可以陪伴耶諾斯。
帶着這樣的心思,歐帝斯邀沮喪的耶諾斯一起騎馬遠遊。雖然想兩人單獨出遊,但身分是王太子和二王子,當然有幾位騎士隨行。
遠遊本身相當愉快,烈則庫涅宮殿周邊是整片悠閒的自然風光,兩人和樂融融地享受騎馬樂趣。
但在那之後,悲劇發生了。
「那天雲層很厚,就在我們出遊途中,天氣突然急遽惡化。雷雲密佈,天色瞬間轉黑。上一秒纔開始下起雨來,沒多久立刻轉爲豪大雨。然後……」
遠處傳來雷鳴,一行人決定先找地方躲雨。要回烈則庫涅宮殿得花上一點時間,只要能躲過雷雨雲,雨勢應該會變小──他們如此判斷。
但雷聲越變越大,馬匹開始躁動,正當他們想讓慌張的馬匹冷靜下來時,一道特別大的雷聲在他們附近落下。
歐帝斯肯定是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努力忍耐着痛苦說道。
「要是王后殿下出事可不得了,你還沒有繼承人呢。」
如果艾黛兒因此喪命,列西烏斯卿也得以命贖罪,而梅歐希卡等人的未來肯定也會大爲改變。
「也請讓我幫忙。」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
艾黛兒害臊地笑着,總覺得令人好害羞。
「好,臣子中也有人知道我和母親之間的矛盾,妳就去拜訪母親吧。」
「叔父大人,還請您別告訴艾黛兒太多會降低我評價的事情啊!」
艾黛兒向兩人致意之後,離開現場。
「大概到現在,母親也還沒原諒我吧。」
歐帝斯沉默不語。
「我……我很愛慕歐帝斯大人。我希望……可以就這樣一直陪在您身邊。」
「非常感謝您,那近期請務必一聊。」
「這不是王后殿下嗎,貴安。」
「如果您能抽出時間來,可以告訴我陛下的童年往事嗎?」
「嫂嫂大人,您的身體還好嗎?」
「纔沒有那回事,王太后殿下努力尋找着和陛下的交集。」
「……我很害怕會再發生相同事情。威奧斯也說了,考慮到路貝盧姆的將來,也差不多該讓他參加狩獵,讓他以見習騎士的身分去住宿。」
她有憎恨歐帝斯的理由,歐帝斯如此認爲。
「我收到報告說叔父大人進王城來,不知有什麼要事,我也正好得閒,就來迎接您了。」
「沒有啦,我聽說艾黛兒王后殿下中毒昏倒,所以來探望。」
艾黛兒決定要站在歐帝斯身邊。
「真的是段難堪的往事。」
規矩地行禮致意之後,一行人移動地點。
但艾黛兒感覺宓爾特亞很後悔,試圖透過艾黛兒尋找和歐帝斯之間的交集。
「好了,你們先去別的地方玩,我有事情要對王后殿下說。」
「這真的只能聽天由命了,但肯定能讓您接獲好消息的。」
這就是擋在兩人間無形之牆的真面目。
「……」
她永遠無法習慣這份恐懼吧?
「喔喔,見您完全恢復健康了呢。沒有啦,我聽說您被人下毒,嚇得急忙前來探望。」
阿圖爾身材高大且容貌有點令人生畏,但實際聊天后意外地開朗且溫和。而且他的眼睛和歐帝斯十分神似,這點也讓艾黛兒覺得很親切。
艾黛兒想知道他的心思。因爲對象是歐帝斯,艾黛兒纔想要更加靠近他。
艾黛兒笑着回應時也感到些許驚訝,因爲阿圖爾應該忙於領地內的事務纔對啊。
說出口的話覆水難收,對歐帝斯而言,宓爾特亞的那個態度是不容懷疑的。
宓爾特亞和雙胞胎前來迎接艾黛兒。
「……說的也是,如果明天有時間,我也會露個臉。」
「所以我……一開始接到妳被人下毒的消息時,曾經懷疑過王太后。」
「那麼,叔父大人,我們走吧。」
「明天,我可以前去拜訪王太后殿下嗎?」
艾黛兒放開歐帝斯的身體,明確告訴他。
「我聽說了呢,因爲騎士們迅速應對得宜所以才能恢復,真不愧是帕迪恩斯女騎士團啊。」
路貝盧姆今年十二歲,正好和耶諾斯殞命時是相同年齡,會變得神經質也是情有可原。
兩人的視線彼此交纏。
艾黛兒的手輕輕疊上歐帝斯的拳頭。
熟悉的聲音讓艾黛兒轉過頭,只見歐帝斯帶着近衛騎士走過來。
「您不是前幾天才說這陣子很忙嗎?」
「……沒有,纔沒這回事。我……有點害怕。我知道,自己的存在很可能改變其他人的命運。」
歐帝斯吐了一口氣,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艾黛兒的腦海浮現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希望他們兩人可以彼此展露笑顏,她期許自己創造出那樣的契機。
(我可以成爲兩人之間的橋樑嗎?)
「當然可以。」
「這樣看來傳聞是真的呢,他前不久還只是個孩子啊,難怪我也變老了。」
「阿圖爾殿下會在王城停留幾天呢?」
「耶諾斯的馬被嚇得驚惶失措,他因此落馬,而且撞到不太好的地方,失去了意識;帶他回宮殿後幾小時,他就過世了……這全都是因爲我邀他騎馬遠遊。」
「……不,我大概也想要說給妳聽,因爲是妳,我才能說出口。」
「哈哈哈,看來你非常不想讓她知道關於小時候的事啊。」
艾黛兒在這次事件中理解許多事情,學到許多人的人生會因爲她的生存與否而改變,甚至會影響到當事者以外的人。
「好的,陛下。」
「只要妳在我身邊就是最大的幫忙……我愛妳。」
「妳好堅強。」
歐帝斯輕輕抬起艾黛兒的臉,兩人視線近距離交纏,兩張臉慢慢靠近,脣瓣交疊。
「哎呀,我原本打算要過去拜訪陛下的呢。」
艾黛兒認爲那是不幸的意外,正因爲出乎意料之外才會擾亂宓爾特亞的心緒,將悲傷全發泄在歐帝斯身上,而歐帝斯也一直揹負着罪惡感。
「絕對沒有這種事。」
「是的,已經完全恢復了,琳蝶。」
阿圖爾視線投向隨侍艾黛兒身後的騎士們,她們規矩地行禮。
「不,是我的錯。母親……近乎發狂地譴責我,說因爲我邀耶諾斯騎馬遠遊纔會害他喪命,她抱着弟弟的屍體大聲哭泣。」
艾黛兒也比平常更多話。
艾黛兒緩緩搖頭道。
走着走着,碰到意外的人物。
「這會讓妳想逃離我身邊嗎?」
意外發生後,宓爾特亞毫不顧慮外人眼光地究責兒子。最後讓失去耶諾斯的她振作起來的,是仍年幼的琳蝶和路貝盧姆。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
國王與王后身邊,會有心思迥異的許多人聚集而來。必須變得更加堅強纔行,選擇與他共度未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辦法離開歐帝斯大人身邊,所以……我必須更有覺悟,揹負起因爲我的選擇而產生的責任。)
隔天,艾黛兒立刻去拜訪宓爾特亞。事先寫信詢問後,馬上收到同意的回應,而且雙胞胎也很期待可以見到艾黛兒。聽到這樣的回應,讓艾黛兒在王城內移動的腳步也輕盈起來。
歐帝斯露出微笑。
「阿圖爾殿下,您好。」
對遠離母親而被養育長大的歐帝斯而言,母親是遙遠的存在。他和母親見面時,總會有奶媽或照顧者隨侍一旁。宓爾特亞在兒子面前的態度也有點生疏,父親很寵愛兒子,但身爲母親,她不知道該如何掌握和兒子之間的距離。
歐帝斯朝艾黛兒伸出手,手指碰觸她銀色的髮絲。
十之八九是受到耶諾斯那件事的影響。
「對母親來說,死的人是我或許比較好。母親真的非常重視耶諾斯……抱歉,我這句話只是單純的嫉妒。」
艾黛兒對着擔心抬頭看她的小姑一笑。
「承您吉言,陛下對我相當好。」
「……歐帝斯大人沒有邀約路貝盧姆殿下參加今年的狩獵,是因爲……那個……」
丈夫是否聽見她近乎呢喃的輕語了呢?
阿圖爾捧腹大笑。
「我也……很喜歡您,歐帝斯大人。」
「妳爲什麼能這樣說?」
「宓爾特亞殿下非常關心陛下,非常關心歐帝斯大人。殿下肯定是在尋找能和陛下說話的契機。」
「纔不是!」
歐帝斯對宓爾特亞很愧疚,因爲造就耶諾斯死亡悲劇的人是自己,也因此讓他懷疑宓爾特亞將憤怒矛頭指向了艾黛兒。
在腦海中化作言語後,這句話彷彿擴散到全身上下。
「我是國王,我會負起全部責任。」
艾黛兒情不自禁地擁抱歐帝斯,她想陪伴他度過悲傷,想大叫要他別這樣想……淚水不禁潰堤。
兩個男人你來我往地對話,可見他們感情十分要好。
「艾黛兒,妳不是要去母親那裏嗎?叔父大人就交給我吧。除此之外,請妳幫忙轉達我近期會前去拜訪。」
「這個嘛……我沒打算待太久,但希望可以起碼一起共進一頓餐。關於我可愛侄子的消息也傳進我耳中了,說你們感情十分和睦呢。哎呀哎呀,身爲叔父我真是太開心了。」
「讓你回想起痛苦的回憶,真的很對不起。」
艾黛兒大喊,這不是歐帝斯的錯,只是不幸的意外。
「歐帝斯大人也……那個,將來有天……」
「我們也很久沒和嫂嫂大人見面了耶!」
雖然不滿抱怨,但琳蝶兩人還是在女官帶領下離開房間。
室內瞬間變得悄然無聲,艾黛兒在宓爾特亞招呼下,在她對面的位置上坐下。
女官們開始準備茶水,宓爾特亞當着艾黛兒的面把熱水倒進杯中,接着把熱水倒進一旁的陶器中丟棄。在那個事件中,兇手事前把毒藥塗在杯子上,她會如此過度反應也是無可厚非。
試毒的人點點頭後,艾黛兒拿起杯子就口,茶葉香氣在口中擴散開來。
「讓母親擔心了,我已經完全恢復健康了。」
艾黛兒一口氣說完之後,發現宓爾特亞直直地注視着她。是不是突然喊她母親太失禮了呢?艾黛兒的心臟揪緊起來。
「我聽到妳康復後實在鬆了一口氣,艾黛兒。」
「那、那個,雖然今天只有我自己來,但歐帝斯大人說了,他近期也會前來拜訪。」
聽見宓爾特亞親密地喊自己的名字,艾黛兒不禁探身上前,宓爾特亞對自己喊她母親表達出肯定的態度,這讓艾黛兒無比開心。
總覺得心胸炙熱。
「這樣啊,那孩子這樣說啊。」
宓爾特亞低下頭,臉上浮現放心神色,感覺眼眶也有點溼潤。
「我……」
宓爾特亞看着手上的杯子低語:
「我……我對兒子說了不該說的話,他們兩個都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啊……」
「關於耶諾斯殿下的意外,我已經從陛下口中聽說了。」
宓爾特亞抬起頭看了艾黛兒一眼後,再次低頭看着杯子。
「我爲了讓自己輕鬆而把罪過推到兒子身上,說完那樣過分的話,就算再怎麼後悔,也沒辦法收回已說出口的話。」
「那不是誰的錯……只是不幸的意外。」
「我今後也想持續與您交流,母親大人,請讓我們多聊聊吧。」
聽到母親接着說「如果可以如願,我好希望可以親手養育你」時,歐帝斯的心中產生暖意,這大概是小時候的自己想從母親口中聽到的話。
「散播這個謠言的人,是阿圖爾殿下。」
歐帝斯沒向母親打招呼,開口直接說出正題,宓爾特亞頓時白了一張臉。
「謝謝妳相信我。」
「你明明只是想幫忙鼓舞弟弟而已,而我卻因爲自己的軟弱,把過分的情緒發泄在你身上……你明明沒有做錯事,我卻對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說出如此殘酷的話,事後後悔也來不及了,我真的是個愚蠢的母親。」
艾黛兒擔心他們看見身邊的人被下毒而感到恐懼,琳蝶的回答十分堅強,她比艾黛兒更加有勇氣呢。
「我因爲自己不夠堅強而傷害了你,現在不管說什麼都太遲了,但是……你對我來說,也是我的寶貝兒子。」
「沒有,我也是王家的女人,一點也不怕。」
「請保護那孩子,我相信你。」
「我發誓,我絕對沒對艾黛兒翠亞王后殿下下毒。」
「我和路貝盧姆也沒有想擠下你以奪取王位的想法,如果想要平息宮廷內的謠言,請你撤除路貝盧姆的王位繼承權。」
「我要把路貝盧姆放在我的監視之下一段時間。」
「真的假的?……真的嗎,嫂嫂大人?」
「她可以因此變端莊一些嗎?」
終於迴歸日常了。
「已經可以讓我們加入了吧?」
歐帝斯繼續說,列西烏斯卿以爲拿到毒性很弱的藥物,只會讓人覺得身體不適,需要臥牀幾天。但藥師謊稱藥物的毒性,給了列西烏斯卿毒性很強的藥。
叔父利用列西烏斯卿的野心,想借刀傷害艾黛兒。考慮接下來可能發生的發展,先排除可能懷上國王小孩的女人,對他來說比較方便。「叔父大人在春天過後,開始與前陣子與我國對戰的凡謝進行超出他權力範圍之外的談判。」
歐帝斯用力點頭,他相信母親說的話。
不知何時,他們拿掉了王太后與國王的面具。現在,在場的是尋常無奇的普通家庭,母親與兒子之間的對話。
而先王之弟阿圖爾對王室的不平靜感到憂心,急忙趕回王城。
兩人互相微笑以對。
(原來如此,雖然是陳腔濫調的劇情,但反而很有說服力。)
「……路貝盧姆肯定會很開心,但琳蝶可能會鬧彆扭,說都只顧着弟弟呢!」
「好。」
歐帝斯放下心中大石地吐了一口氣後,宓爾特亞回答:「因爲你是我的兒子啊。」
「襲擊路貝盧姆那羣人的武力如何?」
「歐帝斯……謝謝你。」
在格律建議下,歐帝斯請艾黛兒去找雙胞胎,爲了要在朝廷官員面前表現出三人感情要好的一面,艾黛兒現在正在中庭彈奏豎琴給雙胞胎聽。
這陣子開始流傳起一個煞有其事的謠言。那就是「王太后宓爾特亞纔是下毒殺害王后艾黛兒翠亞的真兇」,列西烏斯卿只是被利用了。宓爾特亞企圖讓由自己養育的三王子路貝盧姆坐上王位,如果王后懷孕就麻煩了,所以想盡早排除障礙。
歐帝斯瞬間換上國王的表情,接下來要說的是。身爲國王不得不說出口的話。
「她有點太活潑了,真希望她可以多少向妳看齊呀。」
對想爭奪王位的人來說,最大的阻礙就是同樣擁有繼承權的人。路貝盧姆年紀還小,實際上還沒有辦法執政,也是牽制宓爾特亞的有效人質。不過,對阿圖爾不滿的人可能會擁護路貝盧姆,因此讓路貝盧姆活下去也只是增加風險,所以遲早會殺了他。
「我……我一直以爲,母親認爲死的人若不是耶諾斯而是我就好了。」
安穩的時光在兩人間流逝,就在喝完一杯茶之時,有人用力拉開房門。
「但是,如果我沒有邀他一起騎馬遠遊,就不會出那種意外了。」
另外,國王歐帝斯長年討厭王太后宓爾特亞,所以想要幽禁被她操控的傀儡路貝盧姆。
「我也非常喜歡活力充沛的琳蝶殿下喔!」
宓爾特亞擺出身爲母親的態度,眉角上揚。
「在我徹查列西烏斯卿身邊的關係時,得到了某個消息,他身邊有與叔父大人密切相關的人物出沒。列西烏斯卿頻繁去找王都盧庫斯內的非法藥師,是爲了找來對艾黛兒下毒的藥物,而這位藥師和叔父大人關係密切。」
四
琳蝶的眼睛頓時閃閃發亮,但她馬上感受到母親冰冷的視線,立刻改口。
阿圖爾的領地是位於奧斯特洛姆東南端的捷列戈剌地區。這是與凡謝國境鄰接的地區,先王對弟弟有一定程度的信任,所以把土地管理與守護國境的任務交給他。
「真的嗎?妳那時臉超白的耶。」
就連宓爾特亞也啞口無言,一句話也說不完整。
「是啊,這是當然,琳蝶。」
(但是,艾黛兒大概也會在不久之後聽聞,不對,得親自告訴她纔行。)
「這是什麼意思……」
歐帝斯前往王太后身邊拜訪。
接着掌握到了這些訊息。
「我的態度大概讓人產生誤解,所以纔會出現如此被趁虛而入的狀況。」
「我是個軟弱的女人,難以從過往走出來,也對路貝盧姆過度保護……我心裏也明白,那孩子也到了離開母親身邊的年齡了啊!」
母親現在就近在身邊──艾黛兒讓歐帝斯察覺了這件事。
歐帝斯現在必須考量許多可能性,包括了「阿圖爾可能和鄰國凡謝簽訂了什麼祕密契約」。阿圖爾特地前來王城,表示近期可能會採取什麼行動。
宓爾特亞優雅地在兒子面前屈膝,美麗的行禮之姿完整表現出對國王的尊敬之意。
「老實說,我也無法預料叔父大人會怎麼行動,這都是我太天真了的關係。懷疑親人真是令人厭煩。」
宓爾特亞自嘲地彎起嘴角,眼中浮現薄薄的淚光。這個人的身體有如此嬌小嗎?是這種感覺嗎?
她沒有任何戒備地等待兒子來訪,房內也屏除所有外人。歐帝斯也命令近衛騎士留在前廳等候。
或許因爲如此,纔會不小心說出真心話。
宓爾特亞動也不動地聽歐帝斯說明。
「琳蝶,我已經完全恢復健康了,改天再一起玩吧!」
「那我先說對不起。但我也很擔心嫂嫂大人啊,路貝盧姆,你說對不對?喂,你幹嘛不進來,明明就是你慫恿我來的!」
路貝盧姆迅速被移往國王準備好的隔離地點,距盧庫斯半天馬車路程的羅斯馬尼卡男子修道院。
宓爾特亞拿出手絹擦拭眼角,她開心微笑的臉龐相當美麗。
「歐帝斯大人絕對會來拜訪母親,到時……請他指導路貝盧姆殿下劍術如何呢?」
「他爲什麼要這樣做……」
兩人之間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讓歐帝斯躊躇不已;明明已經做好覺悟了,但要談論長年以來的疙瘩格外需要勇氣。
「我不會撤除他的王位繼承權,但這樣下去,路貝盧姆會有生命危險。」
「……請先讓我聽你說吧。」
「那麼,請琳蝶殿下和我一起練習豎琴如何呢?」
如今,歐帝斯要近衛騎士底下的部隊監視阿圖爾。
「耶諾斯的死,不是你的錯。」
如果艾黛兒在場,氣氛可能會有所不同,但身爲丈夫不想讓她看見沒用的一面,而且現在想盡可能避免做出太招搖的行動。
「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我一直也十分重視你。親手擁抱剛出生的你那時,都不知道我當時感到多麼幸福……」
幸好艾黛兒沒聽說這個謠言,因爲楊尼希剋夫人限制了消息的傳播。
歐帝斯一直對母親很愧疚,心中始終覺得是自己從她身邊搶走耶諾斯,因此對母親顯露出不必要的生疏態度。
「琳蝶,我不是常常對妳說不可以突然打開門。而且妳怎麼可以連請求入室許可都沒做,這是怎麼回事?」
「國王陛下,有幸見到您的尊容,令我喜悅至極。」
弟弟的爆料讓琳蝶發怒,她毫不掩飾氣鼓一張臉的樣子好可愛,自己也想和他們更加親近,想成爲一家人。
宓爾特亞苦笑着說「那孩子真讓人傷腦筋」。
隔天,歐帝斯在辦公室內聽近衛騎士報告。
歐帝斯與宓爾特亞談完後當天,路貝盧姆身影就從宜普斯尼卡城中消失。檯面上的理由,是對謠言感到憂心的歐帝斯把路貝盧姆帶離宓爾特亞身邊。
「討厭!路貝盧姆你這個豬頭,這種事情要保密啦!」
「叔父想要利用謠言,用仲裁兄弟紛爭的藉口殺了我。我死了之後就只剩下路貝盧姆,他可能會看時機再殺了他。」
「短時間內,讓路貝盧姆在我的監視下,藏起來吧。」
幾道淚水滑過宓爾特亞的臉頰,注視着她這副模樣,歐帝斯孩提時代感到的寂寞,以及對弟弟的些微嫉妒等各種情緒湧上心頭。
琳蝶轉過頭去對弟弟抱怨,宓爾特亞單手扶額,嘆了一口長長的氣。艾黛兒不禁失笑,這歡樂的時光讓她覺得十分珍貴。在不久的未來中,歐帝斯肯定也會成爲其中一員。
「也讓琳蝶你們飽受驚嚇了,對吧?」
艾黛兒感覺,宓爾特亞也懷抱着深重的自責活到現在。
活力十足的琳蝶迫不及待地跑過來。
就在歐帝斯欲言又止時,宓爾特亞率先開口,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且僵硬。
「那孩子非常仰慕你,認爲你非常強大且劍術高超,每次說起你,他都宛如談論自己的事情般自豪。那年,率先讓那孩子沮喪的人是我。」
兩人的距離逐步縮短,艾黛兒感覺宓爾特亞開始在自己面前表現出情緒了。雖然只是一小步,但希望兩人的關係接下來也能繼續前進。
接下來的行動十分迅疾。
身爲嫁入王家的女人,宓爾特亞堅強地聽完歐帝斯的話。
宓爾特亞也立刻端正表情,她也發現事情非同小可。
艾黛兒一微笑,琳蝶也跟着笑起來。艾黛兒覺得她的笑容非常地棒。
宓爾特亞落寞地笑着。她自己明白不能把路貝盧姆永遠關在小小的世界中,但耶諾斯意外死亡讓她變得非常膽小。
從謠言散播的方法來判斷,應該是有人刻意爲之;也就是說,很可能已經傳入宓爾特亞耳中了。
「相當熟練高超,真不愧是阿圖爾殿下的手下。」
「全殺了嗎?」
「只留一個活口。」
「坦白了嗎?」
「沒有,什麼也沒說。」
騎士搖搖頭。
「有找到和阿圖爾有關係的線索嗎?」
「沒有。」
不出所料,真是太周到了。年齡比自己大上許多的阿圖爾對市井也相當瞭解,被逮到的人大概不會輕易開口,歐帝斯也明白,世界上有以這類工作維生的人存在。
照這樣下去,在證據不足的狀態下無法追究叔父,但也沒時間清查協助他的人,若分散己方人力,就有在睡夢中被奪走生命的危險。
歐帝斯派遣正規的護衛騎士護送路貝盧姆搭乘的馬車,同時也另外對直屬於近衛騎士底下的祕密偵察部隊下令,要他們監視前往路貝盧姆前往修道院的車隊,發生意外要立即應對。上面就是關於這件事的對話內容。
「路貝盧姆本人沒事吧?」
「是的,雖然有一點緊張,但還有食慾。」
「這樣啊。」
派往羅斯馬尼卡男子修道院車隊裏的人,是和路貝盧姆同齡的見習騎士。
他們現在把路貝盧姆藏在帕迪恩斯女騎士團中。因爲路貝盧姆年紀還小,才能使出這個絕招,也就是讓他假扮成女孩,混在剛入團的女生之中。
阿圖爾爲了殺害路貝盧姆而行動,事蹟敗露後,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大概今天或明天就會有動作,歐帝斯如此認爲。
太陽西下,夜也越來越深。
(持續等待還真是痛苦啊。)
傳來的旋律與其說她在彈奏音樂,倒不如說像無事可做,只是在撥弄琴絃。
男人步步逼近,但現在兵分兩路反而更危險。
她纖細的手指貼上歐帝斯的臉頰,很難得見她這樣撫摸歐帝斯。
彈完豎琴和歐帝斯說完兩、三句話後,他說了「稍微睡一下吧」,但在緊張感中沒有絲毫睡意。
篝火數量比平時還多,男人們的喊叫聲也傳進艾黛兒耳中。
與艾黛兒並肩同行的格雷西塔如此說,看來艾黛兒似乎顯露出相當哀慼的表情,「得堅強起來纔可以」,艾黛兒咬緊脣瓣。
「……說的也是。」
其中一個男人吹口哨,發現他正在召喚同伴的歐帕拉立刻舉劍刺向男人的喉嚨。
男人們也同聲驚呼,他們會被嚇倒也是理所當然,因爲突然冒出了陣陣濃煙。
歐帝斯一喊,艾黛兒立刻露出燦爛表情,她柔軟的表情放鬆了他緊張的心情。她對自己露出的清純笑容與平時無異,澄清的眼睛令人愛憐,讓歐帝斯想要稍微任性一下。
(我一定要保護艾黛兒。)
「……是的,歐帝斯大人。」
艾黛兒根本沒有餘裕思考這句話的意思,男人舉劍揮砍過來,金屬交擊聲響起,刺痛耳朵的不快聲響劃破夜晚寂靜。
「妳要聽從帕迪恩斯騎士們的指引。」
「這次真的是本人了吧?」
突發狀況讓艾黛兒不知所措,才以爲聞到火藥的氣味,下一秒視線已經被掩沒。
艾黛兒嚇了一跳,臉頰瞬間染紅,很害羞地閃躲視線。她說自己還在練習中,所以不能在歐帝斯面前演奏。
「謝謝誇獎,但是……果然還是有很多失誤。」
「不、不是……確實如歐帝斯大人所說,我已經演奏給琳蝶他們聽過了。」
男人們皆看起來相當熟練,現在保護艾黛兒的女騎士有七個人。而男人有五人,得在他們的援手抵達前逃開纔行。
雖然己方的兵力較多,但邊保護艾黛兒邊戰鬥,無論如何都會把力氣分在防禦上面。結果騎士們位居下風,劍擊交戰中,其中一個騎士倒下,艾黛兒拚了命把尖叫聲吞下肚,騎士們也開始浮現焦急表情。
「歐帝斯大人。」
「歐帝斯大人,謝謝您的誇獎。」
格雷西塔大喊。
說出毫無虛假的真心話之後,艾黛兒語塞。連她傷腦筋的表情也感覺可愛,還真是讓人迷戀呢。
視野被遮掩,焦躁感瞬間劇升。雖然拿袖口遮掩口鼻,但已經吸進不少煙霧。上半身暈眩搖晃,四周開始出現苦悶哼聲,是男人和女騎士的聲音。
在被迫得面臨極限選擇之中,有什麼東西從不同方向飛過來。
室內環繞着沉穩音色,宛如表現出演奏者的人品,音色柔軟地令人感到舒適,感覺她的心情乘着音樂表達出來。
實際上,阿圖爾就曾藏身在列西烏斯卿身後,意圖殺害艾黛兒。
在那之後,夜色更加深沉之時,事情發生了。
短暫擁抱後,艾黛兒在歐帕拉等人帶領下,與歐帝斯往不同方向邁開腳步,途中經過好幾個類似密道的狹窄通路,走出王城外。
(這次真的是?)
「怎麼突然說這個呢?」
「我不會落敗,妳也要平安。」
「但妳不是已經讓琳蝶和路貝盧姆聽妳的演奏了嗎?這也太不公平了。」
「小心!這裏面有煙霧陷阱!」
「妳不回應我嗎?」
「不行嗎?」
「我沒聽說有這個!」
「丈夫表達對妻子的心意,哪裏有什麼突然?」
「……那個、還……」
艾黛兒從楊尼希剋夫人口中聽到這令人不安的傳聞還沒過幾天,至今仍無法完全相信這是事實。
艾黛兒彈奏奧斯特洛姆傳承的民族樂曲,她很努力想融入這個國家。再度感受了她這份心意,歐帝斯笑彎了眼。
「艾黛兒,我愛妳。」
「纔沒那回事,音色很棒,聽着聽着就讓人平靜下來。」
「可惡!」
「王后殿下,還請快逃走。」
艾黛兒緩緩坐起身子,從正面注視歐帝斯。黑髮青年倒映在紫色澄清的雙眼中,她悲傷地顫動着睫毛。
歐帝斯張開雙手,理解他意思的艾黛兒放下豎琴起身,往他大腿上坐下。
「艾黛兒,叔父大人大概會在今明兩天起事。」
◆
若是平常,接下來會發展成夫妻恩愛的場面,但今天無法這樣做。
就在她們要走出通往帕迪恩斯女騎士團建築物的道路時,前方有人影跳出。是男人的聲音,而且不只一人。歐帕拉等人立刻拔劍。
「女人!有女人在這裏!」
「好。」
如果歐帝斯還單身可能無所謂,但他現在有艾黛兒,歐帝斯也有她是自己最大弱點的自覺。
她順從靠在身上的體重令人憐愛,彷彿表示這是專屬於她的懷抱般,歐帝斯一手環抱她的背,另一隻手與她交握。
「這是什麼。」
「請您千萬要平安。」
女騎士們想找出箭從何方而來,四處張望。
此時,夫妻寢室的房門響起敲門聲。歐帝斯持劍起身,近衛騎士隊長走進房內。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歐帝斯和艾黛兒都穿着日常服飾。不對,歐帝斯身穿騎士打扮,而艾黛兒穿着暗色沒有裝飾品,城中侍女或做家務的女傭會穿的衣服。她就這樣離開房間,途中與歐帕拉等人會合。楊尼希剋夫人在艾黛兒頭上蓋上頭巾,隱藏起她那一頭白銀秀髮。
男人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另一個男人開始攻擊歐帕拉,她以劍擋開攻擊。
「很美的音色。」
聽着心愛之人只爲了自己演奏的樂曲,令人心情平靜的短暫瞬間,煩躁心情也沉靜下來。
「王后殿下,不可以把煙吸進去!」
「王后殿下請往這邊走,首先先到帕迪恩斯女騎士團總部。」
歐帝斯終於得以回到艾黛兒身邊時,她正在鄰接的房裏玩耍似地彈奏豎琴。可以聽見「叮嚨、叮嚨」的撥絃聲,而她就坐在暖爐前的椅子上。
「小姐,挺能幹的嘛!」
艾黛兒緩緩點頭之後,把頭埋在歐帝斯的脖頸中。
接下來,歐帝斯即將要迎擊反叛者阿圖爾。
「放心,我是王,可不能輸。」
「妳願意爲我彈奏一曲嗎?」
「什麼?」
窗外隱約可看見光亮,是火焰。那大概是火把,正在移動着。
其實艾黛兒怕得不得了。聽到阿圖爾要造反時還難以置信,她直到最後一刻都祈禱著有哪裏搞錯了。
所有人一語不發,衣物磨擦的聲音顯得特別響亮。
「我也愛您,歐帝斯大人。」
「歐帝斯大人,請您務必平安。」
歐帝斯在她附近的單人座落座,傾聽音色。
艾黛兒已從帕迪恩斯騎士們口中聽聞阿圖爾的企圖,根據騎士報告,艾黛兒聽到阿圖爾有謀反嫌疑時,情緒相當激動。
「獻醜了。」
「艾黛兒。」
聽見歐帕拉的聲音,但已經太遲,煙霧無分敵我,已經瀰漫此處。
「阿圖爾殿下似乎拉攏了一些貴族,但請別擔心,只要國王殺了逆賊,一切都能解決。」
歐帝斯如此發誓。
歐帝斯的聲音平淡,艾黛兒無法判讀其中有怎樣的混亂複雜情緒。
「喂,這是哪邊的人手啊?」
「叔父大人行動了嗎?」
歐帝斯持續閉着眼睛聆聽。雖然艾黛兒很謙虛,卻完全發揮出她認真練習的成果;在溫柔音色的包圍中,歐帝斯再度思慕着最愛的妻子。
如果歐帝斯此次挫敗,也會牽連艾黛兒,若是敗北,她也不可能安然無事。
帕迪恩斯的女騎士應該會以生命保護艾黛兒,女官會不慌不忙地帶艾黛兒逃跑,但即使如此仍無法拂拭歐帝斯的不安。
艾黛兒端正好姿勢,打直腰桿重覆幾次深呼吸緩解緊張之後,撥動第一根琴絃。
但艾黛兒身旁歐帝斯銳利的眼神,如實闡述着城裏發生了異狀。
用勉強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輕喊,低頭看着艾黛兒的歐帝斯輕輕點頭。
「歐帝斯大人。」
一個男人大叫,黑暗中,飛箭刺在地面。接連射過來的幾支箭上,前端熊熊燃燒着火焰。
「火焰箭?是哪來的人射的啊!」
即使在黑暗中,歐帕拉等騎士們的腳步也沒有絲毫迷惘,她們對廣闊的宜普斯尼卡城瞭若指掌。艾黛兒爲了不讓自己扯後腿,拚命跟上大家。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在歐帝斯懷中已經不再不自然地緊張,而是全盤信賴地委身於歐帝斯懷中,歐帝斯的下顎正好可以抵在艾黛兒頭頂。
與心腹和近衛騎士隊長等人的密談持續到深夜,城內包圍在令人厭煩的寧靜當中。朝臣們大概也察覺到什麼吧,飄散着詭異的緊張感。
艾黛兒接受他的說詞後,軟軟微笑。
(不、不行……身體……麻、掉了……)
雙腳一軟跪地時,感覺有人支撐住她。但艾黛兒無從確認,已經失去意識。
五
「叔父大人,在這種三更半夜的時刻來訪,可不成體統呢!」
「這哪有什麼,只是來看看可愛侄子的臉,幾點來都無所謂吧?」
歐帝斯語帶諷刺地扭曲表情,阿圖爾也十分樂在其中地揚起嘴角,他領着一羣手拿武器的男人。
兩人手上都拿着劍,宜普斯尼卡城內,男人們分別站在各自的陣營互相對峙。
阿圖爾在歐帝斯面前無所畏懼地笑了,接着拿起手上的劍擺好架式。
「那麼,就讓我從你手中搶下王位吧!我就是爲了此而來的。」
「可以,方便詢問您理由嗎?」
歐帝斯平靜地提問,如果可以,他真心不想與血親爭鬥。腦海中浮現小時候的回憶,他追逐着比現在更年輕的叔父的背影,鍛鍊自己的劍術與馬術。
「我同樣是國王的兒子,而且也有高強能力,想要王位也絲毫不奇怪吧?如果有資格,那就伸手爭取,僅此而已。」
阿圖爾自信滿滿地說道,他身上的衣服因回濺的鮮血染紅。
「原來如此,這種想法真有你的風格。」
「是啊,我也是王家男兒,既然如此,想要王座也是理所當然。」
揚起嘴角一笑的阿圖爾先行出招。
(我真的能勝過這個人的劍嗎?)
擋下的劍好沉重,阿圖爾是認真的,是爲了殺害歐帝斯而出劍,歐帝斯也一樣。只要有一方手下留情,就會立刻被擊中要害。這是賭上性命的戰鬥。
在雙方陣營的領袖拚上性命戰鬥中,其他人也各自衝上前打倒敵人,怒吼聲與金屬敲擊聲響徹城內。
「歐帝斯,你有稍微變強點嗎?」
現在紛紛將遭逮的阿圖爾支持者移往同一處關起來,王國軍總帥雷肯前來報告已成功征討支持阿圖爾的師團了。
不管誰獲得勝利,都會失去其中一個血親。
歐帝斯靜靜聽騎士報告,全部聽完後,他感覺腳下世界全部崩塌。
阿圖爾帶着大無畏的笑容,往前倒下。
歐帝斯把剛纔聽到的事情告訴兩人。
歐帝斯提到小妹的名字,琳蝶是先王的女兒,很有利用價值。雖然認爲襲擊者應該不至於對女人、小孩做出蠻橫的舉止,但無關乎是否有暴力舉動,年紀還小的她肯定感到很恐怖。
阿圖爾轉身避過歐帝斯的攻擊。
「是的,很平安。因爲他們有陛下派遣的騎士與帕迪恩斯騎士保護。」
「二打一啊!真丟臉。」
「艾黛兒,我的王后,失蹤了。」
「我的性命早已獻給陛下。」
「陛下!」
「……但是……事後處理,可是比你想像……更加辛苦啊。」
「啊啊,我就是如此打算!」
彼此劍術實力相當,這樣下去只會演變成消耗戰。
(艾黛兒……在我去接妳之前務必平安啊!)
妻子夢幻的美麗身影浮現歐帝斯腦海中,大概無意識出現在表情上吧?阿圖爾揚起嘴角,用力砍下一劍。
「我們現在正在周邊搜索,看起來敵人在煙霧中使用了什麼藥物,我們把昏倒的騎士喚醒後聽她們說──」
近衛騎士的聲音左耳進右耳出。艾黛兒不見了,行蹤不明。
歐帝斯從小師承雷肯指導劍術,接受他時而嚴厲也深切的愛情養育長大。歐帝斯將他當作另外一個父親般景仰,如果遭到他背叛,歐帝斯會大受打擊。
歐帝斯笑彎了眼,威奧斯也揚起嘴角。
雙方同時行動,瞄準彼此的要害。歐帝斯從下方彈開叔父的劍,接着以他的胸口爲目標,深深刺下一劍。
「你不擔心艾黛兒翠亞嗎?」
「唔……嗚……」
(不行,得冷靜下來,要不然會被他抓到破綻。)
歐帝斯同時進行掃蕩逆賊與控制城內的工作,接着與忙於指揮行動的威奧斯會合。
「立刻封鎖王城大門。」
雷肯立刻展開行動,歐帝斯也跟着走,但立刻被威奧斯擋住去路。
「幹得太好了。」
叔父的劍落地,阿圖爾接着跪倒在地。
(沒錯……我心裏某處仍然相信着叔父大人……但是……)
「無論什麼處分我都甘心接受。」
歐帝斯面無表情地不理會阿圖爾的挑釁,如果有時間說話,倒不如拿來攻擊。
「艾黛兒不見了,我現在要去找她。」
「但她在聽到陛下壓制阿圖爾殿下的消息後瞬時跌坐在地,看起來應該是一直繃緊神經。」
(這是打着讓我心緒不寧的主意吧?)
威奧斯嘴角微微上揚,大約看了一下沒看見受傷之類的狀況。
兩人已分道揚鑣,得一口氣定出勝負纔行。
「原來如此,實在名不虛傳。但這樣真的好嗎?你在這裏絆住腳步,可是沒辦法守住重要的東西呢。」
其中一個近衛騎士跳出來擋在他前面。
歐帝斯唯一掛心的是艾黛兒。他認爲與其躲在國王寢室,到帕迪恩斯女騎士團的建築物裏避難更加安全,那邊也有以防萬一的祕密通道。
歐帝斯壓低身體。
歐帝斯再次拿好劍,兩人同時有了動作。阿圖爾說出艾黛兒的名字試圖動搖歐帝斯的心緒,但她是王后。考量這場戰鬥結束後的事態,阿圖爾應該也想同時逮住她纔對。
歐帝斯無意識移動腳步。快點,得快點找到她纔行。
「這是我和阿圖爾的戰鬥!」
「是的,我們看見帕迪恩斯騎士們和應該是襲擊者的男人們全部倒下的現場。」
想確認她是否安好,在此打倒阿圖爾就是最快的捷徑。
「陛、陛下打倒逆賊了!」
「陛下,請您冷靜聽我說。」
某人的聲音將歐帝斯拉回現實。
「陛下,您怎麼了?」
即將滿五十歲的現任王國軍總帥,出身於代代名將輩出的名門。這一次,身爲王國軍的部份人馬協助阿圖爾謀反,他對此感到相當痛心。
「是的,當然有。」
「聽到這就安心了,我還有許多工作得請雷尼克宰相幫忙纔行呢!」
「陛下,您怎麼了?」
這是賭上性命的對戰,身負致命傷的阿圖爾聲音沙啞,臉上帶着自嘲表情。
威奧斯相當詫異。
「琳蝶有哭嗎?」
「叔父大人……你輸了。」
「這樣啊,不愧爲奧斯特洛姆的王女呢。」
身爲王后,如果被反叛者逮到,不知會遭受怎樣的對待。保護艾黛兒的帕迪恩斯騎士的能力也是經歐帝斯認可的,他認爲不會被簡單打倒。
「哼!那你就憑一己之力來打倒我啊。」
「別礙事!」
「暗暗進行吧,也很可能到其他地方避難去了。」
「我軍出現這種不肖者,全都是我教導無方。」
兩者的劍術不相上下,並非單方面被壓着打,只是不斷耗損時間,阿圖爾毫無漏洞,這讓歐帝斯開始焦急起來。
「……你說……四處都找不到艾黛兒?」
「陛下!」
又一個人跑到歐帝斯身邊來,是前去查看艾黛兒狀況的近衛騎士。他的表情十分慌張,那模樣令歐帝斯感到不安。
國王打倒逆賊的消息瞬間傳遍宜普斯尼卡城,看見倒在王城中央大廳的阿圖爾後,除了少部分的人以外,原本支持他的人紛紛投降。
阿圖爾迅速轉換攻擊方法,劍尖劃過歐帝斯的手臂。被劃傷的觸感令歐帝斯皺眉,但他立刻反擊。
想立刻擁她入懷,得儘快感受她的體溫纔行。
「你也是,一切平安真是太好了。」
「母親大人他們平安嗎?」
「對她來說是很痛苦的結果吧。」
感覺時間彷彿停止流動一般,叔父在眼前倒下,而歐帝斯只是呆然俯視。
「除此之外,我的父親也平安無事。只受了一點小擦傷。」
「陛下!」
「哼……我、還……以爲……是我……比較、強呢……」
「艾黛兒有帕迪恩斯女騎士保護,就算你想擾亂我的心思也沒用。」
阿圖爾舉高劍用力砍下。
「我也去。」
雷肯說完後,威奧斯也跟着點頭。
歐帝斯大喊,接着用像要射殺他的銳利視線狠瞪着阿圖爾。
威奧斯從歐帝斯的臉色察覺到什麼,立刻走過來。
雷肯也跟着問。
「真不愧是王女殿下,展現出相當毅然的態度。」
阿圖爾朝近衛騎士用力揮砍。
歐帝斯迅速往旁邊移動攻擊阿圖爾的側腹。
彼此邊輕鬆對話,但也不露出些許破綻。阿圖爾正確地瞄準歐帝斯的脖子,不停重複刺擊。
他沒放過這一瞬間的破綻,歐帝斯的劍被彈開,巨大沖擊讓他一時站不穩。
歐帝斯鬆了一口氣。
「很不湊巧,我在這種時候沒辦法幫上陛下的忙,所以只能和王太后殿下一起接受保護。」
歐帝斯擋下攻擊,強烈的衝擊竄過手臂。
「不可把事情鬧大。」
「不見了……?」
「現在不是討論這件事的時候,多虧有你才能短時間內平息。老實說……要是連你也謀反,我大概無法相信人類了。」
王座只有一個,歐帝斯必須有自己已是國王的覺悟。既然坐上身負重責的地位,身爲國王就得斬殺逆賊纔行;迷惘、天真只會令身邊心愛的人們陷入危險。
歐帝斯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朝阿圖爾的胸口猛攻。
手上傳來令人厭惡的觸感,紅色血珠順着劍滴滴答答流下來。
「陛下請留在這邊,要是現在沒看見您,可是會打擊其他人的士氣。」
「但是……」
以歐帝斯的立場,他必須靜靜待在這聽報告,這令他十分不耐,他無法壓抑想立刻衝出去的衝動。
理智上明白國王不該隨意離開此處,但情緒上還無法接受。焦躁心情逐漸升溫,他握拳用力地幾乎要把自己的骨頭捏碎。
(可惡!叔父大人剛剛那段話的意思是指這個啊!)
阿圖爾果然設了許多陷阱。
威奧斯彷彿最後提醒重要性般再度看了歐帝斯,光靠一個視線,就足以讓歐帝斯忍耐着待在此處。在那之後,兩個部下分頭行動。
在混亂逐漸平息之中,歐帝斯走到阿圖爾身邊。阿圖爾出血量十分大,這是無法救治的重傷;即使保住一命,對國王出手的他終究只有一種下場。
歐帝斯在阿圖爾的臉旁蹲下。
「叔父大人,你把艾黛兒藏去哪裏了?」
周遭的人雖關注着國王的行動,但立刻就把視線轉回去。
阿圖爾還有氣息,其他謀反者被綁起來集中在他附近,其中還有人被綁上口銜以防止自殺。
聽見侄子的問題,阿圖爾微微睜開眼。
看見歐帝斯眼中焦慮的他,輕輕揚起嘴角,他的態度正是肯定的證據。
「你把艾黛兒怎麼了?」
歐帝斯再問一次。
「……沒什麼……只是做爲回報……而已……」
阿圖爾的話斷斷續續。
歐帝斯瞠目結舌。原來是這樣,原來不是鄰國凡謝。
叔父聯手的對象。
「阿圖爾•法斯納•庫錄斯•奧斯特洛姆和澤斯的王后進行了交易。他接受伊斯維亞王后個人的援助,以此爲條件,把您交給她。以您的死做爲交換,阿圖爾得到了伊斯維亞王后的支援。」
◆
「國王陛下下令全面答應奧斯特洛姆開出的條件,導致臣子對伊斯維亞王后殿下產生不信任感。意圖削弱巴涅特家力量的勢力方,當然不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機會,而這也牽連到王后。」
艾黛兒點頭後,尤恩緩緩放開握住她的手,艾黛兒鬆了一口氣坐在牀沿。
艾黛兒沒有插嘴,靜靜地聽尤恩繼續說下去。
「歐帝斯大人!陛下平安嗎?陛下!」
「麻煩您了。」
「該從哪裏說起好呢……自從您嫁到奧斯特洛姆後,我便失去當騎士的目的了。」
(如果艾黛兒已經……不,不可以,怎麼可以連我都不相信艾黛兒還活着。)
近衛騎士隊長靠近,這位從父王時代起忠心侍奉國王的騎士,在歐帝斯耳邊說了一個提議。
「……尤恩……大人?」
「有不少人趁亂從城門逃走了,特別是和此次事件無關的女僕們相當積極逃跑。我們正在確認人員安全與否,但要完全知道誰離開王城、誰留在王城內,還需要一段時間。」
「艾黛兒王女,不可以,不可以回王城,您一回去就會……」
「艾黛兒王女,好久不見。」
歐帝斯的聲音中混雜着焦慮。
大腦彷彿仍在五里霧中,意識逐漸清醒,看來她只是睡着了。
「幸好是深夜,如果是白天可能早已離開盧庫斯城門了。」
尤恩平淡說明,他仍然注視着艾黛兒,眼中沒有任何陰霾,看不出來他在說謊。
威奧斯和雷肯早已掌控了宜普斯尼卡城的所有城門,嚴格限制人員進出。
「到底爲什麼……?」
有人環住她的背撐住她,艾黛兒拚命地回想現在是什麼狀況。
在現場負責人的判斷之下,他下令讓女人們從城門逃走。
隨着近年人口增加,城牆外的都市規模也逐漸變大,但夜間基本上都管制人員的出入。
就在此時,一個值得警戒的消息傳進尤恩耳中,鄰國奧斯特洛姆的人偷偷潛入澤斯的王都瓦萊拉、大撒金錢招兵買馬,到底是爲了什麼?
艾黛兒看着尤恩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認真,他知道些許內情。沒有絲毫動搖的眼神令艾黛兒如此確定,不禁倒吞一口氣。
「還、還好,謝謝你。」
彷彿受到男人的話引導往旁邊看,艾黛兒嚇呆了。
歐帝斯得守在王位上,這就是今後也要以國王君臨得做出的覺悟。
艾黛兒近乎驚聲尖叫大喊後,尤恩抓住她的手。
「王女,您還好嗎?」
而身爲國王的自己,也無法以一介青年的身分去找她。
另一方面,尤恩比她冷靜許多。這又更加煽動艾黛兒的不安。他強力想將自己留在這邊,被他握住的雙手無法動彈。
方纔呼喊自己的聲音是歐帝斯的近衛騎士嗎?艾黛兒和他們算常常說話,但這個聲音又令她感到懷念,艾黛兒拚命挖掘記憶。
在城內遭逮的反叛者與身分不明的人全聚集一處,對照身分之後找出從澤斯混進來的男人們。與之同時派人前往盧庫斯,下令封鎖平常在日出同時敞開的城門。
搞不清楚狀況,艾黛兒激動地越說越激昂。
在這個聲音引導下,艾黛兒慢慢坐起身,但她的身體晃了一下,還不太有力氣。
最糟的狀況浮上歐帝斯心頭,他立刻甩開這種討厭的想法。她絕對會回來,她說了想站在自己的身邊。歐帝斯已無法想像沒有她的生活了,他需要艾黛兒,絕對要親手搶回來。
爲什麼他會在眼前?
艾黛兒想起來了,想起伊斯維亞王后那雙被憎惡矇蔽的眼神。她爲了要殺死自己而與阿圖爾結盟,給她的回報就是自己的項上人頭。思索至此,艾黛兒背脊發寒。
「公主,現在還請您靜養。而且您已經不需要順從那種蠻族之王了!」
城內仍十分混亂,消息傳遞也因此有所延遲。她是已經被帶往城外了呢?或者被藏在城裏的某處?就連這點都不清楚。
尤恩露出和艾黛兒記憶中相同的笑容,卻讓艾黛兒更加混亂。
因爲殺害奧斯特洛姆王后未遂而遭收監的巴涅特夫人,以幾個條件做爲交換後被送回澤斯。艾黛兒在身體恢復健康之後,也聽說巴涅特夫人的孃家和夫家爲了保護她,都做出不少政治層面上的斡旋。
「不行!我得去找陛下才行。」
「我會好好向您解釋。」
「怎……怎麼會有這種事。」
六
但有一點不明白。
即便如此,「國王」爲什麼是如此綁手綁腳的身分呢?
那就是──
這房間很安靜,如果伊斯維亞想要艾黛兒的性命,應該會當場殺了她。但實際上她只是被帶離王城,現在仍然活着。
「藥效還沒有退,雖然我想要讓您再靜養一段時間,但現下狀況刻不容緩。」
歐帝斯再也無法只是待在原地等待,她正面臨死亡危機,現在人到底在哪?討厭的預感從腳邊竄上來糾纏歐帝斯。
「因爲如此,我心中對王家的忠誠心日漸淡薄。澤斯王家犧牲了您過着悠然自在的生活,以及根本怨恨錯人的王后……」
「我在那件事後,理解了伊斯維亞王后的本意,且我認爲王后在那之後對您的恨意越深了。」
阿圖爾死前的最後一句話,那就是「和我聯手的人,是你妻子的母親。」
艾黛兒離開之後,宮殿仍然平穩過生活。尤恩自述他爲了填補心中的空白,只是怠惰地工作着。
他拿來椅子坐在自己面前。
腦袋越來越清晰,啊啊,想起來了,正準備前往帕迪恩斯女騎士團躲藏途中,遭到襲擊。艾黛兒想起昏倒之前的事情,氣勢十足地想要起身。
那是有頭深色頭髮,一臉溫和的青年。但艾黛兒記憶中的那個人應該是頭銀髮,只靠燭光沒辦法看清楚眼睛顏色,但艾黛兒認識這個人。
「不可以,我不讓您去。」
「陛下,我有個想法。」
近在耳邊的是男性的聲音,關心她的溫柔聲音讓她感到些許懷念。
艾黛兒低頭看自己的打扮,仍是她失去意識前穿着的樸素衣服,衣服也不凌亂。室內只有木地板、牀鋪和一個置物櫃和椅子,非常簡樸。暖爐旁的燭臺燈光淡淡地照射出兩人的輪廓,有窗戶但沒有光線射入,這樣看來應該還沒天亮。
威奧斯回來後如此報告。
「您……爲什麼要帶我離開?然後這到底是哪……?」
◆
爲了慎重起見,也派遣好幾位屬下探索宜普斯尼卡城的祕密通道,但既沒有被人使用過的痕跡,也沒有人潛藏在那裏的跡象。
「艾黛兒王女,您清醒了啊。」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澤斯很爽快地同意了奧斯特洛姆的要求。
巴涅特夫人現在被關在澤斯的大牢中。
艾黛兒爲了隱瞞自己是王后,身穿樸素的衣服且頭戴頭巾。這反而造成麻煩,乍看之下做女傭打扮的她,很可能遭綁匪光明正大地從城門帶走。
歐帝斯發誓要保護她,但結果他什麼也做不倒,讓她陷入了危險。
「只要回到宜普斯尼卡城,您就會被殺死。」
像現在這種時候,只讓他焦急得無可適從。如果可以,他想要率先奔走尋找妻子。
這類評價在宮廷蔓延開來,澤斯國王仍舊對王后漠不關心,而王太子也無法對父王提出強勢建言,因爲進攻奧斯特洛姆卻輸得一塌糊塗的人就是他。
伊斯維亞憎恨艾黛兒,她爲了絕對要送艾黛兒上黃泉而出手幫助阿圖爾。
「巴涅特夫人在奧斯特洛姆被逮捕後,伊斯維亞王后殿下的立場開始出現轉變。」
「嗯……」
「我查出來,原來是擁有奧斯特洛姆王家血統的阿圖爾在澤斯國內徵募傭兵,伊斯維亞王后也暗中支援他。我百般思考之後,決定僞裝身分潛入。」
尤恩開始對繼續走在服從澤斯王家的人生產生懷疑。
(我記得我應該……對了,阿圖爾殿下起兵謀反。然後……)
要是她有個萬一。對現在伊斯維亞仍想取艾黛兒性命的怒意,令歐帝斯全身發抖。就在此時此刻,她的生命仍遭到威脅。
結果,宮廷貴族們不滿的矛頭全指向伊斯維亞,她的評價也因而一落千丈。
(可惡!艾黛兒人到底在哪。)
輕而易舉能想像出伊斯維亞的情緒會出現怎樣的變化,她是位心高氣傲的王后,心心念念想殺了艾黛兒;但不僅暗殺計劃失敗,甚至反而得到讓自己的評價崩落的報應。她會想再次策劃、殺死在鄰國安穩生活的艾黛兒,一點也不奇怪,她肯定也無法容忍艾黛兒現在的王后地位。
嘶啞聲音脫口而出,眼前之人是那位尤恩,艾黛兒同父異母兄長的騎士,分享點心給飢餓的艾黛兒,那個溫柔的他……人應該在澤斯的他,爲什麼會在這裏?
「──黛兒。」
「呀……你、你是……!」
王都包圍在城牆之中。舊時代建設的城牆內區域現在被視爲舊市區,到了晚上,各處的城門會關閉。
「時間刻不容緩,無論如何都要在天亮前找到艾黛兒。」
微微睜開眼,發現四周昏暗。木頭天花板映入眼簾,和平常不同的景色令艾黛兒詫異:「爲什麼這裏不是國王的寢室呢?」對自己來說,歐帝斯的身邊是她的安眠之處,也是容身之處。
伊斯維亞出自私情而干涉奧斯特洛姆與澤斯間的聯姻,雖然她否定自己參與其中,但宮廷內衆所皆知她討厭艾黛兒,且大家都知道巴涅特夫人是伊斯維亞的心腹。
被迫負起殺害艾黛兒未遂責任的,是澤斯整個國家。國王擁有愛妾並非罕事,就算再怎麼討厭愛妾生下的女兒,竟然把這個怨恨帶到政治層面上,這女人也太過膚淺了。澤斯因此把國際河川上游的治水權奉送給奧斯特洛姆。
「只要阿圖爾得到王位,您就會被殺。實際上,也有許多澤斯王后偷偷派遣過來的男人混入其中。」
「爲什麼?爲什麼尤恩大人要說這種話呢?拜託,陛下現在面臨難關,阿圖爾殿下舉兵謀反,王城現在肯定非常混亂。爲什麼,爲什麼我現在會和您在這裏?我爲什麼……」
聽見有人呼喊她。
尤恩注視着艾黛兒繼續說:
從尤恩口中聽到的事情令人無比驚訝,艾黛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掌握伊斯維亞王后和阿圖爾交換了密約,我決定利用這一點,辭去騎士工作,假裝被人僱用的傭兵潛入。」
「騎士……您辭掉兄長的騎士工作了?」
「是的。」
「爲什麼……」
「因爲我想再見您一面。」
「唔……!」
出乎意料外的回答令艾黛兒頓時語塞。尤恩雙眼認真,有着絕非開玩笑的魄力。
「伊斯維亞王后派出手下想趁亂殺了您,我就是以其中一個暗殺者的身分潛入,看好時機後做出其他行動,這全部都是爲了保護您。」
或許是爲了說服艾黛兒,尤恩的表情和聲音令人畏懼。另一方面,艾黛兒冷靜許多,最初的驚訝感過去後,伊斯維亞情緒的變化與她採取的行動,也並非什麼新鮮事。
「我要回宜普斯尼卡城。」
艾黛兒平靜地回答。儘管面臨生命危險,自己的容身之處仍是歐帝斯身邊,她的心正在傾訴着「想待在他身邊」,不能只有自己逃跑,而且現在也是如此。
「即使您回宜普斯尼卡城也只有危險而已,即使歐帝斯王打敗阿圖爾,也不知道伊斯維亞王后派來的人潛藏在何處。」
「奧斯特洛姆的騎士們很優秀,我相信大家。」
「我可是從那些騎士手中奪走您,併成功把您帶到這裏來。」
尤恩挑釁般說出這句話,無法想像出自於溫柔的他口中的話,這令艾黛兒語塞。
「而且,或許阿圖爾已經獲勝了。」
「不可能,陛下不可能會輸,我要回去歐帝斯大人身邊。」
艾黛兒立刻回嘴。
「我們一起逃跑吧,您終於得到自由了,幸運女神都站在我們這一邊。」
「尤恩大人!」
「澈底玷污妳攏絡黑狼王的身體或許也很有趣,讓妳品嚐絕望後再殺了妳吧!」
「艾黛兒。」
「艾黛兒……快逃……那傢伙是……巴……涅特……」
不對,根本不是搶回來。艾黛兒的心在歐帝斯身上,爲什麼尤恩無法理解呢?艾黛兒的眼中浮現淚光。
「一直、一直愛慕着您,我原本打算在與奧斯特洛姆的戰爭中建功,接着提出請您降尊紓貴下嫁的請求……艾黛兒……」
艾黛兒不自覺背脊發顫往後退了一步,可是房間狹小,牆壁和牀鋪擋住了她的退路。
「歐帝斯大人……」
他肯定自己是可以存在於世界上的人,是歐帝斯消除了艾黛兒心中的罪惡感。而他自己也把各種感情壓抑在內心深處,越深入理解他,艾黛兒越愛他。
尤恩更加激動地對着眼前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的艾黛兒說。
尤恩轉動身軀,採取低姿勢朝男人身體衝撞。兩人發出巨大聲響一起倒下,接着扭打成一團。艾黛兒鞭策自己僵直的身體,好不容易坐起上半身,察覺此時的尤恩赤手空拳。
「我是奧斯特洛姆的王后,不再只是艾黛兒了。我得要回去宜普斯尼卡城纔行。」
「不要……你別過來。」
背後傳來呼喚的聲音,她轉過頭去看見歐帝斯。
恐懼的自己在心中一隅發抖,但是不能逃跑。不能把手放在眼前的青年手上,艾黛兒所冀望的只有一個。
闖入房內的人邊說邊朝尤恩猛力衝撞,尤恩失去平衡,抱着艾黛兒一起倒地。
他的感情變化令艾黛兒顫慄,不能繼續碰觸下去,艾黛兒的腦海中敲響警鐘。
「您不再需要忍受奧斯特洛姆王的欺凌了。」
「對不起,我已經選擇自己的歸處了。」
「這種事情無所謂,你這個礙事者快滾。」
「艾黛兒,妳沒事吧?」
他急忙跑到艾黛兒身邊,接着緊緊擁抱她。
換掉衣服的艾黛兒站在窗邊,失神地眺望着外頭的景色。
「是的,我深愛着那位大人。」
「妳可知我能把妳找回我的懷中,我有多麼安心嗎?」
艾黛兒拚命搖頭。不是,纔不是這樣,歐帝斯不是殘酷的人,他給自己好多東西,艾黛兒非常清楚他看似冰冷的雙眼深處藏着溫柔。
「怎麼可能……您說謊。」
「對,王城和王位都守住了。先別說我,妳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裏痛?」
男人倏然停下動作倒下。
艾黛兒害怕起來,感覺眼前的他彷彿完全陌生的男子。他到底是誰?熟悉如溫柔兄長般的青年,正對自己傾訴無從隱藏起的愛意。
現在,好想把一切全部交付給他。
「尤恩大人……不、不可以,您別再說話了。」
「唔……」
既然無法回應他的心意,就不能繼續待在這邊。雖然不清楚這是哪裏,但總之只能先回去。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什麼……?」
他緩步走到艾黛兒身邊,雙手碰觸她的臉頰。艾黛兒被他輕輕拉近,身體靠在他身上。真心感受「啊啊,我真的回來了」。輕柔掃過鼻腔的氣味,是他身上熟悉的氣味。
兩人的聲音交疊,尤恩從背後緊緊抱住艾黛兒。艾黛兒立刻被他轉過身去,身體被強壓進他的懷中。
「我愛慕着歐帝斯大人。」
「爲什麼!我也一直注視着您,比那個男人更早就注視着您!我好想拯救可憐的您!讓我們一起出國,逃到伊斯維亞王后鞭長莫及的地方去吧。雖然我沒辦法保證給您優渥的生活,但即使如此我也能養活您!」
在艾黛兒起身朝門口走去時,她的手被人抓住。
「纔沒有……」
「爲什麼!那種蠻族的王……您要說您愛上那種蠻族的王了嗎?爲什麼總是您犧牲!您……您只是被利用、遭受過分的對待……最後在無依無靠的奧斯特洛姆王宮中,被設計產生這種錯覺而已!」
艾黛兒清楚明白男人關注的對象已變成自己,他的眼中帶着陰沉的情緒。
「對不起,我得走了。」
「是奧斯特洛姆,是黑狼王的身邊嗎?」
「求你……放開我。」
被歐帝斯擁入懷中的艾黛兒,戒慎恐懼地環抱他的背。他真的在這裏,他還活着,他現在緊緊擁抱着自己。
艾黛兒再次掙扎想掙脫尤恩的懷抱。
男人身穿木棉布襯衫與深色褲子、毫無個人特色的裝扮,他的站姿沒有破綻,發音也很標準,無從隱藏他良好的教養──但他眼中燃燒着危險火光。
「我也愛着您,比那個男人更加、更加深愛您!那個男人只是以政治聯姻爲由,強行將您困在身邊而已。」
艾黛兒立刻掙扎着想逃脫,但尤恩文風不動。
男人往前踏出一步,面對手拿兇器的襲擊者,艾黛兒無計可施。就在她以爲只能絕望的時候……
男人舔舐嘴脣。
「我的母親被妳害得關在大牢,巴涅特家也失去了在宮殿中的地位。爲了再度贏得伊斯維亞王后的信任,必須拿妳的人頭來換。」
出乎意料外的提議讓艾黛兒無言以對,艾黛兒想試探眼前這位青年的意圖。他定睛注視着自己,從他眼中感受到強烈的意志。
聽到艾黛兒心歸何處的尤恩,表情立刻扭曲。
艾黛兒沒想到歐帝斯會親自來救她,但她當時真的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感覺尤恩吞了一口氣,手臂更加用力。自己敵不過他的力量。如果會這樣被奪走自由,那尤恩也跟剛剛襲擊她的人沒兩樣。
歐帝斯這次之所以可以順利找到這個地方,是因爲他們故意放走部分在宜普斯尼卡城中遭到逮捕的襲擊者,讓這些人幫忙帶路。
聽到這個問題後,艾黛兒用力抬起頭。
「艾黛兒!」
男人朝尤恩揮刀,尤恩雖然努力閃躲,但最後仍被刺中背部。
出現在敞開房門外的人是歐帝斯。
「……是的,沒錯。王后命令他們將您帶到她面前,她這次絕對要親眼看到您被殺死。」
「不是這樣……那位大人非常溫柔……即使知道我是假冒身分的王女,仍爲我準備了容身之處,他的眼中有我,我非常信賴那位大人。」
他的心意彷彿從緊密的擁抱中傳遞過來。
下方傳來尤恩不清不楚的聲音,鮮血從他的側腹不停湧出。
平靜的聲音十分響亮。
艾黛兒看見敞開的房門外有人現身,那個男人朝巴涅特的脖子擲出某種東西。
就在此時,房門伴隨着刺耳的聲音被打開。
男人毫無情緒地拔出深刺在尤恩背上的刀,將他踹倒在地上。
「不要……放開您,您就會離我遠去。我好不容易纔終於親手把您搶回來了啊。」
晴天霹靂。艾黛兒從來沒想過,眼前的他竟然把自己當作一名異性看待。
「陛下……您平安無事……」
男人踹了尤恩好幾腳,不知第幾腳時,尤恩不禁悶哼。
「尤恩,把那個女人還回來!」
「尤恩大人!」
「不要!」
「這不是公主大人嘛,貴安呢。您應該不認識我,但我可是對您非常熟悉呢……艾黛兒王后。」
「我沒有。」
「纔沒那回事!歐帝斯大人注視着我這個人,他給予我非常多的東西,他說我不是罪惡的證據,認同我這個人的存在。」
「尤恩大人,非常感謝您方纔救助我的性命。當時在城中襲擊我的那些人,正是伊斯維亞王后派出的刺客對吧?」
他的聲音中富含熱意,而艾黛兒已經知道這份熱意的真面目,與無數次從丈夫身上得到的情愛相同,這讓艾黛兒無法動彈,只能驚呼。
艾黛兒輕輕閉上眼。
男人步步逼近,艾黛兒努力要自己別害怕發抖,得設法從他手中逃脫纔行,要不然尤恩會死掉。但該怎麼做……艾黛兒拚命思考。巴涅特緩緩舉起握住刀的手。
「公主!」
小刀在燭光反射下發出鈍色光芒,感覺男人的動作彷彿慢動作播放。
回到王城後,艾黛兒洗熱水澡淨身,王城內寧靜的氛圍,讓人無法想像這裏在不久前纔剛發生謀反。
男人發出殺氣騰騰的聲音迅速環視室內,發現擺在房間一角的小刀後,拿起小刀高舉過頭,一連串的動作沒有任何破綻。從他的舉止,艾黛兒領悟到他和尤恩同樣是慣於戰鬥的人。
「騙人!我不相信!我一直看着您!一直、一直,一直只看着您一人!」
尤恩越說越大聲,空氣因他的激動震盪。
「我心悅於您。」
尤恩相當錯愕。
尤恩還來不及調整姿勢,男人由上而下踩踏他的背。這個衝擊讓艾黛兒差點跟着被壓扁,但尤恩努力撐住沒讓艾黛兒承受太大沖擊。
即使如此,他仍轉過頭朝上看向男人。
「您不需要繼續爲澤斯和奧斯特洛姆犧牲下去,我們逃走吧。逃離伊斯維亞王后,也逃離奧斯特洛姆的國王;在現在這個混亂的時期,這點是可行的。」
「陛下!救救尤恩大人,拜託您救救尤恩大人!」
尤恩選擇潛藏在盧庫斯平民區中所謂的花街裏,被視爲愛情賓館的這個地方,就連老闆也很少追究顧客的隱私。
這句話讓艾黛兒知道他是誰了,他是巴涅特夫人的兒子,也正是伊斯維亞派來的刺客。
艾黛兒平靜的聲音在狹小房內顯得特別響亮,她的紫色雙眼不可思議地寧靜,這對她來說已是理所當然的事實。
「……!」
「不行!艾黛兒!」
漫長的一天終於結束了。
七
在即將正式步入冬季,偶爾會吹來冰冷寒風之時,宜普斯尼卡城也找回平靜的日常生活。季節流逝,艾黛兒最近穿着溫暖宮廷服的次數也逐漸增加了。
歐帝斯爲了阿圖爾謀反的事後處理奔走,忙得不可開交。
另一方面,艾黛兒相較有空閒,過着悠閒的生活。偶爾會應他的要求出席餐會,也會和宓爾特亞一起參加慰勞活動或貴族婦人的聚會。
「琳蝶,好喫嗎?」
「嗯,好喫,甜甜的非常好喫呢。」
艾黛兒今天和琳蝶兩個人一起享受下午茶時光。琳蝶在那個事件後失去活力,阿圖爾對她來說是很溫柔的叔父,而叔父想要奪取王位──大概還無法消化這件事情,她最近常常發呆。
或許也和路貝盧姆因爲這次的事情正式成爲王室軍隊一員的事情有點關聯。
路貝盧姆會先以見習生身分,和其他見習騎士的少年們一起共同生活。雖說是王族,但也沒有特別待遇,和家人會面的時間十分有限。宓爾特亞有點不捨地送他離開。
「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情,妳儘管開口喔。」
「什麼……?」
「我想要和妳變得更要好。」
「嫂嫂大人,謝謝您。」
琳蝶笑了,雖然還帶着些微落寞,但她肯定不想讓別人察覺這點。艾黛兒勸她多喫點心,今天的點心是從國外送來的。把堅果敲碎之後用做成絲線般的面衣包裹起來,下鍋油炸至香酥,最後再浸泡蜜糖。
「歐帝斯大人偶爾會替我訂購國外的點心,他訂了非常多,所以我想肯定是也想讓妳品嚐看看。」
「兄長大人嗎……?」
艾黛兒朗聲說明,琳蝶露出呆愣的表情。
就在她們這樣漫無目的地邊聊天邊享受歡樂時光時,女官前來通知她們歐帝斯正朝這裏過來。
「歐帝斯大人,怎麼了嗎?」
歐帝斯邊喝茶邊開口問妹妹。
「如果妳不想見也沒關係,交給妳決定。」
「啊,糟糕。」
「劍帶啊。」
他和自己之間的心意有很大的差距,對艾黛兒來說,尤恩是個時時刻刻高潔的騎士。他同情立場卑微的艾黛兒,對她伸出援手。在澤斯冰冷的宮殿中,有人願意關心自己,這件事給艾黛兒很大的鼓舞。
「正是如此,我們逮捕的人坦白了,伊斯維亞王后爲了確實殺死艾黛兒而設下多重陷阱。」
在他身體狀況穩定,開始對無法動彈的生活感到焦躁時,歐帝斯出現在他面前。第一眼見到時,尤恩內心產生強烈嫉妒,因爲眼前這個男人搶走了艾黛兒。
「啊,好……哥哥。」
「謝謝哥哥。」
艾黛兒自然地幫忙說明,歐帝斯也笑彎嘴角。
歐帝斯心情複雜地皺起眉頭。
「是的,我要……做給路貝盧姆。嫂嫂大人要做給陛……不對,那個……要做給哥哥。」
「我沒有責備妳,我早就知道那個男人的心在妳身上。」
傷口癒合之後,尤恩就被轉送到貴族用的大牢。時間流逝的速度緩慢,尤恩有很多思考的時間。大概在他被刺之後立刻有人前來救援,艾黛兒已回到歐帝斯身邊。
尤恩擄走一國王后,原本該在奧斯特洛姆接受嚴厲的懲罰。但關於這件事已經下了封口令,因爲可能傷害到艾黛兒的名譽。歐帝斯擔心這件事傳出去,口無遮攔的人們會隨便流傳王后的謠言。
「是,我先前對妳說過傷勢避開要害,靜養後他已經恢復到可承受旅途的程度了。我要他回澤斯國內再次替伊斯維亞王后犯下的罪作證。在那之後,尤恩會受到怎樣的對待,全權交給那個國家決定。」
尤恩瞬間領悟奧斯特洛姆的國王決定讓他活着,因爲照顧他的人全都是黑髮。
「……我爲了從你身邊搶回艾黛兒王女而行動……雖然結果只是被王后玩弄在手掌心中而已。」
歐帝斯不是西方人所主張的蠻族之王,他有理智且公正,是很爲人民着想的好國王,且對政治聯姻嫁過來的自己相當用心。
「這樣啊,艾黛兒縫了劍帶要給我啊。」
巴涅特家現在已陷入絕境,王后在巴涅特夫人回國後嚴厲懲罰她,宮廷貴族們也藉機削弱巴涅特家的勢力。
「到這裏來有什麼要事嗎?」
艾黛兒跟着歐帝斯往宜普斯尼卡城的深處走去,歐帝斯帶着她走到之前不曾來過的地方,艾黛兒感到很不可思議。
艾黛兒希望一直守護着她的尤恩明白,他,奧斯特洛姆的黑狼王,是一位非常適合立於衆人頂點的君主。
「如果妳不在我身邊就傷腦筋了啊。」
「琳蝶,別擔心。」
歐帝斯抬起艾黛兒的臉,輕輕貼上她的脣。只是輕觸的吻如輕柔的白雪般柔柔地騷動胸口。
「你帶走艾黛兒打算做什麼?該不會要說是爲了殺了她吧?」
歐帝斯笑道。他已經確信艾黛兒的心確實在自己身上。
這是窺見歐帝斯嫉妒心片鱗的一句話。
「但是但是,嫂嫂大人繡得很漂亮喔!我繡得就很糟糕,糟糕到我很擔心路貝盧姆不知道肯不肯收下!」
「歐帝斯大人買給我的點心,琳蝶也說很好喫,喫得很開心呢。」
所以面對來見他的歐帝斯,他只能擺出冷淡的態度說:「有什麼事?」
「我先說了,我不會讓你們獨處,會面時我也會在旁邊。」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我明白,即使如此,男人還是會嫉妒。」
私人茶會又持續一段時間後才解散,歐帝斯說有事纔來接艾黛兒,艾黛兒在腦海中反覆回想今天早上楊尼希剋夫人對她說的預定行程,想着:「有什麼急事嗎?」與鄰國大使的午餐會預定在明天,和宓爾特亞一起前往盧庫斯街上的大教堂,則是三天後的事情。
歐帝斯也在桌旁坐下,兄妹倆彷彿窺探着彼此的態度,只是保持沉默。
「……好。」
艾黛兒下定決心後踏入大牢。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那個,還請您別太期待。刺繡的針腳有點不太好看……」
看來他沒有生氣,只是感覺不太開心。艾黛兒心裏會想着尤恩,除了擔心他的傷勢之外,也希望可以得到他的認同。
不可思議的是他心情平靜,只能接受現在的狀況,這太可笑了。結果,自己只是被伊斯維亞和巴涅特玩弄在掌心中而已。現在回想起來,入侵奧斯特洛姆國內的過程太順利,而且他會聽到阿圖爾在澤斯國內有不明舉動的消息,本身就是件怪事。
「好。」
「我不會逼問妳當時和尤恩之間有怎樣的對話,妳現在在我身邊,回到我身邊來了,這就夠了。」
阿圖爾和伊斯維亞交換的密約立刻通知澤斯國王,歐帝斯逮捕了巴涅特夫人的兒子以及其他以金錢僱用的男人,留做證人。
歐帝斯停下腳步低頭看艾黛兒。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
「我昨天去看路貝盧姆,陪他練劍之後,他拜託我也來看看妳。」
「那是因爲……因爲尤恩大人受傷,而且……我不清楚他復原得怎樣。」
當艾黛兒想起身迎接時,歐帝斯笑着制止她。
「我不會輕易把艾黛兒交給你……我讓你活着的理由只有一個,要你替伊斯維亞王后做出的壞事作證。」
「是的,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愛慕着艾黛兒王女。」
「那個……真的非常感謝您……寬容的體貼。」
他們兩人大概都已確信「我跟這個男人合不來」,此時歐帝斯的藍眼、表情,皆非奧斯特洛姆國王,只是個單純的男人。
再怎麼說要單獨見面都讓艾黛兒遲疑,因爲她還不太清楚到底該用什麼表情與尤恩接觸。
爲了這一次真的要讓伊斯維亞從政治舞臺上完全消失,歐帝斯下令澈底蒐集證據。尤恩身爲很有價值的人證,不能讓他死掉,所以讓他休養生息。
伊斯維亞大概察覺了尤恩的心思,於是便想利用這一點,反正只要能達到殺死艾黛兒的最終目的就好。尤恩一直被監視着,但他自己沒有發現,甚至還因爲即將可以搶回艾黛兒而興奮雀躍。
尤恩被巴涅特刺傷之後,再次睜開眼睛時察覺身處陌生的小房間中。乾淨的寢具與睡衣,身上仔細包裹上的繃帶。
過度專注在對話上的琳蝶這才發現自己不小心說溜嘴,小聲說着「嫂嫂大人,對不起。」向艾黛兒道歉。說出口也沒辦法了,艾黛兒微笑回「沒關係啦」。
琳蝶大概沒想到會被歐帝斯問這種問題,頓時語塞看着艾黛兒。艾黛兒對她微笑點點頭,她戰戰兢兢地開口:
琳蝶努力幫艾黛兒說話,看來她似乎不太緊張了。
「但是……妳很掛心對吧?我早就看穿了妳心裏想着我以外的男人的事情。」
突然聽見提到自己,琳蝶嚇得驚呼,接着慌慌張張地閉上嘴巴。
「我想要見,想見尤恩大人。」
「其實我真的不想讓妳和尤恩見面。但是……這是最後一次了。今後妳再也無法和尤恩見面……如果妳想見他,我會允許妳和他會面。」
「我想要待在歐帝斯大人身邊,一直和您站在一起。」
對外公開的內容爲「那天艾黛兒在騎士的靈機應變下前往城外避難」。
歐帝斯有點傷腦筋地說着。
長久以來守護的少女選擇了這個對象,她說她愛這個男人。可憐的艾黛兒,長年遭受不當對待,還因爲國家因素被迫嫁給黑狼王,尤恩一直很想拯救她。
尤恩挑釁地開口,兩個男人之間火花四射。雖說如此,尤恩現在仍無法離開牀鋪。
艾黛兒沉默,那天,尤恩從王城帶走艾黛兒,對她傾訴心意,想帶着她一起逃走。第一次聽見他的愛意讓艾黛兒感到晴天霹靂,很是困惑。
歐帝斯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好久沒聽見他發出這般冰冷的聲音了。
「前面是大牢,但這裏是貴族用的監牢,裏面環境並沒有太惡劣。尤恩的傷勢已經恢復許多,再過不久就要遣送他回澤斯了。」
看見艾黛兒稍微縮起身體,歐帝斯放柔聲音,溫柔地將艾黛兒擁入懷。接着一如往常地溫柔撫摸她銀色的秀髮。
「那麼,琳蝶現在在學習什麼呢?」
「那麼……尤恩大人的傷勢回覆了對吧?」
艾黛兒慌張地揮動雙手,其實她瞞着歐帝斯準備,想要送給他當作冬天的禮物。
◆
「他和陛下切磋了……」
「你想要我作證?那傢伙呢?巴涅特那傢伙,他可是直接收到王后的命令。」
身爲騎士,尤恩下了不少苦功,他有自信能保護心愛的少女。尤恩說完後,歐帝斯眯起眼來。
「琳蝶……」
艾黛兒在此第一次對歐帝斯說她被帶走之後發生的事情,先前雖然提過大概,但她至今無法將尤恩的心意在誰身上這件事情說出口。
艾黛兒無法回應他的心意,艾黛兒愛着歐帝斯,這是她心中最純粹的想法。
「尤恩大人他……對我……表白了他的心意。」
「那個,歷史或外語……最近還學刺繡之類的……?」
「我和她正在一起縫劍帶喔,陛下。」
「我是來接妳的,也來看看妹妹的狀況。」
而琳蝶似乎還很緊張,道謝時視線還彷徨無措。
「我……」
彷彿想表達只有這點無法退讓,歐帝斯立刻斬釘截鐵說道。
「現在喊我哥哥也沒關係的啊……」
「……即使如此,我也認爲我們有辦法逃走。」
歐帝斯對尤恩不敬的態度皺眉,拋下一句:「你就是尤恩啊……聽說你在澤斯時非常關心艾黛兒。」
歐帝斯半開玩笑地如此說道,他在極近距離低語,被他嘴脣碰到的地方逐漸發熱。
「妳送劍帶給路貝盧姆,他收到肯定會很開心。」
「看我?」
「我認爲,我應該是心胸相當寬大的丈夫。」
這次會送巴涅特家的男人來暗殺艾黛兒,是伊斯維亞給他們家挽回名譽的機會。他爲了家族,爲了母親答應了伊斯維亞的提議。他也想到,如果阿圖爾獲勝,兩國之間的關係也會出現變化。
「別擔心,他活得很好,我也會讓那傢伙回澤斯作證王后與阿圖爾的關係。」
歐帝斯又接着說:「但這樣還不夠,爲了確實讓伊斯維亞徹底失勢,除了我掌握的證據之外,也需要你的證詞。」
「你要好好作證那女人的手下想要殺了艾黛兒,我絕對不會讓那個女人再有機會對艾黛兒出手,借這次機會必須儘可能削弱伊斯維亞王后的勢力。」
「你……對艾黛兒王女、對她──」
「當然,我愛艾黛兒。」
尤恩坐在牀上不甘心地咬脣,負傷的身體根本無法和居高臨下俯視他的歐帝斯決鬥。身爲一個騎士,他真的很想爲了喜歡的女人戰鬥。
這男人有多愛艾黛兒?他的心意比自己更加強烈嗎?明明有很多話想說,結果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無法干涉你在澤斯國內作證之後會有怎樣的下場,我對外公佈了艾黛兒那天是到城外避難。」
歐帝斯最後自言自語般小聲說完後,離開房間。
在那之後,尤恩一如往常地獨自療傷。診斷他療傷狀況的醫生以「需要複數人監視他」爲條件,同意他可以外出呼吸新鮮的空氣。歐帝斯似乎也下令要讓他好好恢復體力,想將他遣返澤斯也需要他有足夠的體力。
躺在牀上的時間讓他的體力和肌力下降,就在他爲了恢復而開始進行基礎訓練不久後,意外的人物出現在他面前。
「尤恩大人,久疏問候了。」
身穿美麗宮廷服,盤起一頭白銀秀髮的艾黛兒站在他面前。她的紫色雙瞳與自己顏色相同,卻感覺比任何寶石還美。尤恩以爲再也見不到她,而她現在來到尤恩的房間。
「……艾黛兒王女,怎麼了嗎?」
「她是我的妻子,不是王女,喊她王后。」
同樣來訪的歐帝斯立刻提醒他,他一臉理所當然地緊貼在艾黛兒身邊。愛慕同一位女性的兩人,一瞬間迸發火花。
尤恩沒辦法只好重喊「王后殿下」,說服自己這是成熟大人的應對。
「……我聽說您再過不久就要離開奧斯特洛姆了。」
艾黛兒的眼睛些許動搖,大概因爲自己強迫她接受心意吧。尤恩感到有點落寞,自己的心情對她來說只是負擔。
格律抱着「賣菜的還多送我一把蔥真幸運耶」的主婦心態,因爲出馬和澤斯談判的人正是格律,纔會發展成這樣不正經的狀況。
「那是極寒之地,我已經可以看見被派遣到當地的諜報員的哭臉了。」
「話說回來,澤斯國王到底怎麼一回事?他對艾黛兒到底關心還是不關心啊,完全搞不清楚。」
該是收手的時候了,得清算自己的愛意了。
歐帝斯已經做好準備,派遣部下前去暗地監視伊斯維亞,這是爲了不管那個女人今後有什麼企圖,都能事前得到消息而先做好應對。
艾黛兒緩語的聲調相當平靜,她紫色眼眸中已經沒有不安與恐懼。
「陛下也一臉不想離開艾黛兒大人身邊的表情嘛。」
「總之這樣就暫時放心了。這樣一來,伊斯維亞王后大概也無法再輕易對艾黛兒大人下手了,她也沒手下可使喚。」
「但終於平靜下來了,和澤斯的談判也告一個段落,今年真心想全神專注在內政上面。」
靜靜在旁守護後,艾黛兒終於下定決心後開口:
「……這句話拯救了我。艾黛兒王后殿下,請您保重。」
「土地有專屬的管理人管理,王后殿下要做的頂多只有確認領地上呈的收入而已,這點也另聘代理人幫忙不就得了嗎?」
對協助阿圖爾反叛的貴族們的制裁也幾乎全部結束,沒收他們的領地,部分貴族抄家。爲了今後不會再出現相同的事情,歐帝斯在這次事件上沒有打算手下留情,而是嚴厲處分。王家的直轄地因此變多,今後將會視臣子的功績適當地分派出去。
「尤恩大人……我現在很幸福。我確實是因爲政治聯姻而嫁到奧斯特洛姆來,一開始感到很不安。」
「……您稍微……不對,是變得非常堅強了呢。」
「澤斯表示爲了表示歉意,要把伊斯維亞王后擁有的領地轉讓給艾黛兒……但我要求的可不是這個啊。」
歐帝斯看完澤斯送來的書信後,不經意地看向─窗外,外面的庭院已是一整片白銀世界。
尤恩熱切地注視着艾黛兒,其實他現在仍對她有滿腔心意,努力壓抑着自己想哀求「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的念頭。
朋友這樣沒大沒小地調侃,讓歐帝斯有點尷尬。這樣說來他的確如此想過呢,不禁感慨甚深。等到融雪後,艾黛兒也嫁過來滿一年了。
她努力地想告訴尤恩些什麼,不對,不是「什麼」,已經有預感她要說什麼,尤恩的心先開始痛起來。
(我只是死不認輸而已……)
如果更早對她告白,兩人的未來是否會有不同?如果在她決定結婚時鼓起勇氣告白,向她提議一起逃跑呢?
「是啊,短時間內不想看到戰爭也不想看到反叛了。」
她聽完歐帝斯找她的事情之後,回答「其實我也正想要找您商討這件事情。」看來他們兩人有同樣的想法。
格律早早開始同情起奧斯特洛姆即將派出去的諜報員。
奧斯特洛姆要求這次一定要對伊斯維亞處以極刑,但在無法如願的情況下,澤斯方面提出的交換條件就是以上內容。做爲這次的賠罪,澤斯送來昂貴的布料、珠寶飾品,以及僅限艾黛兒本人一代擁有的領地轉讓文件。這是伊斯維亞嫁進澤斯時形式上收下的小領地,現在由代理人管理中。
歐帝斯的聲音更加低沉。
「我想要讓您以及其他西方諸國的人,更加了解奧斯特洛姆與歐帝斯大人。這個國家不是大家想像中的那樣。」
大概感受到他眼中燃起的熱火,艾黛兒臉頰有點僵硬,歐帝斯發現她的變化,伸手環抱她的背。
「進來。」
「總覺得偏離論點了耶……但說起土地,我們現在確實有很多土地可以用。」
「我沒有那個意思。」
格律感慨甚深地說道。
艾黛兒露出慈愛寶物的表情,尤恩胸口一陣刺痛。他一直想要守護眼前這位美麗公主,這個可憐的少女,希望帶給她幸福。
「歐帝斯大人試着想要了解我,而我也開始想要更瞭解歐帝斯大人。而且,王太后殿下、琳蝶殿下和路貝盧姆殿下都對我非常好……所以我……我現在才能在此展顏。」
在他們漫無邊際聊天時,傳來敲門聲。
「是的。」
歐帝斯對岳父也很多意見,真想大喊要他再多擔心女兒一點,看他似乎覺得只要用物質安撫就好,但重點不在這裏。
「非常感謝陛下此次寬大的處置,王后殿下,祝福您平安健康。」
歐帝斯不屑說道。
而且如果艾黛兒收下澤斯國內的土地,那她書信往來的機會勢必會增加,也就代表歐帝斯可以獨佔艾黛兒的時間會減少。
「我想應該是關心吧,雖然相當難以體會。」
「因爲有歐帝斯大人才有現在的我,他勇敢溫柔且強大,非常可靠。他是爲人民着想的君王,我今後也想繼續以王后的身分走在他身邊。」
「艾黛兒王……後殿下。」
再也沒機會見到她了。如此一想,一道淚水滑過臉頰。
現身門後的是楊尼希剋夫人,因爲有件事情還瞞着艾黛兒但需要確認,所以纔會找她過來。格律對楊尼希剋夫人致意後離開房間。
「艾黛兒的學習意願高,很可能會說出『我要自己努力』之類的話。如果她真的那麼想學習管理土地的話,在奧斯特洛姆國內找塊適當的土地給她就好。」
八
「明明一開始還說不會對政治聯姻抱持任何夢想的耶。」
艾黛兒最後輕輕點頭致意後離開尤恩身邊,結果歐帝斯除了第一句話之外,完全沒插嘴兩人的對話。他自信滿滿的態度真令人火大,他毫不懷疑艾黛兒的心在自己身上。雖然很不甘心,但尤恩與艾黛兒兩人早已走上不同道路。
尤恩看着她,她今天爲什麼會來這裏,只是因爲擔心,以及來道別的嗎?
對外公開的罪行是她與阿圖爾聯手想殺了奧斯特洛姆的國王,甚至還派手下潛入王城內想要趁亂殺了王后。
時節早已步入白雪季節,現在剛過新年不久。
「終於結束了呢。」
「誰知道呢。」
尤恩故意用莊嚴的聲音說。
「說的也是,但我沒打算鬆懈對她的監視。」
在新年輕鬆的氣氛中,也沒太多非得現在處理不可的雜事,現在已經完全閒聊起來了。
「尤恩大人,非常感謝您。」
「我能變得堅強,全部都是歐帝斯大人的功勞。」
「您當時流了非常多血……我很擔心。」
「我可成了即使是政治聯姻也能美滿幸福的好例子呢。」
「人家要給的,就收下不行嗎?」
明明是尤恩先一直在旁守護她的,這是爲什麼呢?心中想要鬧彆扭的同時也有個「因爲自己的心意完全沒讓她明白啊」而看破現實的自己。
巴涅特家的結局也相差不遠,爵位交給遠親的貴族家,領地遭到沒收,解散嫡系血親,而想殺了艾黛兒的兒子則是處刑。
「說的也是,許多事情終於塵埃落定了。」
雖說如此,澤斯國王也無法將身爲他國王女的伊斯維亞處以極刑。結果只能將她驅逐到國家邊陲以削弱她的勢力,也與奧斯特洛姆達成協議。
艾黛兒的變化令尤恩不禁微笑,感覺眼前的少女突然變成自己不認識的人。
明明一直以來守護着她,明明是自己更早認識她,結果直到尤恩自己開口之前,她都沒有發現尤恩的心意。
「……您的傷可以痊癒……真是太好了。」
看見她的變化,尤恩更加落寞了。總是縮成一團發抖的少女,在奧斯特洛姆這塊土地上找到棲身之處了。這個事實不由分說地擺在他面前。
伊斯維亞確定要被幽禁在該國邊境的古城中了,她將在那幾近荒廢的古舊建築物中結束她的一生。
巴涅特企圖殺害艾黛兒的犯行當然也私下告訴澤斯國王了,但隱瞞起尤恩的部分行動。感到愧疚的澤斯,這次真的再也無法袒護伊斯維亞。
艾黛兒說完後低下頭不語,室內瀰漫着沉默。
「你也想悠閒一段時間吧,你沒有認真和你心意相通的人嗎?」
「別因爲自己幸福至極,就想要替人牽紅線啦!」
「只是增加麻煩事而已。」
她以王后的身分告訴尤恩答案。站在眼前的人已經不是那位柔弱不幸的少女,而是以歐帝斯之妻身分,支持他、陪伴他的王后。
「我運氣好,除了沒有傷到要害,也受到非常悉心的照料。」
「我能有現在,是因爲在澤斯時有您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