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後天晴又是雨

大和回家後過了五天。直到今天早上，他才終於和我聯絡。大和的手還是沒辦法恢復如昔，只能放棄棒球。不過，他似乎要在棒球社待到最後。大和說沒辦法再繼續打最愛的棒球，在旁邊看很痛苦，但即便如此還是喜歡棒球，所以做了這個決定。儘管當初因爲體育保送而考上學校，但他本來就很會讀書，成績也很好，所以不會因此退學。爲了上大學，接下來打算更努力用功。

大和已經慢慢踏出下一步了。他心情應該還沒完全整理好，仍然很混亂，不過已經打算邁開腿前進。接下來要往哪裏走還不知道。不過，現在大和所在的道路前方，一定會拓展出很多條新的路。

◇◆◇

今天久違地下了雨，我撐着傘搭配時尚的長靴前往神社。伴手禮是紅豆冰棒。我之前買過一次，常葉感動地說「紅豆餡竟然可以配冰棒！」所以這次又買來了。他好像很喜歡紅豆餡，應該是因爲這樣纔會喜歡日式的甜點。

我在雨中走上石梯，穿越紅色的鳥居。但是，常葉不在神社裏。最近經常像這樣，就算我來他也不在，或者很快就不知道跑去哪裏，有時候還會一直不出現。

「我要連常葉的冰都一起喫掉。」

摺好傘坐在神社裏，打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拿出冰棒。我也很喜歡紅豆色的甘甜冰棒。

氣象預報說今天的雨明天就會停，但越晚雨勢就會越大。我抬頭望着降下的雨，獨自啃着冰棒。

話說回來，這場雨和我第一次來到這座神社時很像。剛進入梅雨季的那天，突然開始滂沱大雨，我全身溼透逃到這個神社避雨，然後就發現那個有點奇怪的神明。

「正在喫着好東西呢，千世。」

「嗚哇！哇！」

回過神來才發現常葉坐在我身邊，而且沒問過我就開始翻便利商店的塑膠袋。

「拜託，不要這樣悄悄靠近啦！我會嚇到。」

「是妳太大意了。遲鈍的傢伙！喔，這不是紅豆嗎？」

發現冰棒的常葉，如我所料非常開心。他迅速打開包裝大咬一口，露出非常幸福的表情品嚐冰棒的甘甜滋味。常葉以前喫冰的動作不太靈巧，但最近好像喫習慣插着棍子的冰棒，已經可以喫到最後都不會掉滿地了。

周圍都是雨的味道。當然，一個人也沒有。

「可惜，今天沒有中獎。什麼都沒寫，真無趣。」

「這款冰棒本來就沒有獎項啊。」

「是這樣喔？真小氣耶。」

「你要是說這種話，製造商生氣就不賣了喔。」

「不賤賣自己的商品，真是值得驕傲，太棒了。」

「我根本不瞭解大和的心情，即便這樣也能做得到嗎？」

「沒有耶。既然不去看甲子園，就沒有特別要去的地方了。今年也沒有要去奶奶家玩。」

「我知道了。」

看着紗彌開心地手舞足蹈，就算撕開我的嘴也說不出口大和應該不會來。雖然不能太期待，但可以先約約看。

啊，原來如此。這個夢是常葉的回憶。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常葉還是完成我做不到的事了啊。」

「可是我很想見他一面啊。我一直都是他的粉絲，而且老實說我覺得他很帥。我想要他的簽名跟照片！如果能見面的話，一起拍張照也不錯！」

「不過，在盛夏的戶外喫剛烤好的熱食也是滿痛苦的。」

「我想爲他做點什麼，卻連到他身邊都辦不到。我覺得自己一直都在他身邊看着他一路走過來，但其實我一點也不瞭解大和的心情。」

「當然沒辦法啊。能瞭解的人很少吧？人的心意本來就很難傳達。」

「可是……其實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我只是試着說出來，但我真的能做到嗎？」

「對啊。最近開發了很多新商品。妳知道站前出口的對面有一間最近很受年輕人歡迎的店嗎？那間店都在賣一些很可愛的點心。」

「我做過的事情，接下來就交給千世。大和如果又停下腳步，到時候就由妳陪伴他。妳不是說過嗎？要一起走下去。」

常葉轉過頭來。這種小動作也看起來很優雅，只有這種時候我纔會覺得常葉果然是神。

「大和嗎？他不知道會不會來……是可以找他啦。」

「千世妹妹今天也是要買平常的山藥甜饅頭嗎？」

「我會試着努力。」

「可是很好喫嘛。我對好喫的甜食最沒有抵抗力了。」

「他說下次來，會買三波屋的甜饅頭。」

「煙火？」

「去千世那裏吧！」

「那妳就買別的來喫啊！」

往裏面走會看見大型的七夕竹裝飾。很多人聚集在赤竹下，掛上某個東西。那是色彩繽紛的短箋，短箋上寫着字。每張都不一樣，寫着大家的心願。

昨天的大雨就像一場夢一樣，天空一片晴朗，紗彌邊說邊往嘴裏塞滿逐漸變成商店街名產的迷你滾滾燒。

「嗯，已經快要開始了。我們鎮上的煙火大會。」

不可思議地，我毫不遲疑地就發現這一定是很久以前的重要回憶。常葉心裏殘存的記憶──

「不是妳家啦，就是那個神社啊！」

應該是在說原本很難喫的章魚燒店。

「好耶，我也做些點心帶過去。對了，要不要找神崎同學來？」

的確，如果以前是配合神社祭典放煙火的話，從那座神社看煙火應該比其他地方都漂亮。而且，去神社的話，喜歡熱鬧的神也會很開心。如果常葉知道我去看煙火，一定鬧彆扭說「爲什麼不找我」。既然如此，一開始就一起看煙火最好。畢竟在熱鬧歡樂的城鎮中，孤伶伶地在神社感覺有點寂寞啊。

我看着天空對常葉說。常葉今天應該不打算讓雨停，但他仍然一直盯着下着雨的天空。

◇◆◇

「我當時完全不知道想對大和說什麼，就算他哭我也不能爲他做什麼。好不容易追上他，我也沒派上用場。雖然我對你大吼，但其實我自己最沒用。」

「哎呀，雖然很痛苦但總算解脫了！真正的暑假來了！」

「妳好。有段時間沒來了，真是抱歉。」

「嗯。掰掰。」

三波屋在商店街離學校比較近的地方。暑假開始之後，只要有補課我都會經過，但很久沒進去買了。打開大門發現阿姨依然在櫃檯後面顧店。

我和紗彌聊着人畜無害的話題。明明是暑假期間，我們兩個卻乖乖穿着制服，當然是因爲我們兩個都要補課。我們兩個數學和英文的期末考都不及格，剛剛我們才順利服完考試不及格的刑罰。

◇◆◇

每個人都掛着笑容。開開心心地把向天祈求的夢想，寫在一張短箋上。有一個人無比歡喜地看着這些幸福的喧囂。靜靜坐在最深處的神社看着祭典的，是個擁有星星髮色的美型神。

「啊哈哈……」

「喔，原來是這樣啊。」

那個時候我不瞭解大和的心情。從未有過夢想的我，因爲沒有失去過夢想，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做、該說什麼才能貼近大和的想法，所以最後什麼也沒說。

「奶奶之前的確說過。其實那裏看得最清楚，應該是說，本來就是刻意選在神社能清楚看到的位置放煙火的。我之前是跟朋友一起，所以沒有聽奶奶的話，還是跑去學校。不過沒有人會去那種後巷裏的神社，而且本來就沒什麼人知道那裏，所以根本就是超私房景點啊！比學校好太多了。」

「嗯，就這麼辦。還可以先到商店街採買零食。」

「嗯。」

「嗯。沒問題，妳一定可以的。」

我好像作了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夢。

「商品好像變多了耶。」

「神社？妳說常葉神社喔？」

「對。不過，下次我會來買新商品的！」

雨還是下個不停，一直下到晚上。不過，明天好像就會停了。好可惜，如果白天的時候雨停，一定能看見彩虹。

「因爲那家店的老闆娘來找我商量，最近試了很多種餡料，所以我們也想說來試試看新商品。」

那應該是晚上，但好像有祭典，所以周遭很明亮。小孩、大人都穿着浴衣，走在整排的攤販之間。某處一直傳來太鼓和笛子的樂聲。小小的舞臺上有人在跳舞，周圍有很多人拍着手。遠處傳來煙火的聲音。夜空裏開出漂亮的花朵。

「接下來只要負責玩就好了！」

「千世暑假有要去哪裏嗎？」

「咦？我家嗎？可以是可以啦，但去高處不是比較好嗎？」

「千世，那就再見囉！」

「連照片都要？」

在商店街和紗彌道別後，本來打算直接往通向神社的後巷走，不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轉身走回三波屋。最近因爲太熱都買冰棒，很久沒買甜饅頭當伴手禮，常葉差不多要嘴饞了。就當作感謝他幫忙大和的事，買給他喫吧。

阿姨真是敏銳。我笑着帶過，一邊瀏覽櫥窗。就算已經決定要買什麼，還是會忍不住一個一個看着排列在櫥窗裏的可愛的和果子。

「我知道。」

「的確是我不好，但是告訴妳也沒意義啊。大和已經不是高中棒球的明星了。」

「還有，要決定在哪裏看。」

「對不起啦。當時我真的很氣啊。不過，常葉最後還是救了大和。我說不出來的話，常葉都說出來了，那些話一定是讓大和再站起來的關鍵，所以大和現在才能重新振作起來。」

「我啊，覺得常葉有點厲害。」

原來如此，太太已經和三波屋聯手了啊。那就無敵了。

「我想去耶。畢竟我去年沒看到煙火。」

大和一定會拒絕，我一邊想像他逃離相機的樣子，一邊像紗彌一樣把迷你滾滾燒往嘴裏塞。今天我買的起司紅豆是最近最受歡迎的口味，熱呼呼的紅豆餡和融化的起司很搭。

說起來很簡單，但我想做起來應該不輕鬆，所以我沒辦法自信滿滿地回答一定做得到，但又覺得應該偶爾回應一下他的期待。

「沒關係。天氣變熱了，比起甜饅頭，會更想喫冰棒或剉冰啊！」

紗彌邊說邊舔了一口嘴角露出的卡士達醬。

「辦得很盛大喔。雖然是在河岸邊放煙火，不過鎮上的每個地方都能看到，數量也很多。」

「是喔，大和這樣說啊。」

「大和重新振作並不是靠我的力量，而是靠他自己的力量。」

「欸，大和說要跟你道謝。」

「是啊。所以接下來，由妳來說就好了。」

琥珀色的眼睛，緩緩地眨了一下。

「但是常葉說過，只要在語言裏包含自己的心意就能傳達到對方心裏對吧！我其實就是想告訴大和，常葉對他說的那些話。」

「我說啊，神崎同學有來的話要告訴我啊！」

紗彌伸出食指指向我。

「喔！那我們就穿浴衣去參加。看煙火一定要穿浴衣對吧！」

「原來如此。」

「被妳大吼，我的確很沮喪。」

「因爲只有放煙火那天會開放，所以我之前都去國中校舍的屋頂看，雖然可以看得很清楚，但人也很多……啊，對了，那裏！」

「哎呀，千世妹妹，歡迎光臨。好久不見了。」

等到常葉喫完冰棒，排水度應該不錯的神社境內變得像一片海洋。明明是太陽高掛的時間，卻因爲天空厚重的烏雲變得黑暗而沉重，但是我並不覺得討厭。有晴天就會有這種雨天，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下雨並不壞，反正之後就會放晴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紗彌都在哪裏看？」

話說回來，之前常葉好像說過，祭典已經消失，但現在仍然會在夏天放煙火。

「很好。」

「太好了！我要先買好籤名板。」

「可以的，千世就是那樣的人啊。」

「那今年就一起去看煙火吧！」

「要穿浴衣嗎？國中時穿的那件不知道還在不在。」

「心情沒辦法和任何人分享，是屬於自己的東西。無論快樂或悲傷，都是自己的。聽好了，千世，當某個人笑的時候妳也要笑，流淚的時候妳也要跟着哭。如果那個人停下腳步，妳就跟着停下來搭着他的肩膀，當他邁出步伐的時候，你們就牽着彼此的手。只要這樣前進就好。不需要分享，只要在他身邊就好。如果大和再度迷失方向，妳就像這樣在他身邊陪伴他吧。」

常葉笑了。雖然我完全不知道那樣的人是指什麼樣的人，但話說回來，常葉不知道爲什麼總是對我抱着莫名的期待。平常明明一直罵我遲鈍、沒用，但我沒自信的時候，又偏偏會推我一把，說我沒問題。我覺得自己並沒有回應他的期待，但爲什麼他總是說我能做得到呢？

「哎呀，真是謝謝妳。來，今天的紅豆餡做得很好，一定會比平常好喫喔。」

「真的嗎？好期待喔。」

我接過的紙袋很輕。不過，價值比實際重量更重。金額不過數百日圓，價格非常親民，但我動用爲數不多的零用錢特意買了除了自己以外的份，光是這個事實就已經擁有超越任何寶石的價值了。常葉總是理所當然地大口吃掉我帶去的伴手禮，但我希望他能瞭解這絕對不是給神的供品，而是溫柔的女高中生對寂寞閒人的善意。

儘管我這麼想，但常葉應該聽不進去吧。他今天一定也會毫不客氣地喫。以後也會這樣。

「話說回來，千世妹妹放暑假還是穿着制服呢。」

「啊，這個啊，因爲早上要補課，啊哈哈……不過今天已經都補完了，所以接下來真的放暑假了。我會盡情玩耍！」

「嗯，難得的暑假當然要好好和朋友一起玩。接下來也是要去玩嗎？」

「接下來我要自己去神社，想說要在那裏優哉地喫甜饅頭。」

「哎呀，神社嗎？該不會是商店街後面的常葉神社？」

「對啊。您知道那裏？」

「當然知道啊。不過，說到那裏我就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千世妹妹不是每次都買山藥甜饅頭嗎？其實還有另一個常客，也是隻買山藥甜饅頭，但前一陣子過世了。」

阿姨垂下眉毛，表情有點寂寞。

「那位客人都是買來當作常葉神社的供品。那座神社的神明好像愛喫甜食，特別喜歡甜饅頭喔。那位客人說神明很喜歡我們家的甜饅頭。能得神明眷顧，真的很光榮呢。」

「……這樣啊……」

那個人一定是安乃婆婆吧。安乃婆婆很久以前就發現常葉是神了。阿姨半開玩笑地提起這件事，她一定也認爲安乃婆婆是在開玩笑，不過安乃婆婆是真的知道那位神明喜歡三波屋的甜饅頭，纔會每次都買這裏的甜饅頭去參拜。

「因爲是長久以來一直上門的顧客，以後都見不到面還是覺得很難過啊。而且她經常去常葉神社參拜，她不在了，神明一定也很難過。」

「那個，沒有其他經常去常葉神社參拜的人了嗎？」

「對啊，我雖然住附近，但也很久沒去參拜了。管理那座神社的神官一家很久之前就沒有人繼承，所以由其他神社的人兼任神官，神社境內的管理還是鎮上的人在做，但是相較於一直都有人常駐的地方的確比較荒涼。因爲鎮上的狀況有所改變，後來也越來越少人去參拜了。再加上現在這個年代，尤其是年輕人，可能會去有名的神社，但絕對不會去鎮上的神社參拜吧。」

我雖然很想趕快忘掉但一直記得，當初以爲他親了我的額頭，但其實被下了詛咒的回憶。

第一次來神社那天，常葉就不講理地詛咒我。爲了讓沒有夢想的我找到夢想，他把我當作人質，要求我每天來這座神社。

「什麼啦！吵死了！」

「千世妹妹，真的沒事嗎？要不要到裏面休息一下？」

琥珀色的眼睛望向我。

「欸，要怎麼辦？」

不過，比起這種事，我必須趕快告訴常葉最新消息。畢竟這很嚴重啊。

「常葉快出來！」

我想起常葉曾經變得半透明，嚇了我一大跳的事情。他經常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消失或着經過很久纔出現，只是因爲已經沒辦法現身而已。

「不是這樣喔，千世。」

「什麼怎麼辦？」

「這代表常葉神社會消失耶！得做點什麼纔行啊！」

常葉一直都在我身邊嗎？

「我沒告訴妳嗎？」

「怎麼會……」

常葉低沉的聲音，比風聲更通透。彷彿優遊在不同空氣中一樣，傳到我心裏。

那一帶都會拆掉，重新開發。

我現在還是沒有找到夢想，所以那天被下的詛咒，至今還在我體內。

常葉神社會被拆掉。

「怎麼會……」

我用力握緊拳頭，心裏湧上的不只有憤怒而已。

等一下。那也就是說……如此一來……沒有神社之後，住在那裏的常葉會怎麼樣？

一回過頭，常葉就站在我背後，像平常一樣用美麗而澄澈的表情俯瞰我。

「……常葉覺得沒關係嗎？」

常葉明明就知道，爲什麼還能一臉平靜？明明就可以焦慮甚至憤怒，爲什麼知道這種事，還一個人默默待在這裏像沒事一樣？而且還沒有告訴我一聲。

「因爲很久以前就決定了啊，秋天的時候這座神社就會被拆除。」

我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額頭上落下的汗水，順着睫毛像眼淚一樣往下滴。

「這樣啊……」

阿姨嘆了口氣這麼說。

「你都還沒有解除我的詛咒！我都還記得這件事，你可不準自顧自地消失。你要是消失了，被詛咒的我要怎麼辦？」

「咦？是這樣嗎？」

那座神社也會被拆掉。

「我是爲了人類存在的。我爲人類而生，爲人類工作，這和我的幸福緊密相連。過去人類向我祈求活下去的力量，現在呢？無論遇到什麼困難，人類都能靠自己的力量向前走了。如果人不需要神，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前行，那對我來說也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常葉神社已經快要拆掉了喔。」

「可是常葉不在的話就沒意義了啊。就算建了神社，也只是個空殼，那爲什麼要建？這樣很奇怪啊。常葉你應該也要覺得悲傷、憤怒啊！」

不過，常葉的表情還是完全沒變。若無其事喀答喀答地踩着木屐，坐在有遮蔭的神社，然後說：

「嗚喔！」

「欸，常葉，那個……」

如果是空蕩蕩的神社，隨便拆都沒關係。我沒有信仰虔誠到每次都爲這種事感到心痛。不過，那座神社現在也有神居住。就算空無一人，信徒也減少，但神還是優哉地坐在沒有人來的神社，等着某個人來許願啊。

回過頭來看到常葉臉上的寂寞表情已經消失。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顯得放鬆而清朗。但是，我懂了。消失和身體變成半透明讓我看不到是兩回事。他會完全不見，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見，就和人死亡一樣。

「消失是指我再也沒辦法看到你了嗎？」

其實不用問也知道。畢竟現在會去常葉神社的人就只有我了。雖然小結和章魚燒大叔也會來，但經常來神社和神聊天的只有安乃婆婆一個人。只有安乃婆婆數十年如一日地信神，而且每天來神社參拜。

「城鎮會煥然一新。在重獲新生的城鎮裏，也會建新的神社。雖然面積會比現在小很多，但也只是換個位置而已。」

這座神社……包含神社本身、淨手池、鳥居、樟樹全都拆除，令人忘記這裏曾經有過神社似地，建設完全不同的東西。我現在眼前的景色──神明坐在森林裏的古老神社，這樣理所當然的熟悉景色，全都會消失。

我歪着頭，阿姨稍微垂下眉毛。

「這樣實在太過分了啊。這裏的居民明明從以前到現在都依賴常葉實現各種願望，可是卻突然不來參拜，爲了自己方便而拆掉神社，完全沒有顧慮神該何去何從。」

突然被他這麼一問，我雖然困惑但仍用食指指向眼前的古老建築。

「常葉！你在哪裏？」

「那就是我的終點，應該會和這座神社一起消失吧。」

「嗯嗯，的確是這樣沒錯。」

「這樣啊。」

怎麼回事？

「沒錯。」

我應該有回答我沒事，但其實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沒事。明明就超有事的啊！我有一種頭部突然被重擊的感覺。

「千世，我不是跟妳說過很多次，這是我在走的，妳不能走嗎？我覺得狸貓都比妳聰明一千倍。」

「怎麼了？讓妳這樣慌慌張張地跑來。妳被狗追嗎？」

「可是，這樣一來常葉也要去新神社對吧？什麼時候纔會建好？會蓋在哪裏啊？新的地點已經決定了嗎？有可能要騎腳踏車才能到是吧？」

不過再怎麼樣也會在同一個城鎮內。如果只是稍微搬家，應該就和之前一樣。我還是能像之前一樣去神社玩、喫點心、聊一些無謂的瑣事、吵吵架、幫忙神明的工作，就這樣過日子。

常葉這樣說，對抿着嘴的我露出微笑。

「在我的詛咒處理好之前，你可不能擅自消失！」

「常葉，聽說這座神社要被拆掉了。」

常葉的確還在那裏啊。

我氣喘吁吁跑得很累，但拚命擠出聲音。全身上下都是汗，手裏握着的紙袋內容物不知道是否還完好無缺。

什麼嘛，原來如此啊！的確，以現在的佔地很難養護，如果面積變小的話應該就會輕鬆多了。要增加參拜客並不容易，但只要重建漂亮的神社和鳥居，氣氛改變之後，或許會比較容易有人來。應該是考量到如果想讓神社繼續經營下去，比起勉強守着這裏，不如換個地方。我聽到要拆神社的時候，馬上就想到這會遭天譴，但仔細想想，這個判斷並不壞。

這樣啊。太好了，神社不會從此消失。

「沒關係的，千世。」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

「事實上我已經幾乎沒有什麼法力了。我想和人類多接觸所以現身，但最近力量已經弱到沒有辦法維持，很快法力就會耗盡。」

「這裏已經很久沒人來，唯一會來參拜的安乃也已經過世。人們已經不需要我，這片土地再也不需要神了。」

「神社還是會建新的啊。」

「千世，我不知道妳聽誰怎麼說，不過神社並不會完全消失喔。」

「你早就知道這裏要被拆掉？」

「不對。」

阿姨靠着櫃檯繼續說。

「哎呀，千世妹妹不知道嗎？」

「……別說這種自作主張的話……」

「千世，妳覺得神住在哪裏？」

騙人的吧。秋天的話，轉眼就到了啊。

我急速奔跑在常葉叫我不許踩踏的參道正中央，從紅色鳥居下大聲喊他的名字。常葉不在神社。這種時候他又跑去哪了？

「……咦？」

常葉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嗎？

不過，常葉不知道爲什麼一直沉默。

「不過，說不定這個時間剛剛好呢。最後一直去神社參拜的那位客人，剛好在這個時候離世。」

「那座神社歷史悠久，所以佔地也很寬廣對吧。不過，沒有神職人員之後信徒變少，最近大家也不太去神社，參拜的人也銳減。因爲一直是這種狀態，所以很久之前就已經沒辦法徹底管理了。千世妹妹，妳還好嗎？妳臉色很蒼白耶。」

我之所以生氣，是因爲那些話都出自於常葉的真心。如果他只是勉強修飾笑容和言詞也就罷了，偏偏常葉是真心這麼想。

我的事情一點也不重要。比起這個，常葉神社要被拆掉比較危急。我沒聽說啊。不對，這不是突然發生的事，而是早就決定好的，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不，不對。我其實早就知道了。之前紗彌說過。配合我們家那一區的開發，這一帶也會重新建設。我有聽說這件事，雖然有聽說但作夢也沒想到會和那座神社有關。

「不……沒關係……」

「我知道。」

「神活在土地以及居住在土地上的居民的心中。由人們的祈禱而生，以人們的信仰支撐。如果沒有這些，就算建了神社也不會有神存在。」

怎麼可能忘掉。這種一生只會發生一次的奇怪事件──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神詛咒。

「……法力用盡之後，常葉會怎麼樣？」

「千世妹妹家的南區開發完畢，接下來就是要重新開發東區了。這件事很久之前就已經決定，也開過居民大會。其中也有提到這個商店街，不過還在協議當中。只是後巷的神社已經劃入再開發區域，那一帶都會拆掉，改建成大馬路和住宅區。」

常葉說了這麼一句話，接着緩緩眯起眼睛。我順着他的視線回頭，看到的是紅色鳥居後，這片城鎮的景色。

常葉搖搖頭。

「所以千世妹妹真的很乖耶。阿姨我認識的人裏面，只有那位過世的客人會像以前一樣去參拜了。」

「住神社吧？這裏是神的家啊。」

雖然這座神社的景色不復存在，但如果能保存更重要的東西，就應該執行。

「剛剛好是什麼意思？」

真的會徹底消失。

「嚇我一跳，難道千世到現在還相信那件事嗎？」

「……也就是說，不會消失只是搬家了？」

只有一瞬間，他露出寂寞的表情。

沒有神社的話，常葉他──

神社不是神的家嗎？沒有神社之後，神到底要住哪裏？

「什麼？……你說什麼？」

咦？什麼？怎麼回事？

「妳還真的是蠢到家了耶。我以爲妳早就發現了。」

常葉因爲太過喫驚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讓我原本就混亂的頭腦更加混沌。等等，所以其實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可能有辦法詛咒人啊。持續守護是神的職責耶。詛咒一聽就知道是騙人的啊。」

「咦？……可是額頭真的發光耶。」

直到回家都還繼續發光，所以一定不是我想太多。既然發生那種不可思議的現象，我當天絕對被動了什麼手腳。

結果，常葉噗哧一笑，招招手叫我過去。我戰戰兢兢地靠近並站在常葉身邊，他伸出食指用力點着我的額頭。

「我施了咒。」

「施咒？」

「嗯，沒錯。」

他放開手指。我不自覺地用雙手觸碰額頭，感覺到那個位置徐徐傳出熱度。那天的確覺得有什麼東西跑進額頭。

「我在妳的心裏施了咒，讓妳可以選擇自己的道路。」

我現在才覺得，看着我的琥珀色眼睛很美。美麗的眼睛映照着心靈污穢的我，你看到的我，究竟是什麼樣子呢？

「我能爲妳做的事只有那些而已了。」

「……騙人，太過分了，竟然騙我！」

「是被騙的妳不對，妳就是個老實又耿直的傻瓜。」

我還以爲他對我下的是炸彈般的詛咒。我氣得半死，抱着頭煩惱，結果隔天還是心不甘情不願來到這座神社。奇怪的神把奇怪的工作推給我，我還泫然欲泣地想着爲什麼自己會遇到這種事而手足無措，心裏想着別開玩笑了。現在我仍然這麼想，一直都這麼想。常葉個性很差又麻煩，自以爲是的感覺也很令人火大，還一副理所當然地樣子對我口出惡言。

不過，話說回來……

──爲了讓沒有夢想的妳找到自己的夢想，我才讓妳來幫忙的。

因爲我也會在你身邊。

所以──

而且，現在只能確定一件事。我知道我想做什麼。

「我覺得就是這個了。讓千世找到夢想，就是我身爲這座神社的神，最後能做到的事。」

「笑着過日子？」

「常葉的願望是什麼？」

我漸漸看不到常葉的臉。不僅如此，連周遭的景色都變得模糊不清。眨了眨眼也還是一樣，而且眼睛越來越張不開了。鼻腔一陣酸楚，我緊緊咬着嘴脣。你一定還是用那張非常漂亮的臉看着露出慘烈表情的我吧。

「常葉。」

「千世，有妳在真是太好了。我過得很開心。雖然妳又笨又呆，但是比任何人都要心地善良。妳以後一定會變成一個更出色的人。」

「啊，紗彌。妳現在可以講電話嗎？」

我吸了吸鼻子，吐出一口氣。堆積在眼角的眼淚，常葉幫我擦掉了。

他說沒有夢想人生就太無聊了，所以要讓不顧前後只站在原地的我，用自己的力量找到自己的路。從我們相遇的時候，他就一直這麼做。

「還有我在。就算神社搬到很遠的地方，我也會努力騎腳踏車去看你。等我高中畢業就可以考駕照，到時候就可以帶常葉一起出門。你很想搭車或摩托車吧？而且，我好像會很長壽，就算我長大了，也會來看你。所以……」

「我的願望就是這個城鎮的居民笑着過日子。」

他用大拇指用力擦拭我的眼皮。雖然很痛，但視線終於變得比較清晰，我看見四周閃耀的光芒。

「我當然沒問題啊，妳要做什麼有趣的事嗎？」

「千世。」

啊，明明就還能抱着他，可以感覺到他的體溫、味道和聲音。他現在的確就在這裏。

「不是喔，這次是我的願望。」

「怎麼了？」

「……但是我還是沒找到夢想啊。」

「你不要消失。」

「我一直都很老實啊。」

「對啊，千世。」

「嗯，那個啊，我啊……」

我走下階梯，奔跑在沒有人煙的巷弄裏。手機裏傳來紗彌驚奇的聲音。

「不，不可能。只是現在夢想還很小，妳還沒發現而已。千世小小的夢想，已經在妳心中生根了。」

你爲什麼對我有這麼高的期待？我並沒有像你想得那麼順利完成每個任務。

我一時屏息，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我知道視線很快又會模糊，所以決定在那之前儘量看。

我一直覺得常葉周遭的空氣不太一樣。只有他周遭的時間會和緩地流動，徐徐吹來寧靜的風。

常葉說我的夢想已經生根，但我自己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我一直想着自己到底能做什麼，卻什麼都想不到。

「我想要辦七夕祭。」

「今天還真是老實。」

眼淚再次湧現的時候，我緊緊抱住他的脖子。柔軟的毛髮貼在我眼皮上，帶着一點甜甜的香味。

所以現在要以這件事爲指標奔跑，然後相信接下來會出現自己想要的東西。

常葉的手掌輕撫我的臉頰。不是撫摸，而是擦拭纔對。但是不管怎麼擦，眼淚還是不斷掉下來。眼淚停不下來。

「嗯。」

「是這樣嗎？」

「哇喔。好耶，反正現在是暑假，我們就盡情做好玩的事吧！那妳打算辦什麼？」

「……這個嘛。」

「……這個我知道啦。」

「哈──囉──」

「嗯，可以啊。千世妳怎麼有鼻音啊？怎麼了？」

「嗯，我希望能夠辦得很有趣。」

常葉沉思了一下，然後輕聲笑了笑。

「欸。」

「能遇到千世真是太好了。謝謝妳。有妳在，我真的很開心。」

爲了實現神明的夢想。

無論你怎麼把我往前推，我還是一如既往地沒用，仍然無法往前踏出一步，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銀色的頭髮，琥珀色的眼睛。像夢一般美麗的我的神哪！

天空很藍，雲很低。早就已經進入盛夏的季節，時間一定很快就過去了。

常葉從一開始就一直推着我向前。

「還有我在。」

──要有夢想，千世。

不過，我的夢想一定在某個地方。所以即便還不知道是什麼，現在也要竭盡全力。

這樣你就不會消失了。常葉以後也能優哉地喫着甜饅頭，守護這個城鎮──守護你最喜歡的居民們。

所以你不會消失。如果要有人祈禱神明才能生存，那我會一直想着你，到神社拍手祈願。

「說得也是。千世啊……」

「好啊，怎麼了？又是神明的工作嗎？」

「我的願望？」

「對啊。我想看到大家的笑容。開心、歡樂的笑容。」

所以請你好好看着我，看着我從原地走向自己的分歧點。就像等待花開一樣，拜託你繼續在這裏優哉地守護我。

「常葉也有吧？你的願望。」

「沒事，我很好。欸，紗彌，那個啊，我想請妳幫我個忙。」

雖然他的做法很無厘頭，讓人難以理解……

如果要趕上放煙火的日期，那就沒剩多少天了，必須趕快開始準備纔行。沒時間慢慢訂立計劃了。時間不夠，那就儘量多找一點人來幫忙。雖然我一個人沒辦法辦成，只能見招拆招，但還是要想辦法試試看。

我稍微抬起頭，看到眼前的常葉歪着腦袋。

「常葉。」

我在紅色鳥居下回頭望。剛纔還在的身影已經消失，我大步跨下石梯。吸回差點流出來的鼻涕，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按下按鈕，撥打最常用的號碼。才響兩聲，電話就接通了。紗彌總是很快接電話。我大力用手掌擦拭溼潤的睫毛。

常葉笑了，露出打從心底開心的表情。

「又怎麼了？」

「願望嗎？」

「我知道自己的力量漸漸消失，也知道人類的生存方式已經改變。發現自己快要終結的時候，我每天都從神社靜靜眺望這個城鎮的景色。不過，我一直在想最後還能再爲人類做什麼。雖然已經沒有以前那種消弭大型災害的能力，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爲人類做些什麼。就在這個時候，妳出現了。妳面無表情地說自己沒有夢想。」

「說得也是，還有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