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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章

《討厭看書的我,愛上了圖書室的魔女》 · 青季ふゆ · 1.7萬 字

「真的非常抱歉,您想找的書本店現在似乎沒有庫存……」

這裏是離學校最近的一間大型書店──

聽到店員如此表示,奏太垂下肩膀。

「這樣啊……我知道了。」

「我們還是能幫您訂購,請問有需要嗎?」

「不用了,沒關係!謝謝。」

要是預訂,得過一到兩週纔會到貨。

沒辦法等上那麼久。走出書店後的他掏出手機。

儘管懷抱着「說不定有電子書可看」的念頭上Amozon等線上商城搜尋,卻是徒勞無功。

或許因爲是很久以前的出版品,沒有電子書,只找得到二手書。

再加上具有附加價值,不是高中生買得起的價格,上頭還備註「出貨需等待數天」。

「可惡……」

奏太只得放棄,決定遍尋各家書店。

他打開Gogle地圖,打算走遍市內的書店與圖書館。

然而無論怎麼找怎麼繞,都找不到他想要的書。

據文月表示,《沙漠之月》別說熱賣,甚至未曾再版過,總是靜悄悄地陳列於架上,隨即立刻消失,是一部難以入手的作品。隨着時間無情流逝,市內他尚未去過的書店,終於只剩下文月打工的地點。

但要是在店裏碰上她就本末倒置了,是以奏太放棄前往那間書店。

「無論如何,我都會找出來給妳看……」

他緊緊握拳,確定錢包裏頭還算寬裕後,邁步前往車站。

◇◇◇

深夜,奏太的房間裏──

「是的,目前仍在學中。」

──內容的趣味性當然不在話下,主角在生命盡頭時留下的遺言更是完全打動我。

我硬是嚥下這股難以言喻的異樣感,專心整理書架。

「果然是這樣……」

每當如此想起,我的心就會一陣刺痛。

──不告訴你,講出來就破哏了。

書店是個很奇妙的地方。在外頭完全開不了口的我,在這裏卻能與人面對面溝通,是我唯一能心安之處。

胃部感到莫名反胃,是種難以言喻的不適。

同時……更理解了文月的內心。

我不懂。書裏從未提及這陣疼痛。

整理書架一陣子後,佐佐木店長向我搭話。

我不禁躲到書架後面。

他不知爲何百般殷勤地找上既不起眼又陰沈,猶如路邊小石子般的我。理由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最後沒有孤零零地死去,想必相當幸福吧。

他斷斷續續地回想起文月在咖啡廳裏娓娓道來的感想,開始讀起故事。

我暫時中斷手邊工作,跟着佐佐木店長進入辦公室。

「我想也是。我就直說了,要是僱用妳擔任正式員工,在契約與勞基法相關的事情上會變得很複雜……所以,呃……」

──但他其實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無法去做。他因爲過去的心理陰影,變得很害怕他人的目光,只好躲在自己的世界裏。

《沙漠之月》的故事大綱,描述了無法從貧窮翻身的主角,爲了一舉翻轉人生奪取文學獎而奮鬥的過程。

書架上緊密陳列着無數知名作家的著作,他在架上角落發現了孤零零的《沙漠之月》。找到時那瞬間的喜悅,想必令他永生難忘。

之後便是文月的感想中未曾提及的終章了。

不知爲何,佐佐木店長欲言又止。

啊,是那件事嗎?

在小而舒適的辦公室裏,拿着一張紙的佐佐木店長開了口。

(我到底……)

「文月小姐既認真又勤奮,公司也想延攬妳共事……話是這麼說,但妳現在還在讀高中吧?」

奏太格外感慨地翻開書本。

他是年約四十的男性。

「嗚~……啊~……雖然早就猜到,但……未免太揪心了吧……」

──主角長年的努力與甘苦,在作者巧妙的鋪陳下總算被揭露而出,令我一口氣對主角改觀。

「是的,一如上面所寫的。我預定下星期遞交退學申請單,正式完成手續,也得到了監護人的諒解,所以手續應該會進行得很順利。」

那是主角的摯友找到他所留下的遺言的場景。

而沒有排班的日子,一整天我都會用來看書,過着極其單純的日常。

也理解《沙漠之月》這本書的書名有何含意。

早上起牀,有排班的日子就去打工,除此之外的時間則是看書。

儘管上學時間從我的平日中消失,但現在的日子對我來說沒有多大的變化。

──老實說一開始,我認爲主角只是在作一個好高騖遠的美夢,而且什麼事都不做,讓人很瞧不起。

──過去的陰影使他無法與人交流,他卻仍不斷找尋自己存在於世的理由,最終只能依靠那最後的希望。

這位同班同學將時間用在我身上,期間大約一個半月。

我毫不猶豫地這麼說道,但佐佐木店長看似有些尷尬地皺起眉頭。

「好的。請問有什麼事嗎?」

「好的,麻煩了。」

結果爲了買到這本書,他連隔壁鎮上的書店都找過一輪。

◇◇◇

想跟我聊天。想跟我看書。想跟我一起去咖啡廳。

──他最後說了什麼?

以前似乎曾說過自己有個國中生的女兒。

視線一片模糊。聲音也爲之顫抖。自奏太臉頰上淌下的那道淚水,因穿透窗簾縫隙的陽光照耀而閃耀着光輝。直到母親來到房內說「差不多該起牀嘍」爲止,在牀上的他動也動不了。

理解主角在那宛如垃圾般的人生終點,到底得到了什麼。

和兼職的如月小姐交接完收銀臺的工作後,我前去整理書架,途中看到一個女學生迎面走來,身穿與我相同高中的制服。

途中他失去了專注力,休息了一會。閱讀的位置也從書桌換到牀上。

再度看向我的履歷表後,他面露凝重的表情問我:

他不停告訴自己「故事還沒結束」。

「啊~那個……本來這件事由我來說滿奇怪的,但我也有個年紀與妳差不多的女兒,所以不管怎樣都很在意。妳想想,學歷這種東西在這個時代很重要吧?」

本來我在學校就一直在看書了,所以做的事並沒有多大的變化。

搬到這個城鎮後決定到書店打工,或許是我人生中最英明的決策吧。

代價則是被父母狠狠訓了一頓,畢竟回家當下已屆深夜。但與成功入手這本書的成果相比,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面對書桌上的那本書──《沙漠之月》,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即使被囚禁在過往當中、即使選項在心中消失,他依舊繼續承受痛苦,勇往直前,心懷無可救藥的脆弱,同時擁有堪稱志氣的倔強。

我以身體不適的理由向學校請假,已經過了十天。

真奇怪,午餐我明明只喫了兩個飯糰。

等到她走離之後,我才放心地輕拍胸口。

「謝謝惠顧,期待您下次光臨。」

對不曾被人拜託的我來說,清水同學這個存在宛如奇異點。若說是夢境或幻想反倒比較能讓我接受。

「小葵~換我站櫃檯嘍。」

爲什麼?

雖然今天從早上就開始打工,不過看到時間過得這麼快,依舊讓人嚇了一跳。

──結果終究沒有完成夢想,就那樣患病死去……不過他似乎相當滿足。

雖然因爲好幾間店都沒貨,讓他都快哭了,但後來在縣內規模首屈一指的大型書店中買到了僅存的一本。

他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盤算接近我的,讓人有點在意……不過看來是沒機會知道了,我已經不會再見到他了吧?

誠如文月所言,主角在故事開端總是一味說着大話,簡直是個廢物,不肯付諸行動的模樣讓人看不下去。

瞥了一眼時鐘,已經傍晚五點了。

這段遠比他原先所想的還要沉重,使他翻頁的速度變慢了。

履歷書上的經歷欄,寫着一行「戶神高中中輟(預定)」,這點似乎讓佐佐木店長相當介意。

我的個人資訊一排排地寫在那張紙上,也就是所謂的履歷表。

一心只想見證這個故事的結局。

但這點早已無關緊要。原本「爲了理解文月的心思」這個目的從腦中消失,他已被這個平凡男人的故事給深深吸引。

「來讀吧……」

倘若硬要舉出有變化的地方……大概就是「與清水同學相處的時間」消失了吧。

一切的一切,他都懂了。

「但這樣真的好嗎?那個……學校方面……」

「唔嗯嗯……這樣啊。」

聞言,佐佐木店長交抱雙臂,露出煩惱的表情。

「關於妳之前提過,僱用妳當正式員工的事情──」

「終於買到了……」

奏太對主角的印象同樣產生了變化,某些部分也有所共鳴,漸漸萌生想爲主角加油的心情。

──爲了實現夢想而苦苦掙扎的過程中,有些人確實看到了主角的努力併爲他聲援,他也結交了能推心置腹的朋友。

時間來到半夜三點。奏太想必已無法避免明天在課堂上打瞌睡了。

卻不會讓人喪失閱讀的動力,反而奇妙地讓人好奇起後續發展,不斷地翻頁看下去。

驚覺自己把書排在異於指示的位置,我頓時回過神來。

──他醜態百出的模樣真的教人看不下去,甚至讓人覺得與其這麼痛苦,不如放棄比較好。但他已經沒辦法放棄了。

他眼眶發熱,感覺一不小心就會有什麼自眼角滴落而出。

「好的。那我會先去辦理退學手續。」

「文月小姐,妳來一下。」

「是,我馬上過去。」

到了交換工作區域的時間。

「抱歉打擾妳工作了,能來辦公室一趟嗎?」

對買書的客人致上謝意後,我輕輕嘆了口氣。

故事的發展讓奏太抱着頭喃喃自語。

他字字句句仔細地讀過當時沒能得知的遺言──理解了一切。

「謝謝您的關心,可是……」

我直視着他的眼晴說:

「我已經決定了。」

或許是從強硬的語氣理解了我的決心,佐佐木店長放棄似的輕輕嘆了口氣。

「好吧。那等到學校受理妳的退學申請後,我們再正式談談正式員工的事吧。」

「我知道了。謝謝店長。」

深深一鞠躬後,我離開辦公室。

(這樣就好。)

我在心裏喃喃自語,回到了工作崗位。

一邊整理書架,同時也一邊整理思緒。

從我打定主意不去學校到決定退學,並未花上太多時間。

明明不去學校卻持續繳納學費,一點意義也沒有。

下定決心後,我姑且也聯絡過祖父母,表達自己的想法。

他們深知我在小學、國中度過了什麼樣的生活,是以儘管嘆息,卻仍相當體諒我,對我說:「照妳喜歡的意思去做吧。」

當時我的心裏有一點……不,是相當痛苦……

即使如此,這份意志依舊沒有改變。

佐佐木店長說得對,放棄高中學歷很可惜,但這個時代也能透過線上課程取得高中學力認證。而我的成績維持在很高的水準,有自信在學力方面不會有任何不足。

至於生活費,一旦現在打工的書店能僱用我當正式員工就有着落,目前照理說不用擔心纔對。

就算現在立刻退學,也不會有什麼困擾。

運用從無數書中獲得的知識,我已掌握了一切。書本果然很偉大。

站在狹長的球道前,文月兩手捧球,歪頭問道。

「但那種可能性我也不是沒想過,最糟的情況就是問店裏的人,總有辦法的吧?但總之能在第三天見到妳,真是太好了。」

她無力地說道。奏太在心中擺出了勝利姿勢。

她模仿奏太的動作,踏出左腳。

「那就變成『一個人的保齡』了呢。」

一陣寂靜降臨。

接着,她顯而易見地陷入沉思。但她真誠的性格及信條不允許自己出爾反爾,最終凌駕於抗拒之上。

「說起來,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儘管直到走進館內爲止,她都一副提不起勁的模樣,卻似乎決定「要打就認真打」,所以專心地聆聽奏太的說明。

「這樣嗎?」

「左腳……」

「專門講解保齡球(Bowling)的技巧指南,我實在沒什麼機會看。」

「這個哏贊喔。」

『全倒!』

「嗨!」

◇◇◇

時間是晚上七點半,地點是距離書店不遠的保齡球館。

(這十天來那股在心裏揮之不去的煩悶感,到底是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目的。硬要說的話就是想跟妳開心地玩一場吧?」

(這樣就好了……這樣就行了……照理說是這樣的……)

看來文月似乎是貨真價實的初學者,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插進球孔中。順帶一提,在視線不佳的狀況下打保齡球很危險,因此她現在是夾起瀏海的造型。

「你該不會每天都來店裏?」

一如預想地,站在眼前的正是和往常沒兩樣,面露飄然笑容的清水同學。

呃,怎麼會?爲什麼?

文月睜大雙眼。

「拜託不要!這樣我不就得一個人打了嗎!」

「呃,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然後要站在這裏,再來先踏出左腳……」

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

「……還真愛多管閒事。」

「今天……?」

「呃……確實如此……」

「約我?」

「但妳說過要一起去的事實依舊沒有改變哦?」

「那……那是……當時算是因爲被氣氛影響,比較積極……」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我的身體劇烈一顫。

當奏太打了聲招呼後,文月頓時一顫,像極了進食中的黃金鼠被摸到時的樣子。

「所以呢?你來幹嘛?先跟你說清楚,要我去學校的話恕難從命。我……」

「玩笑開夠了吧?快點教我。」

奏太笑得像是幸運撿到一百圓硬幣。面對他的笑容,文月眼中浮現動搖的神色。

一陣「匡啷匡啷砰」的暢快聲響傳來,十支球瓶盡數倒下。

但是──

文月彷佛在尋求退路般質問,奏太則間不容髮地回應。

「沒有每天,只有昨天跟前天吧?我放學後來找妳,但妳好像都不在。」

「……嗯,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即使採取這種態度,她依舊展現強烈的戒心,言詞強硬地說:

奏太的話讓文月呼吸一窒。

「看來書裏再怎樣也不會寫到關於保齡球的知識嘛。」

「好久不見,最近好嗎?」

即使感受到明確的敵意而有些卻步,奏太依舊強裝平靜。

首先由奏太投球示範。爲了讓文月理解投球姿勢,他慢慢投了出去。儘管體積不大卻頗具分量的保齡球劃出漂亮的軌跡,將十支瓶子盡數撞倒。

「因爲我昨天跟前天傍晚就下班了……要是一直都沒碰到我,你打算怎麼辦?我有可能辭職或請長假吧……?」

文月瞥開目光說。儘管意識到自己難得有些強硬,奏太卻不打算收手。

他以大拇指朝出入口一指,對納悶地皺起眉頭的文月說:

碰觸瀏海的手,這回放在胸前。

明明非常合理。

那張一直想見的臉蛋轉向了他。

「『時間對得上的話……就一起去吧。』這是妳自己說過的吧?」

只見文月的表情染上了滿滿的疑惑,彷佛在說「這傢伙在講什麼啊?」似的。

「咦?」

「好~好~好~妳等一下!」

他露出爽朗的笑容。

「等妳下班以後,我們去打保齡球吧!」

「……我七點才下班,請等一下。」

「其實我今天是來約妳的。」

「畢竟很boring(無聊)嘛。」

我用不知何時停下動作的手,輕輕碰觸自己的瀏海。

文月判斷「這下說什麼都沒用」而嘆了口氣,彷佛連靈魂都要被呼出來似的。

◇◇◇

腦中冒出了許多話語。

還真是支讓人情緒雀躍的動畫。

十天不見的文月,露出碰上可疑人士般的表情。

恭賀的音效響起,安裝在頭頂上方的液晶顯示器,映出了長相古怪的吉祥物「耶咿♪耶咿♪」地唱着歌,一邊手舞足蹈的影片。

奏太這麼一說後,文月便緊咬嘴脣,表情看似正忍耐着什麼。

「我擔心十天沒來學校的朋友而來看看,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吧?」

文月的視線遠比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更加警戒。

我宛如不想誕生的嬰兒般蜷曲身體,心想:

他不能在此退縮。

自己最後以那種方式告別,甚至十天沒去上學,奏太對此卻滿不在乎,一如往常地面對自己,害她的步調都要被他給打亂了。

文月一陣讚歎。

「哦~……」

「你根本不覺得抱歉吧?」

「原、原來如此……」

沒錯,毫無困擾,沒有問題,這樣就行了。

順帶一提,因爲不曉得租借鞋子的規定,文月本打算直接穿着樂福鞋踏進場內,結果被店員給提醒;又由於一開始拿的球比預想的還要沉重,試圖拿起球的她就像童話故事《拔蘿蔔》裏的畫面──這些令人會心一笑的插曲,奏太打算默默深藏心中。

如今他理解到,她對「朋友」這個關鍵字會表現出很強烈的反應。

「……你來這裏做什麼?」

目前會像這樣找我搭話的人,我只想得到一個。

「……這要怎麼丟?」

「嗨!」

「被妳發現了?總之妳今天有在真是太好了。」

「接着要瞄準排在那邊的十個球瓶……」

「我要回去嘍。」

「啊,那個孔不是放食指的,要放中指纔對。」

「你是喫了什麼,纔會在這樣的狀況下提出那種邀約的?是喫到長在路邊的毒蘑菇嗎?」

「我想想~先把慣用手的手指,放進這三個孔洞裏……」

奏太擺出相撲推打般的動作伸出兩掌,接着說:

「我就是這種性格,抱歉啦。」

「不可能啦,因爲妳超愛書的啊。」

第一投便成功展現堪稱模範的球技,讓奏太鬆了口氣。儘管與固定班底們打了不少次保齡球,不過論實力的話他屬於中上左右的等級,三投中大概有一次全倒就很不錯了。

「乍看之下好像很簡單,但實際操作想必會發現很不容易吧。」

「一開始我覺得就連要把球丟直都很難。」

「兩側溝道的存在未免太惡劣了。」

「那個令人絕望的溝道叫做球溝。究竟有多少球葬身在溝裏了咧……」

「講得太誇張了吧……我可以丟了嗎?」

「上吧!Go Go!」

「我先說了,我對自己的運動神經沒自信,不要太期待喔。」

「不需要那麼慎重,開心玩就好啦。保齡球每一回合……也就是每次計分都可以投兩次,就算第一投失誤也沒關係唷。」

「原來如此。那我要丟了……」

文月拿起球,踏出穩定的步伐。

或許是因爲她非常注重基本功吧,儘管動作有些僵硬,卻仍按照奏太的動作投出了球。

投出的球在一秒鐘後喀叩一聲,被球溝給吸進去。

『洗溝!』

音效響起,安裝在頭頂上方的液晶顯示器,映出長相古怪的吉祥物哭喊着「Oh My God!」跪倒的畫面。

還真是支讓人情緒低落的動畫。

「果然很惡劣。」

文月失落地垂下肩膀,看來似乎已經盡力了。

「沒事啦!第一次都是這樣,別在意!」

要是現在讓她失去興致就前功盡棄了,所以奏太盡一切努力鼓勵她。令對方情緒高昂,正是他的拿手好戲。爲使氣氛熱絡起來,他總是不停地吹捧悠生及陽菜他們,此刻便是活用那些經驗的時候了。

「沒問題,只要搬得動書就行了。」

文月開心地眯起眼,在胸前握緊拳頭,語氣不自覺地變得隨興,看來那份「開心」是打從心底湧現的吧。

而文月也察覺到了那個目的。

「我的手臂沒知覺了……」

「瞭解,我試試看。」

時間已過晚上九點。

看似滿心期待出門散步的小狗,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走出保齡球館後,奏太使勁伸展了一番,發覺自己右手的肌肉一陣痠痛。

接下來,他花了點時間指導文月。

眼下文月正陪着朝車站方向走去的奏太。

喝采音效響起,長相古怪的吉祥物隨即「耶咿♪耶咿♪」唱起歌,一邊手舞足蹈起來。

「站着聊不太好,要去公園的長椅坐着聊嗎?」

「那個……是沒錯啦……」

(…………她真的很不坦率耶。)

「…………」

「哎呀~真滿足!」

不用說,會邀請她去打保齡球,的確是有所企圖。

保齡球一場要打十回合,所以這是最後一輪。

結果他們總共打了五局。

見奏太誇張地誇獎自己,她也勾起嘴角,似乎不討厭這種感覺。

她勾起一抹微笑。打保齡球前在書店裏散發的強烈戒心,此刻早已不知消散到何方了。

口吻簡直就像發現了稀有石頭的小孩對父母說着「你看你看」一樣。

文月不服氣地鼓起臉頰抗議。

「……我成功了。」

見到她純真又可愛的舉動,奏太的臉頰溫度微微上升。

如此淺顯易懂的舉止讓奏太忍不住噗哧一笑。

或許是因爲丟了幾次後抓到手感,文月的球路漸漸穩定。

之所以會往車站的方向走,也只是因爲她的住處位於那個方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畢竟狠操了一頓平常沒在用的肌肉嘛。這下明天要肌肉痠痛了。」

文月指向剩下的四支瓶子,看向奏太。

「打得真好!」

察覺言下之意的奏太,也在她的兩步之前駐足。

文月認真地點點頭。

「那就頭痛了。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第一局結束了。不過還能接着打下一局唷。」

就這樣,她按照奏太指導的訣竅投出第二球。這球雖然沒有走在正中央,卻也沒有落入球溝。接着它擊倒了六支瓶子,傳出令人暢快的聲響。

儘管嘴上這麼說,文月卻喜形於色。就這樣以她的全倒作結,留下了令人滿意的結果,第一場比賽也隨之結束。

文月瞄了一眼奏太。

「原來如此。」

「哦!不錯嘛,這樣打就對了!」

第一投漏掉的瓶子也在第二投補中,分數隨之拉高。

「美國作家拿破崙•希爾說過:『在學習事物的基礎之際,模仿他人反而是件可取之事。』」

喀啦喀啦咣!

「我輸了。」

「……說得也是。」

「你、你笑什麼啦?」

「謝謝你這麼親切細心地教我。」

沒想到文月在第一局就能投出全倒,讓他發自內大喊:「妳好強喔!」爲她獻上熱烈的掌聲。

「哇~妳資質不錯!很有天分唷!就這樣一直練下去的話,絕對能成爲世界第一!」

「不對,再怎樣我也不該輸吧?」

「哪……哪有……你太誇張了……」

「這樣啊……那就好。」

對話隨之中斷,尷尬的沉默降臨。

「什、什麼嘛,那麼敷衍。我是真的……」

『全倒!』

宛如說着「快點誇我!快點誇我!」的小孩。

「搞不好連搬書都會很辛苦唷?」

「哈哈哈,抱歉抱歉。」

「原來如此……我試試看。」

「說到把球丟直的訣竅呀……」

她不會隨意改變打法或自創流派,反倒傾注了全部精力,腳踏實地地實踐奏太的指導。想在學業或運動上有所長進,這種心智可說十分重要。而她確實擁有這種心智。

聽到奏太的詢問,文月的雙眼頓時散發光芒,頻頻點頭。

「不不不,我纔要道謝。況且妳很認真地實踐了我的指導,我教什麼妳就學什麼,分數也越來越高,讓人教得很有成就感呢。」

「保齡球這樣就打完了嗎?」

有別於想與她一起打保齡球的心情,另一個明確的目的。

「先說清楚了,我只是想以身體牢記保齡球的知識哦。既然都花錢跟時間學了,我可不想白白浪費,絕對不是在嬉鬧或玩樂,懂嗎?」

情不自禁地看得入迷的他連忙甩了甩頭。

與固定班底外加其他朋友打保齡球時,他不時會教第一次打球的成員怎麼玩,這次他也順利活用了當時的經驗。

「是……是這樣嗎?好耶……」

被她這麼一說,奏太一顆心雀躍不已。儘管僅限於保齡球這項娛樂的領域,但被她評價爲「做出成果的人」讓他相當高興。他不禁認爲自己實在是太單純了。

「……只要留意這個感覺,應該就能丟得很直嘍。」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不過還是有點偏呢。爲什麼會這樣……?」

◇◇◇

「以人生第一次的分數來說超級高哦!初學者很少超過100分,我自己第一次打的時候也才80幾分而已。」

換句話說便是非常率直。

奏太心跳加快,呼吸也變得相對短促。

「…………」

「想做出成果,按照做出成果的人所說的做纔是捷徑。」

「真的跟他說的一樣耶。」

「太好了,擊倒了!」

「要再打一局嗎?」

奏太的分數是162分,文月則是113分。

他回過頭面對文月。警戒心再度回到她直到方纔還很開心的臉上。

經驗值差這麼多還輸球,可能會換奏太不想去學校吧。

文月在第一投與第二投設法補中全倒後,迎來了第三次。

以人生首度體驗保齡球來說,算是相當不得了的次數。

或許是他的安慰奏效了吧?文月說了聲:「也對。要是一開始就能做好,又哪需要費勁呢?」重新振作。

「你差不多該跟我說了吧?」

就這樣,他們迎來了第十回合。

奏太把這個想法告訴文月後,她的視線頓時飄向左上方,接着開口:

「妳的球離手後,手可能有點往右偏了吧?妳得留意放球后,手臂的方向要直直的!我想這樣就沒問題了。」

奏太苦笑着,一面操作觸控面板,按下開始下一局的按鈕。

學會理論後便只剩練習,兩人接下來輪流擲球。

正因爲是最後一次,她更加專心擲出球。保齡球筆直地朝球瓶邁進──

她率先拋出話題,停下腳步。

而走在他身邊的文月摩擦着右手臂發牢騷。

似乎被戳到痛處的文月瞬速瞥開視線。

文月再一次向他低頭致謝。

「居然反過來遷怒於我?一直說『再一局、再一局』的不是妳嗎!」

「這個分數算高嗎?」

與前面幾回合不同,這一輪可以投三次球。

雖然很含蓄,但她也擺出了小小的勝利手勢,看向奏太。

他展現從容的態度如此提議,文月點頭同意。

其實他原本想去咖啡廳或餐廳,但在周圍都是人的環境講這些感覺不太恰當。他希望兩個人能單獨長談。

走了一小段路後,他們來到公園,找了張合適的長椅。

在長椅坐下的文月搓了搓雙手。

雖然以十一月來說,今天的天氣還算暖和,但空氣中仍有一股寒意。

「抱歉,等我一下。」

「嗯?啊……」

奏太站起身,小跑步跑到孤零零地設置在公園角落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熱可可跟熱茶,接着再度回到長椅邊。

「保險起見問一下,妳想喝哪個?」

「……熱可可。」

「我想也是。」

「謝謝你。多少……?」

「不用啦、不用啦。」

奏太遞出熱可可,文月點頭致謝。

他坐回長椅上,兩人紛紛暖了暖嗓子。

「…………」

九點過後的公園杳無人煙,時而能聽見車子駛過的聲音。

這股寂靜與流入胃袋的溫熱液體,幫助奏太的精神取回了鎮定。

在他喝掉半罐茶的時候,文月開口了。

「畢竟我算是比較能同理他人心情的類型嘛。」

「我根本……不需要朋友。」

因此他必須讓文月有所自覺纔行。

文月立刻察覺了奏太的話中含意。

用力點頭後,他從書包中掏出那本書──《沙漠之月》給文月看。

「……那另一個……是什麼?」

「要我去學校的話恕難從命。我說過了吧?」

眼神似乎浮現了一絲迷惘的她說:

正因她有着強烈的自覺,內心的動盪纔會明顯表現出來。

他筆直地看著文月的臉問。

聞言,文月瞥開視線。現階段的她已經不想去學校了,甚至還打算提出退學申請,直接脫離那個環境。

焦慮、困惑、恐懼、混沌。

「……那又如何?」

前幾天,當他的本質被美琴一語道破之際,無處發泄的憤怒油然而生。現在的文月就跟那時的奏太一樣。

「……知道什麼?」

文月掩住嘴巴,發出不成聲的哀號。看着那樣的她,答案已不言而喻。

文月突然站起身。

到保齡球爲止都是前哨戰,現在開始則是決戰。

理所當然地,這回他沒有再被否定。

更是《沙漠之月》這個書名的緣由。奏太娓娓道出:

「今天我到書店,其實有兩個理由。」

「我非常開心哦。總覺得跟我在一起的文月似乎也很開心,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那是騙人的吧?」

「當然。」

她的眼神短暫地晃了一下,似乎已察覺奏太的話中含意。

直到前一刻仍沉穩的音色急轉直下,她的語氣變得十分暴躁。

「買這本書真~~~的費了我好大的勁。市內的書店跟圖書館全滅,這是我在隔壁城鎮的大型書店好不容易找到的。」

「我想告訴妳『還想跟妳一起在圖書準備室看書』。」

畢竟她一旦否定,就等於親口否定自己對這本書的感言。

相對地,在回程路上遇到美琴時,奏太情急之下打馬虎眼說文月只是「剛認識」,那時的她在奏太看來非常難過。明明嘴上說不需要朋友……實際上,她卻明顯比任何人對「朋友」抱持強烈的憧憬。

(……終於要開始了。)

「開心又如何?」

在咖啡廳看書之際,他說過文月是自己的朋友,當時的她看起來真心感到歡喜。

「────!」

「咦?」

壓抑心裏的波瀾,她瞪視般地看向奏太。

「大概知道。」

奏太站起身,文月則彷佛要逃離他似的後退一步。

「爲什麼……你要特地去……」

「你到底又懂我什麼了……!」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接着開口:

文月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表情蒙上陰影。

代表《沙漠之月》的主角與文月十分近似。

而奏太總算肯定自己的假設確實說中了她的想法。

出乎意料的回應讓奏太的聲音不禁變了調。

「因爲我覺得只要讀了它,就能理解妳的心情。」

文月氣喘吁吁,狠狠盯着奏太說:

「難道不是嗎,文月?」

像是要向某人求助似的,文月的視線飄向左上方──

「什麼朋友?就算有也只會令人煩躁!要逐一思考利害關係,互相窺探對方的臉色,想盡辦法在交友關係中站穩立場,甚至連有限的自由時間都得耗費在對方身上……那種麻煩的關係,恕我敬謝不敏!」

「之前我說我們是朋友時,妳不是沒有否定嗎?」

「就算我這個朋友都認真地拜託妳,也不算特殊狀況嗎?」

「沒什麼特殊狀況就不會。」

「妳也想要吧?應該也想結交一如字面所示……得以推心置腹的朋友,不是嗎?」

「你該不會讀完了……?」

文月倒抽一口氣。

「那個結論絕不會改變嗎?」

「當然,這本書的主角並不是妳。你們之間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

「您這下理解了嗎?容我重申一次,我不需要朋友……」

「現在也知道我在想什麼嘍?」

她凝視着熱可可的罐子。

浮現而出的情感是無奈與失望。

「我知道……妳其實很想要朋友,而且想得不得了。」

「因爲我知道。」

她壓低嗓音。

──主角在生命盡頭時留下的遺言更是完全打動我。

「沙漠之月。」

奏太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那你……」

「畢竟沒什麼需要委婉表達的吧?況且……」

她的拒絕非常強硬,彷佛一觸碰到她就會被彈開似的。

文月拿着熱可可罐的手用力一握。

奏太低語後,她頓時啞口無言。腦袋運轉速度飛快的她隨即察覺到一個可能性,怒氣滿盈的表情逐漸染上驚愕。

奏太伸出了食指。

「被當面這樣講,讓人有點心痛耶。」

以及──敵意。

文月的聲音中帶着慍怒。

奏太差點就要退縮,但他藏起膽怯,繼續開口:

語氣比平常還要帶刺,同時也傳達出堅定不移的意志。

「難道不再說一次,你就聽不懂嗎?請別再管我了,我想要一個人。反正跟別人扯上關係都不會有好事。」

鋁罐被捏出了聲響。

她以飛快的語速滔滔不絕地說。所說的每一句話聽在奏太耳中,卻像是她爲了逃避自己的真心,強行擠出的歪理。

「……就算拜託我也不行。再說……我跟清水同學纔不是朋友。」

「我……」

奏太筆直望向那雙混雜各種情感的眼眸,彷佛不讓文月逃避般發問。

「所以說……那又如何?」

「我的人生猶如在無盡的沙漠中匍匐着,然而一旦仰望夜空,便能見到那輪美麗的明月高掛。得以遇見推心置腹的摯友,是我這乾燥乏味的人生中最大的喜悅。」

「清水同學真的很細心呢。」

文月自詡爲一名愛書家,對此懷抱頗高的自負。要她否定自己的書評,想必是難以忍受的行徑。

「距離跟妳變得能正常聊天,已經過了一個半月左右吧?」

「妳的確說過。」

「一個是單純想跟妳打保齡球──是認真的唷。因爲我覺得不主動邀妳的話,一輩子都沒辦法跟妳去打保齡球。」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

奏太正面承受她那猶如在說「快點進入正題」般的視線,道出自己的想法:

「很開心吧?」

沉默取而代之地籠罩現場。這段期間,奏太想起來了。

「妳之前說過吧?這本書的主角讓妳很有共鳴,覺得就像是在說自己。」

能讓她如此評價,這部故事的精髓。

「說我騙人,你又知道了?」

「但最後一幕的遺言……妳是否對那段話有着相當強烈的憧憬?」

「當時我的確那樣說過……但是重新思考後,總覺得我們不是。」

「這段期間,我們也做了很多事──妳推薦各式各樣的書給我,我們在圖書準備室看書,也在咖啡廳一起看書……雖然好像都在看書,卻沒想到今天也挑戰了保齡球。」

「少用那種『跟別人在一起比較開心,所以一起玩吧』之類的藉口說服我,別白費功夫了。這一個月確實有很多初次經歷的事,讓我覺得很新鮮,有時的確也很開心。但正是因爲經歷了這些……我纔會得出一個人還是比較好的結論。」

「法國作家賈克•普維說過……」

「葵!」

正當她打算以奏太熟悉的引經據典誇誇其談時,他向文月……不,向葵一聲喝斥。並非以姓氏,而是用名字來稱呼她,爲的是展現無比強烈的意志──自己就是葵的朋友。

「我不想聽偉人的名言,讓我聽聽妳自己的話吧。」

他溫柔地發問:

「妳究竟想怎麼做呢?」

而在短暫的沉默後──

「我……我其實……」

那些用以保護弱小自我而借來的理論,現正逐漸崩落。

葵成了一名普通的女孩,道出心聲:

「我很想要朋友。」

唯一的願望撼動了空氣。

滴答一聲,某個東西掉落地面。

「想要早上和朋友一起上學,午休時和朋友一起喫午餐,放學後和朋友一起去麥當勞。想跟朋友交換筆記,一起準備考試,跟朋友討論小說、漫畫或動畫的感想。想住在朋友家裏聊天聊到半夜,想跟朋友一起旅行。想要能一起歡笑、互相幫助,從學校畢業後也能定期聯絡……可以一起嘗試這些事情的朋友。」

一旦有所自覺,便再也停不下來。

滴答、滴答……猶如爲她撥開了長長的瀏海般,透明的水珠滴答落下。

「妳終於肯說出口了……」

奏太的胸中萌生一股安心感。

「我受夠一個人了,想跟某個人在一起。但我這種不起眼、陰沈、卑微、家庭關係複雜又麻煩的人就算交到朋友,想必也很快就會被討厭。我自己知道,反正同樣的事只會一再發生。」

(同樣的事……原來如此……)

如此思索之際,一個點子忽然浮現腦海。

「……真的很對不起,我失態了。」

「這正是我的心情寫照。請你好好體會吧。」

「你怎麼了?」

她突然沉思了一陣──

「嗯,別在意。算是常有的事。」

「唔……清水同學,你怎麼總會若無其事地講出那種令人難爲情的話?」

就算被陽菜或美琴這樣叫,明明也沒什麼特別的感受。究竟是爲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他們在物理上的距離變近了。

「噗呼!」

她能這麼開心,比什麼都來得重要。

「但我倒是……很高興。」

「不行嗎?」

他默默無語,輕柔地撫摸着她嬌小的背。

一想到她用如此嬌小的身軀努力至今,奏太再也按捺不住。

「可是我……在大家面前搞砸了,甚至請了那麼久的假……讓人有點不好意思上學……又怕大家會以異樣的眼神看我……」

他前一陣子便隱約想到這個點子了,是以並不訝異,但提議需要勇氣。畢竟爲了實現這個想法,可能會連現在的立場,甚或交友關係一併犧牲。

奏太往手臂施力緊抱她,誠懇地表示:

《討厭看書的我,愛上了圖書室的魔女》1 最終章插圖(1)
《討厭看書的我,愛上了圖書室的魔女》 · 1 · 最終章 · 第1張插圖

溫柔地懷抱嗚咽啜泣的葵。

心懷淡淡的希望。

總算止住哭泣的葵冷靜了下來,奏太暫且先讓她坐上長椅。

但他立刻得出結論。

她不來學校的理由,照理說已經不存在了。

這點確實可怕。

奏太忍不住咳了起來。

(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呢……)

如坐鍼氈的他,身體擅自行動。

「…………回到原本的話題──」

可以感受到葵的觸感、體溫與氣味。她將臉蛋埋在奏太的胸膛,哭個不停。

「若有什麼討厭或痛苦的事,我來保護妳。就由我……」

◇◇◇

「呃,我也那麼想。不過這跟剛纔的話題有什麼關聯……?」

自己也在她旁邊就坐。

這時,葵赫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

不過有個變化相當明顯。

「不客氣啦。」

奏太知道她的感謝是發自內心的,於是也以爽朗的態度回應:

讓她的身體倚靠在自己的臂彎中。

這句話蘊含着魔力。

「這麼說來,似乎是有這件事沒錯……」

既然如此,沒什麼好猶豫的。

「總之妳可以來上學嗎?妳一不在,放學後的我真是閒到不行。」

「……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都要害羞起來了了。」

往事讓她心痛不已,不願再經歷第二次,纔會覺得既然會使自己如此傷心,不如打從一開始就不要交朋友。

「也不是不行……」

良久後道出的話語,是很有她個人特色的致歉。

爲確認葵的想法,奏太問道。

「沒什麼……我沒事。」

她哭腫了雙眼,眼眶紅通通的,但情緒回覆到原本的狀態。

他心想自己竟敢講出那種略微難爲情的話,羞得都想掩面了。

「嗚……嗚……」

「沒問題,交給我吧。」

不曉得經過了多久──

「想像不到呢。」

「話……話說你那麼自然地叫起我的名字,是怎樣啦?」

「我可是很認真的就是了。」

期望能結交到不會背叛,常伴自己左右的朋友。

之所以會強烈排斥朋友這種存在,想必是因爲她在小學或國中時期曾被推心置腹的朋友背叛過吧。

是一股能將一個女孩冰封已久的心給融化的魔力。

「真的很……謝謝你。」

「被妳這樣叫,感覺好害羞喔。」

流露些微喜色的她小聲說道。

奏太覺得闡明這點未免太不解風情,同時也想再享受一下這種狀況,因此決定不提及此事。總之,方纔她散發的戒心與敵意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讓他由衷慶幸。

「那就是可以嘍,小葵?」

「什麼『我來當妳的明月』……你當自己是輕小說的主角之類嗎?」

「……奏太同學。」

「這代表我就是那麼認真在想妳啊。」

奏太還是第一次目睹總是沉着冷靜的葵慟哭。

與此同時,她卻也有所憧憬。

見奏太燦爛笑着說,葵露出有些不甘心的神情。

而儘管肩膀驚訝地顫抖了一下,她卻沒有反抗。

「沒想到你會搬出《沙漠之月》……太犯規了啦。」

透過十一月凜冽的空氣傳達到葵的耳中,震動鼓膜。話語的效果立刻顯現。

「根據我的經驗,人意外地……正確來說應該是極度對旁人不感興趣。」

倘若站在葵的立場,要去上學勢必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葵放聲哭了。她一吸一頓地哭泣,像個嬰兒般抽噎流淚。

「啊……嗚嗚……唔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嘶……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察覺到葵的內心後,奏太的胸口痛得猶如被撕裂開一般。

「妳不是說關係好一點的話就能叫名字了嗎?」

葵的肩膀緊靠在他的手臂上,距離近得連體溫都傳了過來。

他咚的一聲拍了拍胸脯說。

葵的表情彷佛表達「我不懂你想說什麼」,奏太於是說明:

「別看我現在完全是個嗨咖,到國中爲止其實不是這樣的唷。我當時的髮型跟衣服都很隨便,真要說的話是個隸屬於阿宅小團體,會大聊特聊手遊抽卡話題的男國中生。」

「啊,原來如此……」

聽到她夾雜着哽咽道出的這段話,奏太總算理解。

他的聲音點燃意志,將這句葵最想聽到的話送給她。

淤積至今的諸多情感與真情傾瀉而出,無法止息。

那雙小手猶如尋求依靠般地緊緊抓住奏太的衣服。

「別再說什麼要一個人,那種話太讓人寂寞了。」

從葵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讓他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害臊。

「由我來當妳的明月吧。」

唯有萬里無雲的夜空眺望着兩人。

(我已經約好無論有什麼討厭或痛苦的事,都要保護她了。)

彷佛奪下勝利般說着的葵,看起來十分開心。

但在膝蓋上握緊拳頭的她說:

剛纔憑藉着氛圍與氣勢,他的真心話不自覺地流露而出。

「說得也是……」

「無論如何,能聽到妳心裏的話真是太好了。」

而奏太只是緊抱着她,不停地輕撫。

「我覺得不會那麼常有就是了……」

「對吧?」

他繼續對訝異地睜大雙眼的葵說:

「在一次契機下,我開始想試着加入那種所謂的『嗨咖』團體,於是就在升上高中時,把頭髮弄得稍微像樣一點,甚至看了『如何提高溝通能力!』之類的YooTube影片自學,嘗試在各方面做些改變,後來才能在目前的團體跟大家相處融洽。明明我的內在幾乎沒有改變,只是把外表弄得跟他們很相似,且留意自己的談吐罷了,但周遭的人就會擅自認定『這傢伙應該是個嗨咖』。」

奏太頓了一頓,講述結論。

「當下我發現──人們遠比我們以爲的,更會以外貌或表面的行爲舉止,判斷對一個人的印象。所以我覺得妳也一樣,稍微改變外表或舉動就行了。」

「所以……具體來說該怎麼做?」

葵罕見地無法得出話題的結論。

而奏太對她露出企圖惡作劇的小孩般的笑容。

「妳明天有空嗎?」

◇◇◇

「欸~美琴,妳知道奏太怎麼了嗎?」

某個平日的早晨,悠生在班會開始前問起正準備看書的美琴。

「不曉得……我沒聽說什麼呢。」

「這樣啊~陽菜呢?」

「昨天我有傳RINE給他,但他只回了一個『沒問題』的貼圖給我。」

「看起來姑且還活着啊。」

「我原本想說要是沒有跳出『已讀』,就要去突襲他家了!不過沒想到他會連請兩天假,真讓人擔心~」

「很少見到奏太這樣耶。他之前都沒遲到,也沒缺席過。」

「就是呀。希望沒生什麼大病……」

(……八成跟文月同學有關吧。)

美琴以眼角餘光望着悠生與陽菜爲奏太操心的模樣,在心裏冷靜地分析。從前幾天在屋頂上發生的事,以及兩人同時請假的狀況來看,她也只想得到這個結論。

文月葵=不起眼、陰沈、詭異,總是在看書,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在不在都沒差……諸如此類的負面氛圍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我的朋友喔!」

陽菜畏畏縮縮地問起奏太。

「……好可愛。」

亦即所謂「替代性創傷(黑化)」。

只是換了髮型,戴上隱形眼鏡,沒想到印象變化會如此巨大。就連同爲女生的美琴也藏不住驚愕。

看似感情融洽的男女魚貫走進教室。

但看到同學們向葵投以友善的視線及言詞,她明白問題已經得到妥善處理,況且是以所有想得到的情境中最好的形式。

教室中的某人細聲說。

「那個……不是文月嗎……?」

「是清水……跟在他旁邊的是……」

(這實在是……太出人意表了。)

悠生與陽菜一副無法理解情況的模樣,美琴則佩服地點着頭。就在此時,兩人朝他們走了過來。

「各位,早安啊!」

「快呀,葵也說吧。」

而一旁的葵視線飄忽不定,看似相當害羞。

唯有在某種程度上知曉內情的美琴,一臉平靜地回應她。

《討厭看書的我,愛上了圖書室的魔女》1 最終章插圖(2)
《討厭看書的我,愛上了圖書室的魔女》 · 1 · 最終章 · 第2張插圖

不免令人掛心起他是否遇上了什麼麻煩。

她剪齊了原本長長的瀏海,看起來十分清爽。或許是因爲稍微燙捲了頭髮,塑造婉約而輕柔的可愛髮型,再加上神來一筆的髮夾點綴,更加襯托出那猶如小動物般惹人憐愛的氛圍。

讓她揣測奏太該不會被那股黑暗吞噬,跟着墮入其中。

悠生則以抽搐的表情接着說。

「早……早安呀~……文月。」

「那個……我不知道能不能問,不過小奏跟文月是……」

語速雖然有點快,但她的話確實傳達給大家了。

奏太究竟是如何說服葵,又是用了什麼做法纔會演變至此,美琴不得而知。

「喔……喔……早啊。」

以美琴的角度來看,文月葵這名少女心懷相當深邃的黑暗面。

「抱歉啦各位,嚇到你們了。葵呢……」

「啊!小奏!跟……咦?誰呀?」

「……大家早安。」

「什麼~!」

教室的出入口附近傳來一陣騷動。美琴一眼望去,隨即不自覺地僵直了。

聽到他出聲催促,葵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真讓人擔心……)

(他們該不會私奔了吧……)

「騙人,不會吧……?」

「欸,那是……」

但另一方面,她的腦海中則浮現與之完全相反的假設。

奏太一如既往地打了聲招呼。

正當她基於另一個層面而操心之際……

環視固定班底的所有成員,奏太堂而皇之地說:

「早安,文月同學。」

卻猶如下定決心般地面對大家,吸了口氣說:

她顯然是想知道奏太與文月的關係,悠生想必也一樣吧。

這麼想的同時,她也安心地呼了口氣。

陽菜的情緒尚未從震驚中回覆。

即使在遠處眺望也能立刻發現,葵已經搖身一變,成了惹人憐愛的美少女。

其中一人毫無疑問是奏太,另一位則是……

陽菜會發出驚呼聲實在無可厚非。站在奏太身邊的女孩與他(她)們所知的文月這號人物,外觀上的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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