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討厭看書的我,愛上了圖書室的魔女》 · 青季ふゆ · 9007 字
「欸~悠生!你有看昨天東京ON AIR的影片嗎?」
「看了看了!妳是說小鐵跟優瑪琳的分手報告吧?」
「沒錯!太莫名了吧?明明交往還不到兩個月耶!」
「哎,我就說嘍!個性認真、超乖的優瑪琳不可能跟小鐵那個輕浮男長久的啦!」
早上的教室裏──陽菜與悠生今天依舊大聊特聊着時下流行的YooTuber話題。
(她今天也沒來呢……)
另一方面,奏太則是一直眺望著文月空蕩蕩的座位。
打從她不來學校至今已滿一週。
班上的一名同學明明消失了,日常卻毫無變化地延續下去。
沒有人提及文月的缺席。
就連老師也是,針對文月缺席也只說是她「身體不適」。
在意着她的僅有奏太。
「原本的狀態啊……」
他以誰都聽不見的音量呢喃。
眼下的狀況恰如這句話所形容。
藉由文月不再上學而回到原本的狀態──回到奏太與文月相遇前的狀態。
在她坦白過往的那天,奏太便湧現不妙的預感,隱約察覺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另一方面卻也曾樂觀地以爲,隔天開始,一切就會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一如往常的日子將延續下去。直到文月真的不來學校了,他才終於意識到她的話既不是玩笑也非謊言,全是認真的。
(她該不會打算就這樣都不來了……)
奏太心想如果是文月,很可能會這麼做。
──在現代如果想獨處,選擇一個人也沒關係。
──什麼?
「抱歉,我大概不會買第二集了。」
仔細想想,這或許是再當然不過的事,對他來說卻是個重大的發現。
「啊,不用,我沒事!應該只是睡眠不足……」
朦朧的畫面浮現在腦海中──
文月斷言「人生比地獄還要地獄」,奏太無從推量她的痛苦。
──這次期末考的現代國語,想請妳教我!
看到一隻手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奏太這纔回過神來。
陽菜抱頭驚呼,一副要大喊「Oh!MyGod!」的反應。
「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陪你去保健室?」
「我仔細地思考過,自己似乎不太擅長面對詭異又鬱悶的風格呢。」
「我是很高興啦……但麻煩妳未免太不好意思……」
「不不不!別道歉啦!」
腦海裏時不時會浮現文月的事,無心閱讀與唸書的日子持續增加。
「難得妳都推薦給我了,抱歉……」
「喔~那就好……今天要好好睡覺唷。」
「咦~!是這樣嗎?」
「啊,抱歉,我剛剛沒在聽。你們在聊什麼?」
「期末考……」
──原來如此。書名是什麼?
「真是的!你還在發呆?我是說《在染血廢墟中的我們》呀!想起來了嗎?你之前不是也說過很有趣嗎?」
同時卻又認爲現在不該見她,理性強硬地制止了他。
──哎呀,妳露出了看到蟑螂時的眼神耶。
(但是……)
「沒錯!《染血廢墟》!我在想什麼時候才能跟小奏聊聊第二集的心得!」
(但是……)
文月的聲音在腦中再次響起,奏太做出回應。
衝坂老師語氣平淡地說:『很遺憾,文月葵同學因爲某些原因轉學了。』同學們則對此絲毫不感興趣。
(這根本就是重症了……)
悠生笑着說。
見他僵硬地點頭,陽菜才說了聲:「什麼嘛,原來是這樣~」看似相當遺憾。
「就是說啊奏太!真的很不得了,你最好立刻看一下!」
「染血廢墟?」
──那清水同學到底在哪裏?
可能會變成這樣,可能會變成那樣……諸如此類的負面想像不過都是自己先入爲主的想法。
──我只要永遠一個人就好。
不知爲何,現在他沒有動力這麼做。
「咦?」
──原來如此。
「欸欸,那不然這樣吧,你告訴我你喜歡的類型好了?」
面對心懷歉意地低下頭的奏太,陽菜搖了搖頭說:
「也是,期末考快到了嘛~我知道現在已經進入睡眠不足周了,但也要記得喘口氣唷!」
卻也代表她痛苦得需要做出這種決定。奏太與家人朋友相處融洽,善於經營團體生活,悠然自得地成長茁壯的他,難以理解文月的艱辛。
誠如這番話,她選擇不與任何人交流,決心獨處。
陽菜推薦了幾本漫畫,奏太用手機將那些書名一一記下。
兩張急得通紅的臉逼近奏太,使他不禁後退了幾步。
「這麼說來都沒問過你耶。我超~愛漫畫的,應該能推薦一些你會喜歡的漫畫哦。」
「抱歉,其實昨天的影片我還沒看……」
「OK,我有方向了!小奏會喜歡的漫畫……」
(我就在這裏。)
(……要是告訴這兩人,他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無論思考幾次,總會得出這個結論。
「別在意別在意!不如說一直都是你在聽我說話,我也想幫上你的忙嘛。」
不只昨晚,自從文月不來學校後,他發呆的頻率便上升了。
但凡稍微擠出一點勇氣說出真心話,身邊的人也會接納自己的感受。
情緒高昂的陽菜將話題拋給奏太,結果讓他呆若木雞。
「現在根本不是發呆的時候吧!小鐵跟優瑪琳分手的影片!昨天不是更新了嗎?很莫名吧?」
這些風險在奏太心裏一閃而過,然而他依舊開口:
奏太放下了心中大石,同時也注意到──
或許會破壞氣氛,陽菜可能也會不開心。
情感上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心情變得無比煩悶也是事實。
她一如往常地綻放太陽般的笑容,看起來似乎一點也不介意。
「啊~……」
「原來你喜歡那種類型的漫畫啊~總覺得好像可以理解。」
「對了,妳剛剛在說《染血廢墟》嗎?」
(結果能往好的方向發展,實在太好了……)
奏太並沒有準備考試,昨晚也只是一直在發呆而已。
看着雙眼閃耀着璀璨光輝的陽菜,奏太開始思考。
「咦?」
「不會吧小奏!那可是震撼了YooTuber界的大事件唷!」
「…………咦?」
「人都有各自的喜好呀,像我也有幾類不喜歡的作品。倒不如說明明不合喜好,你還讀完了第一集,真是太感謝了!」
先前的自己肯定會不經大腦地答應陽菜去買第二集,再露出表情肌痙攣般的笑容說出「真期待呢~!」之類的話。
「你沒事吧?看起來很奇怪哦。」
「知道了。」
不出所料,陽菜展現出大失所望般的誇張動作。
「詭異鬱悶不合胃口啊……瞭解瞭解!」
要做出這樣的抉擇,想必需要超乎尋常的覺悟吧。
「啊,喔……」
──我在找朋友推薦的漫畫,但是怎麼找都找不到。
不僅沒有不開心,甚至還向奏太道謝,使他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既然陽菜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奏太決定承蒙她的好意,舉出自己喜歡的作品風格,也告訴她自己以前看過哪些有趣的漫畫。陽菜「嗯嗯嗯」不停點頭。
陽菜將雙掌朝天花板一攤,擺出「WHY?」的手勢。奏太坦然道出心中的想法:
「話說回來,小奏有看《染血廢墟》的後續嗎?」
他想起之前與文月的對話。
因此無法不負責任地放言。她也是在百般苦惱下做出這個抉擇的,他心裏明白自己必須尊重她的意志。
他又一次想起了與文月的互動。
奏太「哈哈哈」一陣乾笑。
見兩人憂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奏太連忙解釋。
「你從剛纔開始就怎麼了?整個人突然僵住……」
「哎呀~……抱歉抱歉,昨天不知道爲什麼很想睡……」
「喂~!小奏~!喂~!」
「小奏也這麼想吧!」
他不想再爲了迎合周遭,對自己的喜好撒謊了。
這麼說來,昨晚似乎有跳出那個標題的影片更新通知。
這種心境上的變化,在以前的奏太身上絕對看不到。
一想像這幅畫面,奏太頓時感受到猶如反胃般的不適感。
如字面所示,他一直覺得文月被當成異類排除的日常很不對勁。
奏太時不時會想起文月,心裏存在着一個想見上她一面的自己。
「咦~?」
「呃欸?爲什麼?」
儘管是敷衍的藉口,妙的是他卻不想進一步圓謊。
「原來如此……」
──呃……好像是《在染血廢墟中的我們》吧?
就在此時,美琴來了。
「哈嘍!早啊,美琴!」
「悠生早安……陽菜,妳又佔領我的座位了。」
「啊,小琴抱歉!坐起來很舒服,一不小心就……」
看似毫無歉意的陽菜一躍而起。
「每張椅子坐起來的感覺都一樣吧?」
「不不不!只有小琴的椅子有附加價值哦!」
「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啦。」
美琴笑道,在奏太旁邊的座位就坐。
「奏太也早。」
「啊、嗯,早安……」
聽到他的答覆,美琴納悶地皺起眉頭。
然後盯着他的臉不放。
「怎、怎麼了?」
「沒事。」
她迅速別過頭,宣告課堂開始的鐘聲也隨之響起。
「先回去嘍!」「待會見啦~!」衆人各自回座。
「好難得唷,妳竟然差點就要遲到了。」
一邊準備第一節課的用品,奏太一邊向美琴搭話。
「昨天買的書太有趣,一不小心就看到清晨了。」
「從頭到尾都被妳看透了……」
「可以跟我說說原因嗎?」
「哦~!哪本書?」
在場有幾對情侶卿卿我我,也有三五好友開心閒聊着。奏太看着這些先來的人,如此說道。
他咳了幾聲清清喉嚨,並向美琴伸手示意自己沒事。
「來到屋頂上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想跟你單獨聊聊而已。」
至於文月的過往,奏太只說明瞭她從小學到國中一直遭到同儕霸凌的往事,也就是那些能讓人理解爲何她會不惜說出「自己一個人就好」的重點段落。
正因交情已久,奏太明白綾瀨美琴雖然看起來既酷又幹脆,但其實是個非常溫柔的女孩。
畢竟他仍會顧慮到文月應該不會希望被人知道太多。
◇◇◇
「噗呼!」
這番話讓他心中萌生一陣暖意。儘管說是「我想知道,所以你要告訴我」,但最大的理由想必還是因爲她打從心底擔心自己吧。
他的心情就像個接受審問的犯人。這時美琴嚴肅地問他:
「妳該不會已經掌握……我跟文月的事了?」
「另外,悠生邀你打保齡球時,你不是以家裏有事當藉口拒絕了嗎?那時你的目光也在遊移,讓人覺得相當可疑。於是我尾隨着你,看見你走進圖書準備室,裏頭還傳出文月同學的聲音,猜疑就瞬間轉爲確信了。」
「您說得是。」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
因此他決定承蒙美琴的善意。
那是至今讓他多次心跳加速,可愛又充滿魅力的表情。
奏太不寒而慄,心想「她真的什麼都看透了」。
「總之我的第一個想法是,悠生是大戰犯。」
「以講悄悄話來說,這裏還挺開放的耶。」
「那次啊~」
而且老實說,要是能說出來,奏太也想跟人好好談談這件事。
國中交往之際,他因爲不習慣當個護花使者而失敗,當時美琴曾多次幫助他。憶起以前的種種,奏太自然地露出笑容。
姑且不論文月有沒有視他爲朋友就是了。
見他如此激動地詢問,美琴瞪大雙眼。
「我的性格就是沒辦法對未知的事置之不理,你也知道嘛。」
放學後開始與文月一起待在圖書準備室,閱讀她所推薦的小說。
「這個故事可能會有點長哦?」
「今天還挺暖和的呢。」
「這也就是說……」
他與文月在書店相遇,以此爲契機開始看書。
「原來如此。看來你說的是真的。」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他忍不住噗了一聲。
還以爲心臟要跳出來了。
某個假日時,奏太與文月在咖啡廳看完書,一起回家的路上……
奇妙的是,他並不焦急。
但她立刻回覆原本的表情說:
「那麼在圖書準備室會比較好嗎?」
聽到奏太這麼問起,美琴停下舒展的動作,轉身面對他。
耗費她的時間讓奏太相當過意不去。
「沒事吧?」
「……說得也是。」
一來到這個被欄網包圍的廣闊空間,美琴便心曠神怡地舒展筋骨。
最近因爲秋雨鋒面發威,冰冷細雨連綿不停,今天卻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天氣也很溫暖。
「我們是朋友不是嗎?我想成爲你的助力。」
「反正今天很暖和,沒關係。」
奏太「啊哈哈」地笑着,搔了搔頭裝蒜,但美琴只是一直盯着他,眼中浮現出不同於猜忌的神色,彷佛確信了某件事。
「我看過好幾次你放學後興匆匆跑去圖書準備室的樣子了呢。」
奏太點頭回應,目光蒙上了陰影。美琴並未看漏這點。
「……嗯。」
「……妳知道?」
「說是第一次交談,你們卻沒有初次見面的那種氣氛呢,而文月同學的舉動就跟謊言被戳破的小孩一樣可疑。至於你則是完全寫在臉上。」
(……我是不是被她懷疑了?)
「放學後,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今天之所以佔用你的時間,是想跟你談談文月同學的事。」
「你也知道吧?我沒辦法忍受對未知的事置之不理。況且……」
「也是你這幾天一直無精打采的原因吧?」
「與其說是注意到……起先是在路上看到你跟文月同學兩人走在一起時覺得有些奇怪。」
(說是這麼說,沒想到會被美琴給發現……)
「我知道的大概只有放學後,你們常常一起待在圖書準備室而已吧。」
她露出從容的笑容說。
既然她都知道那麼多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戶神高中是近年來罕見,有對學生開放屋頂的學校。
(……我真的一直受她幫助呢。)
「可別小看前女友。」
「…………嗯。」
算是學校的祕密人氣景點。
雖然自己顯然是被文月給影響了,現在卻也不可能如實告訴美琴。
美琴將手抵在下巴上點點頭。這時奏太問她:
美琴惡作劇般地「呵呵」一笑。
這一星期以來,他都因爲文月的事而悶悶不樂,甚至連日常生活也開始出現問題。
她直視奏太的眼睛,以強而有力的音色說:
奏太企圖隱瞞或敷衍的念頭,當下全都煙消雲散了。
然而他的心思彷佛被識破一般,美琴再度進逼。
「我、我跟她沒在交往啦!要問我們是什麼關係的話……我想是朋友吧?」
再次談及這些往事,令奏太深切地感受到這一個半月過得究竟有多麼充實。
「根本算是幾乎知道了啊……」
「小的知道。」
最近這陣子一下課只有跟固定班底去玩或直接回家兩個選項,所以沒有直接走向校舍玄關,讓奏太湧現一股懷念之情。
「……原來如此,她有過這樣的經歷啊。」
高速運轉的腦袋得出了一個可能的答案。
見他臉上淺顯地浮現驚訝的神情,美琴說了聲:「果然是這樣。」輕輕笑了。
「但妳怎麼會注意到?」
美琴問起面露苦笑的他:
「姑且先說,我沒有偷聽你們的對話喔。知道你們兩個果然感情很好,我就滿足了。之後的事情我沒對任何人說,放心吧。處處在意旁人眼光的你不想讓大家知道自己與文月同學的關係,這點我也察覺到嘍。」
「妳做的事也太像偵探了吧?」
「我有那麼好懂嗎?」
聽完奏太的描述,美琴深深嘆息,點了點頭。
當時他們碰巧與補習班下課的美琴相遇,讓奏太拚命地掩飾。
以此爲前提,也提到了她不來學校的理由……亦即與悠生髮生衝突後,她表示「自己一個人就好」。
她切入正題詢問:
放學後,奏太被美琴帶出教室。
「你知道文月同學不來學校的理由吧?」
「居然那麼感興趣?你有那麼喜歡書嗎?」
「啊、呃~那個……稍微吧。」
「你們在交往嗎?」
領頭的美琴帶他來到校舍屋頂。
「呃,可是……」
「爲什麼要來這裏?」
接着,奏太與美琴在欄網邊坐下,娓娓道出至今爲止的來龍去脈。
說起來,他原本就抱持着「曝光以後再想辦法就好」的想法。
「我也這麼覺得。」
「要是他沒那麼習慣自視甚高,應該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但已經發生的事再怎麼放馬後炮也沒用就是了。」
不過奏太有預感,即使沒有那起事件,或許總有一天依舊會演變成這樣。
他認爲只要文月對團體生活依舊懷有強烈顧忌,早晚都會做出孤身獨處的選擇。
「好吧,悠生的事先擺一邊。接下來嘛……」
美琴注視着奏太,開口問道:
「你呢?你想怎麼做?」
「我覺得應該尊重文月的意志。」
「哦~」
「幹、幹嘛啦?」
「那是真心話嗎?」
「…………」
揮之不去焦躁感湧現心頭,代表那句話並非他真實的想法。
「儘管理性覺得……該尊重她的意志……感性上我卻希望她可以來學校。」
「但現在你的想法比較傾向『應該尊重她』?」
見奏太點點頭,美琴輕笑一聲,說着:「原來如此。」
耳邊傳來校園中運動社團的吆喝聲,偶爾吹來的秋風夾帶着不知來自何方的柏油味。
沉默了一會後,美琴開口:
「這種苦惱很有你的風格呢。」
只要去她打工的書店就行了。
再加上比起自己,他更喜歡所有人都笑顏常開、和樂融融的風景,這樣的企求非常強烈,使他選擇迴避衝突,且採取無論對誰都予以附和的立場。
有一個人辦到了。
「真的很謝謝妳。多虧妳,我注意到很多事情。」
「嗯,我的確深有所感……」
「這算是在誇獎我嗎?」
「這不過是我的想像……」
正確來說,那些想法其實存在,但他並未堅強到能向周遭的人主張。
這是奏太從文月推薦的書中讀到的一段。
同時卻也湧現一股堅定的想法,知道自己現在絕不能對她的話充耳不聞。
「人類說到底還是人類,難以成爲孤高的存在,任誰落單都會覺得孤獨。這點你最瞭解了吧?」
美琴問起突然面色凝重,並開始滴滴咕咕的奏太。
而藉此可以反推出一個假設。
代表她有辦法分析「清水奏太是會對這類故事感興趣的人」。
「那個……該不會是妳的感受?」
她所推薦的好幾本書,沒有一本不符合他的喜好。
(這也就是說……)
然而他卻充耳不聞。
美琴的話語帶來了一種逐一紮進心裏,拔不出來的感覺,明確地顯示她一語中的。
回想起來,自己從小就缺乏喜好與主張。
「都過去了。當時我也不太成熟,所以算是彼此彼此嘍。」
(這麼說來,分手的原因就是這個吧……)
想與文月見面應該是辦得到的。
結果卻迎來「你到底站誰那邊?」的質疑目光,甚至被批評爲「八面玲瓏的傢伙」,成了奏太不願想起的苦澀回憶。
但想像終究還是想像。
(其實是相反的嗎……?)
「……此話怎講?」
無論想起多少她做過的事或說過的話,該如何解釋那些言行,憑的都是個人價值觀與感性,難以推測隱藏於背後的意圖與心聲。
「當然嘍,一半算是誇獎吧。」
(就算直接說出我的想法……應該也沒用吧……)
「奏太?」
他想起文月曾說過的話。
「你只是拿『想尊重文月同學的意志』當藉口……其實根本是害怕跟她起衝突才壓抑自我,結果爲此苦惱不已。我有說錯嗎?」
聞言,無數回憶伴隨着苦澀,再度充斥奏太內心。
儘管想要證據,卻是前所未有的難題。
「加油。」
但見到她又能怎樣?
(我想要確切的佐證……)
『人類是會懷抱矛盾過活的存在。』
「回到原本的話題。總之,我覺得你還是對文月同學說清楚真心話比較好。不然再這樣下去,也只是悶悶不樂地浪費時間,不是嗎?」
宛如拼圖全部拼上的感覺。
她完美地解開了奏太的心思。
「我心裏也明白,自己的事好歹自己最瞭解……誠如妳所言,我想我的確……只是害怕面對文月。」
或許是察覺到奏太心中的猶豫吧──
一旦不合邏輯,文月便不會接受。
「抱歉,我找到該做的事了。」
「……沒有。」
想不到別的可能了。
無處可去的炙熱情緒在心臟一帶橫衝直撞,使奏太彷佛就要窒息。
美琴困惑地抬頭望向驀然起身的奏太。
美琴之所以能將奏太這個人的本質化作言語,是因爲有着長達十年的交情。而奏太跟文月僅僅相處一個半月,照理說不可能知曉她的心思。
聽到奏太戰戰兢兢地問,美琴隨即噘起嘴,有點鬧彆扭似的說:
「但文月同學其實很怕孤單吧?」
(所以我只要找出一本「角色性格跟文月很像」的書來讀就行了……)
「不提出主張這點乍看很圓滑且平易近人,感受卻因人而異,反倒可能讓對方覺得你不肯敞開心房,令人寂寞。」
並對他說出這麼一句話。
「我覺得『體貼他人』與『不想讓自己受傷而停止思考』是兩回事。你從以前就有壓抑自己,迎合他人的習慣,之所以會這麼做……簡單來說就是不想被討厭吧?」
「只要迎合別人、只要不與人衝突,好歹不會被人討厭。所以你掩飾自己的真心與意見,徹底遵從別人的想法。」
「不對,等等……」
接着,她也站了起來──
(怎麼有辦法解析他人的心聲啊……)
「說是想要一個人,卻特地花時間推薦書給你。另外圖書準備室應該是她的聖域吧?卻讓你在裏頭共度放學後時光,甚至還在假日一起去咖啡廳……感覺她說的話跟做的事不一致呢。」
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血色從奏太的臉上迅速褪去。
文月在咖啡廳說過的話縈繞在奏太耳邊。
但心裏想的──
他的表情與先前截然不同。看着那張莫名精悍的側臉,美琴只是小聲地說:「這樣啊。」
美琴說着,口氣像是對個小孩說。
在某個層面上,合情合理的假設頓時浮現。
(她至今閱讀過的大量書籍中,有許多個性與我相仿的角色……也就是說,她是從這些角色推測出我的喜好的。)
「重點在於……」鋪陳了這麼多的美琴道出結論:
看到他以眼神詢問意思,美琴便以平靜卻又莫名響亮的聲音娓娓道來。
爲什麼她能做到這種事?
倘若假設爲真,便能隱約瞧見希望。
好比說他現在希望文月來學校,實際上卻作壁上觀。這種狀況應該也能套用在同爲人類的文月身上。
文月那輪廓朦朧的形象,慢慢地變得鮮明。
──推薦給清水同學的書,我都會盡量挑選主角性格跟你比較接近的類型。
沒錯,她精準地挑選了奏太會覺得有趣的書。
即使闡明自己的心情,他依舊能輕易想像她會回答:「我覺得清水同學要那樣想也無所謂,但是我不一樣。」明確地拒絕。
感覺就像被她給解剖得四分五裂似的。
「唔啊啊啊啊……實在很抱歉!各方面都……真的相當對不起。」
「對啊,是書……」
──畢竟讀者對主角產生多少共鳴,會讓小說的趣味性跟着改變。好比這本的主角,我就能把他當成自己,產生共鳴。
「怎麼了?」
「我那時的確很寂寞呢。好不容易都交往了,但想去哪裏約會、想喫什麼全是我在說,你都不跟我撒嬌。」
「我覺得你可以再任性一點也沒關係唷。」
美琴將手抵在下巴上,道出觸及問題核心的想法:
「妳說得沒錯……可是……」
她選擇獨自一人,再也不來學校。
奏太非常明白。
心裏明明這麼想,實際行動中卻與之相反──此乃人之常情。而在那些行動中,或許隱藏着對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奏太半反射性地回答。
「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他有種心臟被揪住的感覺。
不如說要是沒有佐證,文月便應該不會接受。
看來心聲被人戳中,似乎會讓人怒上心頭。
實際上,文月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另一半呢?」
「總覺得……你太一意孤行了。」
他如此心想。
猶如被證明自己是何等膚淺的人般,讓他想捂住耳朵。
況且對方並未花上一個半月,而是在剛認識的幾天內就辦到了。
他就像一名被名偵探說中所有犯案內容的嫌犯,自白罪行似的說:
此時,他的腦中靈光一閃。
美琴若無其事地回應不斷低頭道歉的奏太。
「能幫上忙就好。」
美琴後退一步,彷佛表示「一路順風」。
接着再無需多言。奏太三步並兩步地朝屋頂的出入口走去。
「奏太──」
被這麼一呼喚,奏太回過頭。
「畢竟累積了十年份左右的話想說,我趁勢講了很多。但總之……」
美琴輕柔一笑,如是說:
「我覺得願意爲他人傾盡全力,是奏太的優點哦。」
奏太笑着點頭回應。
告別美琴後,他全力奔馳。
他兩階兩階地跳下樓梯,跑在人煙稀少的走廊上,最後自校舍玄關飛奔而出。
有一本書,他必須儘早看完。
正是文月說過想作爲人生經典的故事……
──《沙漠之月》。

◇◇◇
奏太離開屋頂後──
被獨留原地的美琴倚在欄網上。
重重地嘆了口氣。
「……真的……是奏太的優點呢。」
看似有些欣喜的她,臉頰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