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二天〉
《樂園殺手》 · 呂暇鬱夫 · 1.8萬 字
2-1 暖洋洋的溫泉與踢館
「……你有點泡昏頭了。」
進看着希爾薇那白玉一般的肌膚染上一抹暖色,嘟囔了一句。
窗外和昨晚不同,一片朝霞在天上發亮。來到陽臺上,冰冷的寒風刺激到發燙的皮膚。
從結論上來說,這裏是一家相當不錯的旅館。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想多享受一下。」
希爾薇挑選的這間老字號旅館,似乎是以泡澡作爲賣點。
浴室的其中一面牆是魔術鏡,可以從裏面一邊觀望石卵鋪地的庭院,一邊享受寬敞的浴池。
進十分喜歡這裏的浴室。儘管這條花街裏都是些奇怪的習俗,起碼在泡澡這方面是真的無可挑剔。進沒有去穿那個叫做「浴衣」的室內服(希爾薇倒是穿上了),但並不討厭旅館提供的使用了大量海鮮作爲食材的餐點。
在偉大都市裏,魚是一種相當重要的飲食文化。生活在水裏的動物不會吸收到沙塵,也很少會有毒。最重要的是,偉大都市附近海水的水質都不怎麼好,夜半花街的漁夫便會去到很遠很遠的海域捕魚,但這也是有意義的。
當然了,這一連串小知識都是希爾薇講給進聽的。
大概是去泡了個澡的希爾薇將一頭銀髮簡單綁了起來,臉上還微微冒着熱氣,就這麼來到進的房間。她已經事先請人將晚餐送來這裏。
這位手巧的搭檔在喫飯時也在翻着資料。她大口大口地喫着飯,利落地將所有碗碟上的食物都喫得一乾二淨之餘,還不忘趁着空檔將關於花街的知識教給進。
喫完飯後,希爾薇一邊喝着茶,一邊將在自己房間裏整理好的行動計劃說出來。
「首先,我想去燈火流的道場打聽消息。」
「這麼說,是那個刀痕的事?」
「對。我總覺得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我聽說,分部裏負責這起案件的搜查工作的人曾經去找過燈火流的劍士們問話。那羣劍士一聽對方的來意便怒火中燒——或許也很正常吧,畢竟在他們看來那就等於是自己的流派無故惹上了殺人的嫌疑——把他們趕走了。不過那麼大的反應,看來還有一些別的原因。」
也就是說,燈火流的人在隱瞞一些事,希爾薇這麼說道。
如果幽靈左近和燈火流有關係,那事情就好辦多了。看來這個燈火流,十分值得去拜訪一下。
於是,第二天的第一個行動就這樣定下來了。
「是嗎?真是這樣的話,那跟我認識的肅清官不一樣。」
「我這是在觀察你用的是什麼樣的劍法。不使出你的奧義嗎?」
「……丘米,這裏。」
「報上名來。你是聯盟的什麼人?」
或許是憤怒到達了頂點,他操着顫抖的聲音說:
仙道緩緩地點了點頭。
「嗯?你在說什麼,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然而,看來這個囉哩囉嗦的男人就是這裏坐第一把交椅的人。
「代理師傅?什麼嘛,原來你不是師傅啊。可以的話,你能不能先去跟你們的師傅把這件事談妥?我可不想事後被他埋怨。」
「當然不會。就由身爲代理師傅的我,來讓你爲小瞧名震天下的燈火流一事付出代價。」
進條件反射地,或者該說出於生理上的反應向後退了一步。男人大概把這個動作理解成進害怕了,冷笑了一聲。
進思考了幾秒,立刻搖了搖頭。自己在這裏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時間很寶貴。
2-2 我只是模仿對手的動作而已
「我剛纔忘了說,我們是肅清官。名字嘛,你不知道也沒關係。」
「你這傢伙,無緣無故地開門是想幹什麼!」
「哼,這就對了。就這樣滾出去吧。」
仙道連一句吆喝聲都沒有,毫不拖泥帶水地直衝了出去。
「好,這樣就行。還有就是,如果我贏了你就要把情報告訴我。如果我輸了……你想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儘管提出來。只要你可以接受這一點,我就沒有意見。」
「所以我才問,你幹嘛要說這些理所當然的廢話?」
「你在瞧不起我嗎?那我來硬的也要把你——」
「丘米……算我求你,不要再火上澆油了……」
「不提這個,你確定用木刀就行了嗎?」
只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是連哭泣的孩子聽到都會止住哭聲的肅清官後,就把借來的木刀拿在手上玩,等待比試開始。
過了十幾秒之後,仙道徹底搞不清楚狀況了。
進躲開男人,徑自走進了道場。他重新看了一圈周圍,尋找在場所有人之中地位最高的人。
和尚頭男人的眼睛裏忽然充滿了威壓。
進從腿包拿出徽章,佩戴在緊身衣上,再回過頭。
第一擊被這麼輕易地避開似乎讓仙道感到有些困惑,但沒過多久,他又向進不間斷地連揮了好幾刀。
「我們是中央聯盟,來這裏是想問幾個問題。」
「雖然這樣等於是我騙了你,但你應該不會現在才說不打了吧?」
「嗯~」
進拿起一把靠在牆壁上的木刀。儘管比想象中重,但和他平時習慣用的那把刀相比,感覺就像羽毛一樣。
過了一晚上,進在浴池裏又洗了一遍他那副寶貴的身體,然後和在大廳等他的希爾薇會合,兩人一起出發前往花街的北部地區。
他們保持端正的姿勢正坐着,所有人都脫下了面具,以彷彿熱射線一般熱烈的視線注視着站在道場中間的兩人。
「什麼!? 」
仙道用木刀擺出筆直的架勢,緊盯着進。
「沒有什麼需要事先記住的規則。既然這是純粹的武道比試,自然是禁止使用注射器的,需要遵守的只有這一點。明白了嗎?」
「我聽說,只要去道場踢館並且獲勝,就可以拿到牌匾或者戰利品。那就用情報做賭注,讓這裏本領最強的人來和我比試一場,怎麼樣?」
看到她指着的地方,進這才發現自己忘記佩戴肅清官徽章了。他知道戴着那個徽章反而會惹來很多麻煩,所以平時都不會戴。
「好啊,就該這麼辦,簡單直接。」
希爾薇在道場的入口停下了腳步。訓練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
「……我說你,虛張聲勢也該有個限度。你的嗓門比誰都大,卻沒有與之相符的內在。」
身材高大的男人走過去,俯視着比他矮小的進。
踢館。
「我知道。太好了,我們總算達成共識了。如果我贏了,你就要把你隱瞞的事情全部說出來。」
進本以爲這個流派和沙塵宗教毫無關係,但似乎並非如此。希爾薇說,在同爲直面沙塵的戰士這一層意義上,兩者是存在相互關係的。
「該不會是來調查那個殺人劍士的吧?」
「胡說八道。在這種狀況下,沒有人能夠匹敵燈火流。我會讓你爲出言不遜侮辱燈火流一事後悔。」
「所謂肅清官,不就是一羣因爲生來擁有沙塵能力就自傲自滿,戰鬥也離不開沙塵能力的傢伙嘛。」
他的攻擊完全沒有命中對手。不僅如此,對手甚至沒有反擊。
進只是在輕快地閃避仙道的攻擊,同時仔細觀察仙道的刀法,無意決出勝負。
「我警告你一句,肅清官。就算是用模擬刀,動真格的話也是會死人的。」
與此相對,連架勢都沒有擺的進能夠做的只有後退。刀尖在極限距離下被躲開,似乎有碰到進的身體又似乎沒有。
「聯盟?看你們的打扮,不是分部的人啊。」
「你這傢伙,居然擅自闖進這個神聖的道場,還不脫鞋子!沒看到我們正在訓練嗎!現在馬上給我滾!」
這條相當於紅燈區的花街,指的是位於中央地區的名叫「四門內」的鬧區。這個地方的外圍,則是一個稍微給人一種蕭條印象的住宅區。
一邊,是一個目光銳利得想要靠威壓殺死對手的和尚頭男人。
他只報了自己的姓氏,仙道(Sendo)。他是得到燈火流當代最高位別師傅承認,被授予了免許皆傳的代理師傅。
道場的三面牆壁旁坐滿了觀看比試的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藏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不管你打算怎麼矇混過關,我在得到自己接受的答案之前都不會走。那麼,你要怎麼做?」
不管有沒有碰到,這一擊都不能算是命中了對手。
「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算你是聯盟的人,隨隨便便把這個不能說的詞說出口,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吧?」
「你說什麼?」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既然這是正式的比試,那麼就算出了人命,也會視爲雙方同意的前提下所產生的結果。這可不算違反大市法。」
大門並非雙層門,所以進開門的時候一衆門生都將視線朝向了大門那邊。所有人一同停下每天集體進行的揮刀練習,望向突如其來的訪客。
這句話正是契機。
就像在將因爲接連受到侮辱而積壓在身體裏的怒氣排出去一樣。
這條夜半花街,果然有它特有的一套規矩。
掛着燈火流招牌的道場離這個住宅區並不遠,就在北邊大門的旁邊。
「之前也有分部的人來過這裏打聽這件事……你們這些人,一個個都在愚弄我們這塊牌匾是吧?那個可惡的殺人魔,跟我們流派一點關係也沒有!請回吧。」
「這裏的人肯定不會給我們好臉色看。進去之前最好先制定作戰計劃。」
隨着巨大的開門聲,進推開拉門走進室內。
「之前都是交給你來做決定,這次就讓我來試試吧。」
「就算你要用真刀,我也完全不介意。又或者,我不用武器也行。總之,你按照你能夠接受比試結果的方式來就行,不然你事後找我埋怨可就傷腦筋了。」
另一邊,是一名身材矮小的黑衣劍士。
出乎意料的是,雙方都沒有以這句話爲信號立刻開始行動。
進又一次感覺到有哪裏很奇怪。自己已經表明了聯盟所屬的身份,對方不僅不退讓,還擺出一副高壓的態度。居然會有不是罪犯的人敢做出這種行爲。
和尚頭男人狠狠地咬了咬牙,滿臉不愉快地緊盯着進說:
聽到這番話,仙道先是停下了動作。
呼——仙道呼出一口很長的氣。
夜半花街是一座面積約三百平方千米的島嶼。
進能感覺到,他們一聽到事件這個詞就都緊張了起來。
「比試,開始!」
「什麼意思?」
進露出放心的表情,他的搭檔則露出一副傻眼的表情,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說:
希爾薇的這句如懇求一般的話,幾乎沒有被劍士們聽進去。
在場的人一聽到這個詞,則全都變得殺氣騰騰,而且是真的起了殺心。
「對。我們是從總部過來這裏調查某起事件的。可以佔用各位一點時間嗎?」
一個門生站到兩人中間,用緊張兮兮的聲音說道。
他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好好報上。
「理解得真快。你說的沒錯。」
「怎麼了?」
「說什麼傻話。我們沒有任何可以配合你們做的事,所以我才叫你滾出去。」
「——那麼。」
只有一個沒有戴面具的男人大聲吼了這麼一句。
進傻眼了,然後說出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這個流派算是小有名氣,而這個道場也不小。入口兩側有兩尊銅像,名字叫做「王我」,好像是象徵武道的神。
「這可不行。我要怎麼做你們才願意配合?」
門生總共有三十人左右,所有人都帶着同樣的面具。面具的設計是一個烈火的雕刻圖案,大概是爲了彰顯佩戴者所屬的流派是燈火流,十分有花街特色。
留了和尚頭的男人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進。比起進的機械音,他似乎更加在意進說的那番話。
「……好。那麼,這次你可得把刀拿好了,否則——」
代理師傅毫不客氣地往前狠狠地踏了一步,聲音大到像是要踩穿這個道場,然後以任何正在觀戰的門生都無法用肉眼捕捉到的速度,揮出了一記袈裟斬。
到這一步爲止都和之前的攻擊沒有什麼不同。
不同的是緊接着這一步的動作。
「——帶着你的驕傲自大,去死吧!」
仙道將刀柄翻了一圈。刀刃扭轉方向。燈火流劍士並不在意他的第一刀有沒有砍中對手,立刻揮出了第二刀。
這就是燈火流的奧義之一,二連回斬。
經過堅持不懈的修煉習得的這招必殺技的第二刀,這次終於使黑犬肅清官倒地不起……
本應如此。
「……」
仙道流下了一滴冷汗。
幾乎所有人,包括仙道自己,都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要說有誰可以理解,就只有由始至終都擺出一副傻眼的表情觀看這場比試的希爾薇。
對戰的雙方交錯而過。
進不知什麼時候鑽到了仙道的側面,用一個手指頭輕輕地按在他全力揮下的那把木刀刀柄的根部。
他絕對沒有碰到仙道的身體。
「原來如此。這是在剛纔的那一記袈裟斬之後,接着使出一記逆袈裟斬啊。……這樣做有意義嗎?」
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們。進絲毫沒有在意他們的視線,發出毫無感慨的機械音。
「倒也不算是沒有意義吧。只要有好好揮出第二刀,命中對手的可能性就會變大。刀劍的手感是很特別的。在真正揮完一刀之前,單憑手感判斷出結果其實還挺難的。」
「……你這傢伙。」
「再來一次。」
「還問爲什麼,因爲你已經正式成爲聯盟的一份子了,地海警五級。」
對仙道來說,那是一段飽經辛酸的日子。
聽她說話的語調,她果然不高興了。
「我很感謝老頭子和道場。我承認,之前是我想錯了。刀劍這玩意,是最能使人的精神變強的鍛鍊手段。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可能理解不了,正是這個強大的精神,才能激發出一個人的真正實力啊。——沒錯,我成功駕馭了刀劍,從而又斬斷了一樣束縛我的東西。」
從門後出現的代理師傅一看到進的面具,就好像很受傷似的移開了視線。他的身體並沒有受任何外傷,內心卻受了很嚴重的傷。
仙道這麼心想,十分有氣魄地答應了。
在切定滿15歲的那一年,儘管已經接近成人,他的本性卻依舊改不過來。對此忍無可忍的師傅把他當面訓斥了一頓,然後送進了燈火流道場。
而且,他還擁有適合戰鬥的沙塵能力,使得他的惡行無法用頑皮兩個字帶過。
可能是覺得再隱瞞下去也沒用,仙道嘆了一口幾乎聽不見聲音的氣,繼續說:
「沒有,我只是深刻認識到如果交給你來做決定就會變成這樣子。」
「我明白。這件事不會起任何風波。這個道場,你也可以繼續按你的意思經營。」
即使切定用的是木刀,還是對門生們造成了嚴重傷害,導致一人腦震盪,一人半身不遂,一人單目失明,一人死亡。
某一天,切定和幾個門生起了一場爭執。
進這麼問正板着臉坐在旁邊的搭檔。
「替我把那傢伙帶回正道上。只要把劍道的精髓教給他,說不定他也可以——」
總有一天,連自己都會被他超越——甚至是在他依然無法理解劍道精髓的前提下。
門生們怒上心頭,不由得一齊向切定發起攻擊,但是切定將他們全數擊敗。
然而,這場決鬥最終未能展開。
只不過,他的心性完全沒有變好。何止沒有變好,甚至每天都變得更壞。
仙道不需要特地問也能清楚地看出來,師傅認可了那個惡鬼的天賦,並希望他在成功改過自新的同時,也能夠成爲一名劍豪重振日漸衰退的燈火流。
「你好像有點不滿啊,希爾薇。這不是很順利嗎?」
他們將事件上報給了紅街奉行,然後年邁的師傅將切定逐出師門,並徹底斷絕了關係。
他在很多人眼中是一個合格的能力者,但他自己卻仗着這份與生俱來的才能驕傲自大,看不起非沙塵能力者。燈火流劍法的信念,本就在於不依賴能力追求強者之道,切定則與這個信念背道而馳。
半個時辰後。
「我們把事件的大致經過告訴了師傅,他頓時大怒起來,命令我們把切定抓回來。不過那時候那傢伙早就已經離開了道場,而且再也沒有回來……」
當裁判的門生驚慌失措,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聽他說,切定是一個沒有任何人鎮得住的惡鬼一般的人,從小就十分粗暴,不懂得約束自己的行爲。
「不好意思,要辛苦你了。」
2-4 三分傲一分嬌
進緊接着揮出下一刀,仙道好不容易纔避開了。以進的經驗來說,仙道的反射神經和下半身的跳躍力都相當不錯。
這次,進總算舉起一直用左手提着的木刀並擺好了架勢。
「蠢透了。揮這種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你們這些傢伙,都沒一個夠得着我腳趾頭的。一幫連沙塵都放不出的垃圾,還想束縛住我?」
師傅之所以能強迫切定聽從自己,也是因爲他當時有實力在武力上壓制切定。
當時,仙道剛剛獲得了免許皆傳的證明,受任負責替師傅代爲指導門生。年事已高且臥病不起的師傅,敷善 燈火猿由(Tokasaruyoshi Fuzen),請了一名男子進道場。
只不過,切定已經連奧義都學會了。仙道究竟還能不能戰勝他……
「謝謝。……燈火流這個流派,自從師傅臥牀不起,就逐漸失去往日的榮光了。要是被世人知道這裏不僅出了那件醜事,還被人踢館了,我就真的沒臉去見各位前輩了。」
另一邊,這個偷學了對手技藝的人解除攻擊態勢,然後環顧四周,似乎感到很奇怪。
「我會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訴你,所以這次的事……」
然而,他的動作沒能銜接到下一個動作中去。
門打開了。
使一個惡人改邪歸正,這纔是這位代理師傅真正需要肩負的責任。
「那件醜事?」
事情是這樣的。
「唔!」
豈止如此,他還說了這麼一番話。
如惡鬼一般的他,終於變成了真正的魔鬼。
他露出一副強忍着恥辱的表情說:
自此以後,師傅整個人就像花朵凋謝一般失去活力了。
這正是剛纔仙道使出的燈火流劍法,分毫不差。
切定輸掉了比試之後,不知道他到底想些什麼,開始老老實實來道場練劍了。唯有在努力讓自己的劍術變強這一點上,切定比任何人都有幹勁。
燈火流的代理師傅不得不承認進踢館成功了。
「事情我明白了。所以,你認爲這個叫切定的男人就是幽靈左近的真面目嗎?」
讓希爾薇頭疼的是,進現在都還不太有自己是聯盟一員的自覺。他只覺得自己當了波奇的下屬。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動搖。剛纔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讓他認識到了彼此的實力差距。即便如此,大概是出於身爲代理師傅的自尊心,他依然沒有失去鬥志。
可當切定來到道場的時候,他立刻就後悔了。
「無聊。我沒有什麼好從你們這兒學的。」
「刀劍啊。」說了這麼一句的切定定睛盯着木刀,然後吐了一抹口水。
「……你要服從的對象不是我,而是這個燈火流。你要在這裏學習劍道,並認識到自己的不足。」
聽完仙道的故事,希爾薇追問後續。
只不過,這個夢想最終只能作爲一個無法實現的夢迎來終點。
代理師傅露出一副苦澀的表情,講述了一件十年前的事。
「……我有一個請求。」
諷刺的是,切定的惡劣態度一天比一天更甚,他的劍術卻反而越來越有進步。切定進道場練劍之後過了幾個月,已經強到除了仙道以外的所有門生都打不過他了。
進隔着劍道服往仙道的腹部精準地切開了一個連針都很難穿過的縫隙,並在完成這個致勝一擊的前一刻停住了。
而培養出這個魔鬼的,正是燈火流的劍法。
「我說的重點不是結果如何或者用什麼方法,而是留給人的印象。你就不能稍微溫和一點嗎?就是因爲動不動就做出這種行爲,那些在街市生活的人們纔會對聯盟有這種不必要的敵視心理啊。」
以破竹之勢成長,如今變得更加目中無人的切定,想必不會拒絕這個提議,仙道如此心想。
仙道這次發出的不是吆喝聲,而是喊叫聲,同時再次揮刀。
「……所以,之後怎麼樣了?」
下一個瞬間,他驚訝得瞠目結舌。
「應該是這樣的動作吧。」
理應被他躲開了的那一刀——已經揮出去的那一刀,翻轉過來了。
難以置信地,切定居然向仙道提出單挑。
最令仙道驚訝的是,切定明明還是個新手,在劍法上卻有着異於常人的直覺。
再這樣下去,對切定本人和整個燈火流都不是好事。
「爲什麼我非得在意這種事不可……」
師傅說了這句開場白,然後提出請求。
雖然仙道的臉頰並沒有發紅,但看起來他是真的爲這件事感到羞恥。
如果切定輸給了自己,就不許再表現出與燈火流之道相悖的態度。
眼見對手放開了自己,仙道往上跳起以拉開距離。
兩人在道場裏面的一個房間裏坐了下來,稍作等候。
這件事被當面指了出來,切定卻沒有故作否定。
有這種想法的仙道,認爲自己是時候做點什麼了。他要和切定再單挑一次,並且把他戰勝得心服口服。在單挑之前,仙道要先和切定做一個約定。
那名年輕男子的名字叫敷善 切定(Kirisada Fuzen),是當代師傅往前數起四等親的遠方親戚。
說到那個青年,只能用毒辣一詞來形容。他的態度自不用說,在他戴的那副融合了花街風格和本土風格兩種設計的面具底下,是一張任誰看到都不會覺得此人有希望改邪歸正的醜惡面相。
「先把話說在前頭,我不知道這件事對聯盟的搜查工作有沒有用。只不過,如果說有人在用燈火流的劍法爲非作歹的話,我只想得到這一個人。」
2-3 燈火的鬼子
切定連面具也沒有換,在大街上將糾纏他的幾個浪人毫不遮掩地斬殺了。
經過長年修煉的仙道總算是成功擊敗了切定。但同時,這個與師傅有着同一血脈的青年身上的天賦也讓仙道感到一陣後怕。
不出進所料,這位代理師傅確實隱瞞了什麼。他承諾會全部坦白,但不方便在一衆門生面前說出來,於是把兩人請到這個房間裏。
證據就是,仙道甚至來不及將木刀重新拿好。
「不,應該說這是一個噩夢纔對。切定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給燈火流帶來過哪怕一件好事。對我們來說,這就是一個奇恥大辱。」
當時,臭名昭著的黑道組織新興組在城裏的勢力開始壯大。有人看到切定和這個新興組的人在一起。
「怎麼了?不宣佈一聲「勝負已決」嗎?」
門生們都畏懼着切定,也可能是畏懼着他的才能,漸漸地都不再來道場了。
回應他的是進的木刀。兩人總算開始交鋒,但還不到兩三個回合就結束了。進纖細的雙臂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毫無懸念地將仙道的武器打飛了。
「我提出瞭解決方法的規則,他們也接受了,雙方達成了一致。合情合理,不是嗎?」
汗水如瀑布一樣流過仙道的下顎,滴落到地上。
進傷腦筋了,於是將目光朝向另一邊,只見遵守道場規矩脫了鞋才走進來的希爾薇用手扶着額頭,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聽到進的這個問題,代理師傅的表情變得苦澀起來。
「……我不知道。幽靈左近,他會在深夜時混入夜色中斬殺妓女的吧。而切定這個男人,是喜歡將自己的力量炫耀給別人看的那種人。如果他要殺人,應該會在大庭廣衆之下動手。不過,我認識的也只是十年前的他。天知道他現在又是個怎樣的人。」
希爾薇拿出搜查資料,將記載了受害人的照片那一頁給仙道看。
「這張照片,可能之前也有人來向您確認過了。您身爲代理師傅,怎麼看這個刀痕?您認爲這是燈火流的劍法所造成的嗎?」
仙道點頭同意。
「對。燈火流的劍法是代代相傳的。這個遺體上的傷痕,我很確定只有我們流派的劍法纔可能造成。……不得不承認,使出這個劍法的是某個和我們流派有關係的人。」
「這種劍術有這麼難嗎?」
聽到進的這句話,代理師傅忽然露出一副厭惡的眼神看過來。
「肅清官,你在實戰方面的本事,我自然是認可的。毫無疑問,你在和我交鋒過的衆多劍士之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強。不過,我現在說的可不是單純的強不強的問題。」
「你的意思是,光是有樣學樣是沒辦法模仿這種劍術的嗎?」
「如果是有你這般身手的劍士,不用我明說應該也能明白吧。」
「……什麼意思,丘米?」
丘米被搭檔小聲地問了一句,開始思考。
「確實,這招和普通的回斬似乎不太一樣。我剛剛使出來的兩下斬擊,沒辦法像照片上這樣重合得那麼完美。其中應該有什麼訣竅。」
「廢話!就是有訣竅,才能稱之爲奧義啊。」
希爾薇低了低頭。
「謝謝您將這麼重要的事告訴我們。我們會試着找這個叫敷善 切定的男人作爲重要參考人問話。您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嗎?」
「太詳細的我不知道,但我有聽說他現在似乎在當皮條客。那個惡鬼,哄騙女人去當妓女,看不過眼就殺掉。這簡直不是人做得出來的……但是,如果那些被殺的妓女和他有關係的話……」
這是個很有價值的推測。
「不過,我現在依然覺得很可惜。單論才能,沒有人比他更加天賦異稟了。究竟爲什麼,劍道就是不肯眷顧腳踏實地鍛鍊的人呢……」
「醫生您在給這具屍體做化驗,意思是上層認爲有必要查清楚這名男子的死因嗎?」
希爾薇先一步說出了答案。
分部以外的另一支治安部隊紅街奉行,似乎也希望儘可能和法醫這樣的在屍體方面有專業知識的人士搞好關係。這是因爲一具屍體所含有的信息量很大,從調查屍體這一步開始追查犯人已經是他們的家常便飯了。
而他們看中的,就是「城裏的醫生」。
「想不到你這麼瞭解啊。你說得沒錯。準確來說,是三磷酸腺苷。再嚴格一點,和糖原也有關係,不過這些成分在啓動注射器的時候會先在注射部位的附近被消耗。還有一個案例是死者的頭半棘肌到後斜角肌都變得跟鋼鐵一樣硬呢!另外還有……」
「沒問題。工作上的關係,我已經習慣看到屍體了。還是說這會給您添麻煩呢?」
「我現在沒有僱什麼助手或者事務員。畢竟跟之前我當城鎮醫生那時候不同,這裏已經不會再有活着的患者過來了。要跟屍體打交道的話,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希爾薇很刻意地咳了一聲,重新看了一遍筆記。
「明白什麼?」
「何止好幾倍,是差了好幾十倍。一個能夠活用沙塵能力的醫生,要是在中央街,不管開多高的價都會有生意做。你能明白嗎,丘米?」
走出道場後,希爾薇說了這麼一句。
看來,這個男人也在過着一個癡迷於刀劍的人生。
「不好意思,我們是中央聯盟的人。」
另一個則是自學成才後自行創業的地下醫生。這兩種醫生之中都有一部分是擁有醫療和驗屍專精能力的沙塵能力者。
進說的這番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在裏面。
「什麼意思?」
或許因爲有人在參觀,他一邊做記錄一邊說:
「這倒是沒關係,但你會覺得很難受的哦?」
兩人走進一間和式風格的普通房屋。看來古戶就住在這裏。大概是他一個人居住的關係,室內很樸素並且沒有放太多東西。
最好是在近幾天出現,正如他們所預測的那樣……
「這個醫生有着這麼好的條件,可還是選擇留在這裏當法醫。就算我們有那位代理師傅的介紹,他願不願意好聲好氣地接待我們這些聯盟的人都很難說。」
進這麼問道。古戶似乎對進的機械音感到驚訝,但沒有開口問。
希爾薇搖了搖頭,也向對方鄭重地做了自我介紹。
「是的,但也不只是靠這個,因爲有些死者皮膚的顏色會使屍斑變得難以辨認。我們還需要確認的是體溫下降的程度,和死後身體發硬的程度。我看看,從這名死者的身體僵硬情況,可以推測他死亡以後大約過了12個小時。」
「總、總而言之!」
「這個停屍房,原本似乎是一家醫院。醫院倒閉之後,就被改建成了專門存放屍體的地方。」
偉大都市的醫生被明確分爲兩大類。一個是在路易斯大學等教育機關修讀過醫療並且持有執照的正規醫生。
大概是對驗屍現場很有興趣,希爾薇充滿熱情地觀察古戶在做的工作。
不過,仙道似乎從中有所感悟。
「雲華小姐說過,不只是分部,就連聯盟總部都想把這裏的法醫挖過去。不過,他似乎選擇了加入紅街奉行一側。」
「怎麼,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2-5 屍體宅與萬事宅
正回顧過去的仙道察覺到兩人的視線,於是說:
出來應門的是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男子。
舉個例子,這個停屍房的法醫就是持有正規醫師執照的醫生,同時也是專精驗屍的能力者。
在這個頗爲寬敞的停屍房的中央,一張銀色臺子上躺着一具男性屍體。胸口處開了兩個洞。看樣子死因是槍擊,應該和幽靈左近沒什麼關係。
聽到希爾薇的請求,古戶露出一副有點意外的表情。
停屍房位於一條十分寂寥的小路的一個角落。
如果是聯盟總部,他們本來就有很多在這個領域的行家,就算是分部也有其內部的法醫。至於紅街奉行這個所謂的「城鎮巡警團體」,既然選擇不依賴聯盟,他們就只能自己想辦法創造這個條件。
希爾薇馬上打電話給雲華。在她的身旁,進抬頭望着花街的陰天。
「肅清官,你要斬殺他嗎?」
「那個停屍房要去嗎?」
「瞧瞧你,這不是做得到嘛。」
其對面的一片空地早已荒廢,到處都長滿了雜草。
「剛纔的那通電話,我有提到打算來這個地方,然後雲華小姐就把這事告訴我了。真令人驚訝。這個停屍房,完全就是一個分部沒辦法出手干預的地方。」
當兩人正要離開的時候,進感覺到背後有一股正盯着自己的視線。回頭一看,不知爲何仙道的嘴角浮現出微微笑容。
咬住嘴脣的仙道搖了搖頭,然後繼續說:
「沒錯。已經將嫌疑人排查到和這名男子同屬一個暴力團的三人了。詳情我也沒有聽說,但這三個人所給出的不在場證明時間都不一樣,所以只要推斷出死亡時間,搜查一定會有進展的。」
「這名男子是和暴力團有關係的人,今早剛剛送過來的。看樣子,他昨晚在鬧區那邊跟別人起了爭執。這條街還真是不太平呢,哈哈。」
「這個數字大概有多精確呢?」
「如果可以確認死者身亡的時候是個什麼情況,這個數字的精確度就很高了。另外,說到死後身體發硬,人體有一個地方在死亡之後會僵硬得尤其明顯哦。那就是……」
先前提到的這位醫生,不但一點也不冷漠,看起來還是一個有問必答、平易近人的好青年。
「這是屍斑。這個人被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是仰臥狀態,也就是身體面向上方臥倒了,所以在背部可以看到沉澱的血液,幾乎沒有誤差。如果是像他這樣黑的皮膚,就會呈現出暗紅褐色,相對比較容易辨認。」
他走到房間裏面,然後拿着一張紙回來。
「敷善 切定。去仔細調查一下他吧。我去聯絡雲華小姐。分部那邊可能有什麼新發現。」
「感謝您的協助。請問可以給我您的聯繫方式,以便不時之需嗎?如果有什麼事,我會私人聯繫您的,總部不會再深究這件事了。」
「你、你們好!我是這裏的法醫,古戶 廉也(Renya Kodo)。如果用本土風格的命名方式,就讀作Renya Kodo。我從仙道前輩那裏聽說過你們要來了。來,兩位請進……」
在那一頭像海草一樣波浪卷的頭髮底下,隔着一副黑框圓眼鏡,他的眼神流露出了驚奇。
希爾薇打了這句招呼後過了一陣子,一句明快的「來了!」通過對講機傳了出來。
正式行動是在起霧的夜晚。
「死亡時間一般是靠觀察屍斑來推斷的,對吧?」
「黑晶器官附近吧。」
「你怎麼連這種事都知道?」
「那裏也必須去一趟。反正白天能做的也只有這種跑現場的搜查工作了。」
古戶法醫一邊帶着兩人走進室內,一邊這麼說道。
仙道不懂進在說什麼,皺起了一邊眉頭。
古戶查看了屍體背部浮現出來的斑點,然後將某個器材按到斑點所在的皮膚上。他確認過顯示屏上的數字後,在書寫板上將診斷書接着寫下去。
「請問,醫生。您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參觀您工作嗎?」
「這不就叫心機嗎。」
事到如今,代理師傅也不好拒絕這個要求。
仙道告訴兩人的,是由紅街奉行管轄的一所停屍房的地址。
「如果你要和他交鋒的話,我希望可以知道結果。他也好,你也好,光憑一身才能就能把別人經年累月的努力超越過去……可就算如此,要說我沒有被他的劍法所吸引,就是在騙人了……」
「至今,我斬殺過好幾個人。在這些人當中,雖然爲數不多,也有幾個劍士。」
進下定了決心,說:
你想,沒人會想跟屍體睡在同一個屋檐下吧。古戶笑着這麼說道,但進不太懂兩者有什麼不同。
「請、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打開走廊盡頭的門,頓時進入一個四周是混凝土牆壁的冰冷空間。室內有一股大概是用來掩蓋屍臭的濃烈芳香氣味,刺激到兩人的鼻腔。
「別、別說得這麼難聽。我也不是有什麼心機。只是,比較重視權衡利弊而已。」
「這可真是了不起。他跟那幫人有道義上的關係嗎?明明報酬差了好幾倍。」
「我聽說,如果在注射器啓動時死亡的話,黑晶器官就會很明顯地發硬。沒記錯的話,原因和磷酸的減少有關吧?」
「麻煩兩位在這裏稍等一下。其實我現在正在工作,就快寫好死亡診斷書了,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我所知道的就這麼多。希望你們理解。關於幽靈左近的情報,我沒辦法肯定真實與否,而且這也是道場的一件很嚴重的家醜。」
「我向你道歉。還有,我承認。我說不定一直都在逃避自己不敢去直面的東西。而這……這是和劍道的理念最爲相悖的。」
「兩位已經戴着手套了吧,那就好。不過以防萬一,請兩位小心不要去觸碰這裏的東西。」
「在剛纔的走廊轉彎直走就是。這個地方就算從外面看也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吧,就像是一間混雜了清水混凝土的和風住宅一樣。我將這裏改建成停屍房的時候,特地將它和居住空間明確地分開來。」
希爾薇還跟進說了這麼一件事,只不過這件事有點複雜。
然而,希爾薇所擔心的事從結果上看是杞人憂天了。
加上今天的天氣不好,進覺得這裏就像是那些惡俗電影會用來當拍攝場地的地方。
紙上寫着夜半花街的某個地址,還有一個人的名字。
兩人在古戶的帶領下,踏進了停屍房的領域。
「沒、沒什麼。」
「所以,我將這個交給你。實不相瞞,這個法醫曾經是我們流派的門生。他經手過很多分部沒有接觸過的屍體。我想,他可以給你們比我所知的更詳細的情報。」
「不好說。如果他是有罪的,要麼由我斬殺他,要麼由這傢伙開槍幹掉他。」
「……我可沒有像你那樣帶着心機跟別人說話。」
「不不,沒有這回事。那就請跟我來吧。」
至少,進覺得自己只是在陳述事實。
「那麼,最關鍵的停屍房在哪裏?」
至少現在,兩人沒有其他要當場向他打聽的事了。
「你的事後關照做得很不錯哦。看來你有把我的話聽進去,改變了自己的形象。多虧了你,我們有了更多的收穫。」
「那些劍士之中,幾乎沒有一個劍術有你這個水平的人。起碼,你和那些只會拿着手裏的刀劍亂揮的傢伙完全不一樣。如果不是在那樣的條件底下,而是在實戰中的話,我也很有可能會輸給你。所以,我不認爲你們在努力練習的東西是沒用的。……只是這個地方不適合我而已。」
「……等一下,肅清官。」
法醫用很快的語速講述,希爾薇則面帶笑容地聽着。
對着一具屍體,到底有什麼好興奮的……。進莫名看不慣這兩個人,便獨自觀察這間停屍房的內部。
他在一個收納了各種器具的櫃子裏看到了一個相框。似乎是一張全家福。照片上有一名看起來像是醫生的初老男子,和一名像是他妻子的女子。兩人都將手搭在一個少年的肩膀上。
那個少年,看來就是年幼的古戶 廉也。
他在那對老年夫婦的中間,面無表情地朝着鏡頭。
「你說過這裏原本是一家醫院,是你父親經營的嗎?」
進心想現在時機剛好,便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是的,沒錯。原本是父親經營着這家醫院,可是十年前我在中央街的學校上學的時候,他就去世了。沒過多久,母親也因爲患上沙塵障礙而……」
「這真是,節哀順變。」
進什麼話也沒有說,是希爾薇說了這麼一句。
「謝謝你。不過這都是以前的事了,不用介意。而且也是因爲我繼承了這裏,我才得以成爲一名專門驗屍的法醫。父親當初希望我成爲一名普通醫生,但我覺得法醫這個方向更適合自己。」
「說起來,聽說你有可以應用在驗屍上的沙塵能力?」
希爾薇在古戶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突然問一個初次見面的人有什麼沙塵能力,通常被認爲是不禮貌的行爲。
然而,古戶本人似乎完全不介意。
「是的,正是爲了用在這個工作上的沙塵能力。話是這麼說,在各位肅清官和紅街奉行看來,我這個能力算是很普通的吧。不過,這個能力真的挺方便的。不如我現在展示給你們看吧?」
「誒,可以嗎?」
希爾薇驚訝地說道。
「當然可以。反正我做最後的檢查工作都是要使用能力的。」
古戶戴上原本放在桌上的防塵面具。
面具的側面塗有一個紅色十字圖案,表示佩戴者是一個對醫療頗有心得的人,而這樣的人多數都是醫生。
「喂,丘米!」
希爾薇瞥了一眼手錶,歪了歪頭,似乎拿不定主意。
原來是這樣,進心想。同時,他又有一個疑問。
「有,見過一次。我們偶爾會收到紅街奉行的支援請求,和他們一起前往抓拿罪犯的現場。只不過,我一般只是去活躍氣氛的,幾乎沒有什麼我做得來的事。如果是仙道前輩和切定那樣有實力的人,就什麼也不怕直接上去斬殺敵人了。」
「這是什麼食物?名字真怪。話說,旅館也好飯店也好,你都做足了功課啊。簡直就像是來這裏旅行的。」
進傻眼地說道,古戶便害羞了起來。
「怎麼,有什麼好看的?」
「在我解釋之前,請讓我確認一件事。兩位是先去了一趟燈火流道場,就意味着幽靈左近有可能是和燈火流有關係的人……這也就是說,他留下的刀痕出自燈火流的劍法,對吧?」
古戶遺憾地說道,然後放遠目光,看着裝飾在牆上的刀。
「這樣啊……不過,既然鎖定到了嫌疑人,就代表調查有進展吧?」
進給搭檔使了個眼色。
之後,繁瑣的驗屍作業持續進行着。
「總而言之,我就是想爲這件事道歉。要是我們早一點採取行動,說不定就能有幾個人免於被害了。」
切定的這個狠毒的癖好,就是用被他斬殺的對手的身體來給自己的刀擦血。當時古戶看到切定如此自然地做出那個行爲,就明白了切定在暗地裏一定經常用真刀殺人。
房間裏,有兩把刀被精心地裝點在牆壁上。刀架上面有一個相框,裏面裱了一張獎狀。
希爾薇似乎思考了一兩秒,又馬上點了點頭表示允許。
「有了意想不到的收穫呢。沒想到,訪問了一趟燈火流後會有這麼大的進展。」
「你不只喜歡屍體,還喜歡刀劍啊?」
「啊,沒有,不好意思。」
「我姑且也算是個劍士,一直有特別留意那些死於斬殺的屍體。結果,我發現有幾個被害人身上的傷痕很像是燈火流獨有的劍術造成的。可是,我這個研究結果並不太站得住腳。雖然我可以肯定傷痕是由兩道命中在同一個地方的斬擊造成的,但我沒有證明那是燈火流劍術的確鑿證據,於是就去問了仙道前輩。」
「話說回來,他明明和那位師傅流着同樣的血,爲什麼會是個那麼暴虐的人呢?如果他懂得重視劍道和人命,現在早已是一位聲名顯赫的劍士了……」
「……就是,你拿的那把刀非常特別,我纔會有點在意。你平時都是用刀刃這麼長的刀嗎?」
「說、說得也是,是我失禮了。不過,既然總部特地派了肅清官過來,那就輪不到我這種人操心了,事件肯定可以解決的。」
有什麼不太對勁。進不知道是什麼不對勁,於是準備回憶自己之前的見聞。
「怎麼回事?」
古戶將檔案翻了幾頁,現出了一張照片。這個妓女的屍體上不只有刀痕,這個傷口的旁邊還有一個像痣一樣的黑色影子。
就是在那種場合,古戶得知了敷善 切定的惡劣癖好。
進慢半步跟着希爾薇走,同時在思考。
「第一百二十八屆斗燈武技競賽,第五名……」
聽到這個問題,希爾薇搖了搖頭。
「好厲害……簡直就像傳聞中的「人偶師」一樣。」
「……前輩罵了我一頓,說你這個劍術不到家的人不要胡亂猜測。」
古戶確認兩人已經戴上面具,便啓動注射器。從他的指尖漏出少量顏色如同石灰的沙塵。
「……謝謝你。說得也是,如果真如我擔心的那樣,到時再拜託你們了。」
「對了,還沒有采集到幽靈左近的塵紋嗎?如果採集到了,應該就能判斷出他的真實身份了。」
「謝、謝謝你讓我看。」
「還、還挺重的。還有,這把刀的刀刃……不是用普通的淬火工藝打造的。這是塵工刀吧?」
「的確,我和仙道前輩不同,幾乎沒有用真刀砍過人。奧義之一『二連回斬』我也始終沒能學會。所以前輩那麼說了,我也想過會不會是自己想太多了。」
「你有見過他動真格揮刀時的樣子嗎?」
「然後,他怎麼說?」
「不不,纔沒有那麼恐怖呢。人偶師能夠隨意操縱屍體,對吧?這種事我可做不到。我只能使部分人體恢復機能,而且就算對大腦使用能力,也沒辦法讓屍體開口說話。不過,我覺得能做到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古戶露出更加難以言喻的表情,繼續說:
「……爲什麼,會提到他的名字?」
進『嗯』了一聲,一邊思考一邊聽。
「什麼意思?你詳細解釋一下。」
「使人體的一部分恢復機能,這麼說會比較好理解吧。我能夠像這樣讓局部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所以我可以對這個部位進行和活人一樣的診斷。這個能力也可以用來排查出局部組織裏沒有恢復機能的部分,從而推斷出死因。只不過,這個能力會影響我對死亡時生理反應的判斷,所以我都是在最後一步纔會使用。」
「是的。當時我就是一個不管在道場練劍練了多久都不見一點進步,空有一番熱情的人。我曾經想過,說不定道場的大家就是爲了趕我走才故意讓我贏得那個名次的。不過,我很快就覺得這種想法很失禮。大家都是熱愛着劍道的人,絕不可能在比賽裏舞弊。」
「沒事,經常有人這麼說我,你們無需介意。就因爲我是這樣的人,纔會在這種到處都是屍體的地方一個人工作啊。」
「這傢伙真是個怪人。」
然而,他的肚子響了,便馬上把這件事拋之腦後。
「我說,差不多該喫午飯了。」
古戶交替看了看兩人面具,然後把目光停留在進身上。
希爾薇一邊走在外面的道路上一邊說道。原本密佈天空的陰雲稍微散開了一點,從雲層的縫隙間鑽過並照下來的一道陽光照亮了周圍的住宅。
三人回到古戶家的客廳。
希爾薇點頭表示肯定。
接着便出現了不可思議的現象。早已失去血色的皮膚竟然逐漸恢復光澤。不僅如此,胸口的槍傷創口還滲出了血液。
古戶將另外保管起來的一份屍體診斷報告也一起交給了希爾薇兩人。報告里加了一些闡述他個人見解的筆記,以便讓第三方讀起來更好理解。
最後,他問了這麼一句。
「請抬起頭來,醫生。分部和奉行之間無法正常合作也是造成這次事件的原因之一。何況,現在什麼事都還沒有個定數。」
請看一下這個。說着,古戶打開一份檔案。裏面有一張照片,清晰地照到了身上有刀痕的遺體。照片上還寫着一些筆記,看字跡應該是古戶寫的。
「首先,我們去找分部的法醫,儘可能確認清楚古戶醫生給我們的這份資料的真實性。如果他的見解沒有錯,敷善 切定的可疑程度就會一下子提高。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可能需要把時間都用來查找他的所在位置。」
「也對,已經是午飯的時間了。」
「這個傷口是挫傷。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死於被刀斬殺的被害人身上會有挫傷的傷痕。似乎也不是由於身體撞到案發現場的某樣東西而造成的。不過,如果切定……不,如果敷善 切定是嫌疑人的話,這一點就說得通了。」
「既然你認爲有這個可能,一定是從送交給分部那邊的遺體找到了支持這一點的線索吧。只不過,其實被送到我這裏的遺體,其中幾具身上也有疑似是燈火流劍法造成的刀痕。」
進感到不太舒服。進這個人很討厭被不認識的人——尤其是男人——盯着自己看。
「仙道前輩……應該叫代理師傅,他和我是老相識了。我在十幾歲的時候曾經在燈火流麾下學過劍術。只不過我的劍術完全不行就是了。」
兩人背向面帶和藹笑容的古戶,走出雙層門離開了。
好不容易接住了刀的古戶發出一陣感嘆聲。他將刀身從刀鞘裏拔出一點點,定睛看着那黑色的刀刃。
「肅清官小姐,有件事或許我……不,應該說連同仙道前輩他們的份一起,必須向你們道歉。」
「我的能力,是使人體復活。」
進一說到切定這個名字,古戶的表情就僵硬了起來。
「不好意思,接下來的作業需要我集中一下精神,請兩位保持安靜。」
2-6 還是個刀劍宅?
和好奇心旺盛、一直在參觀的搭檔不同,進無聊得打起了哈欠,只是在等待醫生完成工作。
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大可以跟古戶說,我就算不用這把刀也能打倒你那裏的代理師傅。不過進覺得這樣很麻煩,便直接把刀拋給對方。
「你們掌握到敷善 切定的行蹤了嗎?如果他就是兇手,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隨後,他馬上注意到兩人的視線,便急忙把刀還回去。
他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說了「果然有這個可能……」這麼一句話。
「沒有,這一點似乎進展不太順利。」
「嗯……機會難得,我想去旅館以外的其他地方喫飯。還得是有單間的飯店纔行……對了,我們去喫天婦羅吧。我知道一間挺不錯的店。」
「哇!哎、哎呀……」
然後,古戶向屍體胸部的一處揮動手指。
「然後,您就踏上醫療這條路了是吧?」
「瀕臨死亡的人,還有這個人身邊的東西……這些事物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這似乎並非作爲醫生,而是作爲劍士會有的疑問。
「敷善 切定,絕對不是會重視武道的那一類人。不管是模擬對戰,還是用上真刀的對決,他都喜歡用刀的側面用力往輸給他的對手身上壓,就像是狠狠地擊打下去一樣。」
可能是想起了當年的往事,古戶有點難過地閉上了雙眼。無獨有偶,他的這番感想和仙道一模一樣。
「但是,如果聯盟也在追捕他,就另當別論了。現在回想起來,這兒有個地方,說不定也是他乾的……」
想打聽關於被幽靈左近殺害的死者的事情——希爾薇提出了這個要求後,古戶將一份以前的死亡診斷書拿過來給兩人。
古戶像是着了迷一樣,直直地望着刀身。
「很抱歉,這方面的情報是對外部人士保密的。我只能夠回答您,我們會盡力解決這起事件。」
「這場大賽的舉辦日期剛好是十年前啊。那個叫敷善 切定的傢伙已經來道場了嗎?」
古戶將打在屍體上的燈光調得更亮,然後拿起手術刀、鑷子之類的工具。他按下設置在底座上的一個按鈕,一臺像是用來錄像的攝影機便開始運作。
古戶啞口無言,似乎不只是由於驚訝。
「你、你這麼說,搞得我好像是個很危險的傢伙似的。我沒辦法否認就是了。」
希爾薇讀出獎狀上的文字。
「你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古戶一邊使用能力一邊說道。
「敷善 切定,他是本案的重要參考人。老實說,現在我們懷疑他可能就是幽靈左近。」
啊哈哈,古戶無力地這麼笑了笑,然後抿了一口自己泡的咖啡。
「那個啊。斗燈武技競賽,是指流派內部每年舉辦一次的段位認證大賽。那時候我的狀態最好,纔在那一屆大賽拿了獎。門生只要在這個比賽獲獎,他就可以在那一年正式畢業。直到現在,這個獎狀都是我的驕傲。」
「怎麼可能!纔沒有這回事,我是之前就已經調查過了。因爲我早就想好好地來一次花街這裏了。而且,要不是有這個機會,我就沒法和你……」
希爾薇在面具底下嘀嘀咕咕說了幾句。
「嗯?怎麼了?」
「沒、沒什麼。別說這個了,天婦羅,你喫還是不喫?」
進不太願意喫這種古怪的食物,但又想不到有什麼其他想喫的,便決定老實聽從希爾薇的提議。
之後,天婦羅成了進喜歡的食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