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ll’s Dream 洋娃娃之夢
《dele刪除》 · 本多孝好 · 2萬 字
推開事務所的門,像平常那樣輕鬆打完招呼後,佑太郎才吞回了接下來的話。事務所裏除了圭司以外,還有舞和另一名陌生男子。佑太郎開始在這裏工作以後,第一次看到事務所裏有舞之外的客人。三人的表情都很平和,然而房間裏的空氣卻緊繃到了極點。佑太郎不着痕跡地觀察男子。四十開外,五官立體,個頭比佑太郎更矮,但胸膛厚實。穿着深灰色看上去價格不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男子見佑太郎進事務所,瞥了他一眼,但也許認定他不值得介意,彷佛什麼都沒看見似地,視線回到辦公桌前的圭司身上,然後望向站在自己旁邊的舞。
「換句話說,你們不承認和內子有簽約?」
分外平靜的語氣,反而讓人覺得是在壓抑即將潰堤的激烈情緒。舞就像是顧慮到就快失去平衡的男子,徐緩地應道:
「我們的意思是,包括承不承認在內,我們無法回答。很抱歉,請諒解我們的立場。」
「要論立場的話,你不是我的顧問律師嗎?」
「沒錯。」
「即使如此,也不能回答我的問題?」
「我是說,我即使想要回答,也無法回答。我們並非只爲渡島先生一個人服務,因此無法透露關於其他顧客的隱私。即便那是您的配偶,也是一樣。」
「不用回答,用點頭的或搖頭的也行。」
「渡島先生。」
舞勸諫似地直視着男子。男子沒有退縮,以強烈的目光回視她。
「明日香是我的妻子。我把我的顧問律師介紹給我的妻子。我的妻子用我的錢,委託了我的顧問律師。」
「嚴格地來說,並不是這樣。」
圭司在辦公桌另一頭髮出厭煩的聲音。那口吻令男子的眉毛跳了一下。
「即使尊夫人真的委託了什麼,委託的對象也是我們,『dele.LIFE』。我們和家姊擔任所長的『坂上法律事務所』有業務合作,但組織上是不同的兩家公司。假設尊夫人委託了我們,就算家姊要求讓她看資料,我們也會拒絕。如果有法院命令,另當別論。」
聽到圭司的話,男子慢慢地點了兩下頭,說:
「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場,會作何感想?」
男子等着,但圭司毫無反應,只是淡然地望着對方。
「內子垂危病榻,而我發現內子有份資料想要在死時刪除。也許那是她不願意讓別人看到的醜陋內容,但如果不是的話呢?如果說內子把她最後的留戀寫在裏面的話呢?比方說寫滿了如果她能活下來,想要實現的種種願望的話呢?那或許是我無法爲她實現的事,所以內子纔會想要刪除,不讓任何人看到。即使如此還是想看,這纔是人之常情啊!即使只有一點點,只要有我能爲她實現的事,我想替她做到。」
圭司依然沒有反應。男子的聲音顫抖了:
佑太郎猶豫了一下,但覺得事到如今,也沒必要隱瞞委託的事,便回頭對經過旁邊的渡島說:
「啊,說的也是呢。」
佑太郎就要離開,舞制止他:
佑太郎收起手機,正要往前走,看見渡島的人影。渡島好像把車停在停車場,纔剛下車的樣子。渡島鎖好車,朝大廳走來,看見佑太郎,停下腳步,訝異地蹙眉,但似乎很快就想起是在哪裏見過了。
佑太郎故意有些俏皮地問。舞回答他:
「噢。那請問明日香女士的先生,隼人先生現在在醫院嗎?我打電話給他,但沒有人接。」
「呃,你可以拜託太太看看嗎?只要她同意,我們也可以把資料……」
『這我不方便透露……』
舞揮了揮手,離開事務所。
「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場,會作何感想?」
「公寓呢。從住處門號來看,是十六樓。」
「這樣啊。」
「對渡島先生……要怎麼說?」
佑太郎思考該用什麼設定。
『應該是在那裏住院。』
舞似乎在等,但圭司的眼神沒有再回到舞身上。舞又等了片刻,輕笑道:
「不巧的是,她還活着。我剛從醫院回來,錯不了。」
「在醫院嗎?要不然就是……」
雖然不至於無法理解,但這樣的設定很奇特。
『誰?』
「委託等於已經曝光了。萬一被他發現,那也沒辦法。你做好可能會被他逼問的心理準備。」
「你來做──」
「『爸』?」佑太郎問。
「委託人渡島明日香,三十八歲。委託內容是當自己的手機二十四小時無人操作時,就將雲端上這個資料夾的內容物全部刪除。」
圭司和舞子的視線交纏在一起。圭司別開了視線:
「唉……」舞就像要吐出難受的心情,姿勢變得邋遢,頭靠在沙發背上。「新人,可以幫我泡杯咖啡嗎?」
佑太郎仰着身體看了看高聳的大樓頂樓,走進大廳,在自動門旁的操作板上按下房號。如果渡島應門,只能老實說出來意,但應答的是年輕女人的聲音。
知道夫妻兩人的名字,而且知道妻子住院。對方得知這件事,似乎稍微放鬆了警戒。
回答很模糊,但如果人已經過世,應該不會是這種說法。
「資料不是存在裝置裏,而是網路上,這樣一來,就可以從任何一個裝置存取資料。暫時這樣理解就行了。」
舞點點頭,一屁股在沙發坐下。
「不是可以接電話的狀況。你去他家看看吧。如果過世的話,應該會有什麼動靜纔對。」
圭司敲打土撥鼠的鍵盤:
「渡島太太好像去年發現罹患癌症。雖然動了手術,也持續治療,但狀況似乎不樂觀。考慮到萬一,她似乎有什麼想法。」
「啊,我去買。中杯就好嗎?」
她的呢喃輕得就像自言自語。舞抓着門把,停頓了一拍,回望圭司:
「打這支看看。是我向舞問出來的渡島的手機號碼。」
「內子才三十八歲,才三十八歲而已!然而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離開。」
男子說完,離開事務所了。他留下的話聽起來也像是詛咒。男子烙下的詛咒話語,彷佛停留在虛空。
「總之你先進行死亡確認。這是委託人的手機號碼。」
「啊,這樣啊,太好了。」
『什麼?』
「沒錯。」
「明日香女士狀況不太好嗎?」
佑太郎對自動鎖的操作板說,離開公寓大廳。他打電話給圭司,詢問住院地點。圭司當場查詢渡島明日香的手機。從定位資訊來看,手機在同一區的大型綜合醫院。
『喂?請問是哪位?』
「他住的是獨棟還是公寓?」
舞的視線緊盯着圭司不放。
『嗯?好像是爸爸的朋友,小奏不用擔心。』
「不行,完全沒響,直接進入語音信箱。」
就在佑太郎要結束對話時,鋼琴聲戛然停止,傳來不同的聲音。
『她不在這裏。』
『好。』
「如果重要的人委託第三者在他死後刪除資料,而你有辦法看到,圭,你會看嗎?」
「兩個月前,他太太透過舞委託我們。」
「渡島先生好像有個女兒。」
「啊,圭。」
「渡島隼人先生。他創立看護專門的人才派遣公司,事業有成。他和我們簽約,由我們提供包括事業經營在內的各種法律諮詢,不過很久以前,我向他提過圭的公司,他好像告訴太太了。」
男子擠出聲音似地說,圭司眯起眼睛,微微咬脣,但沒有更多的反應。
「也不好請舞小姐打去問呢。」
「照這個設定,是保留資料夾,只刪除裏面的資料。」
男子直視着圭司的眼睛,點了幾下頭,彷佛死了心:
『對。渡島先生一早就去探病了。』
「那,我去醫院看看。謝謝你。」
「什麼……?」
委託人可能會留下五歲女兒撒手人寰。仰望的天空,藍得讓佑太郎眯起眼睛。
「啊,呃,那是哪位?」
「這裏連咖啡機都沒有嗎?那算了,我上樓喝。」
這件事傳進渡島耳中,他纔會上門來問個清楚──佑太郎看出是這麼一回事。
「意思是裏面會空掉,但這個命名爲『T‧E』的資料夾會留着?」
渡島家在江東區的摩天公寓。佑太郎獨自前往。
「呃,不……」
背傳來細微的鋼琴聲。不是在彈曲子,似乎只是隨手敲打琴鍵,不成曲調。
圭司說,佑太郎打了那支電話。但沒有鈴聲,傳出語音信箱訊息。
舞嘆了一口氣起身,往門口走去。
渡島還沒說完,應該就自己想到答案了。他的表情變得兇狠,大步走來,在佑太郎面前停下腳步。肩膀在顫抖。佑太郎防備着可能就要迎面而來的拳頭,然而下一瞬間,渡島全身虛軟下來。
「許久之後,總有一天,你重要的人即將死去的時候,你再來體會現在的你有多殘忍吧。」
「嗯,你就照平常那樣做吧。」
圭司說,掛了電話。
「噢,雲端。嗯。」佑太郎點點頭笑了。「什麼是雲端?」
「委託人在住院,也許是設定成直接轉入語音。」
女兒明年的小學入學典禮。自己來得及看到嗎?是懷着這樣的憂傷拍下的照片吧。
「沒想到他居然會直接找上門來。以後我會小心,不讓這種事再發生。抱歉。」
就在隔月,渡島明日香的手機傳訊到土撥鼠了。
說法很曖昧。應該是不好對陌生人透露正在住院吧。從語氣聽來,似乎尚未過世。
「簡直就像死神。」
「從口氣聽來,人好像還沒有過世,不過我去確定一下。」
「爸不是那種人。」
佑太郎是來找渡島明日香的,對方卻不說「媽媽的朋友」。佑太郎感覺在這個家,連提到「媽媽」兩個字,都是很敏感的行爲。
「不管是電腦還是手機、平板,以猝死而言,都整理得太乾淨了。會這麼覺得,是我多心嗎?」
佑太郎難以回答,渡島見狀,扭曲嘴脣笑了。
「這樣啊。」
大型公寓。那麼住戶之間的往來應該不密切。佑太郎打算自稱社區委員會的成員,撥打電話。但渡島的手機沒有開,也沒切換到信箱。這讓人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圭司確定資料後,把土撥鼠的螢幕轉向佑太郎。上面有個命名爲「T‧E」的資料夾。
圭司遞出一張便條:
「啊,我──不,敝姓真柴。呃,請問明日香女士現在……」
「噢,好。那,你剛纔說的不是雲端上的資料夾,而是資料夾裏的東西?」
「好。」
「沒事。」圭司說。
「你是來確定的吧?確定明日香死了沒。」
『對,我剛纔在委託人的手機看到了。渡島奏,演奏的奏。才五歲大,讀幼稚園大班吧。』
佑太郎想起渡島來到事務所的情形說。
「你想太多了。爸本來就是個一板一眼的人。」
『也有照片。那女孩揹着書包。』圭司說。
『發現什麼的話,立刻回報。』
渡島停步回頭:
「我當然拜託過她了。就是因爲拜託她,她也只是閃躲,我纔會去拜託你們。」
「更強烈地拜託看看呢?」
「已經太遲了。明日香現在絕大多數的時間,都因爲藥物而意識模糊。我不想勉強她。」
距離渡島找上事務所還不到一個月。看來明日香的病況正一步步地惡化,狀況差到甚至長達二十四小時都無法操作手機。
「這樣啊。說的也是呢。」
渡島本來就要往公寓走去,但似乎回心轉意,轉向佑太郎說:
「你要上來嗎?」
「咦?」
「你是來拜訪我家的吧?我可以招待你喝杯咖啡。」
渡島不等佑太郎回答,逕自走了出去。那腳步像是在說「不跟上來就算了」。
「啊,喔。」
佑太郎追上渡島,回到大樓。穿過自動鎖的自動門,搭電梯前往十六樓。渡島一打開玄關,立刻就有個小女孩和年近三十的女人出來迎接。女人看到渡島背後的佑太郎,驚呼:
「啊,你是剛纔的……真柴先生?」
「你好,我是真柴佑太郎。」佑太郎向她行禮,也對躲在女人的腳後面,只露出半顆頭的小女孩打招呼:「你好。」
佑太郎咧嘴一笑,小女孩立刻把臉藏起來,但很快又露出半張臉,盯着佑太郎看。眼睛在笑。
「這是我女兒奏。她是佐藤,我不在的時候,替我照顧奏。」
渡島模糊地介紹佑太郎是工作上的朋友,進入屋內。
「請穿拖鞋。」
佑太郎照着吩咐穿上拖鞋。小奏對着渡島張開雙手,渡島小聲「嘿咻」一聲,抱起小奏往房內走。應該是平常的習慣,動作非常流暢自然。佑太郎跟在渡島後面進去,與自然從渡島的肩膀冒出頭來的小奏對望了。
「我和渡島先生談過了。渡島先生說,明日香女士委託的資料,在她生前可以保持祕密沒關係,但希望在她死後不要刪除。也爲了小奏,希望你不要把資料刪除,而是交給他。」
佑太郎在櫃檯旁邊的沙發坐下來。偶爾會有所員經過面前走來走去。每個人都西裝筆挺,腳步堅定毫不遲疑。佑太郎合攏敞開的連帽外套前襟,拉上拉煉。雖然很想罩上帽子,但那樣看起來會像可疑人物,他作罷了。
「好、好。」
「是嗎?」
小奏咯咯笑個不停,渡島對她那模樣露出微笑,走向廚房。
「見所長嗎?您應該沒有預約,請問有何貴幹呢?」
「辦不到。」
佑太郎指指下方,櫃檯小姐露出恍然的表情:
「〈洋娃娃的夢與醒〉。」
「好像是太太的舊手機。」
「明日香委託刪除的資料,可以讓我看看嗎?我覺得你應該會願意幫我。」
佑太郎並不覺得自己公私不分,但既然舞這麼感覺,應該就是如此。佑太郎閉上眼睛,用拇指根揉了揉眼皮。
「我不會要你們現在立刻讓我看。等到明日香離開以後就行了。請不要把資料刪除,讓我看看。」
原本要起身的渡島坐了回去。他嘆了一口氣,交握雙手看佑太郎:
「那裏的時空是扭曲的嘛。有時候從那裏回來,還會覺得有時差呢。」舞笑道,但很快就收起了笑。「你來有什麼事?」
克服一開始的爆笑衝動後,那符合年紀的稚拙演奏令人莞爾。佑太郎在單人沙發坐下,聆聽演奏。泡咖啡的渡島也回來,在三人沙發坐下。佐藤在渡島的同一張沙發稍遠處坐下。斷斷續續的演奏持續了一會兒後,忽然沒了聲音。停頓良久,下一個音都沒有出來。佑太郎以爲她是找不到正確的鍵而在猶豫,但其實演奏好像已經結束,小奏正沉浸在餘韻裏。她慢慢地滑下椅子,有模有樣地向三人鞠躬。佑太郎站起來用力鼓掌。小奏似乎沒預料到能得到如此熱烈的掌聲,害羞地垂着頭小跑步過來,爬到渡島旁邊淑女地坐好。佐藤接着站起來,拿起鋼琴平臺上的手機結束錄音。
「好。」圭司點點頭。
「明日香已經來日無多了。雖然我祈禱不會變成這樣,但也明白這是在祈求奇蹟。奏才五歲,對母親的記憶很快就會淡去,但我還是希望她能儘可能記得母親的樣子。我覺得明日香託付給你的資料非常重要。母親生前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段記憶,或許會成爲奏十五歲、或二十歲時的心靈支柱。或是她自己成爲人母的時候、爲了育兒而煩惱的時候,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覺得對她比較好。你明白我說的意思嗎?」
「嗯。」
「真難得,應該說,你第一次來?」
「我沒有辦法。能夠接觸到委託人要求刪除的資料的,就只有圭──啊,我們所長。」
「是啊。」
「嗯,不曉得耶。是很有名的曲子嗎?」
「啊,這樣啊。」
佐藤對佑太郎笑道。可以錄音,也可以拍照、錄影。這麼一想,這年頭的智慧型手機即使失去了手機功能,依然有許多用途。對小孩子來說,是魅力無窮的超棒玩具。
佐藤說,被扔出去後就這樣窩在沙發上的小奏滾動身體爬下沙發,走向牆邊的鋼琴。佐藤拉開椅子讓小奏坐下,再推回椅子,打開琴鍵蓋。
「不過,我會拜託他看看。」
「啊,呃,你可以跟她說真柴佑太郎來找她嗎?有事──呃,是關於地下的事。」
「失禮了。請在那邊稍等一下。」
「奏還只會彈這一首,不過這曲子很可愛對吧?」
正要在沙發坐下的佐藤作勢要起身。
「我明白。」佑太郎點點頭。「我覺得我懂。」
「咦?」
「不用,你是保姆,不是家事服務員。啊,如果可以,叫奏彈個鋼琴好嗎?」
「啊,錄音。」小奏說。
「現在是小奏的。」小奏說。「是媽媽給我的。」
「小奏真可愛。」佑太郎說。「又很聰明。一般那個年紀的小孩,說話沒辦法像她那樣有條理呢。」
「剛纔是你在彈鋼琴呢。你很會彈嗎?」
走廊盡頭是明亮寬敞的客廳,擺着稍大的餐桌、以及稍大的沙發組。同樣稍大的窗戶外,可以俯視陽臺另一頭的東京車站周邊摩天大樓。窗邊擺了一架平臺鋼琴。
小奏滿意地微笑。
然後呢?他以質問的眼神看着佑太郎。
「我明白不應該做出違反委託人意願的事,但我覺得這次狀況不同。委託人的意志應該要尊重,但我覺得她死去以後,應該把資料夾裏的東西做爲她身爲母親的一部分,留給小奏當成回憶。」
「你媽媽一定會很開心的。」佑太郎說。
「啊,地下,就這棟大樓的地下。」
「氛圍跟地下差多了。既明亮,人又多。怎麼說,感覺時間確實在流動。」
渡島抬起頭來。
「我能不能拜託你?」
小奏見狀,望向鍵盤,挺直背脊,雙手輕輕地放到鍵盤上,眼神肅穆地盯着虛空,看起來就好像年幼的小女孩一下子蛻變成了少女。
「是啊。啊,果然不太一樣。」
「你可以帶奏去一下她的房間嗎?我跟真柴有話要談。」
舞很快就從裏面出來了。她看見沙發上的佑太郎,朝他招了招手。佑太郎起身隨她走去。事務所裏,所員們忙碌地工作着。舞大步穿越事務所,進入一個小房間。桌子兩旁各擺了一把椅子。由於桌子是木製的,加上椅子是設計款,因此不至於顯得單調冷漠,但房間很簡素。不是會客室,應該是用來進行公務面談的房間。
渡島深深行禮。
「關於渡島先生的事,我有個請求。可以請你要圭交出資料嗎?」
「這就叫做『數位原住民』世代呢。」
「啊,咖啡的話,我來泡。」
「你連裏面裝了些什麼都不知道,卻這麼說嗎?真的可以交給才五歲的小奏嗎?」
佑太郎向舞說出今天他去渡島家的事。
「佐藤小姐也要喝咖啡嗎?」
小奏靦腆地笑,用力搖搖頭。
「啊,真的嗎?」渡島說。「要不要再來一杯咖啡?」
「媽媽在醫院,所以我要錄起來給媽媽聽。」小奏說。
「彈些曲子給我聽嘛。」
「地下的事?」
「什麼不一樣?」
「可以的話。」
「即使是那種東西,有時候還是會覺得幸好留下來了。因爲不管再怎麼珍惜,記憶總是會消失不見的。」
「一、二、三!」渡島搖晃着小奏,把她的身體朝沙發拋去。
佐藤把手伸向鋼琴臺上。拿的好像是手機。
「小奏,你可以彈鋼琴給爸爸聽嗎?」
「爸爸明天會帶去給媽媽聽。」渡島說。
渡島垮下肩膀。
佑太郎等舞處理完幾件事,一起下去地下。見他們進入事務所,圭司不禁皺起了眉頭。他背靠在輪椅椅背上,從容地望着站在辦公桌前的兩人。
「我也覺得這很重要。」
熟悉佑太郎後,小奏向他說了很多話,從鋼琴到幼稚園朋友的事,無話不說。以她這個年紀而言,應該算是口齒伶俐的。即使是不認識小奏的佑太郎,也能瞭解到她部分的日常生活。渡島見對話告一段落,對佐藤說:
「要用手機錄音嗎?」佑太郎說。
舞窺看佑太郎眼睛深處的眼神帶着奇妙的親暱。
小奏笑得小臉皺成一團,把臉埋進渡島的胸膛裏。
「這樣。」
「跟我自己並沒有關係啊。」佑太郎睜眼笑道。
渡島摸着小奏的頭說。聽起來像是在爲小奏的琴藝辯解,也像是在懷念當時的情景。
「啊,好。小奏,走吧。」
「我不會要求你公私分明,但還是覺得你公私不分了。這件事跟你自己有關嗎?」
「剛纔的曲子叫什麼?」佑太郎重新在沙發坐下來問。「感覺好像聽過。」
「是媽媽教我的。」
儘管和「dele.LIFE」位在同一棟大樓,但這是佑太郎第一次拜訪「坂上法律事務所」。佑太郎前往櫃檯所在的二樓,向妝有點濃的櫃檯小姐要求見舞。
「好吧。」舞點點頭。「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聽,不過我試試看。現在嗎?」
佑太郎正襟危坐:
「那我要錄囉。」
佑太郎在舞勸坐的椅子坐下來說。
佐藤點擊螢幕,將手機放回鋼琴臺上。
「明日香女士還活着。」佑太郎說。「我向渡島先生確認過了,不會錯。」
「屁味喔?」舞笑了。
「啊,呃……」
「我們並不想把奏培養成鋼琴家,所以不想讓她接受嚴格的訓練。是奏想要彈鋼琴的時候,明日香教她的。明日香小時候也學過鋼琴,說她以前的鋼琴老師非常嚴厲,不希望奏用那種方式接觸音樂。」
佐藤帶小奏離開客廳。兩人一離開,感覺客廳頓時變得空蕩蕩的,就好像在暗示女主人死後這個家的冷清。
「謝謝你。」
「對啊。」
「是嗎?這樣啊。」
小奏歪頭:
「等我一下。」
「當然要看內容,但我還是覺得該怎麼轉達、什麼時候轉達,應該交給渡島先生決定,我們不應該刪除。」佑太郎說。「沒有人會想要把屁的味道留下來吧。但是有可能某天小奏聞到自己的屁味,會想起過去聞到的母親的屁味。我覺得這一樣是很珍貴的回憶。即便死去的人不希望,我還是覺得保留下來比較好。」
「啊,不用了,謝謝。」
佑太郎屏息守望着。少女緩緩地將身體往前推出,手指敲打鍵盤。瞬間,佑太郎差點「噗嗤」一聲笑出來。他用力憋住笑,別開的眼神與佐藤的眼神撞在一起。佐藤用「不準笑」的嚴肅眼神瞪着佑太郎,但自己的嘴角也陣陣抽動着。小奏的架勢和表情儼然一名職業鋼琴家,然而每一個音都零零散散,甚至無法聽出到底是在彈什麼曲子。剛纔從門鈴聽到的原來不是隨手亂彈,似乎是嚴肅的演奏。
舞直瞅着佑太郎,接着微笑:
夏季的庭園。戴着帽子的少女。回首輕柔地一笑。帽子的顏色是……
圭司的回答決絕無情。
「對我們來說,委託就是一切。就算所有的相關人士全都反對,我也要完成委託。」
那頑固的語氣令佑太郎說不出話來。舞伸出援手似地說:
「我想你應該知道,法律上,在過世的同時,就產生了繼承。委託人死亡那一刻,委託人的手機所有權就轉移到繼承人手中了。明知道違反繼承人的意志,卻侵入手機,有可能違反禁止非授權存取數位資料的法令。」
圭司看舞,哼了一聲:「搬出法律壓人喔?想告我就告啊,大律師。」
圭司說完後,抓住輪圈轉動輪椅,背對兩人。舞想要開口,但似乎無話可說。她望向佑太郎,搖了搖頭。
「那,只要委託人取消委託就行了吧?」佑太郎雙手按桌說。「這樣你就沒話說了吧?」
「什麼?」
圭司背對着出聲。
「我去說服委託人。」
佑太郎不認爲連丈夫渡島都做不到的事,自己有辦法做到,但他實在是無法袖手旁觀。背後傳來圭司澆冷水闡述成功率有多低的聲音,但佑太郎不理會,離開事務所。
渡島明日香住院的醫院,位在面對東京灣的海浦新生地上。院內導覽圖顯示,內科病患的住院病房在七樓的西棟與東棟。他先搭中央電梯前往七樓,走出電梯後左顧右盼。正當他猶豫着不知道該往哪邊前進時,一名中年護士叫住他:
「是來探病的嗎?請去那邊的櫃檯登記。請問是來探望哪位?」
佑太郎由護士領着,前往訪客櫃檯。
「渡島女士,渡島明日香女士。」
走在佑太郎旁邊的護士停下腳步:
「你是家屬嗎?」
「不是。」
「那麼,今天有點不方便會客。現在家屬在那邊等待,你可以過去那裏。」
護士輕輕行禮告辭,快步往護士站裏走去。佑太郎走向護士指示的面談室。渡島正坐在椅子上,雙肘撐在腳上抱着頭。面談室裏沒有別人。佑太郎走過去,渡島察覺動靜,抬起頭來。
「的確很早。」圭司說。
「原來她來了。」佑太郎喃喃,收起手機。
「我再去說服我們所長一次。」
「那是……」
佑太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茫茫然地杵着。渡島對他微笑了一下,又垂下頭去。
佑太郎掏出手機,傳訊息給遙那:
這是佑太郎第一次看見圭司穿着全套運動服。
『工作。』
渡島瞥了佑太郎一眼,輕笑:
「可是……」
渡島再次把手肘放在腿上,臉埋進雙手中。
「現在正在清理遺體。」
「如果要會面的話,現在家屬以外的人也沒關係了。要一起去嗎?」
「我是面臨死亡的明日香最必須信賴的人,然而我卻成了她最無法信賴的人。明日香失去了人身爲生物,可以傾吐出最深刻的不安與憤怒的對象。所以明日香纔會把資料託付給你們。啊,明日香一定知道我外遇了。那些資料,一定是明日香最見不得人的感情。我必須知道那是什麼,我必須瞭解自己的罪有多重。我這麼認爲。」
不意間,十年多前的記憶浮現心頭。年紀尚幼的妹妹不肯去醫院,跟母親鬧脾氣。哥哥陪你一起去!佑太郎說,妹妹才稍微聽話了些。妹妹小學畢業,上了國中,依然維持着這樣的習慣。陪着妹妹和母親三個人一起上醫院時,佑太郎都得一個人在醫院漫無目的地打發時間,直到妹妹治療和檢查結束。那段記憶絕不痛苦。有時下班回家的父親也來會合,四個人一起上館子,然後回家。對於當時的佑太郎來說,醫院是最能讓他感受到他們是一家四口的地點。回想起一家人的情景時,有時那地點不是當時住的家或全家出遊的地點,而是醫院。
「這陣子明日香一直反覆住院出院,我記不清楚了。不曉得明日香第幾次出院,回到家裏的時候,我猜她看到我的手機了。我從廁所回到客廳時,發現她有點尷尬地別開目光。不,也許只是我多心了。那個時候,我的手機就擺在明日香前面的桌上。」
他在五點半抵達大樓前面。大樓門口當然還沒有開。人行道和大樓之間有三階,佑太郎在中間那一階坐下來,準備坐到有人來開門。八點左右應該就會有人了。他這麼想,然而還不到六點,背後就傳來聲響。回頭一看,圭司正要離開大樓。
「渡島先生,病房準備好了,請過來。」
她微笑道:祕、密。
「渡島先生呢?」
已經是臨終了──護士說。
渡島注意到佑太郎的視線,遞出手上的東西:
「我在你這個年紀,也覺得等我到了四十歲,應該早就沒有性慾了。即使不到完全沒有,應該也可以充分控制。」
「外遇對象是佐藤小姐嗎?」
「抱歉,那是藉口。我只是拿奏當理由而已。」
「這樣啊。」
「當然。」佑太郎點點頭。「我可以在這裏等嗎?」
『今天我可能沒辦法回去,可以麻煩你喂一下小玉先生嗎?』
『太廢啦~』訊息附上癱睡的小玉先生照片。
佑太郎大概可以想像,主動引誘的應該是對方。渡島五官立體、身材結實,是個成功的商業人士,又是個溫柔的好爸爸,再加上妻子來日無多,女人不可能會放過他。佑太郎會揣測渡島和佐藤的關係,也非全無來由。佐藤深受渡島吸引,就連初次見面的佑太郎都能察覺到這樣的情愫。但理所當然,這不管對任何人,都無法成爲安慰。
舞說明日香是去年發現罹癌的。後來夫妻倆花了很久的時間,充分討論過當自己死掉時、妻子死掉時,要如何面對。佑太郎悟出目前這階段,不可能有任何他能做的事。
渡島抬頭,站了起來。佑太郎跟着起身,護士困惑地看着他和渡島。
「可是事到如今,連這些都不重要了。跟罪的深重無關。我現在就要受到最沉重的懲罰了。我就要失去明日香了。」
「感覺會是漫長的一晚。」
佑太郎點點頭,拉開一點距離,在椅子坐下。
「如果明日香希望那些東西消失,就把它刪掉吧。」
「自我滿足又有什麼關係?」佑太郎說。「活下來的人,往後還得繼續活下去啊。」
「今天跟你真有緣。」渡島說。「你又來確定死訊了?」
「這樣啊。」
「這回答要怎麼解讀都行。但不管怎麼解讀,我都不可能拒絕。我把坂上小姐介紹給明日香,坂上小姐在明日香請求下,轉介了你們的公司。然後明日香把資料交給了你們。隨着明日香的病況惡化,我愈來愈想知道那些資料究竟是什麼,簡直是坐立難安。所以我纔會找上門去。」
「早。」佑太郎說。
似睡非睡之間,佑太郎想了起來。
「我不知道。也許她看見了,也許沒看見。也許她看見也察覺了,也可能看見了,但沒有察覺。我實在不知道。後來過了一段時間,明日香要求我介紹坂上小姐給她,我問她爲什麼,她說有些東西,想要在自己死後刪除。我追問是什麼東西……」
『你要去哪!約會嗎!』
佑太郎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伸直了腿,閉上眼睛。
「我不能跟你保證什麼。我不知道等一下我會是什麼狀況。」
可是……渡島無力地繼續說下去。
「那是明日香手術結束,第幾次出院的時候去了……?」
「還在病房。今晚應該會一直陪着。」
「如果明日香發現了,我想向她道歉。但如果她沒有發現,我必須隱瞞到底。我這麼打算。」
這是個漫長的夜晚。八點多的時候,另一名護士過來,請他離開住院病房大樓。
「這裏晚上八點關閉。之後還要繼續等的話,請到一樓大廳。」
佑太郎上了幾次洗手間,買自動販賣機的巧克力棒充飢。幾輛救護車進來,急診室傳來人聲,但音量不足以聽清楚內容。黎明時分,他落入了淺眠。睡眠中,他感覺聽見了稚拙的旋律。
「可是小奏……」
「哦,奏有佐藤小姐顧着。關於最後要怎麼安排,我和明日香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不管是明日香還是奏,要在明日香離世的時候面對面,實在太痛苦了,所以我們決定不讓奏送別母親。我也和佐藤小姐說過了,請她到時候全程陪着奏。」
小奏彈奏的旋律,是家裏的熱水器通知浴缸的水熱好的音樂。
啊,是熱水器的音樂。
「小奏她……呃,有沒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不。我沒辦法說服所長,所以想要說服太太,請她取消委託。」
渡島從稍遠處的座位空洞地看向佑太郎:
「我也沒粗神經到那種地步。不過手機裏有和她之間的郵件。雖然是討論工作的郵件,但以保姆寄給僱主的內容而言,措辭應該太親密了。」
渡島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很快就收到了回覆:
他走下一樓,坐在大廳椅子上。原本三不五時會看到的職員和貌似業者的人,也隨着夜深而變少了。九點以後,除了佑太郎坐着的大廳一隅外,連燈也熄了。
「她叫我絕對不可以關機。這是我唯一聽得清楚的她的最後一句話。吶,你知道這話的意思嗎?明日香到底……到底要我……」
「剛纔走了。」
「就算想,也沒辦法取消委託了吧。」
「不,已經不用了。」
渡島垂着頭喃喃道。
「明日香女士看見了?」
渡島頭也不回地說。
佑太郎無法伸手搭他的肩,也沒有半句話可說,只能默默地看着眼前蜷縮在地上哭泣的渡島。
「請別在意。這纔是我的自我滿足。」
「你認爲從明日香女士留下的資料,可以得知她是否知道外遇。」佑太郎說。
聽到渡島的話,佑太郎望向他。
「手機,明日香的手機。她在死前交給我的。」
「你一走,醫院就打電話來,說明日香陷入危篤,現在正在轉移病房。」
「罪?」
佑太郎無法說出任何一句想到的話,只是低下頭來。這時他發現渡島的左手緊握着一樣東西。
渡島沉默着,就像在等待責難的話語,但佑太郎並不想這麼做。
妻子的病況每況愈下。賠罪的時限步步逼近。渡島一定難以承受。
「這樣啊……」
「裏面有什麼不該被明日香女士看到的東西嗎?」
佑太郎本來想問,住口了。渡島正要吐露的是什麼事,顯而易見。
護士說完,跟着渡島離開面談室了。
渡島的表情扭曲了,滂沱淚水潰堤而出。
十一點多時,大廳一隅的照明也熄了,只剩下微光朦朧地照亮樓層。
「咦?」
護士表情平靜地說。遙那也像這樣面對一步步離世的病患和家屬嗎?佑太郎想着這些。
渡島深深嘆息:
一大清早的電車很空。佑太郎本來想直接搭回家,但途中改變了心意,轉乘開往都心的電車,前往「dele.LIFE」的事務所。
渡島就站在旁邊。佑太郎一口氣清醒,站了起來。渡島與佑太郎對望,表情沉痛,牙關用力咬緊了一下。
佑太郎不知道能說什麼。和剛纔不同的另一名護士走進面談室。
「是她的前任,上一個保姆。佐藤小姐是第二任。我和她的上一任犯下錯之後,我立刻給了她一筆錢,請她辭職。」
「但是就連當時受到罪惡感折磨的痛苦,現在都覺得太天真了。對當時的我來說,明日香還是個活生生的人,所以我也才能去想賠罪那些。但明日香馬上就要走了,對於這樣的人,也沒有什麼賠罪可言了。那些東西,都只是留下來的人的自我滿足。」
渡島走了出去。
「你的手機裏有外遇的證據?」佑太郎問。
「請你迴避吧。我想跟內子獨處。」
這是在說什麼?
接下來的話被嗚咽蓋過了。渡島右手捂嘴,用握緊手機的左手背一次又一次揩去流出的淚水。但這並沒有持續太久,他很快便崩潰似地跪到地上,雙手扶地,對着地面吼叫似地放聲哭喊。
他忽然感覺到動靜,朝那裏望去。
「是嗎?我不懂。今天我拜託你讓我看資料,是爲了面對自己的罪。」
渡島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嗚咽就要衝上咽喉,渡島立刻強嚥回去。
太令人難過了。不要太傷心。請節哀順變。
「呃,咦?你要出門?」佑太郎問,站了起來。
「去散步。」
圭司從階梯旁的斜坡推下輪椅。
「哦,散步。一大清早散步,好像老頭子。」
佑太郎在旁邊走着說。
「要是我用跑的,你就跟不上了。」
「啊,你本來要跑步?」
「沒關係,偶爾悠閒一點。」
轉輪圈的手不是往前拉回原位,而是順着車輪的動作畫過一圈,繞回原位,再推動輪圈。佑太郎走在圭司旁邊,看着他的動作。
「你總是這麼一大清早出門運動?」
「再晚一點,人行道上就都是通勤人潮了,會擋路。」
「你爲了不妨礙別人,才這麼早出門?」
圭司皺眉仰望佑太郎:
「是別人會擋我的路、妨礙我。沒辦法,我只好這個時間出門跑步。」
「喔。」佑太郎點點頭。
「你這麼早來幹嘛?難不成你說服委託人了?」
我要去說服委託人取消委託──佑太郎想起昨天自己丟下這句話,衝出事務所。
「不是啦。明日香女士過世了。」
圭司停下輪椅。他倏地轉回輪椅,折回來時的路。佑太郎也轉身跟在旁邊。
「有狀況就立刻回報,閒聊什麼?」
「你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呢。不,沒關係,我不打算舊事重提。今天請輕鬆作客吧。」
「好的,下次有機會我一定來。」
「委託過程應該出了差錯。」
「原來你也能穿得人模人樣。」
「我不知道。」佑太郎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所以不會阻止。」
「這我就不清楚了。渡島先生曾經不小心把我叫成遠藤小姐,所以我纔會知道……」佐藤說到這裏,忽然想起來似地抬頭。「啊,多惠。對,小奏是這麼叫她的,說之前的保姆叫多惠,嗯,我聽小奏說過。不是叫多惠,就是多惠子,或者是別的名字,不過小奏都叫她多惠。」
「小奏呢?」佑太郎問,渡島「哦」地含糊其詞,催促兩人入內。佑太郎把圭司的輪椅推進去後,在車輪罩上罩子,免得弄髒地板,再推過走廊。隨着渡島和佐藤進入客廳後,發現小奏趴在沙發上似地窩着。
「啊,那個,真的請你有空來坐坐。我會跟渡島先生說一聲,請你來聽小奏彈琴吧。」
「查出什麼?」
「指定刪除的是雲端上命名爲『T‧E』的資料夾內容,委託人指定將這個資料夾清空。」
佐藤的表情沉了下來,搖了搖頭。
「這樣啊。」
「啊……」佑太郎說。
「呃,他們兩位稍微平靜些了嗎?」
「而我們被拿來利用了?」
佑太郎想起在眼前哭倒的渡島的背影。
「我纔是,上次真是失禮了。後來明日香的委託……」
「這樣啊。」佑太郎說。
「這個委託,這樣就結束了?」佑太郎問。
回到事務所後,佑太郎把向佐藤打聽到的事告訴圭司,說出自己的想法。
他想像坐在寬闊客廳的大鋼琴前,垂頭喪氣的小奏,也想像起站在她身後不知所措的渡島。
一如往常規矩地穿着西裝外套的圭司有些驚訝地說。
「什麼都可以。如果是弄錯指定資料夾,是跟哪一個資料夾搞錯了?如果是忘記放進資料,那些資料是不是在其他地方?有沒有什麼線索?這個樣子,渡島先生太可憐了。」
佑太郎把在醫院聽到的內容告訴圭司。
「咦?」佑太郎說。
既然確認死亡,圭司不可能猶豫。然而圭司對佑太郎的回答點點頭後,面對土撥鼠,手卻忽然停了下來。接着他的手離開鍵盤,頭向後倒,嘆了一口氣。
「啊,這樣啊。」
遠藤多惠(Endo Tae)。T‧E。
佑太郎回頭,又行了個禮:
「T‧E嗎?這是什麼意思呢?」
「真的確定死亡了吧?」
「啊,今天你有空嗎?啊,可是我不方便任意招待你呢。我會告訴渡島先生,然後再邀請,請你務必賞光。也請你再聽聽小奏彈琴吧。她這陣子完全不彈鋼琴了。太太過世以後,大概第三天左右吧,她只彈了那一次,然後就再也不彈了。她說反正媽媽不會聽她彈琴。」
「小奏呢?」
圭司抬頭問。
「怎麼了?」佑太郎問。
「嗯,對啊。裏面裝的是什麼?」
「我很掛意後來怎麼樣了。」
「啊,你要去執行委託?」
說完後,圭司忽然停下輪椅,仰望佑太郎:
「也不能隨便亂猜,任意刪除資料。這樣就結束了。」
問到一半,渡島搖搖頭說:
佑太郎不由自主地祈禱,希望渡島儘可能不要注意到這個資料夾。
圭司冷漠的語氣令佑太郎惱怒,但確實他也想不到更多的線索了。而且如果委託人不是忘記放進資料,而是弄錯指定資料夾,那麼即使明白「T‧E」的意思,也沒有意義。
佑太郎向佐藤行了個禮,走了出去。
「所以那是隻爲了讓渡島先生看到『T‧E』這兩個字母而做的資料夾,是純粹爲了折磨渡島先生而做的資料夾。所以她在臨死之際纔會留下遺言,叫渡島先生保持手機開機。這樣一來,渡島先生就會注意到手機,遲早都會發現這個資料夾。」
「呃,我想問件事情。」
「渡島先生……嗯,是啊,稍微平靜些了。雖然有可能只是他這麼表現。」
「這……」
「本來就是空的?」圭司問。
沒有反駁的餘地。圭司把土撥鼠拉回去,闔上螢幕。
佑太郎笑着說,心中卻罩上了陰霾。
「哦,遠藤小姐。不,我不認識她。遠藤小姐不做了以後,我才進來的,所以甚至沒見過她。」
「如果真是這樣,那實在太可怕了。」
圭司從螢幕後面伸手敲打觸控板,打開「T‧E」資料夾。
抵達事務所後,圭司繞到辦公桌另一頭,把土撥鼠拉過去。佑太郎站在辦公桌前,看着圭司操作土撥鼠。
就在隔天傍晚,渡島邀請他們去家裏作客。
「就是啊。」
圭司只是冷哼一聲,繼續移動輪椅。
「對。」
「你沒來參加喪禮呢。」
「誰的?」
「可是那是舞小姐介紹的客人吧?不是得等到火葬以後嗎?」
「這樣啊。」佑太郎點點頭。「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謝謝你。」
「說的沒錯。」圭司點點頭。
「我可沒這麼說。你愛穿什麼都無所謂。」
「明天下午三點,我們要去渡島家,聽他女兒彈鋼琴。」
「你要阻止我?」
「差錯?」
「嗯,錯不了。從來沒有這麼確定過。」
「我哪知道?就算T是姓,但也不是渡島明日香(Toshima Asuka)、奏(Kanade)或隼人(Hayato)。」
「不,今天有點……」
「這次的噩耗,我深感悲悼,請節哀順變。」
「什麼事?」
「嗯,說的也是呢。」
圭司把土撥鼠的螢幕轉向佑太郎。
「比平常的打扮看起來更像社會人士一點。」
「渡島明日香是舞介紹的,但她不是舞的客戶,所以這次不需要等到火葬結束。」
也許後來渡島向佐藤說明了佑太郎的身分,她輕輕點頭說「這樣」。
隔天佑太郎換上鈕釦領襯衫,套上開襟衫,底下穿件棉質長褲,前往事務所。這是以前祖母買給他的行頭。祖母生前他穿過幾次給老人家看,但總覺得不適合自己,因此祖母死後幾乎沒有再穿過。
「怎麼可能查得到?什麼都有可能啊。那可能是照片、影片,也可能是文字檔,或是郵件,也有可能是這些的組合,根本無從鎖定。如果說有什麼線索,就只有這個資料夾的名字了。」
後來過了約十天,佑太郎拜訪渡島的公寓。他從十點左右就一直坐在大樓門口附近的花壇等待。他原本以爲佐藤應該會在幼稚園放學左右的時間過來,但她約十一點多就現身了,比預期的時間早了許多。她看見站起來的佑太郎,頷首後走近。
「他先爲那時候的事道歉再邀請,我也不好斷然拒絕。而且渡島還是舞的顧客。」
「可以查出什麼嗎?」
「或許是這樣,可是這樣很殘忍耶。渡島先生爲了這件事非常痛苦。」
「她姓遠藤嗎?底下的名字叫什麼?」
「是喔。那我平常都這樣穿好嗎?」
「我猜明日香女士是想到很久以前渡島先生向她提起的我們公司,靈機一動。對明日香女士來說,讓渡島先生知道她委託刪除資料這件事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如此一來,渡島先生就會一直煩惱,揣測明日香女士究竟從資料夾裏面刪除了什麼。」
資料夾裏空無一物。
「我這麼認爲。」佑太郎點點頭。「明日香女士本來就不打算放東西進去那個資料夾。那個資料夾,是爲了折磨渡島先生才做的。明日香女士應該看到了渡島先生和那個姓遠藤的保姆的信件,懷疑他外遇。但她沒有確信,所以才做了那個資料夾。如果渡島先生和遠藤之間清清白白,那麼『T‧E』就只是沒有意義的英文字母。但如果渡島先生和遠藤之間有什麼,那麼『T‧E』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發現空資料夾的渡島先生會想,這裏面本來有東西,然後揣測裏面原本放了些什麼,煩惱不已。因爲怎麼可能不煩惱嘛?如果有什麼想要刪除的資料,整個資料夾刪除就行了。只留下資料夾的外殼,光刪除內容,這不是沒有意義嗎?」
「沒錯,這個叫『T‧E』的資料夾是空的。委託人從一開始就指定了一個空的資料夾。」
圭司行禮,渡島也深深回禮:
圭司掛斷電話,佑太郎問他是什麼電話,圭司說是渡島的邀請。
「雖然這也難免,但她一直很難過。」
「我本來想請你讓我看看被委託刪除的資料,在明日香女士應該會同意的範圍內,把內容告訴渡島先生,好安慰他。唉,真的查不出什麼嗎?」
「怎麼了?」
「佐藤小姐,你認識你的上一任保姆嗎?」
「照一般想,應該是姓名縮寫。」
「你要見見小奏嗎?我現在要幫小奏烤瑪芬蛋糕,然後去幼稚園接她。大概一小時後就會過去,你可以等到那時候嗎?」
「反正渡島不曉得被刪除了什麼,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
時間一到,兩人驅車前往渡島家。渡島和佐藤到玄關迎接。
「好的,我很樂意。」
「嗯,我去也很奇怪。」佑太郎說。
「不是弄錯要指定的資料夾,就是忘了放進資料。」
「圭也要去?」
「這也算是業務的一部分。你明天可別再穿那件髒兮兮的連帽外套。」
「奏,你還記得佑太郎哥哥吧?這位是圭司先生,坂上圭司先生。」
小奏慵懶地爬起來,看見坐輪椅的圭司,臉驚訝地僵住了。
「你好。」圭司說。
「啊,你好。」小奏也說。
桌上擺着三明治和沙拉等輕食。
「要不要喝點紅酒?」渡島問。
「我酒品不好,請不必客氣。」圭司說。「這傢伙要開車。」
「啊,那,我去泡個咖啡。」
渡島前往廚房,佐藤也過去幫忙。
小奏顯然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態度好,尷尬彆扭。佑太郎認爲圭司應該不會打圓場,正要開口,沒想到圭司搶先問小奏:
「你知道百米賽跑的世界紀錄嗎?」
「啊,咦?」
「嗯,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九秒五多吧。那你知道輪椅的百米賽跑的世界紀錄嗎?不知道?我也不太清楚,記得好像是十三秒多。兩百公尺賽跑、四百公尺賽跑,一樣比不過健全者。不過從八百公尺開始,輪椅就跑得比人快了。差距愈來愈大,全程馬拉松的話,輪椅可以一小時二十分鐘就跑完。相較之下,甚至有人說健全者要在兩小時以內跑完全程馬拉松,在生理學上是不可能的事。」
小奏的頭上浮現一堆問號。
「呃,你說什麼生理學,小孩子聽不懂啦。」佑太郎對圭司細語。「她纔讀幼稚園耶?」
不出所料,小奏不知如何是好地歪着頭。
圭司不理會,繼續說下去:
「所以你不用覺得我很可憐。我不喜歡人家這樣看我。你也一樣吧?」
「啊,咦?」
突然被問到自己,小奏愣住了。
「啊……!」佑太郎驚呼。
「嗯。」圭司也點點頭。「所以需要時間。你媽媽得花上很久很久的時間,才能回來聽你彈琴。但她一定會來聽的。因爲她已經跟你說好了。不管花上多久的時間,不管那個地方有多遙遠,她都一定會回來聽你彈琴。」
渡島和佐藤端着放飲料的托盤從廚房出來了。衆人坐到桌旁,喫着輕食,聊了一會兒後,渡島說:
「用這個錄音程式錄下來的資料,設定爲全部傳送到這個資料夾。」
「咦咦?」佑太郎驚叫。「這樣就打成一片囉?或者說,圭,原來你可以跟小孩子溝通喔?我還以爲你討厭小孩子哩。」
「圭!」
小奏把演奏錄起來。然後比方說,她抱着這支手機在夜晚入睡,隔天早上醒來時,發現手機裏的演奏錄音檔不見了。就彷佛在她睡着的期間,媽媽聽了她的演奏。
「是啊,不知道呢。我也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不過一定是很遙遠的地方。你不這麼覺得嗎?」
佐藤拿着手機,回到桌旁。小奏盯了琴鍵半晌,然後放上雙手,開始彈奏起來。佑太郎想起沒有事先提醒圭司小奏的演奏,擔心他會笑出來,觀察他的反應,但圭司一點都沒有要笑的樣子。圭司起初帶着淡淡的微笑,一個音一個音仔細聆聽,但表情漸漸僵硬起來。
「再彈給我們聽嘛。」佑太郎說。「我們今天是專程來聽你彈琴的喔。」
「媽媽說她會一直聽,所以叫我一直彈下去。可是媽媽不聽了。明明說好會聽的,媽媽是騙子!」
「啊,是那個資料夾!」
佐藤哽咽地說着,抱緊小奏的身體,安撫似地撫摸她的背。渡島看見兩人那樣子,難過得表情都扭曲了。
「哦,不是什麼問題。」圭司說着,繼續操作手機。
「去洗把臉吧。」圭司柔聲說。
「可是上次你叫我錄音……」
「這是……」
佐藤跑過去,抱緊顫抖的小身體。
這次他問佐藤。佐藤遞出手上的手機:
「嗯,一定。我可以知道。」
「媽媽是騙子!」
圭司向佑太郎出示手機螢幕。畫面上有命名爲「T‧E」的資料夾。
「這是……」
佑太郎覺得是這樣的音。
小奏又垂下頭。一會兒後,她的屁股滑下椅子,走向鋼琴。
「像是問我會不會痛,叫我走旁邊一點。反應形形色色,很有趣。」
「騙子!騙子!騙子!我討厭媽媽!我討厭媽媽!」
佑太郎忍不住制止,但圭司不理會,朝着茫然坐倒在地的小奏伸出手說:
小奏像在思考似地停頓了片刻,點了點頭。
「嗯,對。是叫〈洋娃娃的夢與醒〉的曲子。」
「啊,原來如此。」
「媽媽不是騙子,媽媽怎麼會是騙子呢?可是沒辦法啊,媽媽一定也想要永遠永遠聽小奏彈琴的。可是媽媽做不到了。小奏,你要懂事啊。」
一道高亢的叫聲冷不防響起,佑太郎驚訝地轉頭望去。小奏滑下椅子後一直站在那裏,小小的身體顫抖不止。
「小孩子的反應比大人坦率多了。也常有小孩子跟我說話。」
「啊,這樣啊。」
小奏看佑太郎,然後看圭司。
圭司接過手機,操作螢幕。
「你覺得自己很可憐嗎?」
「嗯。」圭司也向她點點頭。
「用這個錄音。這是太太的舊手機。去給太太探病時,小奏會自己帶去,或是渡島先生帶去給太太聽。最近太太狀況不好,所以多半都是渡島先生帶去。太太聽完演奏後,會刪掉錄音,交給渡島先生,讓小奏再錄新的。」
「對小奏來說,演奏錄音檔刪除消失,就是媽媽已經聽過的證據。」
「然後她交代你,不要把手機關機。」
「剛纔說的錄音是什麼?」
小奏被魅惑住了似地看着圭司,不停地搖頭。
小奏直勾勾地看了圭司好一會兒,點了點頭。圭司說着「喏」,輕輕搖了搖伸出去的手。小奏伸手握住那隻手。圭司拉起了小奏。
小奏終於推開佐藤,衝了出去。一時之間,椅子上的佑太郎和渡島都來不及反應,但圭司擋住了她的去路。看到輪椅衝出自己前面,小奏嚇得腳一滑,跌了個四腳朝天。她眼睛紅腫地瞪着圭司,倒在地上踹輪椅。
「她說會一直聽的!」
「要錄音嗎?」
「真的嗎?」
「啊,是啊。爲了讓小奏知道太太確實聽了演奏。」
「一定嗎?」
圭司不爲所動。他探出身體,手伸向小奏。
「渡島先生,我聽說太太把手機交給你了,真的嗎?」
「用不着勉強。」圭司喫着三明治說。「也不用強裝開朗。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我怎麼可能討厭小孩子?而且用這個高度在路上走,對看到的幾乎都是小孩子。」
渡島看了佑太郎一眼,視線回到圭司身上,點了點頭。
「啊,對。她在最後把手機交給我了。」
圭司不可思議地仰望佑太郎:
小奏用力搖頭。
「用什麼錄音?」
「剛纔的曲子,是媽媽教你的嗎?」
「沒錯。你只是很傷心,並不是可憐。如果有大人看到傷心的你,覺得你很可憐,那是大人不對,而不是你不應該傷心。你大可以傷心,盡情地傷心。」
「你覺得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裏?」
「這是第一次,所以得花上比較久的時間,但是第二次以後,就不用這麼久了。所以第一次你要有耐心點,等媽媽回來。你做得到吧?」
「在不同的手機裏,咦?同一個資料夾?」
「〈洋娃娃的夢與醒〉,是德國人歐斯汀作的曲子。『夢與醒』的德文,是Träumen und Erwachen。」
兩人對望,若有似無地對笑。
「奏,可以彈鋼琴給我們聽嗎?」
「跟你說話?真的嗎?」
圭司問,小奏點點頭。
「不是的。」佐藤拼命抱住小奏。「不是那樣的。」
「啊,嗯。」佑太郎點點頭,決定只問結論。「所以怎麼樣?」
「走開!」
「會刪掉錄音?」
小奏爲難地看父親,垂下頭去。
「咦?名字一樣的資料夾?」
「啊,好。」小奏點點頭。
「我對這類科技玩意兒完全不在行,所以是明日香出院在家時,全部交代給佐藤小姐處理。」渡島插口。「有什麼問題嗎?」
圭司操作佐藤交給他的手機。
他小聲反問,但圭司沒有重述,而是喃喃:「是夢與醒嗎?」
「我可以看一下嗎?」
「是T&E,T‧E。」
「已經不用了。反正媽媽又不會聽。」
──托拉姆烏艾爾維恩。
「你媽媽死了。」
「應該說,它們是同一個資料夾。」
小奏又點了點頭,和佐藤一起離開客廳。圭司見狀,把輪椅轉向桌子。
「啊,你願意彈給我們聽嗎?」
圭司又用力點點頭。
佐藤離席,爲小奏擺好椅子,打開琴鍵蓋,接着拿起鋼琴上的手機。
「只要在這支手機的『T‧E』資料夾放入檔案,委託人手機裏的『T‧E』資料夾也會出現一樣的檔案。然後如果從委託人的手機『T‧E』資料夾刪除內容,這支手機上的『T‧E』資料夾裏的內容也會被刪除。」
「這怎麼了嗎?」佑太郎問。
「小奏……」
「什麼?」
「好的,請。」
她又踹了一腳。
佑太郎低語道,但圭司沒有再說什麼。他看着小奏彈琴,似乎默默地在想事情。不久後,小奏演奏結束了。佑太郎站起來鼓掌,圭司也送上掌聲。小奏滑下椅子,低頭行禮。
小奏扭動身體,想要掙脫佐藤的懷抱。
圭司接下來喃喃的話,佑太郎聽不清楚。
「它設在雲端上,因此實質上是同一個資料夾。這支手機無法通話,但是透過家中的Wi-Fi與網路相連。這個資料夾經由雲端,和委託人的手機同步。」
「對,沒錯。」
「這個程式。是以前太太指定的。」
「不用了。反正媽媽不會聽。」
「咦?」
「資料夾名稱不是姓名縮寫,而是〈夢與醒〉的簡稱。那是用來存放〈洋娃娃的夢與醒〉的演奏的資料夾。」
圭司打開「T‧E」資料夾。裏面有個音樂檔。應該是母親過世三天後,小奏在今天以前唯一一次彈奏的的錄音。如果現在透過土撥鼠查看委託人的手機裏面,應該會發現「T‧E」資料夾裏也有一樣的檔案。
「原來明日香女士的委託,是刪除未來的資料嗎?」佑太郎說。
「面臨死亡,委託人思考死後能爲女兒做些什麼?但委託人誤會了,她以爲我們的程式會自動刪除指定位置裏的資料。如果有新的資料存進去,就會不斷地自動刪除下去。」
「官網上是不是寫得讓人產生這種誤會啊?」
「我不這麼覺得,但我會負起責任。」
圭司說,望向渡島。
「太太交給你的手機,請不要關機,保持電力充足。啊,如果可以,最好收在不會被小奏看到的地方。如果發現有新的錄音檔,我們就會刪除。我不能保證會永遠刪除下去,但我會盡量持續。不過只要經過一段時間,小奏應該就能克服母親的死了。因爲她看起來是個很聰明的小女孩。」
「我是不太明白,不過明日香是委託你們刪除奏的演奏錄音嗎?」
圭司望向佑太郎,就像在說他懶得解釋這麼多。
「對,沒錯,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佑太郎點點頭。「不告訴渡島先生,我想應該是明日香女士的一點淘氣。明日香女士是不是個很風趣的人?」
渡島仰望天花板,吸了吸鼻子:
「嗯,是啊,沒錯,她是個俏皮可愛,討人喜歡的人。」
祕、密。
明日香之所以微笑着對渡島這麼說,是因爲即使不說,他遲早也會明白。每次錄音後就會自己消失的演奏錄音檔。小奏一定會很驚奇,跑去向渡島報告。渡島知道明日香曾經向「dele.LIFE」委託,因此一定立刻就會想到是怎麼一回事了。他會得知妻子的願望,以及妻子想要告訴他的訊息。
你不是孤單一人。
佑太郎覺得,步向死亡的委託人,一定是想要如此告訴丈夫。
我也會一起好好地守望着小奏。你不是孤單一人。
「太傻了。」
渡島放下抬起的頭,用拳頭抹着流下的淚水微笑。
「她真的太傻了。」
只有兩個人太空蕩的客廳。但是小奏在那裏彈鋼琴時,聆聽的不只有渡島一個人,手機也在聆聽着那弦律。即使看在他人眼中寂寞冷清,那仍是一副溫暖的團圓景象。
很快地,洗掉淚痕的小奏回來了。接下來五人又閒聊了一會兒,佑太郎和圭司辭別渡島家。臨別之際,佑太郎把圭司交給他的手機放回鋼琴上。
「連將死之人都把目光放在未來。如果我能發現這理所當然的事,或許就可以更早做出應對──在小奏受傷之前。」
「什麼?」佑太郎說,從後照鏡看圭司。圭司看着窗外的景色。
「或許我們陷在過去太深了。」
開車回去事務所的路上,圭司在固定於後車座的輪椅上低低地說:
「或許吧。」佑太郎點點頭說。「不過至少我們趕上了,不是嗎?」
佑太郎這麼認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