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類新手與夏日祭典
《英雄與魔女的轉生戀愛喜劇》 · 雨宮和希 · 1.8萬 字
今天也是打工的一天。
就算現在是暑假,排這麼多班果然還是有點喫不消。
「哈啊……」
「前輩居然會嘆氣,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正在旁邊沖洗餐具的川崎直勾勾地盯着我。
「還以爲前輩是永遠不會累的打工機器人呢」
「好歹是活生生的人類,偶爾也會情緒低落啊」
「……真的?」
「爲什麼要用這麼嚴肅的表情質疑?」
要說是上輩子倒還合理,但現在這副身體可是如假包換的人類。
雖然上輩子被改造得亂七八糟,確實不敢自稱純粹人類——不過說到底,人類的定義本來就曖昧。再想下去都快變成哲學命題了。
正胡思亂想時,川崎突然露出頓悟的表情。
「難道說…前輩失戀了!? 」
「這結論是怎麼蹦出來的?」
不過是情緒差了點,這思維跳躍也太誇張了。
「因爲現在是夏天嘛!果然還是想談場夏日戀情對吧——」
「哦?最近看了這類戀愛電影?」
「對對!那種讓人心跳加速的青春物語最戳我了——」
川崎眼睛閃閃發亮地講解起新上映的電影。我邊擦地板邊應付着搭話。店裏客人稀少,正好適合閒聊打發時間。
「唔,前輩真的有在聽嗎?」
「這個嘛,聽你描述你們已經很要好了。接下來就是要讓她意識到你是異性了吧?試着約她單獨約會如何?」
「前輩的心思都寫在臉上哦」
「快說快說!哪所學校的?可愛嗎?叫什麼名字?超在意的!能讓前輩淪陷的絕對是個怪胎吧?」
「因爲喜歡上的人就是我的理想型嘛」
既然戀愛經驗豐富的川崎這麼說,大概就是真理吧。
「哎…這樣啊」
她發出「咕嘿嘿」的詭異笑聲沉浸於妄想時,我瞥見店長正從後方靠近,連忙裝作若無其事地轉身繼續擦地板。
她居然看穿了我的盤算。這敏銳程度簡直和信二有得一拼。
「現在還會像小學生一樣害羞的人可不多見嘍」
被她這麼一說,下週六確實有煙火大會。往年都是和比奈一起去的,不過這次或許該試試川崎的建議。椎名喜歡美麗的事物,應該會喜歡煙花吧。雖然她大概討厭擁擠的人羣,這點得先確認。
「沒、沒必要向妳彙報吧。不過確實是個怪人……」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向川崎傾訴自己對椎名抱持的感情。連同產生這種心情的種種契機都詳細說明。不過前世的事還是說不出口。
「啊」聽到這個名字,川崎瞭然點頭。
「吶川崎,能請教個問題嗎?」
「哦——難怪這麼手足無措。好啦別鬧彆扭啦」
見我點頭,川崎興奮地搓着手連珠炮般說道:
『……不是說好要做朋友的嗎?』腦海中浮現她爲難皺眉的模樣,羞恥得幾乎想在地上打滾。但此刻還在打工,只能強忍着。
川崎「哼」地挺起胸膛說道。這份可靠感確實讓人安心。
暫且不論她算不算姐姐,至少在戀愛這個戰場上確實是前輩無誤。而我在這個戰場上不過是個一無所知的新人。既沒有技巧也缺乏自信,能有可以依靠的人真是幫大忙了。
被我突然一問,川崎停住洗碗的手望過來。
「沒客人就學學白石去打掃」
「後來怎麼樣了?」
回過神時,發現川崎正用雙手捂住臉。仔細看去,連耳朵都紅透了。
可冷靜想想又無法確信。畢竟我從未真正談過戀愛。
護道,我輕聲呢喃着,突然覺得有些難爲情。
以前明明都叫他英雄的。可那天成爲朋友時,他說自己已經不是英雄了,於是我就立刻改口叫護道。現在再改回來反而奇怪,所以就這麼繼續叫着。但爲什麼我不用他的姓氏白石,偏偏選了護道呢?
「類型差挺多啊」
「前輩有喜歡的人了對吧?」
川崎不情不願地應聲,用怨念十足的眼神瞪着我。就算是我這種戀愛菜鳥也看得出來,妳的妄想根本是脫繮野馬啊。
「魂牽夢縈的戀愛嗎……」
「幻想破滅就冷掉啦。踢足球的高橋君神經大條,裝深沉的橋野君就是個中二病」
……難道她現在也心有所屬?
「本來以爲這次會不一樣呢」
「畢竟難得問了這種和你畫風不符的問題嘛」
難得從總是插科打諢的川崎口中聽到這麼認真的話。
原來如此?
川崎突然靈光乍現般「啪」地捶了下手掌。
川崎滿臉震驚,但當我真正想象邀請椎名約會的場景時,突然湧上的羞恥感確實難以抑制。畢竟之前的關係一直停留在那種狀態,搞不好會被她躲着走。
一鬆懈下來,腦海裏就全是在想護道的事。
川崎少見地漲紅了臉,露出害羞的神情。
正要追問時,她使勁搖着頭甩動馬尾。
「……我的感情總是像摻了水的果汁,從來沒法變得濃烈。所以纔會輕易冷卻。這種經驗還是別學比較好。真希望哪天能遇到讓人魂牽夢縈的戀情啊」
「當然有呀。小學時喜歡班上足球踢得很棒的陽光男生,初中迷過愛看書的憂鬱系學長」
「……算是吧」
愛嗎……原來如此,確實有這個概念。雖然分不清愛與戀的區別,但既然川崎都說到這個份上,這份感情應該就是戀愛或愛了吧。
「沒事啦。半吊子的喜歡,怎麼贏得了真心實意的人」
川崎氣鼓鼓地噘起嘴。每個小動作都透着刻意的可愛。和椎名渾然天成的萌態不同,這傢伙分明是故意爲之。呵,早就被椎名磨練出抗性的我,纔不會中這種雕蟲小技。
「明明喜歡到每時每刻都在想着對方,居然還說不知道這是不是戀愛……如果這都不算戀愛那什麼纔算啊!根本就是愛了吧!」她小聲嘟囔着。
「太簡略了吧!那些細膩的感情糾葛纔是重點啊!」
面對川崎的反問,我默默點頭。雖然不太清楚交往具體要做些什麼,但總覺得這是爲了能比現在更靠近椎名所必經的步驟。
「……川崎談過戀愛嗎?」
像平時朋友聚會那樣就可以嗎?雖然那樣不難,但總覺得無法拉近彼此距離。
我正若有所思地點着頭,川崎突然放輕了聲音。
想到可能被人捷足先登就坐立不安,這就是所謂的獨佔欲嗎?雖然告誡自己不必急躁,但也不能太優哉遊哉。
「怎麼做……你不是想和她交往嗎?」
「……少囉嗦!這可是我的初戀啊?」
「你害羞的點才奇怪吧!? 」
「再說……就算約會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啊」
……肯定有很多追求者吧。
「聽着呢。不就是男生被女生甩了的故事?」
川崎雙眼放光,語調陡然升高。
「居、居然問怎麼了……你也考慮下聽者的感受啊」
面對擺出謎之得意表情的我,川崎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知道啦……」
本想正經回答卻突然耳根發燙,只好含糊其辭。川崎露出喫到酸橘的表情竊笑:「嗚哇……看來是真陷進去了啊」這反應是怎麼回事!
「知道了,我試試看」
「妳這傢伙,上班時間在聊什麼鬼東西?」
「該怎麼說呢,其實我也不是很懂……畢竟沒有交往對象……也沒談過戀愛……不過要是商量的話倒是可以幫忙。儘管跟姐姐說吧」
這話聽着似深奧又似膚淺。
「說起來前輩不是說過對戀愛電影沒興趣嗎?」
「妳覺得我該怎麼做?」
「聽好了!氣氛好的時候就試着牽手!如果不抗拒就帶她去小巷擁抱,稍微強硬點親上去,直接帶去旅館——」
那時候的我連戀愛是什麼滋味都不知道,自然無法共情。
「兩個人獨處……這也太羞恥了吧!」
彷彿要把未盡的餘音統統斬斷在洗碗池的水聲裏。
「好痛痛痛!」
她捂着嘴偷笑的模樣完全不像後輩。算上前世的話我明明大她不少歲數來着……
重新端詳才發現她五官生得標緻。應該很受歡迎吧,戀愛經驗想必豐富。
「比起這個——」她突然提高聲調,
「呃,我本來也沒說要參考……」
與其說沒興趣,不如說就算看了也搞不懂。
其實何止可愛,椎名根本是走在街上會讓人頻頻回頭的級別。就算和偶像比也毫不遜色。
「──大概就是這樣……喂,妳怎麼了?」
「對了!下週不是有煙火大會嗎?約她去看吧!」
要向椎名告白的話,至少得先確定這份心意是愛。連自己都搞不清的感情,肯定沒法好好傳達。
生硬地截斷了話頭,
……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如今我對椎名懷抱的感情,應該就是所謂的『戀愛』吧?
「擅自心動又擅自下頭。不過那也是戀愛嘛——」
臉頰開始發燙的瞬間,川崎忽然露出落寞的淺笑。
「要怎麼才能交往?」
……不過現在的話,或許能稍微理解了。說不定會覺得有趣。
「她叫椎名麻衣」
「怎麼確定這份感情真的是戀愛?我想確認清楚自己的心意」
川崎「啪嗒啪嗒」地用手給臉頰扇風。
「那個轉學生?確實連低年級都在傳她超可愛」
腦海中突然浮現椎名的面容。這時才驚覺——等等,我現在不正是滿腦子都是椎名嗎?
* * *
「請講」
「居、居然能面不改色說出這種羞恥臺詞……」
「……妳怎麼知道?」
「是嗎……」
不過現在這樣稱呼起來自然多了,倒也無所謂。
……倒是護道不再叫我魔女,改口稱椎名讓我有點不滿。我都用名字稱呼他了,他也該叫我麻衣纔對。
……等等,這算什麼道理?冷靜點啊我。雖然自己也覺得奇怪,但總之這樣太不公平了。不好,不好。
試着想象護道叫我麻衣的樣子。
「唔——!」
我把臉埋進從枕邊拽來的玩偶裏,抱着它在牀上滾來滾去。
昨天的泳池好開心。
雖然不會游泳的我只能套着泳圈漂來漂去,但有護道和大家——這些能敞開心扉的朋友在身邊,一切都新鮮又有趣。
……雖然沒想到道個謝就把他惹哭了。
回想起護道那副哭得稀里嘩啦的傻樣子,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總覺得最近很奇怪。心裏輕飄飄的,胸口總是撲通撲通跳。
該不會是生病了吧?
不過被詛咒侵蝕的身體說這種話,好像也挺奇怪的……
我明白原因的。都是護道的錯。每次想到他,腦袋就會突然變得一片空白。
──而且是從那個日子開始的。
自從被他逼着「和我做朋友」的那天起,整個人就不對勁了。
爲什麼對上視線就會慌忙躲開?爲什麼臉頰會發燙?爲什麼待在一起時明明緊張得要命,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追着他跑?這就是成爲朋友的後遺症嗎?
朋友真是太厲害了。光是待在一起,心裏就暖洋洋的。
好想快點見到他。下次見面會是什麼時候呢?
不過託詛咒治療的福,定期見面倒是能保證。
如果只是單純想見面……那樣的話也挺開心的。嘿嘿。
「咦……?」
戀愛明明是這麼美好的情感。無法理解的話,人生該少了多少樂趣啊。
「如、如果妳們不嫌棄的話……」
真是般配的兩個人。胸口突然刺痛起來。桐島同學是偶像級別的完美美少女,護道雖然不想承認但他確實是世界第一帥。
正當我在腦內拼命找補時,桐島同學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我?和護道看起來親密?
「什麼嘛——」
……也就是說護道也會來。怎、怎麼辦?該穿什麼好呢?穿上次那件連衣裙太沒新意了……好想讓他覺得我的私服很可愛。
本想悄悄往桐島同學身邊挪的我,看來被發現了。
只是對護道之外的人用平語果然還是會緊張。
桐島同學啪啪拍着長椅空位,我便乖乖地坐了過去。
「咦……?」
因爲來電顯示是「桐島同學」。
不太明白。雖然不明白,卻還是試着思考。
「啊——男生們對戀愛片完全沒興趣啦!每次都會拒絕的。優香也沒叫信二哦」
「……麻衣,妳對護道是怎麼想的?」
確實成爲朋友後或許稍微敞開了心扉,但和桐島同學與護道的關係根本沒法比吧。實際上我們現在還經常吵架呢。
會喜歡上他……這種事絕對不可能!
「嗯——和護道的行程對不上呢。算了,我們三個人去吧!」
……雖然我自己也沒談過戀愛,其實也不怎麼懂就是了。
更何況他們是從幼兒園就認識的青梅竹馬。
教會我幸福的人。
『哪個?』電話那頭傳來桐島同學困惑的聲音——她好像把最關鍵的書名給忘了。
剛說完,電話裏就傳來「太好啦!」的歡呼。
「呀呵——!麻衣醬最近怎麼樣呀?」
她穿着像是社團活動用的短袖襯衫配短褲,脖子上繞着毛巾。
「啊、是麻衣!今天也好可愛!耶——!」
而且性格又開朗又溫柔。好想變成桐島同學這樣的人啊。
尤其是戀愛題材,總會在書店忍不住拿起來翻看。
再說了,就算現在是朋友,上輩子可是互相廝殺的仇敵啊?
「……怎麼了?」
拯救過我的人。
最近桐島同學經常這樣主動聯繫我。說不定她是真心喜歡我這個人呢。要是真的,那就太讓人高興了。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去問。
話說回來,護道和桐島同學平時都是這樣聊天的啊。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我一時語塞。
「耶、耶……?」
但據說真正的朋友本來就不會特意確認關係——這話是護道說的。畢竟那個男人朋友多得要命,應該很有經驗吧。
話說回來,桐島同學爲什麼要叫我出來呢?
屏幕上顯示着桐島同學與護道的RINE對話。
我歪着腦袋,她便「啊抱歉抱歉」地說着把畫面轉向我。
……就像戀愛故事裏思念男主角的女主角會有的表情。
* * *
我也試着舉起手,桐島同學就啪地拍了一下我的手掌。看來是正確答案。人生第一次擊掌,感覺有點感動。
「這樣啊……」
我試探着說出最近剛出真人版電影的熱門戀愛小說,立刻聽到她雀躍的聲音:「對對對就是這個!」那也是我很喜歡的作品。雖然最近沉迷輕小說,但以前我本來就是雜食派讀者。
「嗯、嗯……外面太熱了,就在房間裏打滾呢」
說起來,他從前世開始就總說看不懂戀愛題材呢。
陷入沉思的我被桐島同學用困惑的語氣搭話。
猛地撲過去抓起來——不是護道。但意外的是,我居然沒覺得失落。
(當時不小心用平常語氣吐槽「我纔不是廢柴呢」,結果桐島和新藤眼睛發亮地說「這種自然的感覺最棒了!」就這麼被他們帶偏了……)
正當我抱着玩偶在牀上滾來滾去時,手機突然響了。
正這麼想着,護道接下來的回覆卻是『啊不過那天要打工』。
今天也有社團活動啊。這種天氣還在外面跑步,桐島同學真是厲害。
「哈哈哈確實!我要是不用參加社團肯定也這樣~」
「那個……不約護道他們嗎?還有久藤同學?」
面對雙手合十的桐島同學,我拼命搖頭。
然而桐島同學卻像看穿一切般說道。
胸部豐滿、雙腿修長、腰肢纖細,根本不是我這種體型能比的。
結果變成這樣……大家暑假都挺忙的嘛。
總覺得這份心情沒辦法好好傳達給別人。
「完、完全不會!」
這或許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發現這個詛咒的「優點」。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桐島同學一發現我,立刻情緒高漲地舉起單手。
「對了,現在能見個面嗎?我剛結束社團活動,正好在附近」
白高興一場……我也跟着垂下肩膀。
「──吶麻衣,這是戀愛中的人才會露出的表情哦?」
近距離看桐島同學果然還是那麼漂亮。身材也很好。
前世是互相廝殺的敵人,如今是重要的朋友。
待在一起時會心跳加速,緊張得不行,卻又會逐漸感到幸福。偶爾會想再靠近些,望着他側臉出神時覺得他是全世界最帥的人。無論我闖了什麼禍都會笑着說「真拿妳沒辦法」……這些都讓我,非常開心。
「難得有機會就試着約他了,沒想到他居然有興趣呢」
「聽說電影正在上映呢!要不要一起去看?我和優香約好了,機會難得麻衣醬也來吧?」
深呼吸後按下接聽鍵,元氣滿滿的聲音立刻蹦了出來。
……真羨慕。腦海中浮現出護道與桐島同學並肩走在我前方的畫面。
換作是我的話,肯定早就中暑暈倒了吧。
「……在我看來,麻衣和護道看起來才更親密哦?」
「沒、沒什麼啦。就是覺得妳和護道感情真好」
我當然立刻答應了。畢竟我既沒打工也沒社團,暑假閒得都快長蘑菇了。
鏡中映出的是從臉頰到耳尖都通紅的臉龐。
「今天也好熱啊——啊,我渾身汗味妳別靠太近比較好哦」
「對了麻衣醬不是喜歡小說嘛!知道最近超火的那個嗎?」
「沒、沒什麼!」
雖然很期待把喜歡的小說改編成電影,不過護道不在場還是有點遺憾呢。
自從泳池那天之後,我就努力改掉了敬語。
「關於剛纔提到的電影,想跟妳確認日期。雖然打電話也行,不過回程正好會經過麻衣家附近。要是造成困擾先跟妳道歉啦
桐島同學噘起嘴脣。
我對護道……是怎麼想的?
在我糾結的間隙,桐島的聲音繼續傳來。
我假裝咳嗽掩飾過去。在尷尬的沉默中,正當我擔心自己是不是表現得很奇怪時——
我瞬間陷入混亂。趁我動搖時,桐島同學從包裏掏出化妝鏡對着我。
只屬於我的英雄。
可是……我們真的算朋友了嗎?要是能像護道那樣直截了當說出來就好了。
我、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那傢伙只是朋友,絕對不可能喜歡上的!
「怎麼了?」
不過能感受到彼此更親近了,倒也不是壞事。
「啊、對不起」
雖然桐島同學要忙社團活動,但正值暑假的我和新藤同學時間都很自由,最後順利定在桐島同學沒有社團的日子。好期待呀。
之後護道和桐島同學似乎試着調整過日程,但——
「妳喜歡護道對吧?」
護道的臉突然在腦海中閃過,我慌忙像撥浪鼓似的拼命搖頭。
接着我們確認電影場次調整時間。
就在這個瞬間,桐島同學盯着手機漏出輕笑。
從家出發走到不遠處的公園時,桐島同學正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
桐島同學咕嘟咕嘟地大口喝着從旁邊自動販賣機買的汽水。該怎麼說呢……好性感。不對我在想什麼啊,冷靜點。
被如此直白地詢問……我無法否認。
明明一直在探尋這份感情的真面目,卻始終裝作不知情。
啊啊,終究還是發現了。那些刻意不去正視的心意正不斷滿溢出來。
好想見他。好想待在一起。好想觸碰他。
好想被緊緊擁抱。好想……再親吻他一次。
好想成爲他的戀人。
被桐島同學直指答案的瞬間,那些被潛意識封存的感情決堤而出。
──這樣的自己令我感到羞恥。
沒錯。絕不能承認。
一旦承認自己喜歡他,我就再也無法饒恕自己了。
畢竟護道對我說過「請和我做朋友」。
是他向這樣的我伸出手,構築起嶄新的溫暖羈絆。
若我貪求更深的關係,就等同於背叛了這份友情。
溫柔的護道或許不會說出口,但要是察覺我的心意肯定會困擾吧。絕不能因爲我的單戀給他添麻煩。
「不是的……不是的」
所以我拼命搖頭。只能否定這份感情。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我怎麼可能喜歡護道」
斬釘截鐵說完後,桐島同學久久沒有作聲。
我始終低着頭,看不見她的表情。現在的她究竟作何神情呢?
突然激烈的反駁會不會傷到她?想到這裏又愧疚起來。
「因爲穿了浴衣?」
「你、你很高興嗎……這、這樣啊……謝謝」
「我也剛到啦,雖然確實來得太早了」
「好、好吧……」
『……晚上好。有什麼事嗎?突然打來』
『這樣的話沒問題……嗯,一起去煙火大會吧?』
雖說爲了治療詛咒每週固定碰面幾次,但也就一週兩三次而已。
「晚上好,來得真早呢」
「……很奇怪嗎?」
明明沒誤會卻在道歉的椎名。其實我就是在邀妳約會啊——雖然想這麼喊出來,喉嚨卻只擠出含糊的「嗯」。
* * *
『有約其他人嗎?』
「……剛纔不是誇過妳可愛了?」
離集合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就坐立難安,乾脆提前蹬車出發。今天晴空萬里卻不算太熱,正適合戶外活動。
『兩個人……是、是約會嗎?』
藉着一股衝動按下通話鍵,線路即刻接通。
明明前不久才同遊泳池,此刻卻迫不及待想見她。
正盤算着先喝杯咖啡消磨時間,身後傳來木屐清脆的噠噠聲。
「沒、沒有啦……雖然不是硬性規定,但穿的人確實不少」
「那當天見」
「怎麼突然想到穿這個?雖然我很驚喜就是了」
我強裝鎮定岔開話題。
每個細節都新鮮得過分,真心話不自覺脫口而出。
轉身的瞬間,鮮豔的赤紅浴衣先躍入眼簾。
或許是我打量得太露骨,椎名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襬。
打工結束後踏上歸途時,太陽早已西沉。
確實,作爲約會的藉口倒是恰到好處。
結果比約定時間早了三十分鐘就到店門口。
「沒、沒什麼要緊事。就想問下週六晚上有空嗎?」
椎名靜謐的聲線傳入耳際。
若是還在上學,就能天天相見了。
這答覆令我心緒複雜,既有些雀躍又莫名悵然。
要是穿便服她肯定會騎自行車來。所以爲什麼特意穿浴衣?
「那、那個『和朋友去煙火大會』的攻略上說應該穿浴衣,我臨時找人趕製的……難道搞錯了?」
絞盡腦汁仍組織不出合適的邀約文字。罷了,直接撥通電話吧。
「算是吧,徒步太遠實在沒辦法」
前世的我贏過賽里斯,但今生卻徹底敗北。
三點前的打工完全心不在焉,雖然被川崎狠狠瞪了好幾眼,好歹還是熬過去了。先回家衝了個澡換衣服。糾結了半天,最後選了襯衫配牛仔褲的安全組合。雖然也想過穿甚平,但椎名應該不會穿浴衣來吧。
「……說、說得也是。只是第一次穿浴衣有點……」
『說、說的也是,不是約會呢。對不起,我誤會了』
「好……」我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問道,「要是沒事的話,要不要一起去煙火大會……妳覺得呢?」
該怎麼開口邀約?單刀直入是否妥當?明明從前傳訊給椎名時從不瞻前顧後,此刻爲何這般躊躇?
日期定在下週六,八月十三日。
想要緩和氣氛卻無從下手。缺乏人際經驗的我根本不懂如何補救。
這副模樣實在可愛到犯規。要命,徹底完蛋了。我怕是已經病入膏肓了。
『煙火大會……說起來也到這個時候了呢』
「該道歉的是我。突然這麼激動……」
「……那,電影日再見」
桐島同學輕聲呢喃。
「別、別鬧了。先進去吧?」
涼風撩動着我的髮絲。唯有夏夜纔會感激羣馬這強勁的風勢。白晝時分吹來的只是滾燙熱風,反而令人更添暑氣,入夜後卻格外涼爽。
對哦!這傢伙可是大小姐!
我掏出手機啓動RINE,點開與椎名的聊天視窗。
這就是羣馬不方便的地方。會場附近偏偏沒有電車。
無論她做什麼,在我眼裏都只剩下可愛。
* * *
雖然得到應允很開心,但她的措辭總讓我在意。可終究沒有勇氣深究。隨後敲定集合地點與時間,我們便互道晚安。
椎名的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通紅。
「叫的計程車」
「話說妳怎麼過來的?總不會是騎車吧?」
「……這樣啊。突然問奇怪的事,抱歉」
「呃……嘛,要這麼說也行吧。」動搖之下脫口而出的回答根本不知所云。
「……超可愛的啊妳」
「不,是我不好……擅自窺探別人的內心,太差勁了」
……糟了。脫口而出了。
「真、真的?太好了」
生平第一次如此渴望返校。
椎名方纔還透着雀躍的聲線,突然變得冷硬如鐵。
果然來得太早了啊。
畢竟暑假期間鮮少有機會見到椎名。
向來元氣滿滿的桐島同學此刻卻蔫了氣。
普通高中生哪會動不動打車。這趟車費怕是要破千吧?
沿着路燈走向家門的我手中攥着一張傳單。那是擱在店門口的煙火大會通知。方纔臨別時川崎硬塞給我的。
太奇怪了。原本應該是我旁觀她手忙腳亂偶爾搭把手的定位,最近卻完全反過來了。這就是戀愛中毒的副作用嗎?
椎名打量着我忍俊不禁的模樣。這副遊刃有餘的笑臉是怎麼回事?明明我緊張得胃都揪成一團了。
椎名能明白這背後的深意嗎?不,與人交往經驗尚淺的她應該察覺不到吧。由於緊張而口乾舌燥的我,下意識舉起手邊的茶潤喉。

越接近會場人潮越密。
『嗯,很期待呢』
前橋煙火大會。每年都在敷島公園附近舉辦,往年總是和比奈一起騎自行車前往。從我家騎車約二十分鐘。若是從椎名家出發,大概要三十分鐘吧。
椎名輕聲呢喃着陷入沉默。是在猶豫嗎?果然會擔心人潮吧。實際上連一秒鐘都不到的沉默,卻漫長得令人窒息。
「喂、喂?」
只能不斷道歉。然而桐島同學的笑容始終沒有恢復。
說到底她是騎自行車來的,穿浴衣可沒法蹬車。雖然煙花大會上常見到讓父母接送的浴衣少女,但椎名可是獨居的。
髮型和平時不同,用簪子將髮尾盤起。脣角噙着若有似無的笑意。許是化了妝的緣故,整個人比平日還要光彩奪目。
「雖然平時不會這麼奢侈」
時間顯示晚上八點。縱使是夏日的驕陽,似乎也撐不到這個鐘點。
回答這個問題需要些許勇氣。「……沒有,是想和妳兩個人一起去」
椎名垂着眼簾輕聲呢喃。
我終究沒能挽留。
……真奇怪,如此坦率地思念椎名的自己,竟讓我感到莫名羞赧。
「這、這樣啊……」
「我認真的……話說妳早到了怎麼不先入座?」
她擠出一個虛弱的微笑,身影漸漸消失在樹蔭深處。
『──是以朋友身份哦?』
臉頰瞬間燒了起來。要命,稍不留神真心話就會往外蹦。
「你、你說什麼……!? 」
莫名有種被提前敲打預防針的感覺。但那個素來直來直往的椎名,絕不可能用如此拐彎抹角的表達方式。因此我堅信,自己仍有機會。
『下週六?不只下週六,近期都沒什麼特別安排』
集合地點定在河灘煙花會場附近的咖啡廳。
雖說不喜歡擁擠,但這種節日氛圍倒也不賴。
差點把茶噴出來。原來早就被看穿了。
煙火大會的日子轉瞬即至。
我們邊聊邊在擁擠的咖啡廳找到空位。空調開得很足,涼颼颼的。
我點了冰美式,椎名要了蘋果茶。啜飲着店員端來的咖啡,苦澀在舌尖漫開。
椎名意外地挑眉。
「你喝純黑咖啡?」
「最近開始喜歡原味」
以前總要加三包糖,現在卻覺得齁甜。如今反而能品出咖啡豆本身的醇香。
「我就受不了苦味」
「早看出來了,妳上輩子就是甜食精」
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反而令人安心。瞥了眼表,離放煙花還有段時間。
雖然可以去逛攤位打發時間,但顧及椎名的體力,還是決定在咖啡廳多歇會。所以纔會選這裏碰頭——不過說到底,爲什麼要約這麼早?
因爲想早點見到椎名。
想盡可能延長共處的時光。
「……幸好今天放晴」
「……是啊,煙花會看得很清楚」
「……」
沉默在咖啡的香氣裏暈開。我們像比賽似的猛灌飲料,杯底很快見空。
「快看那邊!那個女生超可愛!」
「天吶簡直是現役偶像!」
或許是因爲太安靜,遠處女生們的嬉鬧聲格外清晰。
「好期待煙火哦。什麼時候開始啊?」
順着她的視線望去,看見信二和優香十指緊扣的身影。發現我們的瞬間,優香唰地甩開手。
我終究沒能點頭。朋友這個詞像根細刺卡在喉間。
「放心吧,這個世界不存在對妳懷有惡意的人」
「就算稍微胖點?」
少女突然用帶着鼻音的呢喃打斷:
「囉、囉嗦!被傳成那樣想不知道都難啦!」
椎名雀躍地付錢給攤主大叔,接過足有臉大的棉花糖時眼睛閃閃發亮。大叔也露出慈祥的笑容。
「可惡,失算了。剛纔趁亂告白就好了!說不定椎名也會被氣氛帶着點頭呢。不,不可能的吧。絕對不可能」
「偶爾這樣也不錯」
「要是能感受到惡意或恐懼反而更讓人安心呢」
居然會下意識念出日本的誓約咒文,看來我確實被這個世界醃入味了。
今天不知爲何總是弄巧成拙。
就連隔了兩個座位的年輕情侶對話都清晰可聞。
聽到我的自言自語,椎名立刻東張西望地環顧周圍攤位。
「嗯…畢竟體會過這種溫暖後,最怕又變回孤零零一個人了」
「總、總之先冷靜下!」
結果還是說漏嘴了,椎名紅着臉找補道。
我垂下眼簾伸出小指,椎名猶豫着用指尖勾上來。她泛紅的眼眶裏晃動着某種液體,在睫毛上凝成細碎的光點。
「當然甜啊,畢竟是砂糖塊嘛」
「絕對不會再讓妳落單」
椎名歪着頭等我說完。
「棉花糖怎麼可能填飽肚子!」
她所指的應該就是這件事。那種如芒在背的沉重感確實記憶猶新。
「是嗎?按常理來說人類總會有好惡之分吧?討厭我的人應該存在纔對,雖然目前身邊可能沒有」
「……該不會是在說我?」
「……這、這樣啊」
「……」
走出咖啡廳,天空已染上黃昏色。
話雖如此,我覺得這種思維方式本身就已經是種麻木了。
「…啊,算約定」
「拉勾起誓——」
「還喫?不怕胖啊?」
椎名突然說起了正經話。
只要用心待人,自然也會被溫柔相待吧。
「這種時候就別在意啦。就算稍微胖點……」
「……哎我也該喫點東西了。肚子都餓了」
「……咳!咳咳!」
「也是啊,妳可要好好對待他們」
椎名可能是在顧慮我吧。下次約她去安靜的地方好了。
椎名開心地走着,彷彿隨時會蹦跳起來。
「我還是第一次和朋友一起來這種祭典呢」
「晚、晚安」
我故意用力清了清嗓子打破凝滯的空氣,順勢鬆開彼此勾纏的小指。
少女的嘴角如同花苞初綻般揚起,那抹笑意卻透着易碎感。
「帶惡意的視線只要別去在意就好啦」
「把疑問句收起來,根本是肯定句吧」
「真的?…會永遠當我的朋友嗎?」
隨便敷衍過去後,椎名氣鼓鼓地反駁。
「你小子還知道現在眼前站着的是自己女朋友嗎?」
「果然還是不習慣被這樣注視啊」
「嗚哇真的假的?我現在就去告白行不行?」
* * *
「我要喫那個!棉花糖!」
這種心情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椎名注視着我揚起嘴角。
「反倒是善意的目光,總覺得像是被強加了什麼期待似的」
這麼說完,椎名的睫毛像受驚的蝴蝶般快速顫動。
她穿着木屐似乎有點難走,於是我放慢腳步。環顧四周發現情侶比想象中還多。雖然也有家庭遊客或學生團體,但附近幾乎全是手牽手的情侶。
河堤草地上早已鋪滿野餐墊。我掏出準備好的防水布,好不容易在人羣夾縫中找到落腳處。正要坐下時,椎名突然僵在原地。
「這不也挺好?現在的我們啊,不過是隨處可見的普通高中生罷了」
「說、說得對哦。會發胖嗎?」
「煙花快開始了,隨便找塊空地吧。」
「的確,我肚子餓了」椎名摸着肚子說。
「哎、有超可愛的女孩子哎……」
「……」
嘴上這麼抱怨,其實「下地獄」這種古老誓約本身就已經夠可怕了。
小口舔着棉花糖的椎名可愛極了。即使被巨型棉花糖折騰得手忙腳亂,依然樂在其中。
「……啊」
椎名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便說道。
「我要喫大阪燒」
「在哪喫?」
……朋友啊?雖說先提出想當朋友的是我。
正常人被投以惡意都會受傷,這可不是能隨便習慣的事。
除此之外,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讓椎名不自在地扯出苦笑。
我硬生生把「還是很可愛」嚥了回去。好險,今天差點脫口而出太多次「可愛」了。雖說她確實可愛到讓人忍不住,但反覆強調也太羞恥了。
「現在好像稍微能體會到你的感受了」
「原來妳有自覺自己很可愛啊」
「當然不好!要是連長相都變糟,我就徹底沒優點了。」
「說着玩的啦——要下地獄的話,我一個人就夠了」
優香滿臉通紅眼神亂飄,身旁的信二倒是從容聳肩。不是,你爲什麼這麼冷靜啊。
「人好多啊」
前世的我總是沐浴在期待與憧憬的目光中。
「…毀約的人要墜入地獄哦」
「……不會再讓妳獨自一人了」
即使是對自己缺乏自信的椎名,被明目張膽議論到這種程度似乎也察覺到了。不過她確實是可愛到過分顯眼,搞不好真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存在。
「嗯——還有時間,我們去攤位隨便喫點東西打發時間吧」
妳是小學生嗎?雖然這麼想,但這種時候還是別潑冷水爲妙。
「就喫炒麪吧。」
「妳這人心理陰影面積有夠大啊。正常來說被那種眼神盯着更可怕吧?」
「詛咒太狠了吧?」
「護、護道你們也來啦!真、真巧呢!」
椎名氣呼呼地「嗚哇——」叫了聲,轉身奔向大阪燒攤位。我買了炒麪折返時,她正捧着熱氣騰騰的鐵板燒。
「現在圍在我身邊的……都是溫柔的人呢」
「這算是約定嗎?」
「沒、沒什麼啦」
「真意外」
「不喜歡嗎?」
那隻小手此刻仍空懸着。
「好好喫!甜甜的,超甜!」
椎名低頭致意,然後歪着腦袋直球發問。
於是換了種說法搪塞過去。
……望向身旁椎名的手。
不不,我們又沒交往,這跳過太多步驟了吧。冷靜點。
「唯獨這件事絕對不準。就算真要下地獄,我也絕對會把妳拽回來」
……偶爾嗎?前幾天去水上樂園時人也很多。
「……你們在交往?」
好直接,居然無視優香的掩飾,真不愧是椎名。
「哪、哪有!只是…還沒啦!」優香乾笑着,最後兩個字化作蚊吶般的輕聲補充。這傢伙是怎樣,好可愛。
「這樣啊?」
信二用調侃的語氣說道。明明都十指緊扣了還說沒交往,這算哪門子邏輯?
「信、信二你閉嘴!」
優香作勢要捂住信二的嘴,卻被他靈巧地躲開。兩人一如既往的互動模式。
「咳、麻衣的浴衣真可愛呢」優香紅着臉轉移話題,「早知道我也穿浴衣來了,真想和妳拍合照」
「就算不是浴衣……機會難得,拍張紀念照吧」椎名說着點亮手機屏幕。
優香欣然同意,兩人親暱地湊在鏡頭前。我與信二看着她們黏糊糊的樣子,忍不住搭話。
「什麼時候開始的?雖然最近就覺得你們不對勁」
「暑假期間。明明暗戀我這麼久,最近才終於鼓起勇氣」信二得意的樣子一如既往欠揍。
不過優香確實不管誰來看都知道喜歡信二。
「……那幹嘛還不交往?」
「因爲我還欠她答覆啊」
「……沒答覆就敢十指緊扣?」
「今晚會給答覆啦」信二罕見地收起嬉皮笑臉,「仔細想過之後……果然還是喜歡這傢伙」
仗着長得帥,連認真表白的模樣都像在拍偶像劇,真讓人火大。
「這樣啊」
信二問向點頭的我。
桐島同學用手帕捂住紅腫的眼睛。若在平日,我大概也會哭成這樣吧。
滿溢的喜悅、歡愉與幸福。
「怎、怎怎怎、怎麼了?」她慌得尾音都在打轉。
總之觀賞煙火的目的已經達成。
「嗯——太好喫了!電影也超棒!暑假賽高!」
於是在感情失控前強行將其封印。
問得好。我到底在發什麼瘋?
懷着這般念頭再度轉頭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滴滑過她臉頰的淚珠。
那笑容像是反覆練習過的假面。
椎名的話語無比正確。
「……嗯」
「好美……」
雖然鼓足勇氣邀約的約會,結局卻如此糟糕。
桐島同學頂着核桃眼癱在座椅上。
這確實是部感人至深的佳作。問題出在——我的心境。
「總之,我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
我懂他的弦外之音。自從嘗過戀愛滋味,也漸漸能察覺他人情愫。
「……看到不得了的場面了呢」
「那、那個……治療詛咒。機會難得…」我硬着頭皮扯謊。
「……椎名?」
他跳下欄杆走向正和椎名嬉鬧的優香。
雖然羨慕她豐沛的情感,但此刻的我——並不需要這種鮮活。
「是啊,不過他們早該這樣了」
換言之,這是她以朋友身份表達「無法發展成戀情」的宣言。
這是什麼新型捉迷藏?雖然莫名其妙,但被那雙眼睛偷瞄着,倒也不算討厭。
「等、等一下……?」
椎名叫了計程車,我則騎着停放在車棚的自行車返家。
「護道、椎名,改天再聚」
察覺時,斷斷續續的煙火聲已然消失。
我和桐島同學都沒有理由反對新藤同學的提議。
我們慌忙在草地上鋪開野餐墊。墊子尺寸太小,坐下時肩膀幾乎要碰到。我扒着炒麪偷瞄椎名,她正鼓着腮幫子給滾燙的大阪燒吹氣。
「是、是嗎……我完全沒察覺」
「咻——砰!」
椎名忽然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嘴脣微啓——
而另一側的桐島同學早已哭得不能自已。
四周傳來幾許抽噎聲,大概是被劇情打動了吧。
無可救藥地意識到自己有多喜歡他。
影廳燈光漸亮,寂靜被細碎聲響打破。
結果我只看到了開頭與結尾的煙火。但我不後悔。待在椎名身旁的時光,確實充滿價值。所以我對今天心滿意足。
總有種觸雷預感,我決定保持沉默。
之後我一直心不在焉。
她是否覺得這段時光很幸福?
* * *
周遭的嘈雜聲莫名令人安心。即使沉默不語,這份並肩而坐的親密感便足以填滿胸腔。
信二隨手攬過優香肩膀。優香渾身僵硬不知所措,椎名見狀立刻漲紅了臉。
聽到她帶着濃重鼻音的抽泣,新藤同學苦笑着遞過手帕:
「噫!」她肩膀猛地一顫。
第一枚火樹銀花恰在此時撕裂夜幕。我們同時仰頭,目睹那束光焰在升至頂點時轟然綻放,金色流蘇幾乎要墜落在睫毛上。人羣爆發出潮水般的驚歎,零星的掌聲像星火噼啪。
雖然往年並無約定,但習慣成自然的我提前告知比奈要和椎名同行。沒想到她早有計劃,倒顯得我自作多情了。比奈那句「加油」彷彿看穿了一切。
「好啦先緩緩。給,擦擦眼淚」
「我約了椎名。跟她提這事時,她說要和朋友去玩讓我別在意」
「真不錯啊——」
「那就沒啥好說的了」
彷彿隔着牢籠窺視自己般的疏離感。
發現我的視線後,她別過發燙的臉:「別、別盯着看啦!」我只得埋頭猛喫炒麪。忽然感到側臉發癢,轉頭正撞上椎名呆望着我的目光。她慌慌張張移開視線,沒過幾秒又悄悄轉回來偷瞄。
椎名說着稍稍退開半步。
不愧是目前最受矚目的戀愛電影,完成度極高,兩位主角的表演也極具感染力。但此刻的我,只感到無盡空虛。
椎名麻衣在哭泣。
片尾開始滾動。
與購物中心相連的影院,沒走幾步就是美食廣場。或許是暑假的緣故,座位幾乎被學生們佔滿,我們總算在窗邊搶到個位置。我買了茶水潤喉,桐島和新藤卻親暱地分喫着可麗餅。明明電影開場前纔剛飽餐過一頓……
「……別做會讓我誤會的事。」
「你呢?今天怎麼沒和比奈一起?你們往年不都結伴看煙花麼?」
椎名呢?
我被椎名甩了。
「這樣啊」信二坐在路邊欄杆上撬開彈珠汽水,玻璃珠「喀啷」作響。
桐島元氣十足地晃着雙腿。
自眼角溢出的水滴,悄然墜落地面。
「妳剛轉學過來,不知道也正常」
我抬起覆在椎名手背上的手掌。
連自己是用什麼表情與她對話都不記得。
信二無視兩人反應,徑直帶走了優香。向來對他頤指氣使的優香竟像被牽走的小羊般溫順。椎名目送他們遠去的背影,眼睛亮晶晶的。
「這樣好嗎?」
癥結必定源於那天的煙火大會。
如今對一切都感到空虛,或許正是反噬。
* * *
「……至少她笑得勉強」
「嗯、嗯……真的…太棒了……」
緊接着,煙花接二連三升空。隨着「咚、咚」的轟鳴聲,人羣爆發出陣陣歡呼。本該仰望夜空中綻放的絢爛花火,我的視線卻像被磁石吸引般,始終駐留在椎名映着火光的側臉上。
新藤同學無奈聳肩,我也跟着露出苦笑。
「……可以把手拿開了嗎?」
「走吧,煙花差不多要開始了」
盛大的光芒轉瞬即逝,唯有餘燼般的寂靜在視網膜上灼燒。
椎名啜飲着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綠茶,喉間發出細微的吞嚥聲。我鬼使神差地將手掌覆上她撐在草地上的手背。
「你覺得她說的『和朋友去』是真心話?」
我們與信二他們不同,沒有牽手的理由。
椎名拒絕了我的靠近,再次確認了朋友關係。
那天與護道十指相扣共賞煙火的記憶。
信二灌了口汽水仰望星空。夜幕低垂,星河璀璨。
椎名輕聲呢喃。她嘴角帶笑,眼角卻泛着淚光。
「不想背叛你——」帶着淚水的低語輕輕落下。
「……哭得頭都痛了」
「先不說這個,煙花真要開始了!」
確實。可覆在她手背的掌心捨不得撤離,而她的手指也像生了根似的紋絲不動。
新藤同學笑吟吟地感嘆道。
「……你喜歡椎名麻衣吧?」
掌心仍殘留着她的體溫。我們竟牽了這麼久的手。
「……對不起」
我花了好幾個小時,才認清這個現實。
接着椎名輕輕搖頭。
「這種地方怎麼集中精神嘛!」
* * *
沉浸於煙火餘韻的人羣中,唯有我們格格不入。
「……不必道歉」
我將視線從椎名身上移開,望見最後一朵花火正於夜空綻放。
「不行。我們是朋友吧?不該做牽手這種曖昧的事。」
「不過比奈,明天起又要開始地獄式社團訓練了吧?」
「喂!幹嘛要提醒我啊!人家正想忘記這事呢!」
「啊哈哈,運動員真辛苦呢——我和麻衣可是歸宅部同盟哦。」新藤同學朝我眨眨眼。
「確實。沒參加社團也沒打工,每天都在看書打發時間。」
「真自律呢。我整天都和朋友在外面瘋玩」
新藤同學溫潤的聲線總讓我不自覺放鬆下來。
「……騙妳的。其實更多時候是在家挺屍」
「啊哈,我也是!躺牀上刷MeTube轉眼就天黑了」
「深有同感」我和新藤相視而笑。
「嘎吱嘎吱——」旁邊傳來桐島磨牙的聲音。
「但妳還是不會放棄田徑對吧?」
「……嗯。畢竟很有趣,而且想贏嘛。」
壓低嗓音的桐島少見地露出認真神色。
「超帥氣的」
「別、別這樣……」被我直球誇獎的少女瞬間紅着臉別過頭。
「好、好可愛……」
「喂,都叫妳別說了!」
「啊哈哈,麻衣也掌握捉弄比奈的訣竅了呢——」
「只是說出真心話而已……」
「居、居然補刀!」
「桐島同學…妳是怎麼看待護道的?」
短暫的沉默後,桐島同學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
不知爲何桐島同學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別這麼說呀,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哦」
「…?」
「不是在責怪妳啦……只是有點在意。是和護道發生什麼了嗎?」
「但麻衣不可能喜歡護道君對吧?」
她帶着春風般溫柔的語調在我身旁落座,裙襬揚起淡淡的鈴蘭香。
應該說,我幾乎沒有認真考慮過自己的將來。
「關於剛纔那個問題的答案——」
「…搞砸…是說什麼?」
再堅持一下……再堅持片刻就能恢復原狀了。
「不不,每週才三次,跟田徑部比起來輕鬆多了」
我怔怔望着她們,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茶杯邊緣。關於未來——這個從未認真思考過的命題,此刻突然撞進腦海。
「…吊人胃口的說法。說到這個份上不如痛快說清…」
可是比起我這種人,桐島同學更能讓護道幸福。
「臉色好差,不舒服嗎?」
所以我想着,只要能把從他那得到的幸福,全都回報給他就好了。
「抱歉,去下洗手間」
「畢竟都高二了嘛。想着暑假結束就快考試了,至少去補習班營造點學習氛圍」
桐島同學是配得上護道的人。
「……對不起啊,麻衣」
「──我最喜歡白石護道了。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喜歡」
* * *
我勉強擠出笑容,離開了現場。
故事的結局註定會是幸福收場。
所以我輕輕推了推桐島同學的後背說。
『——請和我當朋友』
「只是有些在意……」
「麻衣?」
但她強忍着不讓眼淚落下,用堅定的聲音宣告:
呼吸驟然停滯。這瞬間的沉默已然昭示答案。
爲什麼妳要露出那種表情?爲什麼要向我道歉?
「爲、爲什麼要這麼問?」
「煙火大會那天,你們在一起對吧?」
「……小麻衣?」
他們從出生開始就是青梅竹馬,感情很好,護道也對這樣的桐島同學敞開心扉。
「……要是我和護道交往,妳會祝福我們嗎?」
那些因過度思考而糾纏成一團亂麻的情緒,正逐漸冷卻凝固。
想象着那個場景,胸口莫名的難受。即使如此,不管怎麼想,他們兩個都很相配。
桐島同學聲音顫抖着,不知爲何向我道歉。
答案在胸腔內橫衝直撞,我卻拼命捂住耳朵拒絕傾聽。
「妳是在問……我對護道君抱有戀愛感情嗎?」
「……果然呢。護道搞砸了啊」
然而就在即將完成封印的剎那──
那是護道和我在一起的光景,以戀人的身份相處的模樣。
「……嗯,沒問題的」
「抱歉讓妳擔心了」
「…嗯。是護道告訴妳的?」
「話說優香妳補習班也很忙吧?」
我從護道那裏得到了好多幸福。
我正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發愣,新藤同學卻溫聲提醒:「說好的成熟運動系少女呢?」桐島頓時漲紅着臉乾咳兩聲,生硬地轉移話題。
喉嚨突然發緊,彷彿有荊棘在胸腔裏生長。那天護道掌心的溫度,混着煙火的硝煙味重新漫上鼻尖。
我可以考慮將來的事嗎?我可以尋找獲得幸福的方法嗎?
所以這樣纔是最好的。
我熟練地將幾欲滿溢而出的悸動重新冰封回牢籠。作爲魔女,凍結情感可是我的拿手好戲。
「什麼是指什麼?」
不過是誤以爲氣氛曖昧時唾棄自作多情的自己,再對着渾然不覺撩動心絃的護道,反覆確認「朋友」這層關係的安全距離罷了。
「難道妳完全沒有察覺?」
桐島同學罕見地欲言又止。抬頭的瞬間,我撞進她琥珀色瞳孔中翻湧的決意。
我渴望珍視護道君親手構築的羈絆,珍藏他向我遞出橄欖枝的緣由。爲此必須摒棄「想要成爲戀人」這種僭越的妄想。
但是,我覺得不管同樣的狀況發生幾次,我都會問同樣的問題。
桐島做出中槍般的誇張反應。
那時脫口而出的請求,的確切切實實將我從泥淖中打撈起來。
所以,我問桐島同學的理由只是單純的好奇心。
「……不可能。當然不可能」
「加油」
我困惑地偏過頭。桐島同學聞言卻突兀地瞪大琥珀色眼眸。
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恢復原本的狀態。
可即便如此,桐島同學的這句話比被刀砍中還要刺痛。
桐島同學的直球發問令我雙脣徒勞開合,宛如擱淺的金魚。
兩道關切的聲音重疊着傳來。
「……新藤同學在備考嗎?」
呼吸彷彿被無形的手掐住了。
就這麼想着,想象了我認爲最幸福的光景。
面對桐島的吐槽,新藤同學笑着擺擺手:「騙妳的啦,其實每天都有認真刷題哦。」她輕描淡寫的樣子反而更讓人欽佩。
如果這樣的兩個人能在一起,那真是太好了。
「…沒什麼值得細說的事」
但我必須忍耐。這份疼痛,就是對懷有這種心情的我的懲罰。
過於荒謬的質問令我不由自主向反方向傾斜身子,側腹重重撞上大理石扶手。隔着衣服傳來的鈍痛突然真實得可怕。
畫面非常簡單,因爲那只是喚醒封印在心底的願望而已。
「畢竟往年都是和我同行,他可是鄭重其事地提前報備了呢」
桐島同學的聲音像融雪般滲入耳畔。
「這不是典型的形式主義嘛!」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問這種問題。
記憶如走馬燈閃過。煙火大會前夜,那句被我親手斬斷的試探。
當我這樣整理好思緒時,
我無法獲得幸福。因爲魔女不能獲得幸福,所以我認爲思考那種事沒有意義。但是,我似乎明白我可以獲得幸福了。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爲何他寧可向桐島同學解釋也要選擇與我獨處?雖然不明白緣由,但肯定與我這卑劣的期待無關。
不明白。雖然不明白,但我不想因爲自己讓桐島同學得不到幸福。
我明明早就知道的。
我癱坐在廁所旁的休息長椅上,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我下意識攥緊裙角。沒想到會被察覺。
和總是被護道支持的我不同,桐島同學支持着護道。
我啊…完全沒考慮過升學的事。、
「總覺得不該由我來點破呢,暫且保密」
畢竟桐島同學思念護道的時間,比我這種人要長久得多。
「既然如此——」
「抱歉嘛,我還以爲你們已經進展到新階段了」
「妳今天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呢」
「……妳是指什麼?」
喉嚨突然乾澀得發疼。明明想要追問,卻連問題本身都變得模糊不清。
與護道君保持朋友關係就好。必須維持住朋友的距離。
熟悉的焦躁感攀上脊椎。眼前人彷彿知曉某個我不曾觸及的護道。鋪天蓋地的惶恐化作潮溼藤蔓纏住咽喉,等我回過神時,話語已脫口而出。
* * *
──斬首處刑剛剛完成的英雄遺體橫陳於地。
不。這具屍體屬於本該成爲英雄的男人。被魔女蠱惑的背叛者末路。
看來是在城鎮廣場搭建的處刑臺上遭到處決。執行處刑的是教會人員,當時似乎有大批民衆目睹現場。
原本應當沸騰的廣場,因我的突然降臨而陷入死寂。得知英雄死訊後,我懷着祈禱的心情發動轉移魔術。
然而終究是太遲了。
「真是個愚蠢的人……」
呢喃之際,脣角淌下血絲。自側腹深可見骨的傷口中,鮮血如濁流般不斷湧出。
……我也沒救了。在聽聞英雄死訊動搖的剎那,被敵人趁機給予致命傷。試圖拘捕我的衛兵們見到這副慘狀也紛紛駐足,表情彷彿在質問爲何我還活着。所有人都用看待怪物的眼神注視着我。
在衆人凝滯的視線中,我跪倒在英雄身畔。到頭來,他的人生直至最後一刻都浸染不幸。
全是爲了拯救我的緣故。若當初沒有選擇錯誤,他或許終將獲得幸福。但我不會道歉。這本就不是我渴求的結局。
這樣的我,無法給予你幸福。而你也未能讓身爲魔女的我獲得幸福。
即便如此……至少能共赴不幸。
意識逐漸稀薄。我倒臥在英雄遺體旁。從我體內湧出的血海,漸漸將英雄身下的血泊完全覆蓋。
「……至少願你來世能獲得幸福」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英雄施展了轉生魔法。
前世的記憶就此中斷。
這便是他與我的結局。故事的壞結局。
──只會讓陪伴身側之人陷入不幸的,魔女的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