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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我并不知晓

《阴晴不定的矫正注定失败!》 · 魏令笙 · 9085 字

我拨通了茜的电话。

手机中传来的声音比起平日里,要慵懒许多。

也难怪,这是周六的早晨嘛。

「怎么了,小涉。」

「啊,早安,茜姐。你还没起来吗?」

「昨晚赶稿子,三点。所以呢,有什么事吗?」

「那个,我打算对心音零说了。」

我鼓起勇气,朝电话里说出这句话。然而茜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

「啊?说什么?你有什么要跟她说的事吗?」

她的语气里满是困惑。

「矫正啊。」

「对啊,你在矫正,然后呢?」

「?矫正难道不是要跟她说吗?」

「?我倒要问你你的矫正中有什么要特意给她做一个宣告之类的事的必要吗?」

我捂住额头。

这么一说我可没有跟她好好的讨论过我这几天干过的事情啊,问题在我。

「那个,是这样的……」

我开始说明。

「等等,你在干什么?我还是没明白」

这是我得到的第一句回应。

我继续略带兴奋地追击下去:

我依稀记得,她似乎与另一名社员负责内文。也就是说,之前的那么多文章中也有一部分是她所写的吗?

「喂,这里是心音零。」

「……那个社完全就是二次元御宅族社团不是吗。根本就一点都不认真。」

「可是在之后,面对着贸然加入的多重角色与你并不熟悉的片段描写,你失去了对于自己优势的把控——情感的与心理的把控。这一点令你彻底失去了有趣的内核,变成了『四不像』的怪物。」

「所以,你在哪方面不明白?」

电话没给我多少继续思考的时间,听筒里传来她的声音。

「不了……我就在电话里说吧。是关于……关于『矫正』的。」

沉寂了几声。

我本想说「都证明了我是对的。」

有个问题。

「……我没有。我会认真的考虑的。」

她问出了和茜一样的问题。

那么稍微想想,既然关系很近,那么可以推测心音同学与会长间,是难得的好友关系吧。

「额……?心音同学,怎么了——」

「心音……同学?」

以及,我从未感受过的冰冷语气。

在伴着手机铃声闪光的屏幕中,我的脑中也突然如同闪过光芒一般。

茜的喃喃自语透过电波,一部分被杂音所屏蔽。

「不,那个我猜到了。你给我发完心音同学照片之后,我拿最新一期小说赏的参选人照片比对过。而且我当时也在现场,对她有印象。」

「你以为你做了什么?」

「我在家。很重要的事吗?要不然出来当面说?」

「……那,渡边,我告诉你,你这不是矫正。」

我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电话的忙音中,我将手肘放在桌上撑起手臂,手机放在耳旁。

「……我只是在说我的想法而已,如果你不同意的话可以举出反——」

尽管暂时仍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但我还是强压下疑惑,说道:

还有,为什么会长面对我对她挚友显得莫名其妙的行动时,会这么没有防备,还愿意帮我的忙呢?

「什么意思?」

「我想要告诉你,你应该怎么做才对。换言之就是矫正你,对吧?」

「所以说啊,你参加了以娱乐为主的轻小说赏,就是不适合的。换句话来说,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参加轻小说赏,而是投稿至恋爱小说一栏。」

「这点你大概比我清楚吧,会长做出了多少努力。」

「……」

语气似乎变得有些愤愤不平。不过也正常吧。

「你认为,这是矫正吗?」

「……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办才好?」

——她要做的事情,是不是,和我一样?

「啊……我是渡边。」

那么,为什么会长会冒着破坏亲密友谊的风险,写下这样一篇文章呢?

如果心音零负责内文,那么,为什么照理来说应该是负责主编杂志的会长,会来写这篇文章?

「是的。」

我该怎么做?

可是——

而会长与心音同学的关系绝不一般。

「……你说,我听着。」

该怎么说呢,这种,应该也算一种才能吧……让我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我大概做不到吧。

「……那么,你打电话来干嘛?」

「……?」

我也终于意识到了为什么最近,心音同学不再去她最喜爱挚友的社团。

要将这光称为「灵感的光」,也过于沉重了。

思考到此时,电话突然响起。

她劝诫我要小心,要谨慎,要仔细地思考一切。

我记得她说了什么。

我一时之间怔住了。

我暂时先让大脑回归正题。

手机那边传来一阵杂音,她可能把手机掉地上了。

而且这不是普通的文章,而是对心音零作品《恋爱回合战》的大肆批判,说是口诛笔伐也不为过。

「……你说吧。」

对会长来说,与周围人不同的身份与家世很容易令人与她产生隔阂;而对于心音零,她若即若离的个性也令人难以与其深交吧。

可之后的发展证明,并非如此。

「你的前提搞错了。」

「额,你困惑的地方是『心音零是泰晤士零』这一方面吗?」

电话那头的她沉默了。

——等等。

「……好吧,再见。」

「而且,说不定,她真的会因此成长呢。毕竟……那时……不一样。」

「首先,我从文学部那里得到了社刊。尤其是最新一期的那份社刊,对我有很大帮助。」

面对着她冰冷的否定。

为什么?为什么否定了我?

我仿佛看见了她低头沉思的样子。

我继续说下去。

「……!」

还是说,她在颁奖仪式上做了什么吗,让茜这么印象深刻?

「和之前一样,关于你为什么要跟她宣告你的调查结果这个方面。」

忙音了一段时间,我估计心音同学是在忙吧。

「那个,我想和你说点事……你有空吗?」

「……为什么?」

——等等。

她冷笑了一声。

「我这几天认真的读了你的作品,很确信你就是失去了那一点。而且也有无数的其他读者替我论证。除了讨论串,还有你熟知的,我们的会长写下的文章,都证明了——」

啊啊,是这样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我想都没想过的话。

质问着不明所以的我。

编织起自己推理的我,没有顾及到心音同学越来越阴冷的声音。

「你的小说,从一开始就不是轻小说喔。」

「啊?渡边?」

我终于明白了茜所说的「忘记了」是什么意思。

对吧?

「……算了。我觉得你得自己去做一场才会明白吧。」

「滚吧。」

我已经尽了我的努力了。我努力完善了我的想法。我很认真地思考了为什么她的小说会腰斩,我也认真的思考了她该怎么做。我确实努力地思考了,小心翼翼地思考了,仔细地思考了。所以没问题吧,没有问题吧。

我看不见她阴云密布的脸,但是能感觉到,话语的温度已经下降。

「你对你的话还挺志得意满的嘛。」

刹那间,我的脑中如同爆开一颗星星般,又闪过一阵光芒。思绪都被四溢的光芒明明白白地照亮。

一向礼节周到的会长对心音同学以名字相称,而心音同学也是知道会长御宅族一面的人。

「呵呵。」

「总之……你去做吧,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的话。」

——部刊内有着制作人员的联系方式,而心音同学的也在其中。

「……」

在困惑后是失望,如同一阵雷电后在视网膜上留下的炫目印迹。

「因为,你的小说十分专注于恋爱描写。如果分类的话大概是也会被分为恋爱类吧。只是在其中灵活的过渡故事与一些有趣的桥段令小说还能算作『轻小说』。」

「但是,不要忘记了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我想你大概全都忘记了吧。」

「从她的文章中,我得到了一个观点,同时就是我的观点。」

身为当事人的「我」,该怎么做出行动?

「矫正」,这明明是个动词。

可是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从我大放阙词那一刻起,这个动词的执行者,就应该是,也只能是我。

明明应该由我,做出具体的行动。

可是,到头来——

似乎我什么也没做。

只是在指责她。

并且,最重要,最重要的事情我一直没有发现啊……!

我要矫正的不是她的大脑,不是告诉她她在失意时一遍遍思考的问题,不是告诉她早有人告诉过她的事情。

而是她这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啊。

「……」

「……为什么不说话了?」

「……对不起,心音同学,我——」

「现在没什么对不起的,渡边。你应该知道学校后的那个公园吧。给我到那去。」

「现在吗?」

「别让我说第二次。」

电话挂断了。

——有些事情虽然明白,但是接受不了啊。

有些事情,虽然懂得他们是符合逻辑的,可以理解的。

但是,感情无法承认啊。

声音嘶哑尖利,透着愤怒与悲凉。

良久,她开了口,转过身来。

那张面孔崩裂开来。

也不太在意,是不是秋天的夜晚。

我停了下来。

然后她说不下去,哽咽的快无法呼吸。

明明,明明有了先例的啊!

我知道。那是心意。

倾泻而出的感情、心中沉淀的污浊,以及一阵一阵的泪光,全都喷发出来。

不想面对着心音同学,

「你喜欢用你那副正派积极的正人君子的样子把一切都搞砸是吧?你喜欢那样然后看着我痛苦是吧?」

眼前仿佛闪过光怪陆离的画面,我知道,我这是精神有点恍惚。

「你不过只是一个单纯的烂人,靠着冲动行事的渣滓罢了。比起为了压榨陷害他人而单纯行动的恶人,你这样的善意反而一文不值。你这垃圾、杂碎。」

腿在发抖。

没有了,本来就不该有的,更何况——

「那么,现在——」

和一心怀有着暴虐之心对他人肆意伤害,本质上也没区别吧。

「回答我啊。」

面对着这样一张脸,我说不出话。

矫正应该是——

「回答我啊!渡边涉!」

我不配说,我不配。

现在,脑中终于浮现,对我自己的死亡判决。

「什么矫正啊!什么拯救啊!你这是做出了什么事情!你在那里大言不惭地站在事外,在那里马后炮的指指点点,幸灾乐祸地说着『一开始就那样不就好了嘛』。你以为你是谁啊!」

「还是说,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要把我的人生搞乱!就为了看我这样在这里痛苦的挣扎!」

「你刚刚的自信呢?」

我不想,我不想面对着这里,

如同舌枯一般,尽管想要说些什么。

我向学校请了假,说我得了流感,需要请假半个月,学校方面同意了。他们想通知我的亲属,但是我回绝了。我告诉他们「我已经告诉过他们了」。

我走近了些。

「去你的吧!我告诉你,我比你强多了!你这个废物!」

「喂。」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写那部作品吗?」

「呐,渡边同学。」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喂!」

如今我面对已经摇摇欲坠正分崩离析的某物,攥紧无力回天的双拳。

她用力扯着我的衣领,朝我吼道。

她揪起我的衣领,将我狠狠地向后推去。

「你玩我。」

「……到头来你的行为只是又一遍印证了我最开始的猜想。」

惴惴不安的心情并没有随着人们的纷纷下车而放松,却逐渐加深。它似乎变得粘稠、发黑、令人恐惧。

嘴角在抖动,在颤抖。

那么,即使不是刻意,即使没有恶意——

「诶?为什么不说话了?」

两三米处。

背后是一棵树。

『『去死吧。」

那是会长没有告诉过我的苦痛先例吧。

纵使我知道我得说点什么。我一定非说点什么不可,否则这一切就要毁了,彻底毁了。心音零会彻彻底底地变成我不知道的人,一个我无法想象的人。我会彻底失去她,永远不能补救,不能赎罪。这个人将因为我彻彻底底地沉沦下去。

她强忍住呼之欲出的感情,竭尽全力佯装出平静的样子,咧开嘴笑了笑。

我大错特错了。

但是,忘记了就是忘记了吧。

我缓缓站起身,感觉一阵眩晕。路过公园门口时,发现门口原来有一座大象的雕像。

「你说了什么鬼话?!你在说什么!你就是为了告诉我,我的努力全都不值一提吗!

我在伸出双手后,才突然明白为何玻璃城堡不可触碰。

我不禁笑出声来。

我蹲在空无一人的公园中央。

她半亮半暗的面孔中,阴影中有着几点闪光。

当我找到她时,心音零也看见了我。站在十几米开外,她的面孔笼在阴影中。

「你自己以为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认为你的行径是什么样的,是英雄的壮举吗!滚吧!你就是在嘲笑我!」

让我不能逃避。

她仍没有回头。

矫正不该是蹩脚的侦探游戏。

我错了。

从一开始就搞错了的不是她,是我。

明明,明明已经考虑到了啊……

在电车上,我坐立难安。

还不想面对自己。

但还是如同口舌被猛禽尽数啄去。

——矫正,不是仅仅地让我告诉她,该怎么脱离困境啊。

她对我笑了笑。

我又走近了些。

「你现在不说话又是什么意思!给我说啊!张开你那张破嘴!」

「……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不太在意,现在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矫正应该是拯救啊。

「当时我请假的时候每天都要为了修改稿子忙上五六个小时,没有出过家门。然后,你来告诉我我的行为『从一开始就是错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

但我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尽管我并非刻意忽略了某物,尽管我并非刻意忘记了某人的情感。

我不再往前。

我只好呆呆地望着渐渐变得暗淡的一切。

但是我宁愿,宁愿自己彻底恍惚失去意识。为什么,还要有这样一点意识留着呢?

腿插在了地面,我成了公园大理石地板上的一株盆栽,脚踝如同生了根不能前进半步。

秋天的晚风十分萧瑟,落叶也卷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凋敝。

「滚出我的生活吧。」

记得外国有一句谚语,「房间里有一头大象。」意思是:对就在眼前的事物视而不见故意忽略。

「你早就知道了吧。知道我是小说家,知道我是心音零,是泰晤士零,是被腰斩的小丑,对吧?」

「你根本就不配用『拯救』这个词,从头到尾都不配。」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飘落的枫叶。秋日,枫叶早已凋零。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没有我的那部分世界。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秋夜寂寞的风声。

因为这些并不重要。

「你以为我请假是为了什么?是只为了一个畸形的怪胎死去而悲春伤秋吗?在你那里,我就绝对会是一个对什么都不上心、得过且过的人吗?!对你来说,我就是绝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悲情女主角吗!就一定犯下了彻底的错误,必须等着你拯救吗!等到了最后你无论怎么样我都会直接的爱上你是吗!?」

走至离她只有五六米的地方。

「我在腰斩之后的努力呢?!我之后的那些心血呢?!你觉得那些是什么?什么都不算是吗?」

只是借口而已罢了。

开始的第一天,我把原来买下的《恋爱回合战》卖了出去。

门口的邻居在张罗着收集旧书进行义卖活动,我便趁着买早饭随手将那一套书送了出去

我不想再看见它。不是因为理直气壮有的放矢般的愤怒,而是为自己行为感到的羞愧吧。

啊啊,无所谓了。

现在我自己才需要被矫正吧。

每天活的浑浑噩噩。还从自己亲手伤害的人身边,从学校中逃走了。

过去了三天。

听高坂说了,今天座位调换了。

那就好。我与心音同学大概不在一起了。

我懒得问具体的事宜,连软件页面都没点开,就又把手机扔到桌上。

这几天什么也没做。

醒了就随随便便打打游戏,应付掉一日三餐,每天睡上快十几个小时,整日昏昏沉沉。

我想到这样的自己正在这世间颓废着,就愈发气愤。

我又想到那样努力地心音零曾奋战过努力过的事实,便更加悔恨。

我此时此刻的逃避现实,哪有她的舍弃一切去战斗的觉悟之举的一半高尚啊。

门铃响了。我打开门。

面前的是茜。

一同落座后,她皱起眉头。

「你根本没得流感,对吧?」

滴下的泪水令我更加羞耻。

「我不说别的,你对得起你自己的心吗!」

「那种东西早就没意义了。」

可是面对奔涌而出的感情,这无济于事。

「看到没有?你差点把她逼成了存在主义学家。」

我的心中燃起一团烦躁。

「说句话啊,一言不发让人非常烦躁。」

——我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实在无法让她住口,因为我的喉咙早已如同干枯了一般。

我早就无法忍受了吧。

她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不,不行,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心音零会靠自己过上更美好的生活,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插手。现在早点退出才是权宜之计啊。快住手啊。

我也不知道世上会有这样的洋馆,如同中世纪的城堡一般。

「因为一旦说出了口,你便再没法骗过自己。」

良久,低下头的我说出这样的话。茜的嘴角漾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现在你抛下心音零不管,她也能好好的过一辈子是不是?她自己肯定能战胜这种坎坷,最后成为更加坚韧不拔独立自强的人。你的矫正根本就没有用。」

而一想到这火是因为我自己的偏见与狭隘,我就更加烦躁。

她随后走向玄关,我正用红肿的双眼望着她。

「是啊,我早就知道了呢。」

拜托,渡边涉,不要再说了啊!

「……我该先做什么,才能一步步开始补救?」

——或许我的道德观,我的人格本质上已经潜移默化地受到他物影响,但那自然也是我人格的一部分,是自由意志的一块基石。我只要在自己能意识到的时候,绝不受现实绑架,绝不被道德束缚,绝不为多数的暴政而屈服就好。人们追求平等,那么本来就也应该允许少数人的存在,允许人们抱有不同看法。因为这东西,本来大家就告诉我们「自己的人生自己过」,如今又要干涉一番,我是不允许的。」

过了许久,她望着伏在桌上抽噎的我,叹了口气。

「而你,你不过只是在这里痛苦个不停,而后又放弃罢了。你现在连刚刚那段文字都不愿意读懂吧?你现在——」

「……就放弃吧。」

「我怎么可能要放开啊!心音同学是我最喜欢的人啊!是我的初恋!我没有哪一天不是想她的啊!怎么可能忘的开啊!」

她的眼神仿佛这么说道。

「……存在主义不好吗?」

荒诞就对了。恐惧、恶心、害怕就对了。当一个追求理性、自由与秩序的个体被抛到如此诡异、复杂、不合理的诡异世界,反而要说心情平静才是怪异的吧?虽然众人都接受了分配下来的角色设定,遵守行为的准则,从而获得了归属感,「活在当下」,但这样不也只是令自己变得迟钝,放弃了自己的心灵感触,换取了「活在现实」的能力。他们没有看清世界存在的荒谬之处,就直接选择行动,假装自己战胜了世界,又假意拥抱他,毫不反省自己的「真心实意」是不是真的真心实意,是不是只是自己满心欢喜地一厢情愿,我实在无法肯定这样的开化。」

「可是,可是啊……为什么她要那样受苦啊!」

「别以为你那一套叫存在主义,你只是单纯的放弃了。」

难以抑制自己,我猛地起身。而茜仍然在原地不动,静静地望着我。

「我大概能猜到怎么回事了。」

——「但它就一定好吗?我要发问的,我一定要发问的。」

「那你告诉我,你有多强大的意志?你对她心音零的爱有多强烈?」

连我都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不要,我不要那样……我不要那样啊!」

「我之前提醒你的,就是这一点啊。」

茜的表情满是怒气。

停下,不要再说了啊。

——「因为,我不一直在强调自己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独立性吗?那么,我恰恰拥有着选择的权力,恰恰拥有着能够自己肯定自己的权力。我的行为到最后,只要自己能够满足,不会后悔,就够了。

她叹息了一声,放下了那沓纸。

她揪起我的衣领。

我不明白知名的先辈作家突然邀请我来拜访她家是为何。

「……不知道说什么罢了。」

这事实再一次证明了我的行动多么的可笑且可恶。

——「过去我会为了自己为什么产生这种想法而感到疑惑,为之烦恼,为之恐惧。但我现在明白:

「我对不起啊!」

——「有着这样致命缺陷的生活,恕我难以苟同。世界或许显得更加黑暗,生活或许更没有意义了。

「我懂的啊……我懂的啊!我知道我在耍任性。可是我确实做了错事啊!」

「放弃?」

我点点头。

我用疑惑的目光注视着她。她说道:

我不愿意接受自己只能与她形同陌路的结局。

「……不要。」

茜叹了口气,向望着桌面发呆的我伸出左手。

「现在是你问我该怎么办。所以,你得给我,听我的。」

临走前,她向我说道:

——「而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同时,也在为了打击敌人的同时,成为了自己的敌人。为了反对谄媚者对多数人的讨好与建立关系的渴望,我高举着写着自由的大棒,渴望着对异见者加以制裁,令其永世不得超生。我一样忽略了对方的心情如何。」

然后又是一巴掌。

我其实已经接受了吧,也用嘲讽的语气说道。

可是我做不到。

我耸耸肩。

声音嘶哑。

——「于是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世界之下的人们互相心照不宣的淫笑道,各自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各取眼下自己所需。我们有着一个统一的多数决策系统,用一切公共的准则审判一切。」

那么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这个动作,竟然与那时,她的动作别无二致。

——「这难道不好吗?不一定,不一定不好。它是我们社会的基石。」

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自私行为。

理智一次又一次的发出警报。

「现在你说,你要放弃?」

「我喜欢她!无可抑制地喜欢!为了她我连说话都要思考半天,为她我在梦里无数次排练。我早就知道自己没法离开她了啊!」

「就算她能挺过去,那我怎么办啊?我不能没有她啊!我该怎么办?我还要抱持着什么走下去?我该怎么办啊!」

一记耳光甩在了我的脸上。

「当初谁对我说出的那些话?是你!那当初又是谁说的要拯救她让她的笑容归来?是你!又是谁怀着一腔孤勇要矫正她?还是你!」

「好了!够了!我做错了行了吧!别再说了!」

「……为什么?」

——是不可名状的荒谬。

「……」

「现在我也每天都在想她,那是我的错啊,亲手犯下的错啊!可是我无力矫正还把她伤了,我怎么可能风平浪静啊!」

——人类这种东西就是会为了太阳光的照耀而杀死别人的。而世界,又就是这种东西的集合,是很奇怪很莫名其妙很不合理的,让人静下心来仔细思考就觉得恐惧的恐怖怪物。

我不愿意接受,自己无法亲自铲除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的结局。

我不愿意接受自己只能一味令她受伤的结局。

「你的话语十分重要,请期待吧。」

——然而,我更能理解自己的「麻木」与「无所谓」,违和感减轻了不少。所以我要坚持这种想法。然后,再做到努力建构起自己的人生。」

「从一开始就是……我没有在她身边陪伴着她。我没能在她面临腰斩危机的时候和她站在一起,我没能早早地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没有听进去你的忠告……所以啊。这些……这些都是我亲手造成的啊!」

「我不是来责怪你的。我只是——」

——「这样的世界,不是无比的荒诞吗?世界本身就不是理性的、美好的,不是和平的稳中向好的平稳车辆,而是一台不可名状的诡密机器,以人的信念与幻想为食,用无法理解的话语歪七扭八地运行。然而人却更离不开它。因为如果离开,人唯一的希望就要永远失去实现的机会。人的自我满足将无法得到反馈,人将彻彻底底均为动物。」

她收回了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叠纸。

「希望……你记住你说的话。」

我低下了头,可是转眼间立马被揪着头发抬起了头。

「听听她在新的稿子中写出的东西吧。我可以念给你听。」

「……对,放弃。因为——」

可是最令我震惊的,还是这位前辈的身份。

「你好,心音小姐,我名叫渡边茜,是渡边涉的堂亲。」

这令我一时之间无法反应过来。

她给我听了一段录音。很嘈杂的录音,不过还是可以听出那是渡边同学的声音。那声音嘶吼着,很激动。

那是一阵表白,而表白的对象,正是我。

我确实动摇了。

因为,我喜欢渡边同学。

我早就明白了。

即使他戳到我的痛处。可我还是喜欢他。

只是,我现在痛恨着他。无比的痛恨。这两种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早就要把我撕裂了。

面对着面前洋馆的主人,我难以说出自己内心的所想。

实在难以言喻,自己心中不可名状的诡异情感啊。

我坐在桌前,看着心音小姐搅动着手中的咖啡。

咖啡泛起了白色的泡沫。

良久,我的访客低着头说出了一句话。

「仅仅有自责是不够的。」

「如果再让我失望一次,我大概就会彻底地崩溃吧。」

「所以,请让他做出些实际的行动吧。」

心音零抬起头,望着我。

若是再有人令这双眼睛流泪一次,大概会遭天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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