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马后炮的“原来如此”
《阴晴不定的矫正注定失败!》 · 魏令笙 · 6472 字
我不可能不知道,那封信意味着什么。
但是,根本不可能这么巧吧?!
按常理说。一个是轻小说新秀作家的处女作腰斩,另一个则是自己就读的学校中,自己的同桌因故请假了,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一点联系,简直差着十万八千里啊。再说了,谁会相信「自己喜欢的,前途一片大好的新秀小说家就在身边」这种事?而且这小说家还是自己的同学,和自己同桌一起上课,实在太扯了,对吧?
……
心音零的才能我不清楚,但是她应该是那种有着内涵的人,那么,当作家,也不奇怪?
初次见面时至今那双望向远方的深邃双眼,也仍被我铭记着。
所以说不定,也是可以解释的。
问题是,我该对这封信,怎么办呢?
如果将这封信交还回去,无论再怎么表现的云淡风轻,她也一定会明白,我已经知道了她是泰晤士零。到时候,我们间的关系又要出现一个不可预测的因素,来干扰我和她的交流。
茜早就提醒过我对于这种事一定要谨慎而再谨慎。我决定不还给她。毕竟到如今,各种方便快捷的联络方式早就普及了。如果有什么通知,肯定也有其他办法联系她。
那么,这封信现在我决定攥在手里了,然后呢?
我该……打开吗?
——万一里面是她的稿酬,不就必须要还给她了吗?到时候就暴露了我看她信的事情啊!她一定会从此以后再也不愿意找我讲话的。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直接把信还给她呢!
——万一,里面是忠实的粉丝,满怀希望地写下这封信渴望与自己最喜欢的作者交流,为了这封信准备了许久,结果最后却被我截胡了。
那么他的心意不就全部辜负了吗?那我不就办了件大坏事了吗!
——万一……!
诸如此类,各种「万一」在我的脑中不停的回响,每一句都张牙舞爪地在我耳边嘶吼,让我去把信还给心音同学。
不要冒险了,不要这样做,赶紧结束吧。
但是直到最后,这封信也还是攥在了我的手上。
「这也太扯了。」
「还好你决定把它留下来。」
女主角一贯以来都是战战兢兢的作风,所以即使最后因为情绪高涨而放声大喊,也不由自主地使用了敬语。
我又揉了揉太阳穴,走向电波之海的下一个漩涡时如此想到。
如同19世纪的汽船,在烟尘四处的昏黑伦敦,绕着混浊不见底的泰晤士河漫无目的地供游人游览。
——到了后来,更是连幻想之中加上的皇冠都被夺去,处女作被宣告四卷腰斩。
读完书之后,我感觉浑身发颤。
我之前特意查了《恋爱回合战》的各大讨论串,几乎无一例外,都在对泰晤士零突然对小说的贸然改动进行抨击。
泰晤士零的第一次生命被扼杀于四岁,而血肉相连的十四五岁的心音零,自然要流血好一阵。
【悲报】知名中二病作家盐处理粉丝过头导致粉丝暴动讨论串0;本人已巡回1;0;9991;
那么,我们就得到了答案。
而眼睁睁望着利斧刺破皮肉,听着脊柱被斩断的那声咔啦脆响,一定是比剧痛更令人崩溃的折磨。
「那是他在真心实意地道歉这个前提下才会发生的事。」
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用银茶匙在我眼前指来指去。
「由我来拆好了,我能用来解释的理由比你多很多很多,回头帮你想就是。」
我在奇怪的点动摇了。
这些东西光靠毫无基础的想象,是很难写出的,至少我作为一般人是做不到。
无论有没有和故事中别无二致的经历,至少,她有着足够的情感积淀,才能展现出这样栩栩如生的人物心理。
「这不是……也挺重要的吗?」
「有名的新秀作家后辈是自己表弟的女朋友这种事,真是太诡异了……有种奇怪的羞耻感,像自己珍藏的正太题材本子被看见了一样的微妙。」
「怎怎怎么可能会有表达爱意的呢!这都都、都、都什么年代了,对、对对、对吧?」
「……说句实话,我反而宁愿相信后者。」
「……所以说纯情就是脑子有长坑。」「你说什么!」
能不要毁掉我对你为数不多的「出色作家」印象吗?
现实中存在的第一扯地方的主人,说出了她此生说过的最符合常识的话。
「可是,可是万一有那种真的写的很诚恳的书信呢!万一真的会打动心音同学呢!那怎么办?」
这些细节如果刻意去写在一起用意过于明显,谁都能看出来,但她把这些细节随意又不杂乱地洒在了故事情节的间隔之中,让故事本身已经具有了情感色彩,悄悄地糅合进了故事,令人不知不觉间代入了主角们,富有极强的感染力。
时而紧张,而后松了一口气,却又在转眼之间令人心跳不已。前一秒还兴高采烈,后一秒便从犹疑转向失落。
电波的海洋中,我围绕着「泰晤士零」这个名字搜寻着。
「请好好查清楚吧,侦探先生。」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
人物的对话显得简单又符合说话者的形象。
「按你的说法,你不打算把书信还给那孩子,对吗?那为什么不看看里面呢?」
当一个上班族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勉强地解决了自己的食宿问题,他更想要一点无需思考的轻松东西娱乐自己。
这样的手法在第一卷崭露头角,在第二卷里则是作用的最为自然。怪不得曾经的讨论串里,有人认为「《恋回》第二卷是真正的神作!」确实如此。第二卷,正是把这手法用的出神入化的一卷,是最具有「泰晤士零」风格的一卷。
以与众多同为恋爱喜剧题材的同期作品不同,该作以描写少女少年在双向暗恋中的懵懂恋心为卖点,用细腻自然的心理描写与生动优美的比喻,加以轻快的故事发展。与掺杂着半吊子智斗和落入俗套的定式喜剧不同,而令人觉得眼目一新。
而现在有了余韵去分析作者的技法,我才发现——
——等等,她说什么?!表示爱意?!
「那你作为情敌的立场不是更应该把这信扣下来。」
「……我一时间没法吐槽你刚刚那番话里都掺杂了些什么。」
然而,第三卷略显颓势,第四卷则是不仅风格与行文变了,就连故事也从寥寥数人加入了一个又一个的新角色。
——嘛,虽然我也是只求有趣的暴民中的一员。
「你认为一个真心实意想要道歉的人会用连五百字都不到的寥寥数笔表达心意吗?而且,真心实意的道歉会在信的最后写『不要忘记往日我对你的恩情哦』这种话吗?这不过就是原来的编辑发现她提升了一个档次,现在大卖了,想巴结她罢了。而且信封上的字都显得寥寥草草。你觉得这算重要的信?」
我无法反驳。
……虽然说的这么夸张,也并非一无所获。我关闭了网页,揉了揉太阳穴。
而且不要以为我忽略了「女朋友」这一点,我听见了的。
腰斩,是十分痛苦的死法。受刑者不会立刻死亡,而是慢慢地死去。
心音零是怪物。
茜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
我确实没办法在看到一封对我心仪女孩发出的满怀爱意的信件之下保持冷静的定力。
泰晤士零老师:
茜傻眼地看着我,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男主角因为一贯告诫自己要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形象,所以就算因为嫉妒与焦急难以冷静,也没有用歇斯底里的言行来表现。而是在还未描写他时,看似漫不经心地写了他发红的眼眶、咬的不成样子的指甲,以及往常佩戴的领带夹没有戴上,领带显得比平时松散杂乱。
在您留下意图隐退的打算后,我顿觉自己罪不可赦。如今您已经回到了小说的舞台,希望您能飞黄腾达、早日畅销。届时请不要忘记与敝人微不足道的共事经历。
「……归根结底,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敢拆信,对不对?」
况且,她的小说并不能完美到和河豚鱼相比啊。
——不对,现在不是同情怪物的时候。
「前任编辑的谢罪信诶!这不是对他自己所犯的错误的悔改吗?这能很好的抚慰心音同学吧?这样她说不定会好受点。而且,这说不定能了却她的心结呢?!所以更要还她!」
这种信连废纸都不如。茜呢喃着,厌恶地端详着手中的白纸。
那是您珍视的作品,为了重要之人所写,而我却不懂得其中的深意,一味地要求您迎合读者与市场。这是我作为编辑的极大失职,希望日后能准允我亲自当面道歉。
「你可是比他们近了七兆步的身边人诶?我实在搞不懂你在担心什么。」
「比起一封信,你更该做的事是调查当年泰晤士零为什么突然被腰斩。既然已经基本可以确定你的心音零就是泰晤士零,那么这两人就是一体两面无法分割。你的谜团自然会在调查中得到解答。」
「你都决定把这封信扣下了,还管那么多?无论里面装的是一百万的支票还是退稿通知都没关系了吧?这种信件在二十一世纪都是请柬啊账单啊通知啊什么的。而且最多的就是读者来信,表达崇敬和爱意之类的。你怕什么?扔了就是。」
「万一……里面是很重要的东西怎么办?那我看了不就会出问题吗?」
可以想象,这样纤细脆弱的心灵遇到打击会怎么样……
过于有道理的话语令我说不出话来。
没有能够获得大赏,似乎是因为故事过于局限于两人的恋爱,显得有点狭窄了吧。毕竟我读时觉得,如果不是很有时间思考与感受,大概会很累吧。
所以在初期大受欢迎的无冕之王,很快就显出颓势。
我一阵目眩,扶了扶额。茜突然想到了什么,盯着我说道:
——但是现在,我可是软弱虚无的女王的忠实下仆哦?
那么,接下来就是看看她的作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以一副特工街头的行头在书店里逛,又在她走后发现她把这封信落在长椅上了。除非碰巧,当时泰晤士零老师也在那家店,还恰好早我们几分钟离开,并在长椅上因为疏忽留下信,又碰巧没人看见这封信,被我们发现了。你觉得真的会这么巧吗?」
刚刚的发言录下来会导致网络大炎上发生吧。
茜从我手上一把夺过信封,径直撕开了封口,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对人物感情的把控如同经过精密的计算,女主角的一颦一笑给男主心中带来的涟漪和男主角接近时女主角内心的慌乱与憧憬,这些把握的都好的离谱了。
我虽没有闲情逸致乱逛。然而脚步却显得杂乱。如同在伦敦的杀人迷雾中挣扎,思绪也只是鬼打墙的绕圈子。
那么再怎么知道大家只是单纯的想要简单有趣故事,也要难以释怀地失声痛哭一番嘛。
「哈?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为什么?」
曾经得知您一度打算隐退的消息,令我十分惊讶与惋惜。作为前编辑,我认为,前作的结果,我抱有很大的责任。
虽然很有趣,但是不够「娱乐」呢。评委们和普通人的看法终究还是有着点差距的呢。
就像吃薯片。
自己的幸福与遐思化为泡影,心血与热情的产物被只求一乐的众人推上断头台。
一口下去,便是简单的香脆口感与廉价且无所谓细节的油炸香味。和需要精细烹饪、每一步都要细细烹调的河豚鱼是不同的。
故事一下子落了俗套。
见字如晤。首先祝贺您新作的出版,望成功。
祝您学业有成,工作顺利。
茜举起茶杯,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露出事不关己者才能露出的,看好戏上演的微笑。
并且由于作者的表现能力很强,令人觉得她有着写出更加宏大故事的才能,因而泰晤士零也被称为「无冕的大赏作家」。
以前的我只是单纯地为了满足自己的兴趣,完完全全地享受故事,所以看不见故事背后的爪牙。
这个人既然擅长着极端细致的心理描写和感情表达,那么她就不可能是凭空想象。
这个女人都在看什么鬼东西?
她惊讶的连装模作样的设定都顾不上了。
「……」
「看?我都说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泰晤士零,出道于天羽文库的第三十届届轻小说赏并获得第二名。其出道作《恋爱回合战》受到评委的好评,在当时红极一时。
看了许久,她将它递给了我。
我明白的。
茜嘴角撇了撇,右手举起信纸面向我,左手伸出食指,指向文末的「共事」两字。
习惯简单故事的普遍读者不愿意刻意去理解难以捉摸显得混沌的故事内涵,而原先爱上了细致入微的描写与抓住人心灵的表现手法的,核心粉丝们,认为这是背叛。
的确,在我读到第四卷时,我也有或多或少的被背叛的感觉。
泰晤士零想要从海岸上踏入更宽广的海洋,结果,跌入了不是海洋也不算陆地的沼泽。于是长眠于此。
和她说这些话,就等同于将上一世耳目都灌满淤泥的尸首挖出,带到转生者的面前。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这么做。
◇
想要长大。
面对着远远超过自己的对手们,想要和他们一同向前。
面对着高处辉煌的勇者,想要站在同样高的位置。
想要用年少的心灵,去狠狠地搏一把世界可以为自己不知多少的才能倾倒多少。于是我忽略了众人笑意中为了谦虚与善待别人而隐藏的獠牙,用自己新生的喙啄着无数人望而却步的岩壁,想要和他们一样跨越它。
结果当然是失败了。
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几斤几两。自己的无力、自己的弱小和幼稚,突然的展现出来。看起来一般般的众人,突然变得无比高大。
于是我的小说获奖不久后就显出了颓势。
我的小说与我一起呼吸着挫败的空气,心里感到无比的不公。
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的努力不能办到这一切啊?我的努力为什么不够出色到令所有人都为之倾倒,让重要的人重回我的身边啊!
我不明白啊!
明明已经够努力了吧!明明已经使尽浑身解数了吧!远处的岩壁还是坚不可摧一丝划痕也没留下啊!
明明已经够用心了吧!明明已经够努力挤干自己的心灵,绞尽脑汁唤起众人的感情了吧,为什么还是没有手不释卷的魅力啊!
一定是我还不够努力,对!一定是我还没有做到更好!那些大家们,都是在疾苦之中诞生的!有失去的才会有得到的,那么我舍弃的还不够多。
完全不够啦。
可能他以为我失恋了,所以决定剪去头发。而后来的时日我必定要后悔的。
要用最直接的情感,把一切都联系到一起。
对于人物的心理描写还不够深入。
为什么,到头来腰斩变成了事实?
如今我的小说彻底失去了生命。
您的小说,我很喜欢哦!
我明明去努力地模仿着那些人的成功之处。
他停下动作,看着我说道:
——因为摆脱困扰的可能性,本来就不存在啊。
他叹了一口气,眼神里似乎带着无奈遗憾。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
要舍弃掉不成熟的表现手法,用完美的文字将一切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来。
这样了还不舍弃些东西是不行的。
糟糕的问题好多,不修改不行了啊。
这是我的第一封读者来信。
这个骗子。
随后为我找来了一个礼盒,上面有红色的缎带。
要舍弃掉平铺直叙的文字,用天花乱坠的辞藻诱惑住读者的心灵。
——作为编辑,在下有些拙见。
以后,也会一直期待您的作品的。」
对于故事情节的起伏还不够自然,对于故事要展现出的内涵还不够深刻,故事的娱乐趣味性不够,故事的合理性欠缺,故事难以让人代入自己的情感,故事的桥段欠缺新意……
有跟父母说过自己写小说的事情,于是便用截稿日的借口让父母请假。我连门都没出,还是在房间的桌前坐着。每天只有一日三餐和洗漱如厕出门,每天要打字打上六七个小时以上,剩下的时间便是为了剧情的走向与人物的心理捶胸顿足,寻找各种方法来抓住读者的心。
告别了过去的问题,如今的我不会再为之困扰了。
或者他只是单纯地为了一头长发而失落。
要舍弃掉有没有都无所谓的闲笔,一切故事情节都精炼简约。
我整日整夜坐在发出冷光的电脑荧屏前,头发杂乱地在眼前晃来晃去。手边的水杯好几次差点被我碰倒,操作键盘的手指总是隐隐作痛。长时间悬着打字的手腕使不上力差点端不起水杯。上回洗澡是什么时候?搞不清楚了啊。
我只是勉强知道白天和黑夜的变换,具体是几号已经不记得了。当我又迎来了下一个白昼时,编辑发来了一封邮件。
他感觉高兴了点,帮我编起了垂在后脑的麻花辫,用缎带扎好。
——我没有资格看见它。
而后,我坐在一片狼藉的房间中央,掩面而泣。
对于角色的角色塑造还不够深入人心。
于是我说,你可以帮我保存起来吗?头发。
走出门,我捧着盒子,短发的发梢弄的脖子痒痒的。我想,这样的话会很方便吧。
我拿起了它,将它撕成了碎片。
无论是男主角与女主角间的恋爱悸动,还是故事的发展,都很引人注目呢!
「我已经决定好了,谢谢您。」
我狠狠地锤着自己的书桌,后悔地咬紧牙关,泪水仿佛马上就要喷涌而出。
您的作品《恋爱回合战》第三卷业已上市,反响不甚剧烈,恐第四卷有废稿风险。
我已经顾不上抓住的是不是救命稻草了,只想把一切都握在手中。
这个骗子!
桌子剧烈地晃动,从抽屉掉出来了一张纸。
「头发养长很不容易哦,就决定了一定要剪下来吗?如果只是方便打理的话,还有其他方法的。」
发型师问我要做什么样的发型。我说:「把头发剪成齐肩的长度吧,那样很方便打理。」
到处都是欠缺。
对于环境的各种表现还不够引人入胜。
至泰晤士零老师:
我明明按照他的说法,去迎合了读者们。
「亲爱的泰晤士零老师:
就为了他的「拙见」。
读着您的书,就会不自觉地憧憬起恋爱呢。恋爱真的是这样美好的事吗?尝尝会这么想到。
不管怎么写,怎么努力地写,怎么努力地思考到底该怎么安排更多能够抓住读者心灵的伏笔与动作,即使已经倾尽全力了,可是还是没有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