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本來以爲真的出現棧敷童子。

第一位目擊者是「天城座」電影院的經理。

一開始誤以爲是人偶，遠遠地看到她坐在觀衆席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

在經理來之前，館內就已打掃完畢，地板非常光亮。

「嗯。」

因爲打掃工作做得非常徹底，經理不禁點點頭表示肯定。

先前僱用的清潔員態度懶散，地板上偶爾會殘留拖地的痕跡，觀衆席也曾有污漬，後來就被解僱了。新來的員工任何小角落都不放過，打掃得很仔細。

經理總是習慣在一天的放映結束後獨自坐在觀衆席，靜靜環視館內，思考着當天的來客狀況、預計上映的新片內容等等，要想的事情非常多。

偶爾也會一個人走進放映室，舉辦專屬於自己的特映會。每個月偷偷舉辦一到兩次的特映會，是他唯一的奢侈和任性。他本來就是因爲喜歡看電影才選擇這份工作，如今終於爬到經理這個位置。能完全沉浸在電影中、不被任何人打擾，是他最幸福的時光。

而且，他每天早上也比誰都早來，一進入放映廳便獨自坐在觀衆席。

那天早晨，辦公室和大廳一如往常，並無異狀。

不過，打開館內大門巡視的瞬間，有股異樣的感受。

觀衆席呈階梯狀，座椅愈後面高度就愈高。入口分別在正中央一排座席的左右兩側。進門立刻會看到整排的座椅和走道，前方的銀幕用紅色簾幕蓋着。

眼角餘光瞄到有個像垃圾的東西，因此經理仔細地看了看。

觀衆席的最後一排靠牆處，有個黑色球體。

紅色天鵝絨椅子上浮現一顆黑色圓圓的頭。

那是人的頭。

身高不像大人，是小小的西瓜皮黑髮造型。

「我知道其他分館流行把棧敷童子的人偶當作吉祥物使用。但是天城社長夫人很不喜歡那種人偶，我和其他本館的員工也都認爲那有些可怕，所以從來沒有在本館擺過棧敷童子的人偶。」

經理原以爲是有人把人偶放在那裏。

巽先生是關口的妻子雪繪對關口的稱呼。

那是屍體。

「現在就在工作啊。」

「因爲脖子呈人類無法彎曲的角度，更讓我認爲那是人偶。但每接近一步，就感受到內心陣陣騷動。加上肌膚軟綿綿的也不白，而是怪異地發黑。那時剛好看到被頭髮遮住的臉部下方——血從嘴角滴下來……」

「即使如此，我還是告訴自己棧敷童子就是這麼可怕的人偶。頭部呈現奇怪的角度與頸部相連，就像貓頭鷹，活人是絕對辦不到的，所以一定是人偶。我完全沒想到會是屍體，不可能這麼想，因爲那種東西出現在我們電影院也太奇怪了。」

「偵探是指……榎兄啊……」

他用高亢的聲音回答。

「今天下雨，希望貓咪別受寒受凍就好。母貓不知道是不是正抱着小貓餵奶呢？雖然想幫牠，但牠把人類當敵人又抓又咬。真是無可奈何，好麻煩啊。」

妻子聲音的背後，傳來雨水敲打屋頂的聲響。

柔軟得快融化的那雙眼白。

關口也出發前往京極堂。

對隨手放置棧敷童子的某人不滿的經理，毫不猶豫地靠近座位。

「大爺，今天不用工作嗎？」

關口心中的某個角落確實感到放心，另一方面卻覺得不是滋味。捨棄關口倒也不打緊，但爲什麼偏偏去榎木津那裏呢？一定會喫苦的啊。不知道雙方溝通有沒有問題？雖然他想破頭也無濟於事，而且那不是關口需要煩惱的事。

他打算將人偶拿走。

令人感到無比毛骨悚然。

「鄰居覺得好感動，保護孩子的母愛就算是貓也很偉大，心裏覺得很溫暖呢。」

「可別把我家當成你們相約見面的地點，榎兄並不是常常來啊。」

◆

隔天。

「雖然不想碰，但總是要把人偶拿走——不，那其實是人。當我要碰觸的時候，近距離看到傷口……看到裂開的皮膚。要移動她的時候，瀏海一動看到臉……」

關口問，木場喝口茶潤潤喉回答：

所以妻子的聲音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關口也說不清楚。

「不會啊。」

木場和關口在戰爭時隸屬同一隊。關口是長官，木場是部下。木場不曾對不牢靠的關口長官以下犯上，反而還是他有力的支柱。結果關口帶領的隊伍中，只有關口和木場存活到最後。

關口找了個角落坐下後開口問。

站起身的雪繪，鮮豔山茶花圖案的腰帶映入眼簾，關口的視線像是小貓撲向會動的物體般追着腰帶跑。

正將夢境從腦海中消除時，關口不假思索地回應了雪繪的話，現在才重新思考什麼是「貓的巢」。貓哪會築巢？又不是燕子還是烏鴉。

「不常來嗎？我知道他常常在這裏呼呼大睡呢。但重要時刻總是不見人影，真是讓人頭痛的偵探。」

「我怎麼會知道榎木津去哪裏？」

站起身而發出聲響的雪繪在關口對面坐下，自然地拿抹布擦拭桌子。手縫的舊布是白底配上紅線。女人們總是拿自己喜歡的顏色和形狀的材料築巢。

天城當初爲了當弟子那麼懇切地拜託，現在卻頭也不回地離開關口。他昨天不畏風雨地跑來問榎木津事務所的位置，一定是去找偵探了。

「可是，真的像築巢呢。好像是母貓生了小貓之後開始養孩子。鄰居不忍心把牠們趕走，也不知該如何是好；而且爲了不打擾母貓，還儘量不到庭院去。昨晚不是有地震嗎？他們擔心就跑出去查看，結果母貓一副保護孩子的姿態嗚嗚叫着，根本無法靠近。」

不管怎樣心情都會被影響，可恨的是自己本來就不想認識他，也不想扯上關係。

背脊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涼意。

太奇怪了。

小孩的兩眼眼白閃閃發亮，好似蛋白般充滿光澤、圓滑溼潤，似乎直接插入手指便能將眼窩挖開。

不過會築巢的動物，有些恐怖。

完全無法想像。

打開主屋，看玄關地上的鞋子似乎是有訪客。關口打了聲招呼進入後面的客廳。

「世上沒有一個人會不同意。我是昨天接到他的電話，之後就再也找不到人，那傢伙到底去哪裏？」

隨意盤腿坐在對面的是木場修太郎。身爲刑警的木場，平日白天出現在京極堂是非常罕見的事。

關口一半的精神在睡眠當中，所有事物看起來都很遙遠，就像在半透明薄膜的另一邊，模模糊糊的。

是如此可怕的東西。

當經理發現這不是人偶而是屍體，趕緊慌張地聯繫天城夫人，接着報警。

關口搖搖頭，等待熱茶上桌。

小孩被打死，脖子斷了，屍體整晚坐在那裏用怨恨的眼神凝視着黑暗——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巽先生，聽說在隔壁鄰居家底下，貓築了巢呢。」

「榎兄在電話裏說了什麼？」

再者，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因緣，木場與榎木津還是舊識。因此退伍後的木場與關口，仍然保持偶爾見面的關係。

「沒辦法啊，那傢伙不好好跟我說明纔會變成這樣。他打電話來時，就跟平常一樣。我去神田的偵探事務想問問詳情，但他不在，我還以爲他一定是來這裏。」

「座椅下方的地板顏色變了，我想是被弄髒的。仔細一看人偶光着的腳溼溼的，還有液體滴落在地板上。」

外面下着雨。

察覺到關口視線的雪繪害羞地笑着。

即使身體呈現往下滑落的奇怪姿勢，脖子又彎得特別低，但既然認定是人偶，經理也沒多作他想。

關口正蜷縮在暖桌裏取暖打着瞌睡。

京極堂板着一如往常的閻王臉讀著書。

京極堂闔起書本講完話，從放在桌上的茶壺倒了泡很久的茶遞給木場與關口。看木場面前沒有茶杯，也許他只比關口早到一會兒。

讓人害怕。

衣服、皮膚和頭髮也是溼的，還有一種衣服沒晾乾的難聞氣味。

關口心想，與其說這是關口家，不如說是雪繪家。但他對此沒有怨言。

京極堂不耐煩地回應。

關口不曉得鄰居家的貓後來怎麼了。雪繪今早似乎仍很關心這件事，但是關口對貓母子的事沒有什麼興趣。

不知道的時候不知道，知道的時候總是很突然。

小孩。

才知道這是人。

冬天的雨十分寒冷，空氣中混雜陰暗的顏色。

大家都稱呼木場爲「大爺」。他是個渾身散發「大爺」氣質的男人。

感覺後面有人回頭一看，黑暗中有一個小孩直直盯着關口，他感受到彷彿心臟被剝了一層薄皮般的痛楚和恐怖。雖然大聲尖叫，身體也不斷顫抖，關口卻無法逃離。

滴滴答答的夢境滲進睡眠的縫隙，往下墜落。

他頻頻打瞌睡而閉上雙眼，夢見雨滴般的夢境。

「茶都涼了吧，我再去泡杯熱茶好嗎？」

「這條腰帶一直沒拿出來用，會不會太花俏了？」

「貓不會築巢吧。」

雪繪和京極堂的妻子千鶴子去看戲了。關口的妻子和京極堂的妻子感情很好，兩人偶爾會相約出門。

「沒什麼意思，有案子啊。如果是普通案子要抓犯人，只要展開搜查就好，但是這次偵探也插手了。我昨天接到榎木津的電話，就一直覺得不對勁。」

「什麼意思？」

從遠方看去一團黑的人偶輪廓，隨着距離靠近愈來愈清晰。她光腳穿着深色洋裝，身體往前傾，垂下的黑髮全部集中成一撮，看起來莫名沉重。

「我們的電影院分成兩派，分別是小老闆派和安川經理派——雖說如此，但只有本館一號館屬於小老闆派。總之，我是小老闆派的，所以不太喜歡那種東西。擅自把棧敷童子放在我管理的一號館實在不妥，而且那也佔了一個客人的位子。再說，不管人偶是善是惡，如果看到隔壁座位有個人偶，有些客人會覺得不舒服。所以……」

「嗯。」

「那傢伙在的地方準沒好事。只要別拖我下水，他要去哪裏鬧都無所謂。大爺怎麼不去找榎木津而來找我呢？既然接到偵探的電話，去一趟偵探的事務所不就好了嗎？」

對方只不過是小孩。

爲什麼小孩會如此——

夢見的是小孩。

他想專心寫作卻遇到瓶頸而非常煩惱，在不斷煩惱的過程中睡意襲來。原本就寫不出東西的情況下，又因爲幾件事的影響而更沒有靈感。

關口的腦袋呈現放空的狀態。

已經凝固變黑的血跡一直到下巴，形成一條細線。

「讓人頭痛這點我倒是同意。」

「就跟平常一樣啊，自顧自地說些沒條理的話，問他也不好好回答，說什麼屍體、小孩子、電影院、童子不在之類的，並說他要報警，請警察快點來找屍體。我只想跟他說，夢話可是作夢的時候說的。如果可以在出現屍體之前防患未然，那我想辦的案子可多了。榎木津說明得不清不楚，我還一頭霧水，電話就掛斷了，回調也找不到人。我去過榎木津說的那間電影院，偵探事務所也去過，但沒看到屍體、沒有案件發生，偵探也不在。我想又是笨蛋偵探發瘋蹚了渾水吧，他只是想把我牽扯進去，就放棄回家。結果更糟。」

「什麼意思？」

「關口隊長，不要一直問一樣的問題啊。」木場說，「我的頭腦已經夠混亂了。而且說來說去，跟你也有關吧？偵探提到『關猴子的新弟汁』什麼的，是想把你煮來當關口汁喝嗎？那不是很難喝？不管是煮的還是燒的我可都不想喝。」

「不是弟汁而是弟子吧？大爺，其實關口前陣子收了一名弟子。」

「弟子？京極堂，你在說笑吧？不要說什麼無聊笑話，安靜把我的話聽完。我後來才知道，偵探打給我瞎說一通的前一晚，警察曾接到另一通類似的匿名電話說『星光劇場』有屍體，報案人是小孩的聲音。犯人應該是體型矮胖、穿着黑色和服的女性，年齡約五十歲左右。目擊情報說看到她從電影院逃走。」

「屍體找到了嗎？」

關口膽戰心驚地問。

又發生案件了嗎？是棘手的案件嗎？

「找到了。」

「欸？榎木津發現的？」

「不是，那時沒有發現。」木場回。

「那是什麼時候？」

「哪時候都沒發現。也就是說，榎木津打來後沒有發現，前一晚的電話打來時也沒有發現。接到匿名電話的警官照着報案內容前往電影院一看，誰都不在，門也沒有上鎖。本來以爲是殺人案而心情激昂，結果什麼都沒有。後來住在電影院的小孩外出回來看到警察被嚇哭，才發現原來是惡作劇，結果無功而返。我聽到這件事後，心裏一直掛念着。我知道偵探雖然是笨蛋，但他不會說謊。即使是巧合，報案內容居然和偵探說的相同，怎麼想都很可疑。感覺事情沒有結束，正有不祥的預感，今天就聽說在另一間電影院找到屍體。榎木津的電話根本是預言啊。」

「你說預言？榎兄可不是預言家。」

京極堂抓了抓下巴。

「但是，事情真的如他所說，一點都不差。雖然接到電話時沒有發現屍體，但後來就如偵探所說，發現小孩的屍體坐在電影院的座位上。還好接到榎木津電話的人是我，如果是其他人可能會懷疑偵探預告殺人呢，就是這樣的情況。但我瞭解榎木津絕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根據屍體狀況判斷，死亡時間是在前天，就是匿名電話打來的那一天、那個時間。這樣一來，表示犯人在我們接到報案時，把屍體藏在某處，故意等一段時間後才放出來。真搞不懂這樣有什麼意義？要藏的話就一直藏起來，如此不就神不知、鬼不覺嗎？」

一口氣說完的木場喝了口茶。

「發現屍體的是哪一間電影院？」

問這個問題之前就有種不祥的預感。

「啊啊，淺草的『天城座』。早上開門的員工發現而報案的，晚報也有報導。」

京極堂的喜怒哀樂全部表現在眉間深深的皺摺中，想讀取他的心思可謂難上加難，但關口卻能瞭解。說不定這是關口在多年交情之下練就的一項技能。

好不容易快忘掉的天城臉龐，又浮現在關口腦中。

京極堂輕描淡寫地說。

「但天城他……」

「關口，我跟你說。」

只是不小心問了電影院的名字。

「嗯。」

京極堂挑了挑眉。表情看起來雖然不開心，但瞬間嘴角稍微上揚。他比關口還要懂得關口對天城懷抱的複雜心情，也許因此苦笑。

說到最後，好像是在爲關口着想。

「大老婆天城妙子的身高雖矮但頗爲壯碩，年約五十幾歲，又穿着喪服，外型與被目擊的可疑人物一致。如果當天找到屍體，天城妙子就會成爲嫌疑犯。但我不認爲天城妙子是犯人。」

對關口而言，京極堂正是道祖神，是旅行之神、指引方向之神。如果沒有京極堂，關口毫無疑問會在人生的路上迷途，恐怕已偏離正軌。

被嘲笑的感覺並不好。

木場突然擡頭問關口：

「怎麼？你果然脫不了關係，一副早就知道的樣子。」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快解釋一下。」

京極堂苦口婆心地說。

「關口隊長，你當真又要做偵探的工作嗎？」

而且，就算京極堂說「別找我」，他卻能不離開書店半步便把來龍去脈搞清楚，解說得有條有理，把事情一一歸放在它該在的位置。反觀關口，一件事都無法解決，只能像無頭蒼蠅般飛來飛去。

「嗯。」

沒想到之後發現屍體的死亡推測時間與匿名電話吻合。木場摸着臉吐了吐舌說：

「實際上，聽說那些話是天城育夫自己跟情婦們說的。他說女兒的將來他會照顧，兒子成績好的話也會考慮收養，所以要他們好好唸書之類的。像是情婦生的大兒子沒有認祖歸宗，姓氏也不一樣，可是最後也繼承了電影院，所以他並不完全是胡說。他既然跟情婦們這樣說，當然會傳到私生子的耳裏，所以那個孩子才跑去本家談判，說想當繼承人……這種情況下應該可以稱爲本家吧？總之是天城家。但大老婆把私生子趕走說『繼承人已經夠了』。姑且不論夠不夠，這樣把小孩趕走，大老婆也是不好惹的女人呢。」

雖然不是重點，木場接着說：

「我知道的事，大爺你回署裏調查也都能知道，大爺不知道是因爲沒想到要去調查。這次事件就是這樣，我也沒有了解到可以討論事件的細節。大爺想多瞭解詳情的話，回警署就明白了。」

堵塞已久的心情，一時找不到出口而迷失方向，最後只能四處徘徊。

太喫驚了。

「我纔沒有打腫臉充胖子。」

「應該是巧合啦。」

木場的個性笨拙又過分正直——所以關口常常能夠對木場的情感有強烈共鳴。也許因爲是曾在戰場上生死與共的夥伴，另外一個原因則可能是他與京極堂和榎木津不同，不是「沒有人味」的存在。

「十歲的孩子去談判？會是自己想出來的嗎？」

這毫無疑問是一時迷惘。

「我也不覺得自己適合，話題是大爺你起的頭，我只不過剛好也在這裏，完全沒想要做什麼。只是……」

「那是……」

雖然反射性地如此回答，卻缺乏自信。京極堂偶爾會翻舊帳責罵關口，但對關口而言，那些事都不在他的記憶庫中。

「天城育夫是隻老狐狸，想化成鬼來找他的女人應該不少吧。其實他包養了不少女人，私生子也好幾個，但好像都有好好照顧。雖然私生活不檢點，但他在這方面倒是挺可靠的。他的死毫無異狀，是因心臟病發突然過世，只能說一路好走。」

「你問我怎麼讓榎木津採取行動？這真的是很困擾我的問題。」

「那個天城是誰？趕快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這起事件也不適合木場大爺。如果不是榎兄的一通電話，大爺也不會對這件事如此掛心，對吧？」

「榎兄可能是和天城在一起……在找棧敷童子……」

「真的嗎？」

「你插手的事情，到最後一旦不能解決，又會忘得一乾二淨不是嗎？」

「從關係上來說，是天城育夫和妙子的兒子。」

「我知道他最近剛過世，而且有好幾個私生子，現在因爲爭奪遺產鬧得不可開交。八卦雜誌問我要不要寫篇報導，也是和他金屋藏嬌的女演員與舞者自殺的謠言有關。」

「這裏我就想不通啦。如果天城妙子是犯人，爲什麼要刻意把屍體搬到『天城座』？如果想要隱瞞殺人的事實，把屍體藏好不就好了嗎？感覺真不舒服。」

被這樣一問，關口又更沒自信，嘴裏發出「嗚嗚」的怪聲。木場大臉上的小眼瞇成一條線說：

「我對他也不是完全不瞭解。大概四年前曾經發生過一起綁票案，是他其中一個私生子失蹤，情婦跑來報警，哭着說一定是大老婆怨恨自己才把小孩綁走。如果是家務事還可以請她回家自己解決，但牽扯到綁票，警察就不得不有所行動。可是找了半天，結果那個小孩自己回來了。」

但是，天城確實是和關口有些關係的人。而關口在與自己有關的人遇到不幸時，無法正大光明地說「我不知道」、「和我無關」。

「天城演藝社前社長的事，八卦雜誌也問過我要不要寫成報導，所以我不是完全不知情。而且，我和他兒子天城算是……相識一場。既然聽說了這件事，實在無法放着不管。請告訴我事情詳細的經過吧。」

京極堂似乎掌握了事情大略的真相，但即使把相同的信息告訴關口，他絞盡腦汁還是站在原地束手無策。

「你可不要再像學生時代那樣因爲憂鬱症，關在房裏一步也不肯出來；還有一次是一直待在我這裏都不回家，讓雪繪小姐很擔心。」

「關口對天城演藝社的前社長了解多少？」

「所以不是綁票囉？」

「那是……」

「書店，你知道些什麼？」

木場對方纔關口的發言產生興趣。

含在嘴裏模糊的聲音，不知道是否定還是肯定的意思。

「這樣的人爲什麼會和偵探走在一起？也太巧了吧？」

木場露出嫌惡的表情。

陷入一陣寒天般朦朧的沉默。

「唔……」

關口點點頭。

「嗯嗯，小孩子不是被綁架而是離家出走。也不知道一個十歲的小孩從哪裏學的，他直接跑去跟人家談判，說要當大老婆的小孩繼承家業，結果被拒絕。他誤以爲順利的話可以被大老婆收養、過着富裕的生活才離家的吧？對於被捲入家庭糾紛的我們來說，真是一場災難。」

關口無奈地拜託京極堂。

「目前聽起來不像是很困難的案件。雖然還想多瞭解一點信息，但這種程度榎兄一個人也能盡力收拾的。而且榎兄說他看到屍體的話，應該是曾遇到藏屍體的某個人。」

當然，關口不會主動跟木場說「那個叫天城的男人想當我的弟子」。關口不收弟子，而且天城對他作品的所有讚美都讓他很煩悶，一點都不開心——關口打從心底這樣想。

京極堂的表情彷彿閻羅王上身一般兇惡。

京極堂說清楚後就不再開口。

「啊啊……知道一點……」

木場皺着眉。

內心十分在意。

京極堂苦笑。因爲木場吐露自己內心的脆弱，關口才想從寒天薄膜中走出來。

關口很沒信心地說。

木場不愧是受過訓練、喫過苦的刑警，沒放過關口的表情變化。木場是個狠角色，可不是說謊就能唬弄過去。

「刑警的第六感嗎？」

「我知道自己無法勝任偵探的角色啦，但如果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那不就是——天城演藝社經營的電影院之一嗎？

「幽靈的傳言我也知道，聽說出現在電影院。我常去電影院，但從未看過幽靈。」

雖然知道這絕不是憑一己之力可以解決的事，關口卻會和對方一同苦惱。如果換作京極堂，他只要板起兇惡的臉孔說一句「麻煩事別找我」就能隔絕一切，但關口辦不到。

「不，這是思考一下就知道的事。一開始接到匿名電話時沒有屍體，所以當天沒有人懷疑天城妙子，對目擊情報也沒有特別留意。」

「我解釋的話，小關就會和原本不需要有關聯的事情扯上關係，還是不要吧。再說，你的精神狀況不是還沒完全恢復嗎？我以爲你稍微好了一點，但前陣子帶天城來這裏之後，又開始每天發呆、垂頭喪氣的。你一定又回想起一些無聊事對吧？你最擅長忘記，與其爲了半吊子的回憶迷惘，乾脆忘得一乾二淨比較好。」

木場注視着手邊的茶杯。面對切身體認自己心情的木場，關口頓時語塞。

「你說那傢伙會收拾？那傢伙纔不會查案呢，只會解決，而且做不做要看他的心情。怎麼樣才能讓他有所行動？」

「自顧不暇的人，最好不要想去幫助別人。再說，你本來就沒認同天城是弟子不是嗎？小關，你自己的問題都無法解決，還有空同情別人的悲劇，這個習慣最好改一改。」

關口就是這樣的人。

「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很憂鬱啊，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木場和京極堂互看着對方。

「也算是相識一場……？」

木場直接了當地對關口說。

「關口，可別在無聊的事情上打腫臉充胖子。」

木場繼續說道。

明明是兩天前討論的話題，卻感覺恍若隔世。

「小關，煩惱是你的事，是你自作自受，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跑來找我哭訴。」

「我現在有一點生氣。如果當時我能確實理解偵探電話中所說的內容，也許事情不會演變至此。我總是沒能趕上，但偶爾也想趕上些什麼，防止事情真的發生。」

他不是正在煩惱嗎？柴犬般的臉龐，跟在榎木津身後到處跑，腦中浮現每當榎木津說什麼，一定會回「是」的天城身影。雖然天城不是關口的弟子，但回想起來，天城的軟弱、駑鈍和滑稽，與關口自己的某些部分也有所重疊。

「沒有一件事是小關你能做的，但你明知自己沒有能力去做還想插手。我的忠告只有一個，放手吧。」

關口腦中浮現好人天城柴犬般的臉龐。

「天城座？」

「無論如何，天城妙子都是重要關係人，看起來很多事情其實都歸結在一起。在這種想知道更多細節的重要時刻，卻偏偏找不到偵探。」

「纔沒有那種事。」

「真是囉唆，京極堂。你叫我出去外面，我就出去啊！這樣總可以吧？我也會試着調查這件事。」

京極堂瞬間的苦笑、木場振振有辭的說話聲，讓之前包覆關口的寒天薄膜不斷伸展，變得更薄。

同時被京極堂和木場指責，關口明明可以不在意卻咽不下這口氣。

「我纔不擅長。而且，我是叫你解釋事件的大概。真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要我解釋什麼？怎麼讓偵探動起來，小關比我還擅長吧。」

「反正你這外行人一定又沒想太多，盡做些糗事吧。最好不要再這樣了。榎木津另當別論，但你不適合扯上這種事。這種麻煩事交給榎木津就好。」

「京極堂——大爺沒關係，可是我……」

「不管要做什麼，關口一個人壓力太大了，我們倒是可以一起去找榎木津。關口在的話，榎木津也會收斂一些。我來這裏不是要讓你們聽我說，是爲了找偵探聽他說。」

打破沉默的是木場高亢的嗓音。

「咦……我在的話，榎兄會收斂一些？那樣算是有收斂嗎？」

「小關是榎木津的盾牌也是驅邪道具，大概有八成的壞話和瞎說都會被小關吸收。」

京極堂嚴肅地點頭，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的關口只能仰天長嘆。

不過，關口是外行人。

刑警是木場的工作，他並不打算帶着關口進行真正的案件調查。關口只是在找到偵探之前一起行動的夥伴。

「要去找榎兄可以，但我們要不要先整理重點？」

「難得小關會說出有建設性的話。」

京極堂冷冷地說。關口雖然想立刻回嘴，卻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木場接着回：

「跟關口說也沒用，不如跟驅魔師說吧。」

「我不需要，聽了也和我不相干。如果想讓小關不靈活的舌頭、不靈活的大腦動起來，只要倒機油到耳朵裏就好。用言語無法讓小關動作，雖然他是作家。」

「加機油也不會動的。不過，這次是他自己表示要行動啊。對吧？隊長。」

「唔……」

滿腔動力被批得一無是處。

當關口爲京極堂與木場的話語而意志消沉的時候，木場從頭說起事件大略的來龍去脈，感到厭煩的京極堂也聽着。

根據木場的說法，年僅十歲的被害者是年紀最小的天城遺產繼承人，死者母親是「天城演藝社」旗下的脫衣舞者。當天要登臺表演的她，把零用錢和飯糰交給小孩就出門了。最後一個看到小孩的是她的小學同學，目前還沒有人在被害者放學回家後的時間看過她。

法醫已經推測出死亡時間是前天晚上，警察縮小嫌疑犯的範圍後，開始調查這些人的不在場證明，當中也包括天城的母親天城妙子。可能的動機是不想讓遺產落入他人手中，所以才殺掉其中一個。但即使殺掉一個也還有七個，而且殺掉年紀最小的孩子並沒有意義。要殺的話，也應該是確定繼承遺產又擔任電影院經理的長男。

還有屍體出現的時間問題。最後鎖門的「天城座」經理非常肯定地說，發現屍體的前一晚，「天城座」電影院裏並沒有屍體，座位上什麼都沒有。若經理所言屬實，犯人只可能在當天深夜到早上的這段時間搬運屍體。

榎木津突然呵呵笑了起來。榎木津的笑點和心情好壞，關口他們完全無法掌握。

關口懷抱不安的心情拉開門。

榎木津依舊躺在一整排高級的座墊上，只有頭轉過來說話。

「溼的？」

共同外出的京極堂、關口加上木場是難得一見的組合。

「我說好無聊，有沒有什麼樂器可以彈，筍子就拿古箏出來。筍子還會三味線和尺八，等一下喔。呵呵……」

榎木津嚴格地說。

關口向似乎是幫傭的女性報上自己的名字後，對方親切有禮地說：「現在有訪客，請問您有先預約嗎？」

「關口老師，還有中禪寺老師，沒有親自迎接我感到非常抱歉，因爲榎木津老師要我彈古箏別中斷。」

看到舒服地躺在榻榻米上休息的偵探，木場大喊。

「妖怪？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

關口以前以爲，古箏是穿着和服的女性在彈的，看到天城手指套着彈古箏用的長長假指甲，才知道原來男生也會彈古箏啊。只要是樂器，不分男女只要想彈就能彈嗎？

榎木津和木場互罵着「笨蛋」、「傻子」，卻能巧妙插入天城與關口間的對話。

「是。」

天城的表情看來有些迷惑。

「那天不是下了一整天的雨嗎？屍體的頭髮與和服都淋溼了，所以應該是從外面搬到電影院裏的。」

拒絕收天城當弟子的是關口，而且，天城想當弟子這件事本來就是出於一時衝動，確實是錯誤的選擇。

「吵死了。」

他緊張地自我介紹後，低下頭來。

「走路哪有會不會？你這樣天都黑了。」

「各位認識的人似乎也在，悠紀夫先生說可以直接帶你們進去。」

「……那她不就是好人嗎？這個叫做天城妙子的女人。」關口說。

——要出門了。

「與其說善良，不如說是冷靜。跟事件沒關係倒還好，如果她是犯人、事件關係人或是目擊者，還若無其事地陪在情婦身旁一整晚，那一點也不合理也不正派，膽子簡直異於常人。」

兩人互罵是家常便飯，總是這樣。榎木津和木場不知爲何很合得來，相處模式非常坦率又直白。

木場抱怨完，關口在他身旁非常努力地快步走着。

面對語氣不耐的木場，關口低頭碎念：

「當時去現場找的同仁都說確實找遍了，而且這次事件也不可能是那樣。屍體確實被移動過，因爲身上穿的和服和頭髮是溼的。」

回不去。

關口雖然不擅長處世，但自認在在場的人當中，應該是最有常識的人。

被這樣一說，關口閉上嘴巴，陷入思考。

「弟子？」

關口短時間內思前想後又很泄氣，這時剛剛離開的幫傭回來說聲「請進」，讓關口一行人進了家門。

關口低頭道謝，並想起自己是爲何而來。

可以確定的是，他不是爲了與榎木津吵架而來。

「您是警察先生嗎？是爲了今早在我們電影院發生的事情而來嗎？身爲關係人的母親被警方留下來，現在還沒回來……」

自己說要行動的關口，下一步還是想躲回原處，他就是一個不中用又只會在原地徘徊的沒用男人，連自己幾分鐘前說的話也不能相信。這樣的關口如果沒有木場在旁，恐怕現在就會說「還是算了吧」直接逃回家。

總算放心了。

從公司規模和人們的傳言推測，天城家給人華麗奢侈的模糊印象，實際上卻散發一種平易近人的氛圍。不過佔地和庭院都很寬廣，圍牆也比兩邊鄰居更氣派。

還是……？

京極堂說了聲「不好意思」，優雅地掀起衣襬坐在木場旁邊。

演奏的人是誰呢？會是天城的母親嗎？

走廊的另一邊傳來不熟練的絃樂器聲，只聽聲音無法分辨是什麼樂器。

「也就是你家電影院發生的事……」

心裏這樣想着的同時，這份心情也慢慢遠去。恐怕這無關緊要吧。

京極堂也沒有解說。

木場一臉驚訝地看着關口和天城，露出一副想說什麼又硬吞回去的表情。他坐在榎木津對面，中間隔着一張鏤空雕刻着菊花的唐木桌。

房門被拉開，女傭端茶放在桌上。

天城和他們都認識的人會是誰呢？

「那腳印或是拖行屍體的痕跡呢？電影院的地板上沒找到嗎？」

他想先安慰天城，又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應該也不是說「請節哀」吧？那要說什麼來安慰對方？

話都含在嘴裏。

「這樣啊。」

關口認定曾經一度想當自己弟子的天城，不可能把自己趕走，不過看着女傭匆匆離開的背影，他對下意識地耍小聰明的自己感到痛心，心情不禁一沉。

「小關是無法察知人潮的動向。」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接近年底，擦肩而過的人們都匆匆忙忙地快步走着。覺得冷而拉起衣領走着的關口，很不擅長在人羣中前進，只要差點撞到人就會停下來，而被人潮牽着鼻子走。木場對這樣的關口無可奈何，不時得回頭等關口追上來。

榎木津還是躺着。

突然想回家的關口，發現旁邊的木場正用四方臉瞪着自己。

「因爲好像……有……」

「是。左手可以按着弦彈出音律，但右手的力氣比較弱。」

「不知道爲什麼地板上都乾乾淨淨的，腳印也沒留下，可能是被擦掉了。」

回答得很模糊不清。

「留在那裏也沒好事，所以就回來了。」

「我還不知道關口你到底有沒有膽子呢。」

挺直背脊的天城端正地坐着，聽着榎木津說話，表情乖順地點頭。他前面放着古箏，天城的手放在弦上。

一時間想不出什麼的關口陷入沉默。

「我是四谷署的木場，和那個偵探是舊識。」

「彈得很差。」

「這我就不懂了。」

「認識的人？」

關口表明自己要前往的目的地。

但是屍體被搬動、出現的那天，天城妙子卻有不在場證明。她前晚與淺草脫衣舞劇場的脫衣舞者們在一起，據說是陪着小孩失蹤而報警的脫衣舞者度過一晚。

「雖然沒有預約，但請幫我轉告悠紀夫先生說關口來了。」

雖然聽似說了不少，但木場所說的都是「關口已經知道的事」或是「想知道也可以自己發現的事」。關口不打算再從木場身上挖出其他情報。

是寫引薦信的稀譚舍或赤井書房的人嗎？

木場沒有多加追問。

「您好，我是關口老師的弟子天城。」

不是要回家，也不是要去京極堂或薔薇十字偵探社，他是主動表示自己要去的是平時不可能牽扯上的地點。

攤販林立的淺草公園，隨風飄來麪食的香氣。木場穿越葫蘆池周邊往前走，路旁還殘留昨天下雨的積水。人潮漸漸減少，走進小巷後關口才稍稍放鬆。

「總之，我想去天城那裏一趟。榎兄打給大爺時，天城應該是跟榎兄在一起。他們大聲嚷嚷着說要去找妖怪棧敷童子。」

既然事發地點是天城家經營的電影院，這也在所難免。關口也坐下來，看着天城的表情。木場則說：

「嗯嗯。」

「大爺好會走路。」

一行人從中野搭電車前往淺草。

大言不慚地說要出門的關口，卻不知道天城家的地址，一離開京極堂便停下腳步，像只無頭蒼蠅般說：「天城家在哪裏……」木場見狀，嘆口氣說：「我知道。」結果由木場負責帶路。

「榎木津，你這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

「嗯？啊啊，豆腐來啦。筍子，你看，這傢伙就是豆腐男。他的腦袋很硬，被撞到可是很痛的，小心喔。連書店也來了，真是大豐收。」

「嗯，真的很糟糕。我今天和榎木津老師一起去電影院的時候，剛好警察到場。剛剛也提過，母親被當作事件關係人，遭警方留下來問話。很多警官前來調查，所以我們就暫且先回來。」

天城轉向木場打了招呼：

「跟我昨天說的一樣。講一次不懂的話，講兩次、三次也不會懂的。我以爲木場修的腦袋是硬的實心，像木屐一樣，原來是空空的木箱。你把腦子裝滿再過來跟我講話。」

「不，我是來找偵探的。喂！榎木津，快點給我解釋。昨天的電話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人在哪裏做了什麼？」

天城的母親應該是純樸又直爽的人吧。情婦的小孩不見，還陪在她身邊，而且讓丈夫的情婦留在自己的劇場工作就已經夠善良了。

從推測的死亡時間和當天詭異的目擊報案電話判斷，天城妙子很可疑。

那個人是榎木津。

「不用麻煩。」

京極堂淡淡地說。沒錯，如果沒有這麼多人，關口能直直前進的話，倒是能走得很快。但強調這個也沒有意義。

正當他「呼～」地吁了長長一口氣時，總算抵達天城家門口。

「匍匐前進還更快呢。」

「嗯～」

換成京極堂，一定可以用滔滔不絕的氣勢解說「妖怪是什麼」，但關口既沒有這些知識，說太多話舌頭還會打結。而且，「童子」這個單字讓關口感到非常不安。

「關於移動屍體這件事……該不會是沒看到屍體吧？那個……接到報案去搜查的警察，會不會沒注意到屍體呢？也許因爲沒有注意到就沒找到。電影院的光線很暗，而且階梯和角落不少，會不會是藏在暗處沒看到？」

「發生這種事，真是辛苦你了……那個……」

「關係人……你母親就是那個……」

關口也不曉得自己要說什麼，語尾變得模糊不清。

「他們跟母親說，因爲屍體在我們的電影院裏發現，所以有些事情必須問清楚。雖然報案者和發現者是母親指派的經理，並非母親，但被害者是我父親的小孩。」

這些都已從木場那裏聽說了。

「父親包括我在內，共有八個小孩。前陣子曾在律師的見證下，所有人齊聚一堂，公開父親的遺囑。包括我的八個小孩都有繼承到遺產。我因爲太震驚，沒有看清屍體的臉，母親卻清楚看到還叫了她的名字，後來就身爲重要關係人被留下……我之後是不是也會被問話呢？」

「很難說，也有可能來問你話。」

關口邊回答邊瞥了木場好幾眼。雖然他曾經歷過幾個案子，也有身爲事件關係人被警方問話的經驗——但只要一結束，不愉快的記憶立刻會被抹去，所以他對於搜查的步驟印象非常模糊。

「也許我和母親一起待在電影院比較好吧，但因爲當時母親一直叫我回家，榎木津老師也在，我想說不能讓老師被不知何時才能解決的事情拖住，所以才先回來。」

天城似乎是以保護榎木津爲優先考量。

「不管怎麼說，本館一號館應該會暫時休業吧。母親很擔心這段期間的營收。而且座椅也不能用了，只換一張椅子又怕太顯眼，所以打算把全部的裝潢換掉。等警察離開，就會請裝潢業者去評估作業時間和報價。」

「等等，話題怎麼跳到裝潢上頭？都死了一個人耶，這樣有點過分吧。」

木場也加入對話。

「是、是啊……您說得是。真抱歉，說要裝潢的是我哥哥……他是新宿電影院的經理……啊啊，這樣好像在找藉口，誰說的都一樣吧。」

天城語無倫次地回答。

「真是的，地板髒了也好，椅子上的污漬也好，地毯上的髒污也好，那些一點都不重要。而且，那個根本不是妖怪，而是普通小孩的屍體。」

回答的是榎木津。

「妖怪？你在說什麼鬼話啊？垃圾偵探。」

「那個……如果有天城陪在身邊，你母親不也比較安心嗎？」

四個人的對話開始交錯。

「不一定吧，我母親膽子很大，我在或不在應該沒有太大差別。」

「有句話說『三歲定終身』，所以要學古箏和三味線的話，要在小孩三歲三個月的時候讓他學，但我後來才知道那都是騙人的。而且，我也不是去學才藝，只是去玩的時候順便碰一下，說不上是學習。不過每次去小劇場，那個人都會教我，記得我偶爾也會去她家，所以又接觸到古箏和尺八。我學得很開心，可是那位教我的人在我六歲時過世了，我後來就再也沒有學過樂器。」

天城從古箏上收回手，拿起放在旁邊的三味線，拆下假指甲後拿着撥片，用左手按弦開始演奏。他用手撥絃調音的模樣頗有專業架勢，可惜右手的動作不穩，無法用力撥絃。

「這傢伙居然說不會彈貝斯，家裏也沒有。我就問他會彈什麼，他說會古箏、三味線和尺八，我就叫他趕快彈給我聽聽。」

「蠢偵探當然不可信。」

京極堂冷淡地回答。

「是。」

「看吧……真無聊。」

爲什麼會說到這個呢？明明有很多其他應該要談的事。

「筍子，接下來是三味線。」

伴隨三味線的音色，木場追問榎木津。榎木津轉過身去背對木場說：

無論何事都講得斬釘截鐵的榎木津這樣說。

天城的肩膀輕輕搖晃，按着弦的手由左往右移，撥片彈奏的旋律也隨之改變。

「嗯～無不無聊根本不是重點，人都死了。」

「很煩惱啊，不知該如何是好，但榎木津老師叫我彈古箏，我想先彈再說。」

天城低着頭，又說了一次「真不好意思」。

「對啊，是這樣沒錯。我對榎兄也從來沒有期待過，他每次都只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但即使如此，榎兄還是能準確地揪出犯人不是嗎？唯獨這次真的是沒辦法。從一開始榎兄去找的便是不存在的妖怪，再怎麼樣也不會有結果。找一個不存在於世上的東西，本來就是做不到的事。也就是說……所以……是我不該帶木場大爺來這裏，因爲毫無意義。我以爲找到榎兄，事情便能有所進展，也許能幫上天城的忙。」

木場爲了插話，故意提高音量。

「纔不棒！蠢偵探。」

榎木津的話聲迴盪。

「抱歉，三味線演奏會先暫停一會兒，這樣我沒辦法專心。你要我說幾次？偵探你聽好，你就把看到的東西原原本本地說出來。你的語氣不像以往那樣肯定，看來你也還不知道犯人是誰吧？」

拜託不要再把關口搬出來當作廢人的代名詞。就是知道自己沒用，才希望不要被當作比較的對象。可是，這話一旦說出口，恐怕會因爲更難聽的話語導致心靈受創，他只能默不作聲。

「怎樣，你又看到什麼？看到的話，就用人家聽得懂的話講一遍，你這個只會躺着的偵探。」

榎木津像小孩一樣回答。

「大爺，就算是榎兄，偶爾也有不知道的時候，不可能每次都帥氣登場、抓到犯人大笑而去。你這樣對榎兄要求太嚴苛了。」

關口本來是因爲擔心天城纔來這裏。

在他彈奏樂器前沒發現，天城的右手看來有些行動不便。

京極堂來到這裏的原因，似乎是爲了向榎木津傳達這段話。

關口仍然看不清事情的全貌。

「沒出息也好、沒有用也好，都隨便啦。但你看猴子，連說話都不會好好說，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們來訪，原本應該是想做些什麼，但關口和木場卻只是在給天城添麻煩，囉哩囉唆地搞得周圍人雞飛狗跳。

榎木津突然下令。

天城兩眼發亮地說。

現在，關口唯一能做的就是對躺着的榎木津說「回去吧」。雖然要把他帶回去這件事困難重重。

「那人是魔鬼但不是殺手，雖然見死不救但沒有殺人。」

榎木津依然故我地躺着，無視憤怒的木場，態度還很囂張。

也許因爲京極堂到目前爲止難得保持沉默，一開口，聲音便紮實地迴盪在室內。

「所以我說榎兄，回去吧。」

「你從來不曾靜靜的吧？」

榎木津瞇起雙眼。

無論如何，關口完全沒有必要因爲擔心而特地跑來。他能做的事情一件也沒有，如同平常一樣躲在家裏足不出戶就好。

「所以不用靜靜的也可以囉？」

這段話來得很突然。

「嗯，不知道。」

「我就是爲了說這些纔來的。」

口氣一如往常，毫無猶豫。

天城的三味線隨着木場高分貝的嗓音發出激昂的樂聲。

「三味線是我第一樣接觸的樂器。以前父親帶我去電影院和小劇場時……比起暗暗的電影院，我還滿喜歡小劇場的，人很多又很照顧我、會陪我玩。三味線就是我三歲的時候，小劇場的女員工教我的。」

「我只會一點皮毛，稱不上會彈，真不好意思。戰爭時，我們家經營的一間小劇場倒了，在整理的時候發現三味線和古箏。我們家本來是靠浪曲note討生活，後來覺得遊走街頭太辛苦，便投資一筆錢買了東京的小劇場……但卻倒閉……接着又創建新的小劇場、蓋電影院……這樣想起來，我父親真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也沒那麼厲害。在會才藝的猴子裏面，掉得比平均值低一點。」

天城就這樣讓話題悄然結束。

「對，一切都是因爲我太沒出息。」

說起來，京極堂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的細節。

「爲什麼？」

「……我認爲，母親被懷疑是殺了小孩的兇手，動機是不希望遺產落入私生子手中。而且在推測的死亡時間，母親沒有不在場證明……。」

突然，榎木津凜然起身。

榎木津的視線朝向京極堂。

天城眼神空虛地望着關口，彷彿是在求救。關口只發出「唔……」的聲音。

關口咬緊牙關把想說的話語和感情表達出來，與榎木津一同起身，準備離去。

彷彿有一朵烏雲慢慢籠罩腦海，到頭來，關口無論何時都幫不上忙。不但一事無成，連想做點什麼的這個念頭本身就是錯誤的。他現在只想回家，「想回家」這三個字佔據所有思緒。

「不，那是……」

天城陷入困境般點點頭。撥片上下晃動，絃聲起落。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看看猴子，他彈的貝斯是根本不好意思給人聽的差勁，可是這種人卻組了爵士樂團彈給人聽。那纔是不知羞恥的猴子。」

「我沒有彈過吉他和貝斯，所以剛纔被榎木津老師罵了一頓。聽說關口老師您會彈貝斯嗎？」

「喂！我幹嘛大老遠跑來聽三味線啊！」

恐怕關口也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來到這裏。

「天城，不好意思打擾你了。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那個……」

「手在彈琴的話，雖然什麼都沒做，卻好像有在做些什麼的感覺，也能稍微讓心情恢復平靜。榎木津老師非常懂得如何讓人靜下心來的方法，幫了我很大的忙。」

「不，這次事件需要再給我一些時間，見機行事。我一開始就說過，這個案子不適合偵探也不屬於我，正因如此——要出手就得再等等。」

「真棒！」

「這個蠢偵探！」

「書店就爲了說這些專程跑來啊？」

彈古箏明明於事無補，人家說了就去做嗎？還真令人無言。雖然相較之下，關口也是五十步笑百步，但天城未免太沒有想法。

「我如果只會躺着，大爺就是過動的刑警。話說回來，你如此過動，那張四方臉怎麼都沒被削尖呢？」

「每天每小時都有人死去，如果人死可以讓我開心的話，我每天都會笑不停。」

他意外地冷靜而且牢靠。

但是，這個話題才真正符合現況。他也許是一直用不相干的話題掩飾，勉強壓住不安的情緒。天城的嗓音沉重，表情懊惱地撥着弦。

榎木津十分滿意。

他的態度非常悠哉。

「關口老師果然多才多藝，真厲害。」

這兩人到底知道些什麼呢？

到底爲什麼會聊到這個話題，還真是絲毫沒有頭緒，但因爲是榎木津就算了吧。

關口小心翼翼地回答。

關口不想管這兩人——但又想不出適當的言詞，只能移開視線盯着天城的手。

即使關口不自謙，榎木津也會把他貶得很低。關口懷抱複雜的心情看着榎木津。不知哪裏被戳中笑點，榎木津一面自言自語：「掉下來的猴子，猴子掉下來。哈哈哈，猴子會掉下來喔。」一面自顧自地笑着。

想做總結的關口，義正詞嚴地講出這番話。

「三歲的話很早耶。」

天城用溫柔的語氣淡淡說着。

「我喜歡彈三味線也喜歡聽。雖然彈得不好但是很喜歡，因爲手有些……」

榎木津又把頭轉過來，輕鬆地回答。

京極堂突然回應。

對於心情很難捉摸的偵探來說，不管關口有沒有勸說，他想回去的時候就會回去。

京極堂與榎木津的對話，好像能讀取對方的心思一樣，最後兩人都閉上嘴巴。

木場用鼻子發出「哼」的恥笑聲回應。

「別吵！我可從來沒要求也沒期待過偵探，別開玩笑了！」

「你不會……煩惱嗎？」

膽子更大的反而是天城吧？

「不是說了搜查是警察的工作嗎？我已經膩了。這次事件太無聊，小孩被殺的事件一點都不有趣。加上書店也牽扯進來，我開始覺得無趣了。即使天才如我找到犯人——也不能馬上給他好看。只要與書店有關，不就得靜靜等他弄清真相、表達意見纔行嗎？」

包覆着關口的寒天薄膜又回來了。

「喜歡的事就應該持續去做。」

「因爲中途發生戰爭，那個年代不容許。」

關口從天城動作不太自然的右手移開視線。他覺得自己直盯着看很失禮，但完全不看又彷彿太刻意，並非好事。

「不是榎兄你叫我彈的嗎？我纔不喜歡彈給別人聽。」

榎木津的話總有些偏離主題。

榎木津恐怕沒有那麼貼心。

「想睡覺的話，在你的事務所和京極堂也可以睡啊，榎兄待在這裏無事可做吧？」

但榎木津沒有回應關口，而是對天城說：

「筍子也一起走。」

「好，請問要去哪裏呢？」

讓三味線發出清脆樂音的天城直直看着榎木津。

「犯人和妖怪都要找到。我這個偵探大神不出場，警察就像陷入迷霧般，什麼都找不到；書店也不肯踏出家門，逃走的妖怪棧敷童子可不會回來。現在就出發去『天城座』。」

榎木津走出房間。

「榎木津老師？那個……關口老師？怎麼辦？」

天城放下三味線，緊張地來回看着離開的榎木津和關口。經過一番躊躇後，他決定追隨榎木津而去。

「我去去就回。」

榎木津離開就罷了，可是連天城也同行的話，關口想表達的一點關懷就毫無意義。木場看着發愣又不知所措的關口說：

「真不愧是關口隊長。」

木場微微一笑，對關口行舉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