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扉子她們與繼承之路

第三話 平成篇《我是貓》

《古書堂事件手帖 扉子篇》 · 三上延 · 3萬 字

打開文現里亞古書堂店內深處的門,主屋裏一片寂靜。

稍早回到主屋時,小女兒正準備從冰箱裏拿出當點心的果凍,現在卻是廚房和客廳都不見她的身影。

「文香。」

叫了也沒有回應。果凍容器扔在廚房的垃圾袋裏,洗好的湯匙也放在瀝水籃裏晾乾。她不在兒童房,或許是去了廁所。

外頭下起無聲的小雨。已經進入七月,梅雨卻還沒有停歇的跡象。玄關旁郵箱裏的晚報稍微淋溼了一半。幾封寄來的郵件中,沒有任何寄給我——篠川登的信或明信片。

來到玄關我就不自覺想抽根菸。下午三點的現在是我的休息時間,大女兒和她的朋友正在替我顧店。

我穿着拖鞋走出屋外,在點菸前大大伸展身體,肩膀、腰和膝蓋同時發出哀鳴。年紀愈大就變得愈來愈容易疲倦,身體到處都在發痛,若是哪天突發嚴重疾病也不奇怪。每次遇到中高齡的同業,聊的話題總是不離身體疾病或健康檢查。

我就快四十九歲了。

我在屋檐下抽完一根菸,正要返回主屋時,注意到小女兒的長靴不見了。原來她出去了。我大概知道她在哪裏。我撐起雨傘轉過建築物的轉角,沿着北鎌倉車站的月臺往前走。

這種下着小雨的日子,即使我不願意,也會想起智惠子——一九七三年的下雨天與我逐漸熟悉的水手服女高中生。很難相信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將近三十年。

鎌倉文庫的騷動結束後,她仍然每週六都來文現里亞古書堂。她與我之間保持着既像無需客套的朋友,又像感情很好的兄妹般的關係。我大學畢業後開始跟在父親身邊學習舊書店的工作,她則從高中部升上大學。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智惠子產生男女之情呢?

大概是她因爲家裏狀況不得不從研究所休學,開始在我們店裏工作的時候吧。十幾歲時的淡漠曾幾何時已經藏起,她學會了抓緊人心的巧妙應對方式,很快就培養出不少常客,甚至還有舊書收藏家爲了她從外縣市過來。

非比尋常的博學多聞、明晰的頭腦、彷彿能讀心的觀察力,擁有這些能力的幹練表現也讓危險找上她。她不懂包括她自己在內的人類細微之處,有時就算理解也難以產生共鳴,經常毫不在乎地踐踏別人的自尊心。有好幾次我在一旁看着都嚇得一身冷汗。

這個女孩大意不得——初相識時我就這麼覺得,她卻在不知不覺間成爲對我來說無可取代的人。智惠子絕不是好人,然而我心中對她的信任卻不曾動搖。無論是好是壞,智惠子不會對我說謊。她擁有絕不僞裝自己的強悍,順應求知好奇心持續找尋答案的投入模樣,在我看來十分耀眼。

當我開口請她和我交往並嫁給我時,我終於得以傾訴自己長久以來的想法。她答應與我結婚的條件只有一個。

「或許有一天我會突然從你面前消失,也許就在五年後或十年後,沒有前兆也不留痕跡……這樣你也願意接受的話,我們就一起過吧。」

我回答不介意,妳若消失,我會在這裏等妳——講真的是不可能不介意,但我能理解,這有條件的承諾就是大意不得、本質不明的她示愛的極限。

於是我們結了婚,有了兩個女兒,共度十幾年安穩生活之後,智惠子真的突然消失了,就在兩年前。

儘管天氣不好,不過北鎌倉車站因爲前往明月院欣賞紫陽花的觀光客變得很熱鬧。月臺盡頭接着圓覺寺的參拜路,被橫須賀線鐵軌截斷的參拜路上設置着平交道。

與文香兩人擊掌拍得啪啪響的她名叫滝野瑠,她是大女兒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現在也同樣就讀聖櫻女學園高中部,也經常來我們家玩。發現我在場,小瑠終於結束擊掌。

「喂!好羨慕,我也要摻一腳!」

纔看到大字強調的標題,我就忍不住驚呼。

「可以把網頁找出來給我看看嗎?」

「妳不在家,所以我來接妳。」

小瑠動作俐落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對栞子說:「明天見。」「再見。」栞子也輕輕揮手送走朋友。沒過多久,文香也提着購物袋打開通往主屋的門。

「哇!姐姐!我回來了!」

聽到她小大人般的語氣,我苦笑。

我不曾後悔與智惠子結婚。或許她總有一天會消失——我心中一直有這樣的預感和覺悟,我只是對於牽連到女兒們感到過意不去。在智惠子離開後我才發現這種責任不是我獨自承擔就好。

說完她加快腳步。我追着她小小的背影陷入沉思。

她把額頭貼在栞子的水手服領巾結附近,雙手緊緊環住栞子的腰。姐姐也沒有遲疑,立刻就回抱住文香。女兒們只要回到家一定會互相擁抱,這是她們母親離開後就持續到現在的習慣。

綁馬尾的頭髮一甩,少女回過頭來,有些空洞的大眼睛認出我時,突然立刻恢復生氣。

「是小瑠瑠姐!妳好。」

「栞子,」拿着《川端康成選集》的我,開口喊躲在舊書後面的水手服女兒,「這本書裏有夾着什麼紙嗎?」

「我請栞子幫我估價,也已經付錢了。」

「買好了嗎?」

她指着腳邊的紙箱。我隔着櫃檯湊近看向紙箱,看到便條紙的位置和書的擺向全都整整齊齊。她的工作態度十分嚴謹。估價金額想必也大多都很合理。

「然後我上網查過,發現鎌倉文庫的出租書最近出現在拍賣網站上。」

「那本書也是用來參考的嗎?」

「是嗎……」

我和智惠子繼承文現里亞古書堂後,也開始在店裏陳列古董漫畫、科幻與懸疑小說等。或許因爲這樣,年輕世代的客人確實比以前增加。父親病倒後讓出經營位子,五年前癌症病逝。儘管他是固執的人,但對我們夫妻倆做的事情一概沒有插嘴。我母親比父親更早之前就已經過世,現在篠川家只剩下我和兩個女兒。

裝幀與初版書幾乎相同,不過看到版型的長寬比和書盒材質就能分辨不同。這本是縮印版的袖珍本,與智惠子快三十年前在我們店裏買的是一樣的版本。

★《我是貓》★明治三十八年發行/夏目漱石

智惠子離開後,栞子變得更加內向。母親在她正值十幾歲的敏感年紀失蹤,當然會影響到她的性格。這孩子與同樣愛看書的母親之間的連結原本就特別強。

「好。首先大約半個月前上架賣的是這個……」

「那就必須快點回去纔行。」

栞子一一點開刊登在拍賣網站上的《道草》照片給我看。蝴蝶頁有鎌倉文庫章,版權頁寫着大正三年九月發行、大正六年縮印發行。真的是當時那本舊書嗎?擺在鎌倉文庫出租店裏的《道草》袖珍本也不見得只有一本——我帶着懷疑的目光看着,直到栞子點開最後一張照片。

她歡歡喜喜地爲我說明。那些初版書多數我曾經實際親眼看過,但我很猶豫該不該告訴她。我如果要說明這件事,就不可能避開栞子平常絕口不提的她母親。

文香走在我身邊問道。

我對正準備朝家的方向邁步的女兒說。

她是篠川家的大女兒——栞子。

她卻無視我的提醒,吹着口哨離開。店裏只剩下我和栞子,瞬間一片安靜。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已經不在店裏播放音樂,不過這種時候我真的很想在店裏擺收音機。

「啊!爸爸!」

坐在電腦熒幕前的栞子連同椅子一起轉過身來。

栞子詫異地仰頭看着我。

翻開戰前發行的《川端康成選集》散本時,我的手瞬間頓住。上面蓋有眼熟的紅色印章——「鎌倉文庫」。將近三十年前的記憶瞬間甦醒。我在藤澤本町的土牆倉庫親眼看到的大量出租書,結果我還是不知道是誰買下那批珍貴收藏,也沒聽說有人發現那些書,所以現在想必仍然是某個人的收藏品吧。

「妳在調查鎌倉文庫的事。」

賣家的名字是「kmkr1234」。「kmkr」是鎌倉的字首縮寫吧,這個名字加上數字的組合看來似乎沒有深遠的意義。

智惠子離開後,主要是我和大女兒負責做家事,但我們兩人常犯很多小錯,最會做家事的反而是還在讀小學的文香,她愈來愈常主動代替我們攬起家務。

少女時期智惠子天真無邪的聲音鮮活甦醒。毫無疑問這本就是一九七三年她花掉午餐錢買下的《道草》。拍賣網站的得標價格只有一千五百日圓,比當年還便宜。

她露出白牙微笑,正在換牙的她少了兩顆門牙。

「不,我只是想確定而已。」

「這是去年出版的散文集,中村苑子似乎曾經在租書店時代的鎌倉文庫工作過,漱石藏書印的初版書、永井荷風的《法蘭西物語》、《濹東綺譚》初版書……」

栞子突然說出我不知道的消息。幾年前出現的線上拍賣網站在像我這樣的中高齡舊書店老闆之間也引起討論。只要用電腦,人人都能參加競價,而且最近上架不少舊書,專業人士多年來建立的舊書行情被一個一般人打破;雖然這種趨勢令人擔憂,不過也有很多年輕老闆把這當成一個銷售管道善加利用。我沒有提供拍賣品或參與競標,不過我偶爾也會去逛逛。

升起的平交道柵欄機旁邊站着拿粉紅色雨傘、身穿T恤和牛仔褲的小學生。

新漫畫中夾着兩冊朝日太陽漫畫版的《藤子不二雄科幻短篇集》,這些也要拿出去賣。

「我也該去洗浴室和煮飯了。」

等待母親的文香不曾對我說過什麼。與智惠子離開時不同,女兒們幾乎不再談起母親。

小瑠意味深長地看向背後,很久以前那張工作長桌原本在的位置,如今成了舊書堆成的書牆。那面書牆後面有人在。

「哪本書以多少錢收購,我都寫在便條紙上了。」

「這張紙也要附在書裏嗎?」

「這個賣家的商品只有這項嗎?」

「那我可以用電腦嗎?我想上網查個東西。」

栞子的語調突然拉高。她按了按滑鼠,打開另外一頁。

細小無力的聲音,弓起的背,極度內向且怕生這幾點,反倒與智惠子截然不同。

「我回來了!姐姐一個人還好嗎?」

(價格標籤上沒有標示破損,這樣還是這個價格嗎?)

我查看栞子收購的書。裝漫畫書的紙箱裏多半是《二十世紀少年》、《浪人劍客》等目前正在連載的青年漫畫。文現里亞古書堂基本上不經手出版時間較近期的二手書,所以這些會拿到週一舉辦的舊書市場上去賣。今天就是週一,可惜市場已經結束,只好加進下週要拿去賣的商品中。

通過這個平交道時,文香有時會停下來站很久。她從小就有這個習慣,只要智惠子外出,文香就會在這個平交道等她回來。北鎌倉車站的驗票閘門在軌道的另外一側,所以出入都必須經過平交道,每次智惠子外出回來發現小女兒站在柵欄機旁邊,就會露出訝異的表情。

「謝謝妳,我老是忘記。」

智惠子或許知道得更多。

滝野瑠也抱住兩人,歡笑聲在店內響起。平常不太笑的栞子也只有這種時候會彎起嘴角。等到三人圈圈鬆開後,小瑠仰頭看向時鐘。

「好久不見了,文香!『小瑠』或『瑠姐』選一個就好。我也很高興見到妳!」

「嗯,這次不是收購到出租書嗎?所以我開始感興趣,想到有幾本書可以當參考。」

「文香,那些別做了,妳先去寫作業。」

「沒問題的話,就把價錢標上去順便上架……」

這句說明彷彿暗號般,同樣穿着短袖水手服的女兒從舊書後面現身。不管是黑框眼鏡、及腰的黑長髮,或是白皙肌膚和立體的五官,她的外貌處處都與我初識時的智惠子十分相似,差別只在於水手服是夏季版或冬季版而已。

正打算回到工作上,我看到她穿裙子的腿上擺着一本舊書《別冊鎌倉春秋 特集:鎌倉文庫》。鎌倉春秋是鎌倉自古以來發行的地方誌,知名的鎌倉文人也經常在此發表作品。這本別冊是鎌倉文庫的特別號。我也曾經看過。

「這是!」

打開玻璃門的文香喊道。從櫃檯後面迅速抬頭的人不是我女兒,是一位身穿白色短袖水手服的短髮嬌小高中生。她狹長的眼睛看向文香,露出大無畏的笑容,歡快地回答:

「妳姐姐回來了,所以我請她幫忙顧櫃檯。」

「嗯,今天就這樣。」

「沒事!我也在!」

「沒錯,爸爸和姐姐都缺乏注意力。」

文香舉起白色購物袋。正好我每次打開冰箱都在想着「差不多該去補貨了」。

「不止……她還賣了一本鎌倉文庫出租書,那本真的很驚人呢!」

「在這裏等跟在家裏等沒有太大的差別,文香爲什麼每次都要來這裏接我?」

小瑠熟練地爲我說明。滝野瑠是港南臺的舊書店「滝野書店」的女兒。大概是偶爾也會幫忙店裏生意,所以很習慣接待客人。

我指着電腦鍵盤旁邊的中村苑子《俳句禮讚 烙印心中的名句》。這位作者不但是知名的散文作家,也是有名的俳人。

「我去買東西,雞蛋、牛奶和納豆快用完了。」

隨着歲月流逝,文現里亞古書堂和篠川家也逐漸改變。

那張照片拍的是封底的蝴蝶頁,有一道大破損延伸到釘口附近。

「文香。」

「啊,不行,我差不多該回家了。」

她似乎真的不懂孩子等待母親的心情。即使現在不管是在家等或在平交道等都無法見到智惠子,但萬一她回來,就必然會通過這個平交道。

收購來的漫畫書分類完畢後,我開始檢查另外一箱舊文藝小說。那批書儘管沒有古董書的價值,但書況不差。

文香跑過去隔着櫃檯與對方不停擊掌。

栞子操作電腦,將拍賣網站顯示在熒幕上。那本號稱是鎌倉文庫出租書的舊書,我也曾經見過——那是漱石的《道草》。

正確來說女兒的朋友也在,不過文香一臉擔憂地面朝我。

栞子說明完正準備躲回舊書堆裏,文香繞過櫃檯撲向她。

「對了,店呢?今天工讀生休假吧?」

「爸爸?」

假如這位賣家是智惠子——這個想法掠過我的腦海。不,那太奇怪了。假如真是她,結婚時帶來這個家、離開時又帶着走的重要袖珍本,幾年後突然廉價拋售,智惠子可能是什麼原因把書給了別人,那個人把書賣了——這個想法比較合理。

「歡迎回家……」

「不好意思麻煩妳了。估價呢?」

「叔叔,有兩件賣書委託,一個是新出漫畫偏多,另外一個是舊文藝小說,分別大約是一個紙箱的量。收購證明放在收銀機裏。」

從事這份工作,儘管機會極少,不過偶爾會碰到鎌倉文庫的出租書;不是當時在土牆倉庫裏的書,而是因爲某些原因混入其他地方的書。

她的手上有一張印着「讀書券」的厚紙。雖然形狀和大小不統一,不過鎌倉文庫的出租書裏大致上都夾着「讀書券」。我不確定上面寫的數字和文字的意思,過去我也試着調查鎌倉文庫相關資料,不過資料談的多半是文人們在戰爭結束後不久成立的出版社,很少提及其前身的租書店。

一聊到書的話題,栞子的聲音和表情就會變得開朗,說話語氣也會瞬間變流利。這種時候我都會盡量捧場。

「栞子,妳也可以回主屋去,剩下的是爸爸我的工作。」

我點頭。書牆後面擺着電腦,那是智惠子離家前不久說服我買下的,她說今後的時代需要電腦。我還不習慣使用鍵盤,需要用電腦的工作也都是請栞子幫忙,所以她爲了私人目的稍微用一下電腦,我也不會責怪她。

結婚時,智惠子把大量藏書都搬進了這個家,但我不清楚其中是否包括《道草》袖珍本。那些書的數量幾乎佔滿二樓一整個房間,我沒辦法記得哪本書是否在其中,不過買下整批鎌倉文庫出租書的人送她的那本《道草》初版書,確實在二樓那些書當中。她失蹤後,我檢查剩下的藏書時沒找到那本書,所以她應該裝進行李裏一起帶走了。袖珍本也一併帶走了嗎?或是她一開始就沒有帶來這個家呢?我無法判斷。

我最近常請栞子幫忙店裏的工作,收購和標價也幾乎都交給她處理。她的讀書量驚人,對於舊書市場行情也很熟悉。但她個性內向,不擅長接待客人,所以她負責顧店時需要有人支援。

標題底下也有展示舊書的照片:略帶褐色的書封與書背上有「我是貓」的書名,中央是長着一張貓臉的怪人插畫;書的裝幀十分獨特,外切口有些超過書封;裁切過的上切口貼着金箔,稱爲「上滾金口」,下切口則沒有裁切。

這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漱石早期代表作,而這本是上中下集初版書中的上集。

雖然包着舊石蠟紙,但一眼就能看出書封仍保有絕佳狀態,上滾金口也散發出美麗的光澤。書況好到這種程度的舊書,我只見過一次,就是那次在藤澤本町土牆倉庫見過、原本是夏目家收藏的初版書。

栞子也陸續放大除了書封之外的其他照片給我看。扉頁上印有鎌倉文庫的章,底下蓋着「漱石山房」的紅色大印。

「這是漱石的章吧?我認爲這本《我是貓》上集,是借給鎌倉文庫出租的夏目家藏書……」

也有其他下標買家注意到漱石的章,出價持續了幾天,在六月二十四日結束競標,最後是以將近四十萬日圓的高價結標,在這個拍賣網站交易的舊書中也很罕見。一般來說,《我是貓》的初版書如果不是上中下三集一組,通常不太值錢,但夏目家收藏的初版書另當別論。

「或許吧。」

我簡短回了句。與直接表現出激動情緒的栞子不同,我的心頭因爲其他原因而紛亂。一千冊出租書當中的一冊透過這種方式出售,一九七三年收購的客人必定是發生什麼異狀了。

然後,這位賣家應該是與智惠子有某種關係,所以拍賣的書一本是智惠子原本的藏書,另外一本是智惠子仲介賣出的珍稀本。

「爸爸……關於這兩本書,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她的問題一下子切中核心,我不自覺與女兒四目相對。彷彿能夠看穿人心的黑眸,在眼鏡後側動搖着。這個女兒擁有與母親相同的才華,至少關於書的事情瞞不了她。

「其實……」

「不好意思。」

沙啞嗓音響起的同時,玻璃門嘎啦一聲打開,穿着和服的中年婦人走進店裏來。以她這個年紀來說,她的個子很高,紅底紫陽花圖案的絽縮緬和服綁着白色腰帶。白髮染成的褐色頭髮上插着寶石髮簪。不管是這令人眼睛一亮的華麗裝扮,或是停在外面馬路旁的黑頭車,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儘管只在將近三十年前見過一面,但我一眼就認出對方是誰。

「好久不見。」

我朝兼井健藏的妻子行禮。對方沒有半點笑意。臉頰肉比以前下垂,尖尖的鼻子看來莫名碩大。

「你是當時的學生吧?現在的老闆是你嗎?」

「是的……妳的丈夫一切安好嗎?」

「不好。」婦人幽怨地回應:「他肝癌末期,應該活不久了。」

我無言以對。記憶中的兼井健藏是精力充沛的高大中年男子,我完全無法想像他瀕死的模樣。

「以故事來說,的確有些地方稍嫌冗長,不過充滿個性的角色與每天發生的小插曲纔是這部小說的樂趣所在。漱石以自身爲藍本創造的個性彆扭苦沙彌老師、從頭到尾都在抱怨苦沙彌老師的妻子、老愛說大話的朋友迷亭、雖然優秀卻總是在做奇怪研究的寒月……」

「媽媽和剛纔的人……還有鎌倉文庫出租書之間的關係是?」

我想起幾分鐘前纔在電腦上看到的拍賣網站。看來就是這個人以幾十萬日圓標下鎌倉文庫出租書。我最感意外的是兼井至今仍在收集舊書,自從三十年前那件事之後,鎌倉附近的舊書店老闆們就不再提到他。

我握着方向盤瞥了女兒的側臉一眼;女兒只要一聊起書,表情就會變得開朗,讓我想要跟她多聊一會兒。我很意外這個女兒喜歡《我是貓》。

「貓咪……」

「闖進苦沙彌老師家中的小偷偷走山藥箱子這段故事很不錯。」

栞子放學回到家,立刻就和我開着廂型車朝北鎌倉出發。前往扇谷的兼井家必須開上再開下小袋坂,再經過鶴岡八幡宮附近。這個季節有大批爲紫陽花而來的觀光客,即使是平日車輛往來也相當擁擠。我們花了比我想像中更多的時間才抵達目的地。

她自作主張把事情敲定,看來我無論如何都得走一趟兼井家。反正明天也沒有其他安排。

「真的好久不見了。」

「只有自己人知道的內幕大概就這麼多,不過那種與現實相互連結的詭異之處,我認爲也是《我是貓》的魅力之一。在《杜鵑》雜誌上連載時,評論家大町桂月曾經批評漱石別老是舔果醬,也要喝酒、去找個嗜好、去旅行、去社交,所以漱石就寫出原本不喝酒的苦沙彌老師突然喝起酒、與老婆爭執的段落回敬。」

腿上的書沒有打開,栞子就面帶笑容流暢背誦出內容。比起令人莞爾的夫妻鬥嘴,女兒過人的記憶力更令我咋舌。

「這部小說的確缺乏稱得上是脈絡的脈絡,不過故事有大致的走向和寫實的主題……從貓的角度旁觀漱石這類型的知識分子們,筆調風趣幽默的同時,也突顯出他們無法像企業家們一樣功成名就的鬱悶……我想《道草》裏也有同樣的主題。」

「妳什麼都不懂!男人要在事業上闖出一番成就當然要喝點酒。別人勸酒不喝,這說得過去嗎?」

說着說着,我的聲音愈來愈小。《道草》是智惠子喜愛的長篇作品,那個袖珍本是我倆的回憶,我或許只是因爲《道草》有我難以忘懷的記憶纔會提起。

沒理會我和栞子的問候,花子率先走進玄關。

「我本來打算去找你諮詢,但你也看到了,我的狀況很差。我打出生以來一直都沒生過病也沒看過醫生,沒想到現在卻變成這樣……」

不得已我只好說明。已經很久沒有提起智惠子的名字,也不曉得是接受了我的說明還是失去了興趣,兼井太太沒有繼續糾結栞子的事情,轉向我繼續說:

天花板挑高的玄關門廳裏雜亂裝飾着我不是很懂的銅像和大壺。這棟新蓋宅第裏充滿木頭香氣,右手邊可以看見通往隔壁洋房的室外短廊。

她對我的稱讚看似沒有太大的回應,不過栞子還是繼續聊《我是貓》。

諮詢——好懷念的詞。過去這家店提供與舊書相關的麻煩事諮詢,父親退休後就由智惠子接替他的位子。沒有收拾麻煩才能的我,完全沒有接觸那方面的工作。「我們現在已經沒有提供『諮詢』了。」

「我記得這部作品是在高濱虛子的建議下寫的?」

「那正好,下午你隨時都可以過來。」

而且一定不只這兩個人有同樣想法,在栞子之後、在智惠子之前、在篠川家之外,一定也有無數人有着同樣想法。我的眼前浮現這些人咬緊牙關的同時,眼睛閃閃發亮翻閱書頁的樣子。

我把車停在停車位,隔着大門窺向豪宅內,只見寬廣的草坪那頭是一棟很大的舊洋房。時髦的黑色木板貼牆加上白色大格子窗、三角形與多邊形組合成的銳角屋頂線條,一切都很漂亮。

她僱請偵探調查苦沙彌等人身邊的狀況,與現在的狀況有些類似。

「往這邊。」

「是兼井先生標下的嗎?」

「我也可以一起去兼井健藏先生家嗎?」聽完一切之後女兒說:「我還想知道更多關於鎌倉文庫出租書的細節。」

「這件事說來話長……」

「我丈夫有事要找文現里亞古書堂『諮詢』,但他實在無法親自過來一趟,所以要請你跑一趟我們家。」

兼井太太把名片放在櫃檯上。名片上沒有職稱,只印着鎌倉市扇谷的地址,以及「兼井花子」的名字。我現在才知道她的名字。

我突然想起在《我是貓》裏出現的金田一家。這位富裕的企業家和他的家人住在大洋房裏,跟苦沙彌等人是敵對關係。書中沒有提到金田太太的名字,不過因爲她的鼻子很大,所以貓給她取了一個很失禮的綽號叫「鼻子」。

有關智惠子家裏的狀況,尤其是她與久我山尚大有血緣關係這件事我當然沒提;畢竟這不是我應該自作主張揭露的隱私,智惠子也幾乎沒告訴過女兒們自己的早年生活。

我循着記憶的軌跡沉重開口。

「是的,女兒一家住在隔壁的正館。我們花大錢買下那棟房子後,到處都修繕過了,卻因爲不好住,只好放棄住在那裏。那裏縫隙吹進來的風很冷、高低差也多、更慘的是到處都是舊書……我勸我丈夫那兒不適合老年人住,好不容易纔說服他蓋了這棟別館。一想到我丈夫原本要在那棟房子療養,就讓我毛骨悚然。」

「前陣子我們買下《我是貓》的舊書上集,在網路拍賣買的……因爲我丈夫現在仍然很想要那個什麼文庫的書。」

「妳真的懂很多呢……」

智惠子不在的現在,這家店沒辦法提供任何協助。偶爾會有希望我們幫忙解決麻煩的「特殊客人」上門,但我都是慎重解釋情況後,送走他們。

「誰叫你要喝那麼多酒。本來就是不能喝酒的人卻逞強一直喝,纔會落得這種下場。」

「那段好像也是參考實際發生過的事情。聽說夏目家遭過好幾次小偷。《永日小品》中也寫了以『小偷』爲題的作品,所以小偷對於漱石來說一定是最親密的人吧。」

待在牀邊的花子插嘴說。兼井不悅地皺起臉。

「所以我來是因爲——」

注5:譯文參考自《我是貓【獨家收錄1905年初版貓版畫•漱石山房紀念館特輯】:夏目漱石最受歡迎成名作》野人文化出版。後文中出現《我是貓》的引用內容出處皆同。

穿着短袖白色水手服的栞子腿上擺着兩冊巖波書店的新書版《漱石全集》,分別是第一集和第二集。收錄作品是《我是貓》,她昨天晚上似乎在讀這部小說。

說完,她的語氣緩和了幾分。

我們跟着她來到一樓向南的寬敞房間,粗估大約也有十坪大吧,就算說這裏是客廳也很合理,或許本來就應該當客廳使用。牆上有一座很大的壁爐架,天花板垂掛着年代久遠的水晶燈。

「嗯,大略看過一遍……很久沒看還是覺得有趣。漱石的長篇中我最喜歡《我是貓》。」

我突然想到,如果問我那個人是誰,我能想到的只會是智惠子。我舉不出其他求知慾猶如無底洞般不知饜足的人。

「進來吧。」

女兒突然板起臉來回答的樣子也讓我覺得似曾相識。

「就算現在難受,今後也得慢慢練酒量纔行。大町桂月就勸人多喝。」

掛着窗簾的窗邊擺着照護用的照護牀,一位身穿黑色長袍的老人靠坐在牀上。

「我們家的地址寫在這裏。」

車子開上扇谷的緩坡,盡頭就是兼井家的豪宅。

「我記得寒月是參考漱石的徒弟寺田寅彥?」

情況出乎我意料。這位太太以前曾與丈夫爭論,吵着要阻止丈夫買舊書,現在卻變成爲丈夫買舊書。

櫃檯後側突然出現與當年的智惠子神似的少女,她會混淆也是無可厚非;畢竟兩人最明顯的差別只有身上穿的水手服是黑色冬季版或白色夏季版而已。

我行禮。

「寺田雖然沒有承認,但漱石應該完全就是在寫自己的徒弟;過年時弄掉門牙結果門牙卡在餅乾上,似乎是寺田真實遇到的情況。」

走在走廊時,聽到一聲小小的貓叫聲,站在走廊的花子腳邊不曉得什麼時候出現一隻貓,毛色是灰黃相間,就是一隻極爲普通的三花貓,牠以尾巴撓着和服下襬彷彿在撒嬌。看起來是年紀還很小的貓。

她不滿地扭頭看向一邊。

我忍不住笑出來。小偷是自己最親密的人,這一點也不值得高興吧。栞子說話的樣子充滿活力,宛若脫繮野馬般,我好久沒看到她這個模樣。

與以前不同,他沒有力氣反駁,聲音沙啞得很難聽清楚。

出租書與智惠子有某種關聯。我認爲她想知道的不只是鎌倉文庫,但我什麼也沒問就同意讓她陪同。

她的後半句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這麼說來,以客觀的角度望着苦沙彌他們的無名貓最後是喝醉溺死。《道草》或許就是讓貓退場後,從人類本身的角度重寫一遍的故事。

「桂月是當代第一流的評論家。既然他要人喝,準沒錯。」

「那就恭候大駕了。」

「你們店的公休日是什麼時候?」

「付錢的是我。最近幾年每到我丈夫生日,我就會買一本罕見的書送他。有時他會自己選書,有時是我們自己看着辦。」

兼井花子轉身走出玻璃拉門,店內再度恢復一片寂靜。我能夠感受到身後女兒的強烈視線。

「這是我和她……智惠子的女兒。」

「妳……和當年一樣……不對,不可能,那已經是三十年前了。」

從洋房延伸出來的室外短廊連接着隔壁那棟略小的建築;那是一棟彷彿白色箱子組合而成、摩登卻平凡的透天厝。兩棟建築並排在一起看起來十分不協調。

「兼井先生住在這邊嗎?」

始終沒朝貓望上一眼的花子,朝着與短廊相反的方向邁步走去。

「那就請你這樣告訴我丈夫。我也已經告訴過他很多遍,你們店應該已經換晚輩接手,沒有做諮詢了,可是他無論如何都堅持要找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談談……是有關鎌倉文庫的事。」

身後傳來椅子摩擦地面的不舒服聲響,我轉頭看去,只見栞子從書牆後面站起。大概是對「鎌倉文庫」這個詞產生反應吧,她的臉上寫滿驚訝。但更驚訝的人是兼井太太。她手遮着嘴瞪大雙眼。

我感慨萬千地說到一半,一股詭異的感覺湧上心頭,我好像在很久以前也對誰說過同樣的話。

她對重病丈夫的體貼令人敬佩,但身爲舊書店的人,無法毫無顧忌的對此點頭表示認同,畢竟那位說過自己死時要燒掉所有收集來的舊書。我也不免擔心起那本上集的下場。

從她不友善的態度看來,兼井太太似乎不是自願過來這裏。我還是儘快把事情處理完吧。

聽女兒以淵博的學識談論自己的愛書,我很想要再讀一遍。反正有幾段小插曲我也印象深刻,而且這部作品也絕不難看。

「那種東西不可以愛買就買,浪費錢。」

「纔沒有,我知道得不夠多。」

我閉上雙眼重重嘆息,事到如今也只能坦白了吧,仔細想想其實這件事也沒有隱瞞的必要。隨着我年紀愈大,爲了避免把這事說溜嘴,所以變得沉默寡言;我原以爲自己只是有了符合年紀的沉着穩重,但或許只是沒來由地變得膽小。

我們脫鞋時,頭頂上仍不斷傳來花子對於那棟洋房的抱怨。兼井買那棟洋房原本就是爲了打造「書本博物館」,所以沒有考慮到人住在裏頭的需求。

「就是明天。」

「我覺得這部作品有點冗長。雖然是從貓的角度描寫人類社會,但主要題材是漱石當時的日常生活,該說缺乏脈絡嗎……假如是自傳性質的作品,同樣描寫那個時期的晚年創作《道草》比較有趣……」

「但他就快要死了,如果買舊書能夠讓他開心,那就買吧。」

與過去截然不同的虛弱聲音讓我說不出話來。兼井健藏彷彿換了個人,變成瘦骨嶙峋的衰弱模樣,肩膀的肉都沒了,甚至可以看出骨頭的形狀;過去黑亮的頭髮如今變得花白,還能清楚看到頭皮;乾巴巴的肌膚更是呈現詭異的黃色。

「久違了。」

「全部看完了?」

栞子挺直腰桿坐在副駕駛座。昨天我把一九七三年發生的事情大致上告訴女兒,包括兼井健藏鎖定鎌倉文庫出租書、鼴鼠堂擁有的出租書在智惠子仲介下賣給某人等。

第二天沒下雨,但天空烏雲密佈。

「我知道的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資訊……一定還有很多人對那部作品知道得更詳細,不只是魅力,還有缺點,以及那個時代的侷限,都能夠說明得更精彩……」

「我覺得妳已經充分表達出這本書的魅力了,因爲我聽完也想再複習一遍。」

我按下對講機表明來意後,屋裏的人從遠端按開鐵製大門。對方交代我們過去那棟新建築。剛走過引道,就看到站在玄關遮雨棚下的兼井花子。她今天的和服花樣是有些樸素的藍色直條紋,遠遠就能看到她醒目的尖鼻子。

「妳問:『桂月是什麼人?』即使是名滿天下的大町桂月,到了太太面前卻是一文不值。」

「胡說八道!管他叫桂月還是梅月,哪有勸人喝酒受罪的,真是多管閒事!」※

栞子喃喃說着,怯生生想要朝貓伸手。或許是對陌生人很防備吧,小貓一溜煙就離開飼主身邊朝向室外短廊衝,垂頭喪氣的栞子沉默無語朝小貓離開的方向望。事實上我這個女兒很喜歡貓,可惜動物會引發文香過敏,所以家裏無法養貓。

「對,漱石也加入了以高濱虛子爲核心成員的文章會……他本來熱衷連句和俳體詩,高濱虛子勸他:『嘗試寫文章吧。』他就寫出了這部小說開頭的段落,在同好之間也獲得好評,所以刊登在明治三十八年一月號的《杜鵑》雜誌上……好像也是高濱虛子將作品名稱定爲《我是貓》。」

「就算是那樣,你在家也喝,出去也喝,每天都喝,根本不正常吧,結果喝得最多的反而是你,還把身體搞壞。笨死了。」

花子毫不留情地指責。哪有勸人喝酒受罪的,真是多管閒事!——《我是貓》的登場人物大概會補上這一句。

「現在如果不好好養身體,本來會痊癒的病也好不了。」

花子告訴我們他沒剩多久好活,但似乎沒有告訴兼井本人他的時日不多。然而,兼井苦笑着聽完也沒當一回事,臉上是看透人生終有時的表情,與我父親臨終時一樣。

「那邊的小姑娘是你的女兒嗎?」

兼井看着我旁邊穿白色水手服的栞子,眼神出乎意料地溫和。

「對……我讓她幫忙店裏的工作。」

栞子沉默低頭行禮。我也沒打算多加解釋帶着還未成年的女兒過來的原因。

「是嗎是嗎,年紀比益世大……益世是我們的孫女。益世將來有一天也會長到像這樣穿制服的年紀吧……她現在還是小學生,所以那天還很遠。」

看來是在栞子身上看到孫女長大的模樣了。花子輕拍突然咳起來的兼井後背,看來我們最好別閒話太久。

「我聽太太說,你要談鎌倉文庫的事?」

我直接切入正題,兼井立刻狠狠瞪着我。

「在開始說正事之前,我要先抱怨一句……三十年前,我去了趟文現里亞古書堂後,附近的舊書店就不願意賣書給我了,而且鎌倉文庫的書我也沒能弄到手……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吧?」

當時出手的是聽完我報告的父親,而策劃把鎌倉文庫賣給其他人的是智惠子,不過起因之一正是我。話雖如此,我也有我的理由。

「因爲你說要把收集來的舊書燒掉。」

當時我還確認過「你是開玩笑的吧」,因爲聽起來不像是單純的惡作劇。

「你果然是開玩笑嗎?」

「不是,我當時是認真的,否則沒必要那樣說。」

兼井回答得不以爲意。

「那些舊書店瞧不起不愛讀書的我,我對他們也很不滿,那些傢伙也不怎麼看書,很多人只利用書賺錢喫飯不是嗎?你們呢?喜歡看書嗎?」

我感到納悶,今年的七夕是下週日,還有幾天纔到。

「你是指《我是貓》初版書的中集和下集嗎?」

「小心點。」

「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不過鼴鼠堂不肯透露賣家的來歷。如果是你去打聽,對方或許會看在同行的份上透露一點。你可以先去幫我見見鼴鼠堂老闆嗎?」

「前天,也就是週日那天,我和岳父在別館聊天,說着說着他突然說很久沒來正館的書庫,想要過來看看,於是我扶着他來到這裏,擺在這桌上的生日禮物就被岳父發現了。他問這是什麼,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

我佯裝平靜回答。戶山清和的身體狀況頻頻出問題,所以最近在舊書會館幾乎見不到他,但我也沒聽說鼴鼠堂已經換下一代接手了,而且熟客採用的郵購方式現在應該也仍然是由清和本人負責。

我們在與外牆同樣顏色的黑色門前面停下腳步。

兩人的語氣都很不善,不過爭執的內容卻莫名引人發噱。他們只是在吵生日禮物應該什麼時候給。

「那本初版書……可以讓我看看嗎?」

肯定是有什麼原因,總之我先去找戶山問問情況吧,待會兒就去一趟鼴鼠堂。

「爲什麼要找書?」

曾在快三十年前努力不把珍貴舊書交到兼井手上的人,現在爲什麼賣給兼井鎌倉文庫的出租書,把他當成了顧客?

「結果我收集不到有價值的古董書,沒辦法打造博物館,不過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希望你替我去辦。」

看來是他們家的女婿。我朝對方行禮。

「栞子……」我正要說差不多該告辭時,女兒的嗓音在寬敞房間裏響起:

一注意到我們,他便起身跟我們打招呼。

「當然,謝謝您!真的是書況超好的書呢。」

聞言我差點尖叫。

感覺上毫無脈絡也沒有分類,只是書名有全集或叢書或大系就都塞在一起。在日照良好的窗邊擺着一張大書桌,桌面上放着電腦主機和熒幕。高椅背扶手椅轉向我們,我這纔看到一位身材中等的男人坐在那裏;他身穿黑色長袖T恤和褪色牛仔褲,有着一張看起來很友善的娃娃臉,但眼尾和嘴角的皺紋可以感覺出年紀應該不小了,大概接近四十歲吧。

「空房間和車庫裏有成堆裝在箱子裏的書,不過稱爲書庫的房間只有這裏。就算只有一個也夠麻煩了。」

「哪一家舊書店?」

「是啊。妳問這件事到底要做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反正本來就要送我丈夫。他也怪我說沒把禮物藏好是我不對。」

兼井點頭,我突然想到一個最根本的問題。我轉向花子。

「我補休假。上上週日我有去上班,今天終於補休了,所以正在偷懶。」

她將門把往下一壓打開了門。房間內瀰漫着舊書店人熟悉的老紙味,四面牆壁都有訂做的書架,收納着大量的書。我正驚訝居然有平凡社的《世界大百科事典》和巖波書店的《日本古典文學大系》,就看到旁邊是國書刊行會的《世界幻想文學大系》,那套的下面是一整排朝雲新聞社的《戰史叢書》。漱石、鷗外、荷風、鏡花等近代文學的個人全集也很醒目,上下層板還有司馬遼太郎和源氏雞太的全集。

雖然是令人摸不着頭緒的委託,不過因爲這裏有上集,所以我猜他一定是想要找到中集和下集吧。但我最擔心的是他的目的。

「什麼?」

「弘志,你今天不用上班嗎?」花子問。今天的確是平日。

弘志話鋒一轉,突然向岳母道歉。栞子的目光原本跟着地上的貓,聞言也抬起頭來。

「請問!」栞子以高八度的聲音朝兼井夫婦說:「能否讓我參觀正館的書庫?」

「舊書店的人是爲了我岳父的事來的嗎?」

「這個石蠟紙書套是哪位的手筆呢?」

兼井從邊桌拿起一本書。隔着石蠟紙也能清楚看出書封狀態很好,那是《我是貓》的上集。

腳下的老舊木板發出輕微聲響,格子窗外面可看見漂亮的翠綠草坪。栞子睜大雙眼興味盎然地環顧着正館內部。

只是離開別館後我也改變了想法,就算是跟書有關,但平常內向的栞子會主動提出這麼厚臉皮的要求不太對勁,或許她這個舉動有什麼用意在。

「栞子?」

他難爲情地笑了笑之後,面向我們。

「笨女人,怎麼會忘記店名?那家店經常寄目錄來,所以我們偶爾會跟他買書,是店名很奇怪的舊書店……」

栞子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湊到牀邊。兼井毫不猶豫地把書遞給她。

「什麼?」我瞠目:「既然這樣,妳是如何得標的?」

「我的生日是七夕那天,今年我收到家人送我這個。」

剛纔我——恐怕連兼井花子也是打算拒絕讓我們參觀書庫,不過從頭到尾都對栞子很友善的兼井卻搶先一步答應了。

「你們看快一點。既然我丈夫說可以,所以我也沒辦法,但這裏不是可以隨便讓人蔘觀的地方。」

我點點頭,接着轉頭看向栞子。只見她仍拿着《我是貓》上集,此刻正把眼睛湊近書套的正面。

「是!」

兼井問妻子。她似乎很不耐煩,點頭回應:

「方便請教一件事嗎?」

「換句話說,把這本書放上網路拍賣的人就是現在的持有者。」

「舊書店打電話通知我,說有一本珍貴舊書在線上拍賣會出現,就是那個人替我標下的。」

「想到了,鼴鼠堂。」

我屏息。這個人曾經不惜重金收購大量舊書,這當然將會是一筆很有賺頭的交易,也不用再擔心他會燒書,對我來說沒有拒絕的理由。

弘志伸手抱起貓。打算睡午覺被打擾的貓跳到地上,不滿地喵了一聲。

「什麼意思?」我問。

「石蠟紙書套怎麼了嗎?」

說妻子是笨女人,結果兼井自己似乎也無法立刻想起來。想了一會兒終於輕拍了下手。

「我已經沒有打算燒書,也不會破壞書,這部分不用擔心。」

「就是這裏。」

「不是來我們家的時候就是這個狀態嗎?」

「這本是我當年打算買的鎌倉文庫之一吧,不是嗎?」

「你又擅自跑進來了,明明已經禁止你進來這裏。」

我和栞子在一臉不悅的兼井花子領路下來到正館。

我還以爲他用電腦是在工作,結果熒幕上顯示疑似中國武將的角色們正騎着馬在對話。桌面上有印着《三國志Ⅷ》的電玩外盒,看樣子只是用電腦在打電動。

「無妨。」

「岳母,怎麼了嗎?……啊,你們好。」

「妳問。」兼井垂下眼角慈愛地回答。

栞子也恭恭敬敬行禮後,開始環視書庫。

花子看向丈夫的臉。

「所以我才說妳蠢。我管妳要不要包裝,誰叫妳要放在書庫最顯眼的地方。」

這本上集的確分毫不差地包裹着簇新的石蠟紙書套,沒有半點皺褶或髒污;用這種輕薄紙張製作書套其實很需要訣竅,但我不認爲是有必要特地在這種場合問出口的事。

兼井先安撫我的擔心。

我思索了片刻。

她笑容滿面翻開舊書。如果是這位女兒,我就不擔心她對書太粗魯。

「在這裏沒法說,就是有其他事情要用……假如你交涉順利,這棟洋房裏的書可以全交給你們店處理,當然是指我死了之後。如果你信不過我,我們可以簽約。」

「像你這樣自作主張的人憑什麼說我蠢。」

花子一臉不滿地插嘴。

「對了,岳母,上次那本《我是貓》的事很抱歉。」

兼井問我。我慎重點頭。

這時候稍早見過的三花貓從半開的門進來書庫,拿椅子當跳臺上了書桌後,在熒幕旁能夠曬到陽光的位置捲成一團。這裏似乎是貓咪重要的場所。

她十分不愉快地拿出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說什麼家人送你的,明明是你自己在正館裏找到的不是?明明生日還沒到……禮物我也還沒包裝。」

「抱歉,我只是有點好奇……謝謝你們。」

「我希望你替我找出那位持有者,跟對方交涉,說服對方把珍貴的舊書賣給我。我不是說全部,幾本就好。」

栞子的回答比我快一步,兼井立刻揚起微笑,喜悅的神情就彷彿看到充滿活力的孫女。我原本還在猶豫該帶栞子過來嗎?現在反倒慶幸有她在場緩和氣氛。

「我明白了。」

「應該是……」

說完,栞子把《我是貓》上集還給牀上的兼井。不管怎樣我們先離開這棟房子吧,我看了看手錶。今天是文香負責顧店,碰巧侄女來玩,所以也陪着她一起顧店,我們或許還有時間去一趟位在長後的鼴鼠堂。

「總之我會去進行交涉,不過對方願不願意賣我,就要看對方的意思了。」

「我是兼井弘志。初次見面。」

「我也不是很懂。你替我處理……只要是能夠當作財產的、有價值的初版書都可以。」

「是,我們在同一個公會。」

「那也不一定……只能說有可能。」

「網路拍賣是太太付款的吧?不需要透過我尋找,也能夠直接與對方取得聯繫不是嗎?」

是的——我點頭。

「那是哪一家?」

「我不知道賣家是誰。再說我怎麼可能會上網。」

兼井太太面無表情地說:

我小聲喊她。栞子正微垂着頭,握拳抵着脣邊沉思。黑眼珠較大的雙眼透過眼鏡鏡片,凝視着空無一物的方向。我第一次看到女兒有這種反應,心裏有些不安,正準備再度開口喊她。

在場的衆人之中,最訝異的或許是我。

「還有其他地方也有書庫嗎?」栞子說。

兼井夫婦不解地看向我。身爲父親的我也不明白栞子的用意,總之我決定開口問:

「折得非常漂亮,所以我猜想包書套的人手很巧……」

「我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人,敝姓篠川。這位是我的女兒。」

「好像是位在藤澤長後的店……你知道嗎?」

「不不,書一開始被發現時,我應該先問過岳母妳纔對,都怪我疏忽了。」

說話一向嘴上不饒人的花子,與女婿的感情似乎不壞。兩人都說是自己的錯,持續了一會兒。栞子蹲下朝貓伸出手,這次貓沒有躲開。

「那本《我是貓》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栞子輕輕撫摸着貓的頭,抬眼看着弘志。這個問題來得莫名其妙,不過看起來很友善的弘志認真沉思了一會兒,很快就想起什麼。

「這麼說來書套自動出現了,我也不懂那是怎麼回事。」

「什麼書套?」栞子反問。

「上週日我用這裏的電腦打完電動後,不小心忘了鎖門,結果這傢伙自己開門進入這間書庫裏。」

「貓會開門?」

我忍不住打斷他。因爲我沒養過貓,所以覺得難以想像。

「會,跳上門把就能打開了。總之等我注意到時,牠已經跳上桌面,稍微抓壞了擺在桌上的書。」

我和栞子都無言以對。珍貴的原夏目家藏書,而且是書況極好的初版書被抓壞……結果弘志連忙慌張揮舞雙手。

「沒事,雖說抓壞,也只是抓破外面的半透明書套……那個叫石蠟紙嗎?就是那個破了而已,幸好裏面的書沒事。」

我撫了撫胸口鬆了一口氣。就剛纔看到的《我是貓》上集看來,的確沒有任何稱得上損傷的破損。

「套着破掉的石蠟紙也不好看,所以我把它拆掉扔了,只把書留在桌上。可是前天岳父進來這裏看到那本書時,已經套上全新的石蠟紙。我事後想想,覺得很奇怪。」

這麼說來,昨天刊登在拍賣網站上的《我是貓》照片中,那個石蠟紙書套感覺有點變色。

「岳母,不是妳重新包上的對吧?」

「這我可不知情。」

「那大概是仁美吧。」

仁美似乎就是兼井和花子的女兒,也就是弘志的妻子。這時半開的門打開,一位高瘦女子走進書庫;年紀比弘志略輕,鼻子沒有母親那麼明顯,不過五官和以前的花子十分相似。

她穿着白色女用襯衫和黑色七分褲,設計簡單反而突顯布料的高品質。這一身打扮怎麼看都像是家居服,但她的髮型吹整過,還戴着鑲有大寶石的戒指和墜飾項鍊。

「與之前買下鎌倉文庫出租書的買家是同一人嗎?」

我瞬間沉默。我的確是爲此而來,但還有另外一件事更令我在意。

第二天的下午,我和栞子再度來到兼井家的豪宅前。把車子停進停車位,按對講機告知來意後,女管家替我們開了門。

「吉信,我去一下二樓。」

今天負責開口的將是女兒,不過打電話約見面的是身爲她父親的我。

「那就不奇怪了,交給妳來解釋吧。」

「啊,仁美,妳來得正好。」弘志說。

他在榻榻米上重新跪坐好,朝穿水手服的栞子垂下白髮蒼蒼的腦袋行禮。

與弘志抱起時不同,貓很乖巧地摟着仁美。總之貓很親近她。

我們和戶山清和雖然是老交情,不過前往鼴鼠堂是從鎌倉文庫那件事以來的第一次。我和栞子把車停在長後車站附近的停車場,步行走向店裏。

兼井花子板着臉對栞子說,似乎是要打斷女兒與女婿關係緊張的對話。

唉——仁美誇張地嘆了口氣。他們夫妻倆與她的父母相比,是另一種角度的個性不合,不過弘志笑臉帶過妻子帶刺的說話方式,彷彿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我來找你有事,是關於《我是貓》上集。」

栞子一瞬間閉上眼睛,隨後朝清和恭敬鞠躬。

「這間書庫平常沒怎麼在使用吧?」

「是阿登啊,好久不見。」

「對,兩、三天就送來了,我立刻就送去兼井家。」

來這裏的途中,我們沒怎麼討論在兼井家的所見所聞。栞子對石蠟紙書套很執着,八成是注意到書套換新吧。我試着問她進入那間書庫是想確認什麼、釐清了什麼,她也只是含糊其詞說:「我還沒有百分百的把握。」

我不解地偏着頭。爲了防止舊書褪色使用的半透明紙,在舊書業界按慣例多半稱爲石蠟紙,不過正確來說是格拉辛紙,這種特殊紙在舊書店很常見,不過一般家庭很少見,就算擁有大量舊書的兼井家無法稱爲一般家庭,但剛好可以找到僅有的一張石蠟紙,這有可能嗎?

清和對我們說完,走向店面後側的樓梯。

座落在商店街外圍的鼴鼠堂,過了將近三十年依舊風貌不改,唯獨兩層樓的老舊店鋪後面多了一棟大小差不多的大倉庫。這麼說來那時清和說過總有一天要蓋一間倉庫。

戶山清和拿掉老花眼鏡,有些不情願地站起身,當他注意到我身後的栞子時,驚訝地呆立在原地;所有當年認識智惠子的人一看到栞子,全都會露出同樣的表情。

端上來的麥茶喝到大約一半左右,我終於進入正題。

「反正妳看起來不感興趣的樣子。」

我反問。栞子一根根豎起手指一邊回答。

現身的女人穿着紅色無袖洋裝,提著名牌包,不僅戴了項鍊也戴了戒指,還有寶石閃亮的耳環,這身裝扮無疑比昨天更花錢;她似乎跟母親一樣喜歡穿搭,或是更勝過母親。

弘志抬頭挺胸,一副光明正大的模樣。

我忍不住頻頻看着女兒的臉,好奇她突然問這什麼問題。

貓被人抱走的栞子,以略微難過的語氣問弘志。

清和老闆特地寄送郵購目錄給既沒有私人交情也不是常客的兼井,我實在想不透開始的契機是什麼。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也不想說謊。」

沒想到這位就是兼井仁美。

「你曉得那位賣家是誰吧?」

我緩緩睜大眼。我不認爲不想說謊的清和會在這麼重要的事情上欺騙我,但既然如此,賣家到底是誰呢?我正準備繼續追問,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栞子此時開了口:

「有點事。你父親在嗎?」

「請問《我是貓》的上集結標後,書很快就送到這裏來了嗎?」

我壓低聲音表明來意。清和看向回到踏腳梯上的兒子。

再加上仁美奇怪的反應也啓人疑竇,可是我想不出這件事爲什麼需要撒謊。

從我們到這裏後,清和的嘴角第一次露出溫和笑容。

「在這裏的書,妳還記得嗎?就是岳父的生日禮物那本《我是貓》,是妳重新包上石蠟紙書套的嗎?之前我看到時書套破了,所以我把書套扔了。」

清和第一次回答不出來。他瞥了眼栞子,似乎是在考慮當着與鎌倉文庫一事無關的栞子面前,話應該要說到哪種程度纔好。

清和讓我們圍着矮圓桌坐下,就回到樓梯口仔細關上紙拉門,似乎是不希望樓下的兒子聽到。我們先是輕鬆閒聊——主要是因爲我們共同的朋友很多,煩惱的類型也相同,也很熟悉彼此家人的事。順帶一提,這三十年清和的哥哥利平輾轉各地,最近聽說終於回到藤澤了。儘管他已年過七十,但仍然很活躍。

分明不是什麼特別的答案,清和的聲音卻莫名緊繃。

「貓有沒有進來這裏?」

「既然對方要買,我當然只有賣了。一方面也是我認爲賣給他的書不至於被他燒掉。你不也是確定不會有那方面的危險,才答應聽兼井的委託嗎?大抵來說,你來找我就是爲了打探《我是貓》的上集是誰拿出來賣的吧?」

「父親,文現里亞古書堂的篠川先生找你。」

「是嗎?」

吉信驚訝地瞪大眼睛。最近他經常代替父親來舊書會館,所以與我說話的機會也變多了。在市場擺攤的日子,我們有時也會一起喫午飯或去咖啡館。

以前當倉庫使用的二樓和室,現在已經改裝成辦公室兼休息室,一上樓梯就會看到牆前擺着辦公桌和置物櫃,對側的窗邊則放着矮圓桌。

栞子的脣邊帶着溫和的微笑,深深鞠躬。

「我知道對方的地址和名字。」

清和似乎很爲難,搔了搔粗眉說:

仁美聞言,以危險的視線瞪着電腦熒幕。

坐在收銀臺後面的老人抬起頭。儘管仍看得出以前的樣貌,不過比起以前,他的體型和臉都消瘦了不少,背也變得有些佝僂。

這麼說來,比起藏書,栞子似乎更關心貓。儘管她一直在意石蠟紙書套,結果我還是不清楚她究竟想要確認什麼。

屋裏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變得昏暗,外頭似乎準備要一路陰天到太陽下山了。原本交抱雙臂沉思的清和突然起身開燈,刺眼的燈光讓我不得不閉上眼睛。

「那本書後來成了兼井的生日禮物,意思不是一樣嗎?你爲什麼把舊書賣給兼井?」

栞子也正了正臉色,膝蓋朝向清和老闆端正跪坐;她的眼神與我認識的內向女兒、年輕時的智惠子皆不同,那是蘊藏着暖意與堅強意志的眼眸,彷彿打開了心底深處的開關,過去一直沉睡的另一位篠川栞子就此覺醒般。

「沒什麼……不過,我們家哪來的石蠟紙?」

「好的,我不清楚自己能否做到,不過我會照您說的去做。」栞子說。

「好。」站在高處的吉信回答。

「弄清楚什麼?」

「你是在期待智惠子與那位賣家有關係吧,所以纔會這麼熱切地想要找出賣家的身份。」

「今天兼井健藏找我過去見他。」

等了幾分鐘,書庫的門打開。

「他在。」

「我已經把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訴這孩子了……能否告訴我賣家是誰?」

穿着白色水手服的栞子走向正館,而不是別館。我對來到玄關前迎接我們的年輕女管家表示我們約好在書庫見,她便替我們帶路,接着我告訴她對方的名字,請她替我們請對方過來。

面對老年人的尖銳視線,栞子也沒有退縮。

「所以我躲在這裏打啊!在這裏就不容易被益世發現,而且這地方平常有上鎖,有鑰匙的只有家裏的大人。況且益世對打電動並沒有像我那麼熱衷。」

「對,因爲家裏沒人看書,頂多是我放假時會用這裏的電腦打電動而已,大家都很少進來。」

「不,沒那回事。」她靜靜搖頭,以口齒清晰的聲音回答:「十分有參考價值,謝謝。」

「找一找就有了,正好只有一張。」

仁美語氣冷淡地說。弘志笑着搖頭。

從黑暗那頭傳來清和的聲音。完全被他說中了。這次的事,我的確不斷地在尋找智惠子的痕跡。即使我早已對她的消失做好心理準備,但我不想一直對於她的下落一無所知;我不是希望與她破鏡重圓,只是對沒有半點線索、心就這樣懸在半空中度日的狀態感到不滿罷了。

「老公,你又在這裏打電動……好不容易休假,沒別的事好做嗎?」

「也是,妳是智惠子的女兒。」

或許是我看錯,感覺仁美的肩膀似乎輕顫了一下,接着她靠近正被栞子摸頭的貓,將貓從地上一把抱起。栞子很錯愕,視線跟着貓。

「是我包的,怎麼了?」

「你爲什麼寄郵購目錄給兼井?」

我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實在難以置信。這次的事情栞子的所見所聞都和我一樣,我卻完全想不到當中存在這孩子剛纔列舉那些事的線索。

她注意到我們在場,似乎不怎麼愉快,視線沒看向我們也沒跟我們打招呼。

「我們上樓談……」

「就是好不容易休假,纔想打電動,我沒有其他想做的。」

將近三十年前,戶山清和與兼井健藏之間並沒有直接接觸的契機,站在他們之間的久我山書房更是不可能讓兼井知道清和的存在,他怕兼井會直接找上持有鎌倉文庫出租書的清和交涉。清和這邊照理說也沒有理由與來路不明的兼井接觸纔是。

如果是晴天,這個時刻應該是太陽西斜的時間,走在商店街的人卻稀少零落。

「謝謝您,我全都弄清楚了。」

「書庫已經參觀完了吧?」

我介紹完,栞子行禮。

「我不是叫你別再打電動了嗎?害得益世說想要遊戲機,都是你的錯。」

「那位也有自己的苦衷,妳先去聽聽那個人怎麼說吧。」

我們打開玻璃門進入店內,穿着T恤的店員立刻從腳踏梯上轉頭看過來,他正在替換書架高處的舊書。他的體格精壯,那對粗眉毫無疑問是遺傳自父親,他的名字是戶山吉信,是清和老闆的兒子。

從踏腳梯下來的吉信走向櫃檯。上次我來這裏時,吉信還不到三歲,如今他已經成年也結婚,歲數接近他父親一九七三年時的年紀。

「文現里亞老闆?你怎麼來了?」

「打擾了。」

清和這樣說完,喝下自己的麥茶。他說兼井並不危險,那麼必須隱瞞的理由是什麼?

顧左右而言他的回答,讓我有些不耐煩了。

「如果是這樣,你找錯對象了,她與這次的《我是貓》事情完全無關,也與賣家沒有關係。」

「聽說你替兼井從網路拍賣會標下《我是貓》。」

「那是替他的家人競標的,不是替兼井。」

「弄清楚拍賣的賣家是誰、《我是貓》的上集其實發生什麼狀況,以及鎌倉文庫出租書去了哪裏……我全都知道了。」

「這是我的女兒栞子。」

「找我有什麼事?」兼井仁美顯然很不悅,「我正要出門。」

「抱歉,很快就結束了。」

栞子的表情雖然緊張,聲音卻很清晰。她打開自己的包包拿出一本書。那是巖波書店新書版《漱石全集》第一集〈我是貓 上〉,也是昨天女兒在車上拿在手裏的舊書。

她把沒有書盒的裸本擺在桌上,上面再放上一張半透明紙,是我們店裏用來保護舊書的石蠟紙。

「妳能否用這張紙做成這本書的書套?」

栞子這樣請求後,仁美的臉頰抽了抽。

「我爲什麼要?」

「妳說是妳把《我是貓》套上石蠟紙書套的對吧?因爲手藝十分精湛,我想請妳現場示範一下。」

「我纔不要,我沒空。」

「那我就當妳是『不會』,這樣好嗎?」

栞子偏着頭,以清澈的嗓音問。

「應該不會佔用妳太多時間,麻煩妳務必示範一下。」

仁美的下顎很用力,讓我們知道她正在努力剋制自己,最後她終於下定決心般走近書桌,同時抓起石蠟紙和舊書;光是這個舉動就讓薄紙表面抖出輕微的波紋,只要再用力一點應該會破。

「石蠟紙書套想要包得漂亮,需要相當程度的練習。」

栞子的話當頭澆了對方一盆冷水。

「第一次做的人多半都會失敗,不過仁美小姐應該不會,對吧?」

仁美停下動作,在書桌前握緊書和紙就這樣僵在原地。我不確定她是在生氣還是受到栞子挑釁的影響,只見她露出的圓肩在小幅度顫抖。兼井仁美小姐不曾也不會用石蠟紙包書——一切正如栞子之前說的。

「仁美小姐……」我的女兒柔聲喚她,「真的是妳……」

此時一陣高亢的腳步聲往這裏走近,接著有人用力打開書庫的門,出現的是身高很高、鼻子醒目的老婦。她今天穿着黑底紅色牽牛花刺繡的和服,是我目前看過的和服中花色最樸素的一件。

「妳要找的應該是我吧!」

栞子朝仁美行禮,這次轉向與花子面對面。

書庫裏變得十分安靜。花子的樣子幾乎沒變,但仔細看可以發現她的雙手正在用力握拳——她震驚的反應只有這樣。

「妳還記得今天是幾號星期幾嗎?」

「是的。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瞞着我丈夫。」

沉默了一會兒後,栞子靜靜地說。既然還有利用鼴鼠堂的郵購目錄買書,應該就是有吧。

兼井不知道鎌倉文庫出租書《我是貓》的初版書本來就在自己家裏,所以纔會找上我「諮詢」,想要買到其他珍稀本。

花子以苦澀的表情開口說起。

「然後呢?妳找我要談什麼?」

老實說我仍舊難以相信栞子昨天在鼴鼠堂說「我全都知道了」的內容,究竟是如何與眼前這位老婦連結在一起的,我完全看不出蛛絲馬跡。

「也就是將近三十年嗎?」

此時那隻灰黃色的三花貓正好開門出現。和弘志說的一樣,牠能夠自己開門。貓跳上書桌桌面,在昨天同樣位置捲成一團。

「我想跟妳確認一件事……」我對花子說:「其他鎌倉文庫的出租書也沉睡在這棟豪宅裏吧……應該有一千冊。」

「只是有件事想要找她確認,所以先從仁美小姐開始請教了。」

我沉默。換句話說她成了字面上的庸俗之人。

「我也想問一個問題。」

讀舊時代故事時,大抵上都有這種問題。兼井花子也沒有反駁。

栞子打斷對方的話問。花子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總之舊書好好回到原本的地方,我警告她不準把書曾經被賣掉一事告訴別人、要她把書錢全部還來,這件事也算是平安落幕……」

漱石的妻子也因爲被寫進書裏,所以被稱爲惡妻,但衆人只注意到她的缺點,卻沒注意到漱石有段時期對妻子暴力相向。你不覺得這其實很不公平嗎?」

在某次社團聚會上,有人提及漱石的《我是貓》,那是我最愛的作品,所以我很積極發言,玩得也很盡興。我因爲家裏的門禁時間早,所以必須早點離開,但中途發現自己忘記東西,又連忙折回現場,卻聽到門那頭傳來鬨笑聲,有人說:『鼻子在熱烈聊着鼻子。』那是我男友的聲音。

「妳把一切都看穿了呢,跟妳的母親一樣。」

花子突然眯起雙眼,彷彿燈光太刺眼般,看着比栞子更遠的方向。

「是啊。」

我問花子。她似乎放棄找藉口,深深嘆息後說:

我回想花子的言行舉止。她儘管佯裝對舊書無知,但也是徹頭徹尾反對丈夫收購舊書,她是以自己的方式在試圖阻止丈夫的瘋狂。

「並不會因爲他們是菁英就不會嘲笑別人的外貌。現在想來也是理所當然,就連原本討厭勢利小人的漱石,也在《我是貓》裏嘲諷金田鼻子,甚至連她的本名都不曾出現,還把自己的妻子寫成書中的角色,不只是個性,就連外貌也毫不留情地批評。

而且那個人就把書放在平常沒人進來的這間書庫,卻沒想到六月二十三日那天,貓未經許可闖了進來……」

「她隔着車窗對我說:『妳其實很瞭解舊書吧』……」

「有時我對丈夫的想法也有共鳴,不過打造書本博物館最後全部燒掉……這我不允許,無知也該有個限度,所以我很煩惱,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花子說到這裏停住,像是已經筋疲力盡,在桌前的椅子坐下。貓立刻就跑到她的腿上窩着。

我回溯久遠的記憶——想起來了,兼井夫妻在店裏爭執完,只有她先回車上,然後我和兼井在主屋談話期間,智惠子替我顧店。她大概是在與花子談過之後,進入主屋偷聽我們的談話。

「妳當時就把買下的書搬回這間豪宅了嗎?」我問。

「一開始讓我產生懷疑,是妳前天來文現里亞古書堂的時候。」

栞子的肩膀瞬間顫了一下,不過沒有暴露出更多的反應。

「啊……」

不管是當時或昨天,我完全沒注意到花子具備舊書知識。大概是因爲愛書人士多半是男性,所以我就先入爲主認爲女性不瞭解舊書。明明在我身邊就有這麼多位例外。

我的反應比女兒快一步。這個人從剛纔就是一副認識智惠子的語氣。

「智惠子就是在此時來找我幫忙。她說:『妳擁有買下鎌倉文庫出租書的財力,也有適合收藏的知識。』我手上有幾間丈夫轉讓給我的不動產,也有私人名義的財產,所以我用了其中一部分買下那批出租書。」

這樣的薪水對於過慣奢侈生活的仁美來說根本不夠,所以她把心思動到家裏到處都是的舊書,打算賣書賺零用錢。」

「我是不清楚你們打算做什麼,簡短……」

嫌犯是誰已經一清二楚。擁有這間書庫鑰匙的只有兼井健藏、花子、弘志和仁美這四人,首先可排除不會上網且重病的健藏,花子本人當然不可能,換句話說就只可能是女兒和女婿其中一人了,但也不可能是自己主動告知石蠟紙事情的弘志。

「我已經問完了,謝謝妳。」

我叫了出來。這麼說來我記得花子當時對着兼井大喊「那種破書反正也不值幾個錢」;雖然她說得沒錯,不過不懂舊書的人看到那本,應該只會認爲是大正時代出版的舊書,就像兼井健藏一樣誤以爲是珍稀本,想要一擲千金。

花子以輕柔的手勢撫摸桌上的貓背,貓彷彿習以爲常般放鬆享受。

那張鼻子搶眼的臉龐苦澀扭曲。當年在智惠子的引介下,從戶山清和手中買下出租書的人,就是這位兼井花子。兼井健藏多年來不斷在找尋自己妻子偷偷持有的東西,但是對舊書完全沒有表現出興趣的她,是什麼樣的原因接到智惠子聯絡就答應買下大量舊書,我實在沒有頭緒。

兼井花子尖銳的嗓音響徹書庫。

事實上健藏先生和弘志先生也不曾提過『上集』。即使仁美小姐把書放上網路拍賣,但她完全沒有接觸過舊書,所以應該也不知情。只有花子女士的說法不一樣,所以我猜想妳其實很瞭解舊書吧。」

花子把臉轉向栞子。

「妳仔細列出這些日期,到底想說什麼?」花子粗魯地說:「我也很忙,沒時間陪你們閒聊……」

那麼只剩下女兒仁美,也就是對石蠟紙的事說謊的女人。

「她一開始爲了試水溫,把《道草》縮印版拿去賣,卻沒賣到多少錢,於是她開始找尋更老舊的書,因此發現那本《我是貓》上集。女兒不情願地道歉時,說她心想反正父母的財產總有一天都是她的,所以自己可以隨便處置。她那副庸俗的態度令我不滿,但追根究底也是我們教育有問題造成的吧。

可是身爲舊書店老闆的戶山先生認爲珍稀本就是需要包上石蠟紙書套吧,所以很仔細地把書包上書套後,再送回這裏。接着到了六月三十日,弘志先生和兼井健藏先生髮現了《我是貓》上集。」

清和隱瞞賣舊書給兼井的契機,我終於明白原因了,是爲了保護花子這位正牌客戶的隱私。

「妳現在還是有在看書吧。」

聽到女兒的回答瞬間說不出話來的不是隻有花子,那時也與花子談過話的我完全沒有起疑。

不只是書庫,她大概原本就嫌豪宅裏堆滿的舊書很礙事吧。但話雖如此,她也不應該擅自賣掉不屬於自己的物品。

「石蠟紙書套被抓破、破書套被弘志先生扔掉……正好這時候鼴鼠堂的戶山清和先生打電話通知妳:『貴府的珍稀本被放上拍賣會了。』」

「我從少女時期就愛書,也喜歡收集舊書。」

「可是明治三十八年十月發行的第一版上,並沒有任何地方標示『上集』,因爲當時還在《杜鵑》雜誌上連載,還不清楚之後要以什麼形式出版續集、續集是否要以單行本形式出版。總之沒有相關知識的人只看到那一冊書,也很難判斷出那本書有分上中下三集。

「不是,我只是在確認。」

「爲了謹慎起見,收件人是丈夫的名字,但其實是寄給我。好幾年前目錄被丈夫發現,所以他也開始在鼴鼠堂買書。不過付錢是我的工作,書款都是從我的錢包拿出來的。」

「她說是因爲我知道《道草》袖珍本沒有古董書的價值。」

對方突然厲聲質問,我一時間反應不過來。我心中同時產生「的確是」的共鳴,以及「我又不是漱石,妳何必跟我抱怨」的反感。

「得知那本上集被拿去拍賣的當下,妳爲什麼不取消呢?」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所以無可避免價值觀與現在不同。」

「妳爲什麼知道我是鎌倉文庫出租書的持有者?我已經儘量不露出馬腳了,妳最先是怎麼發現的?」

花子皺着臉。我聯想到大町桂月批評漱石別隻知道舔果醬,也要喝酒享樂。正如叫他喝酒,他就喝過頭一樣,兼井似乎真的會接受那種建議。漱石也同樣讓家人不好過,所以他的妻子纔會說不如舔果醬。

栞子的臉上浮現驚訝的表情。兼井花子果然認識智惠子,我也有事情想問她,不過在我開口前,她已經先開口:

「妳不是正要出門嗎?快去吧。」

栞子口齒清晰地說明,

花子緘默沒有回答,但她也沒有否認,表示大致上沒說錯吧。

「也就是說,有人把原本就在這棟豪宅的舊書拿出去拍賣。」

「七月三日星期三,妳是在看不起我嗎?」

「鼴鼠堂老闆代替妳在六月二十四日標下《我是貓》,舊書就以沒包石蠟紙書套的狀態從這裏立刻送去了長後。我不清楚賣家對於石蠟紙書套消失有什麼想法,或許是沒有注意,又或許是認爲不是什麼大問題。

她把有話要說的女兒推到走廊上後,大聲關上書庫的門,等到腳步聲走遠才轉向我們。

來到書庫的花子第一個舉動就是讓女兒仁美離開。

「丈夫生病後,幾乎無法再前往正館,所以我從去年開始把自己的所有藏書移至正館的車庫。或許是一直藏得很好讓我鬆懈了,我完全沒有考慮到女兒會做出那種事,也沒想到丈夫對鎌倉文庫仍舊執着……」

又是「確認」。除了字面上的意思,我想不出還有其他含意。這是接下來要開始的話題的開場白吧。

「那鼴鼠堂寄郵購目錄的對象是……」

我沒發現他們其實一直在嘲笑我的外表,也沒發現其中一人只是爲了玩弄我才同意和我交往。」

昨天我打電話過來約見面的兼井家人不是仁美,而是兼井花子,她正是栞子真正想要談話的對象。

「妳真的與智惠子當時說的一模一樣呢。」

栞子的聲音大大回蕩在書庫裏。瀏覽拍賣網站時,結標時間的確寫着六月二十四日。

「爲什麼要和我女兒說話!」

「對。」

「昨天弘志先生說『前天,也就是週日那天』在這裏看到包上全新石蠟紙的《我是貓》,他指的是六月三十日週日,接着他說『上週日』扔掉貓抓破的石蠟紙,那是六月二十三日的事。」

「當時是指什麼時候?」

石蠟紙書套並非突然出現,只不過是那本舊書在一週之內曾經離開這棟豪宅,被包上書套後又送回來而已。剛纔的女人爲了隱瞞這點,只得謊稱石蠟紙書套是自己包的。

「也是……不過漱石的作品持續被後世閱讀,金田鼻子也一直遭受嘲笑。所以我不再讀文學,轉而開始追求花錢的樂趣,購買昂貴的和服、寶石、去旅行,我買下這些東西當盔甲,只爲了不輸給嘲笑我的世界。」

「我想實際情況大概是這樣——在這個兼井家的《我是貓》上集被某位家人發現,那個人把包着石蠟紙的舊書拍照上傳,放到網路上的拍賣會去賣。

「對。我只好假裝是要送給那個人當生日禮物,所以請鼴鼠堂替我標下。」

「《我是貓》上集的拍賣結束時間是在六月二十四日,換句話說那本舊書在拍賣結束前,就已經在這裏了。」

「因爲取消必須由賣家本人去申請……」

「沒有。那些書有好一陣子都保管在我名下其中一棟大樓的一個房間裏,我怕有個萬一,所以一直小心謹慎避免被丈夫知道。與鼴鼠堂的緣份也一直持續着,其他透過鼴鼠堂目錄買來的舊書也一併收在那裏。」

「那本舊書從鼴鼠堂回來後,我立刻就去質問仁美。那孩子在結婚前可以自由使用身爲父母的我們的錢,可是她如今只是平凡的家庭主婦。弘志在我丈夫成立的其中一間公司認真工作着,但他一點兒也沒打算接手經營,他只要待在中間管理階層就已經很滿足。

「妳當時還無法確定擅自把那本書拿去拍賣的是哪位,再加上時間緊迫,總之只能先把書標下來了,是這樣吧?」

她說到這裏停下來,栞子替她接下去說:

「對了,你當時也在場,就是三十年前我們第一次去文現里亞古書堂時。我在車上等,智惠子過來找我說話。」

「智惠子有說她爲什麼這麼認爲嗎?」

「或許也是因爲我的外貌經常被嘲笑,但書不會嘲笑我吧。再加上文藝青年也多半溫柔,我期待他們看我看的不是外表而是內在,評價的是人格和知性,所以十幾歲時我加入了大學生的文學研究社,也與其中一人交往,日子真的過得很充實。

「那麼早就……」

「妳很清楚地說出放上網路拍賣的是《我是貓》初版書的『上集』。」

「而此時兼井出現。就算被稱爲庸俗,就算因缺乏學識而被人瞧不起,他依舊毫不猶豫地累積財富,那種強勢態度看起來很耀眼。儘管婚後也發生過不少事,不只是花天酒地玩女人,家暴也不只一兩次,因爲他認爲這種行爲纔是男子漢。」

「沒想到兼井健藏先生髮現了,是嗎?」栞子靜靜說。

花子嘆息着點頭。

「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不過從買下鎌倉文庫出租書那天起,我又開始有看書的動力了……」

彷彿是突然想到,她望向栞子。

「妳認爲是什麼原因呢?」

女兒在眼鏡後側的視線遊移着。老人家問了一個自己也不清楚答案的問題,要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回答,這負擔未免太沉重。但栞子緩緩開口:

「不管書或人,都不完美,因爲書是人寫的東西,所以書也有缺點,最後就看自己是不允許那些缺點存在,但願意接受;或者是即使存在缺點和問題,但仍然能夠愛着來決定的吧。」

簡直就像在與自己對話般,栞子訥訥說着。最後她與花子四目相對。

「我想這只是因爲自己能夠接受一切——包括過去無法接受的狀況都能夠接受——的時刻到來了而已。」

先不論當事人是否注意到,這段話說的不只是書,應該也可套用在人身上。

花子伏眼看着腿上的貓,以細小的聲音繼續說:

「其實我應該向丈夫坦承一切,坦承也沒關係,我已經做好他會恨我的心理準備。可是丈夫現在要恨或原諒我,應該都會很痛苦,因爲他已經沒有那種體力和力氣了……」

我想到智惠子對花子提議矇騙丈夫一輩子時的天真無邪。她是否有預想到花子會受這種罪惡感折磨呢?不,她當時也只是十幾歲的孩子,把那種程度的責任加諸於她未免太殘酷。

「請問……」

栞子開口。

「妳丈夫想要舊書對吧?我們就把鎌倉文庫的珍稀本——」

花子慢吞吞抬起臉,仰望白色水手服的女兒。

「拿給他看,先和他談談,這樣可以嗎?」

這的確是兼井的委託內容,而他沒有說明委託的用意。

「妳打算和他談什麼?」我問栞子。

或許能夠解決兼井花子煩惱的方法確實存在,而我按慣例又看漏了。可是栞子搖頭。

再來只剩一片寂靜。

「給妳,妳要好好珍惜。」

兼井在照護牀上歡呼。他的腿上擺着三冊舊書,包括他原有的《我是貓》上集,以及中集和下集。書封多少有些髒污和曬壞,不過兩冊的書況都是罕見地漂亮。

爸爸——栞子小聲喊我,我這纔回過神來。我們安靜朝門口走去。這已經不是外人應該介入的事情了,不管結果如何,都是他們夫妻倆自己要解決的。

學生的嗓音意外稚嫩,或許還是中學生。

相反地,我問了她一個我忘記問的問題。

兼井終於抬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妻子,眼神不曉得爲什麼銳利如利刺。

「慢着,別放在那裏。」

參觀高中校園,也就是說他明年要報考附近那所縣立高中吧。如果考上了,或許還有機會在這附近遇到他。

花子在電話那頭沉默片刻,最後終於對我說明事情的原委。

「我不知道。買家好像是臺灣人,不過已經無法聯絡到對方。」

從兼井家回來後,栞子又變回以前那個文靜內向的少女。解開《我是貓》謎團時自信滿滿的她似乎再度沉睡了。

栞子與五浦少年錯身而過後,突然停下腳步回頭。他的背影在她的注視下愈來愈小。

我站在走廊上關上門。

文香具有積極與人相處的堅強,但她畢竟還太小,不能過度批評她的企圖,也不能強迫她,必須順着她。

我朝着已經走遠的他大聲喊道。

我和栞子再度來到兼井在別館的房間。

與幾天前一樣,文香站在圓覺寺參拜路的平交道那兒,一樣提着購物袋,但沒有撐傘。

走過客廳時,我看到栞子在矮桌前看書。她身上的制服還沒換下,正一手托腮沉溺在書中。

「這是所謂的直覺嗎?」

「喂,妳有沒有在聽啊!妳可不能作弊喔,要自己仔細讀完。」

我連忙轉移話題。兼井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三冊《我是貓》交給旁邊的妻子。花子正要把書放在邊桌上,他就以厲聲制止。

「我去休息一下。」

我問。彷彿如夢初醒的栞子抬頭。

我撐着傘一邊走,一邊在想女兒們的事。

穿着T恤和五分褲的文香身上沒有半點淋溼,反倒是是少年穿白襯衫的肩膀溼了。他大概站在這裏替文香遮雨遮了很長一段時間。

「你很會交涉呢,我沒想到會進展這麼順利!」

「我看不懂書,妳也是。所以妳要在死前把這三冊讀完。」

「爲什麼……」

「我只是覺得這樣做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瞭解對方……」

「拿去妳的房間。」

大概又在平交道那邊吧。我從玄關的雨傘架抽出一把傘往外走。雨勢稍微變大了。

「作業?」花子沉聲反問。

花子把三冊舊書抱在胸前,好不容易纔開口。

「文香。」

「哦哦!這太驚人了!真是了不起的書!」

臺灣人買日本的舊書固然有些奇怪,不過仔細想想,臺灣應該也有研究日本文學的業餘人士或學者。就在我改變想法時,花子說出了更詭異的事。

花子問,栞子蹙眉沉思。

「五浦!五浦大輔!」

「那本《道草》袖珍本爲什麼會在妳那裏?」

他也大聲回答,接着轉身朝文現里亞古書堂的方向小跑離去。栞子正好一手撐着自己的傘,一手拿著文香的粉紅色雨傘朝這裏走來。

「我不知道。」

那本《道草》放上拍賣會是在鼴鼠堂的戶山清和發現之前,所以早就被其他某個人標下了。

「等妳死後再來告訴我對這套小說的感想。我會在另一個世界滿懷期待等着妳。」

「這怎麼可以。其實我昨天讓女婿上網查過,這套《我是貓》三冊齊全的話,交易金額十分可觀。你光是替我收購就花了一大筆錢吧。」

我與學生交換位置,把雨傘遮到文香的頭上。少年鬆了一口氣,從後背包拿出毛巾擦拭肩膀。這樣做盡管庸俗,但我掏了掏口袋,拿出買菸要用的零錢遞給他。

「老公……」花子哽咽着聲說:「我……我其實……」

我還沒有回信。想問的事情、想告訴她的事情、想罵她的心情要多少有多少。讓我再仔細想想。

能夠讓躲在殼內的栞子把眼睛朝向外界片刻的人不是我,而是與書有關的謎團。身爲父親的我無法當女兒的搭檔,那孩子需要一位更深入理解她、在她身邊支持她的人。直到那樣的人出現,那個孩子的故事或許才能真正開始。

智惠子應該也十分注意日本的舊書交易。假如她在網路上看到自己原本的藏書被拿出來拍賣,她會怎麼做?出手干預,小心避免被人察覺她的位置,把書送回該在的地方——大概就是這樣吧?

兩年前智惠子離開北鎌倉的家時,曾經造訪兼井家。她留下那本《道草》,並表示「希望和其他出租書放在一起,替我保管」。

「不嫌棄的話,這個拿去買個飲料……」

「那要放在哪裏?你要裝飾在房間的哪個位置?」

「文香呢?」

聽見細微的雨聲,在櫃檯內的我抬起頭。

「我要好好向你致謝,謝謝你!」

她把腿上的貓放到地上,用力站起身。

「你叫什麼名字?」

文現里亞古書堂外不知何時已經下起雨。工讀生把雨傘架拿出去店外。

「你是這個孩子的父親嗎?」

聽到他如此坦然向我道謝,我反而感到愧疚。只不過是他的妻子拿出原本就在這棟豪宅裏的舊書給我而已,我什麼也沒做。

就是那本應該在智惠子手上的舊書。

最後栞子終於轉回正面,再度朝我們的方向邁步。

兼井咧嘴一笑,門牙幾乎不剩。

栞子此刻正在看的是漱石的《我是貓》袖珍本。這個版本與初版書同樣是大倉書店出版,在明治時代末期發行。這也是鎌倉文庫的出租書之一,是兼井花子送給栞子當作謝禮的書。不久前纔剛看過的小說,她現在又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翻閱呢?我無法想像。

我們夫妻倆的回憶總是跟書有關,密不可分。另外還有好幾本書也有類似的回憶,她卻只帶走那一本就想避免我觸景傷情,這樣做沒有意義。

兼井把背靠在豎起的牀墊上,沒看妻子的臉說。

我以不失禮貌的力氣從對方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兼井還是一臉不認同的表情。

他從牀上朝我伸出枯瘦的手臂。我反應過來他是想握手,連忙握住他骨瘦如柴又冰冷的手。

「什麼……」

「我之前也想了很久,繼續想下去也無濟於事,不如就試着相信妳的直覺。」

「就這麼做吧。」

「這麼說來……或許是去買東西了。」

女兒不是自己一個人。一位穿着白色短袖襯衫與黑色制服褲的高大學生,一臉爲難地站在後面替她撐傘。他眼白較多的雙眼目光犀利,但整體的印象倒是很和善。

「謝謝你,真是不好意思。」

「或許是吧……」

聲音愈說愈小聲。花子笑着嘆氣。

「可是那本《道草》昨天又被國際快遞寄回來了。」

「我已經從太太那兒收到費用,這樣就夠了。」

她老實回答。

從兼井家回來已經過了兩天。期間我與花子通過一次電話,不過我沒有問她是否已經對丈夫坦白鎌倉文庫出租書的事。

「真的不用謝,有那份心意就夠了。」

寄出地址是虛構的,但可以確定是從英國倫敦寄出。被賣去臺灣的書,從英國倫敦寄回來——花子對此感到不解,但我已大致明白狀況。智惠子人在國外這件事我也有耳聞。

花子愕然,我也是,栞子大概也完全沒有預想到會是這樣。他買書是爲了送給妻子。

我一開口,那名學生率先轉過頭來。女兒抬眼瞥了我一眼,視線旋即又回到平交道對面。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想要買這幾本舊書呢?」

「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告訴你。」

我偷偷啐了聲,想起兼井弘志那張親切的圓臉;雖說他也是不得已,但他沒事幹嘛告訴岳父那些沒必要的資訊。

「不、不用了!這不算什麼……我是來參觀高中校園,差不多該走了!」

少年一邊大力擺動雙手和脖子,一邊往後退。

我突然想到兼井該不會早就注意到妻子的閱讀喜好吧?這個能夠瞬間看穿他人資質的敏銳男人,有可能對長年陪在身側的妻子的喜好一無所知嗎?

「我一次都不曾看到妳臉上流露出真心的喜悅。我也清楚妳這女人一開口就只會抱怨。妳的脾氣要收斂點……所以這是我送妳最後的禮物,也是妳的作業。」

「我之前買過各式各樣的東西給妳,不管妳說要什麼我都會買給妳,當然妳說要錢我也會給妳。但是……」

還有其他證據讓我相信這個論點——我的私人電子信箱昨天收到一封郵件,沒有寄件人也沒有主旨,只寫了一句:「《道草》回去了?」

對工讀生說完,我回到主屋。已經是下午三點,我打算先在玄關外抽根菸。

「我出去一下。」

「『這是丈夫與我充滿回憶的書,我一直珍藏着。如果留在家裏,丈夫看到這本書,就會想起我,但我已經沒有留下這本書的資格』……她這樣說。」

「妳知道買走的是誰嗎?」

「我很擔心她……都下雨了,她還是站在這裏。」

我們無聲打開房門時,兼井還在喋喋不休。花子以沙啞的嗓音打斷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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