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二 半年前

那棟大房子位在藤澤市的片瀨山上。

模仿歐式別墅的紅磚外牆與尖三角屋頂設計儘管摩登，但在這片高級住宅區中並不特別搶眼，反而低調安靜地座落在此處。

男人頂着秋天的陽光走上緩坡，按響別墅玄關的對講機，一名中年清潔婦讓他進屋。

他才踏入一步，建築物的風格就變得完全不同。正前方吸引他目光的是書，特別訂製的書架高度直達天花板，佈滿玄關大廳的牆面，上有灰色玻璃門隔絕陽光直曬密密麻麻的書冊。

男人在清潔婦的領路下走過走廊，走廊兩側也與玄關同樣排滿書架。一樓應該也兼起居空間，放眼所及卻只看到古今中外各種語言的書脊，然而這裏不過是開端，走上螺旋鐵梯來到斜屋頂底下，出現的是巨大書庫。

佔據二樓大半空間的廣大書庫裏，同樣排列有好幾座高度不是一般人伸手就能構到的高聳書架；與一樓不同，書庫的書架沒有玻璃門，窗戶的窗簾全都拉上，室內也只有最低限度的照明。人字紋的地板上擺着附輪子的踏梯，牆面也改造成訂製的堅固耐用書架。

這棟別墅的所有空間都是爲了書存在，除了住在裏面的人之外，所有東西都是爲了服務書。

（這裏還是老樣子。）

男人走在書庫裏心想。他本人也生活在書的環繞下，但這棟別墅幾乎看不到有生活感的物品，讓他略感不安；與其說這裏是私人住宅，感覺更像是走進了公共圖書館或文學館。

書庫盡頭的牆前書架之間夾着一道門。在清潔婦的無聲催促下，他走進那間向南的小房間，一進門就來到了明亮的客廳，午後陽光從一整面牆的窗戶射進室內，這裏是二樓唯一沒有書架的空間。

從那扇大窗可飽覽他剛纔爬上來的片瀨山景色，再過去是片瀨海岸，遠方還可看見箱根羣山和富士山的山頂。

「你很準時。」

紅褐色單人皮革沙發上坐着身穿黑色襯衫與黑色套裝的灰色長髮老婦，她就是這棟別墅的屋主。一身黑的她看來像是有着人類外型的影子。

她的名字是篠川智惠子。

智惠子大約五年前在片瀨山這裏買下自己的別墅。她買下這棟泡沫經濟時代蓋成的舊宅，依照個人喜好全面改建完成後，將自己國外住處的藏書搬來這裏，卻沒有對住附近的女兒女婿透露半點消息。

她最近在這裏停留的時間大約是每個月一次、每次幾天的程度，不過比起倫敦的住處，她待在這裏的時間似乎愈來愈多，甚至聽說可能不久之後就要搬離倫敦住宅。

「好久不見。」

男人動作確實地行禮完，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他突然注意到茶几上的小布包，大小正好相當於一本四六版（注：日本的四六版指的是127×188mm（32K）。）的硬皮書。裏面包的或許是書。

「特地找你過來，實在抱歉。」

智惠子的語氣不帶絲毫歉意，不過她親自替他泡了一杯紅茶。茶杯擺在面前，男人也只是口頭道謝，沒打算拿起來喝；他覺得心窩悶痛，不想喫喝任何東西。他的內臟疼痛已經持續好幾個月，之後可能會更嚴重，這些疼痛絕不會消失。

從此之後，他埋首閱讀自己的藏書。對於這件事，智惠子也給過建議，告訴他上千冊的藏書應該從哪裏看起，以及能夠從中找到什麼樣的嗜好與興趣。他於是從十幾歲時買的書開始，遵循成長方向細細閱讀。

魔幻詭譎偵探小說

胎兒啊，

十多年前，男人喪失在那之前三十年的人生記憶。他間接從智惠子以外的其他人口中聽說自己與她在很早之前就結緣。

「也沒必要勉強自己找回記憶，即使失去過去，人還是可以活下去。」

聽說也是智惠子的幫忙，才能夠找到失蹤一段時間的他，光是這樣已是恩情深重，但他最感恩的是在他回家之後。

智惠子靜靜地放下茶杯。

男人佇立在篠川智惠子與《腦髓地獄》前，感覺置身在自己的白日夢裏。

他不認爲智惠子的協助是單純出於善意，有時他也會感覺她冰冷的視線彷彿在看着實驗品，但是不管她的意圖是什麼，仍不會改變她救了他的事實。他也因此能夠成爲「正確的」杉尾康明，從「杉尾康明」的角度去思考、與其他人相處，而他對於這點也愈來愈有自信。

在片瀨山與智惠子見面的男人，突然想起自己也有事要告訴對方。

她打開茶几上的小布包，裏面是一本裝在書盒裏的舊書。書盒上大大繪製着脣紅齒白的女子窺看這邊的臉。男人看了發出「啊」的驚呼聲，這個設計他看過。

「這本要多少錢？」

「對了，我有樣東西想要賣給你，今天找你過來就是爲了這件事。」

「什麼條件？」

所以感到恐慌？

男人在心中補了一句──因爲妳對我有恩。

他原本還很天真地期待着回到家就能夠立刻把喪失的記憶找回來，豈料過了幾年都沒有進展，舊書店的生意只能從頭學起，歸零的人際關係要重建也相當困難，他往往不自覺就與其他人保持距離，因此無人可商量的他，對偶然遇到的篠川智惠子敞開了心扉。

智惠子對於男人說的話還沒聽到一半就這麼說。男人感到很沮喪，這樣不夠，他心裏有前妻和兒子；前妻雖然帶着兒子與其他男人共組新家庭，但自己的下落不明使她嚐到比任何人都深刻的痛苦滋味。如果無法找回原本的自己，他也無法理解這件事有多沉重。

如果是平常的他，絕對不會把這本舊書列入店裏的庫存。這本風格特立獨行的長篇小說被列爲日本偵探小說史上三大奇書之一，甚至有人說讀完會陷入瘋狂。不管是失憶前或失憶後，都是深深吸引他的作品。

她回答的聲線與稍早並無不同，可惜她沒有半點驚訝的反應，彷彿事前早已預測到這件事。

腦髓地獄

男人露出苦笑。上個月診斷出胃癌末期這件事，他還沒有告訴家人以外的人。

「既然這樣，你只能藉由學習，讓現在的自己接近過去。」

或許有一天會有某個人接觸到這本舊書，挖掘出這本書來到男人手上的經過，但是到那個時候，自己已經死了吧，而且直到最後都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是嗎？」智惠子回答完，喝下一口紅茶。

「知道了。」

翻開正文的頁面，就看到那首赫赫有名的卷頭歌。

「如果妳有興趣，可以從我的藏書中拿走妳喜歡的書，葬禮結束後再選也行……不過我的書妳應該也差不多都有了。」

莫不是察覺母親的心思

男人第一時間覺得這個建議很蠢，不過他也聽說自己以前的確老是在看書，雖然失去這部分的記憶，他一點也不覺得看書很痛苦，看樣子閱讀文字的習慣比他的記憶更根深柢固。

「我下週就要開始住院了。病況似乎變得很嚴重。」

「爲什麼？」

現在的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離開這棟別墅時，一定會帶着這冊珍稀本。他能夠在腦海中清楚描繪出自己快步走下坡道的背影，彷彿能夠從那扇大窗看到那副光景。

（《腦髓地獄》的初版書！）

「我目前身體還能動。再說，妳找我來，我沒道理拒絕妳。」

「你的身體狀況不好，爬坡上來應該很喫力吧？」

智惠子說得理所當然。

他感覺胸口騷動不已，儘管沒有記憶，但他覺得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講過同樣的話。

他以低沉的嗓音問。他壓抑不住喜悅，卻也無法消除隱約存在的戒心。智惠子把這本舊書賣給自己的目的是什麼？

你的心跳爲何如此激昂？

夢野久作 着

「價錢隨你開口，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胎兒啊，

「用不着擔心，我只是希望你住院時也把這本書一起帶去。反正你已經打算帶幾十本書進病房了，是吧？也加上這一本吧。我的條件真的只有這樣。」

這是松柏館書店版，雖然是昭和十年（一九三五年）發行，書況卻好得猶如昨天才出版。書盒的插畫也沒有褪色，色彩依舊鮮豔。男人彷彿受到吸引靠近拿起，檢查裏面的書冊。看到扉頁時他愕然，這不是普通的初版書，毫無疑問相當具有舊書價值。

閱讀能夠帶給一個男人強大的力量，但他不認爲閱讀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美好的體驗，也不認爲人人都需要，因此他沒有建議久久見一次面的兒子多看書。畢竟強大的力量很容易變成詛咒。

篠川智惠子具有看穿事物的洞察力及龐大的知識量，男人也知道很難歸類爲好人的她掌握且利用很多人的弱點，因此恨她的人不少，但男人對於這位老婦沒有負面的想法。

男人突然提議說。他這樣說的用意，多少是希望讓這位比自己優秀的老婦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他所說的話絕不是開玩笑，他也對一起工作的父親和店內總管說過同樣的話。他準備在不久之後也告訴前妻和兒子。

智惠子來自視線範圍外的聲音聽起來莫名大聲。男人抬眼看去，只見智惠子脣邊隱隱漾着微笑，太陽眼鏡後側的眼睛睜得老大，彷彿任何事都逃不過她的雙眼。男人心窩處的悶痛變得更加強烈。

「你要當作店裏的庫存也好，納入個人藏書也好，都隨你……我想這本書正適合現在的你。」

對方沒有回答。她有她現在不能說、不想說的意圖，問題是他無法看穿；如果他沒有喪失記憶，或許還有可能……有嗎？他也無法肯定。

「以你來說，能夠當作參考的就是你自己的藏書，因爲看書能夠建立你的人格大部分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