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哟，早上好。」

「……」

上学日的早晨，我充满朝气的问好遭受苏野莺的无视。

教室里的同学又隐约传来「勇者」之类的感慨，果然跟苏野莺对话简直就是触发最终BOSS的讨伐剧情吗？

「等等，为啥不理我？明明是你说我可以找你说话的。」

我一路缠着苏野莺到她座位，她放下书包环顾四周，对我投以嫌弃的眼神小声说道。

「我记得前提是有事吧？」

「我有事呀。」

「是什么？」

「跟你打招呼。」

「……」

我注意到她的眼角微微有些颤抖，连忙转移话题。

「喔，还有把漫画还给你。」

「别在教室里给我。」

她瞪了我一眼，再次打量四周的目光。

「我可不想被人当成跟你是互换漫画的宅友。」

「可你本来就是宅吧。」

毕竟不在宅产业投入足够的时间也不可能成为漫画家。

「那也不想被人用这种方式揭穿。」

苏野莺对我挥了挥手，示意我离她远点，看来高岭之花对周围的目光并不是毫不在意。

「事先声明，跟漫画里的男性角色产生恋爱可不算哦。」

「你试试？」

「为什么咖啡店的服务员会穿女仆装？」

果然死宅的通病都是只有二次元恋爱经验丰富呢。

「名字只是代号，你的角色性才是你的灵魂。」

「没想到你还认识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是个人爱好哦。」

「那你说说看我叫什么名字？」

「能把这么珍贵的纪念刊弄脏，你会从我粉丝里被开除的。」

推开咖啡店的门后，迎客铃叮当作响。

苏野莺似乎看不下去我们的脱线对话，忍不住开口打断。

「别老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了，要不跟我出去吃？」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觉脊背有些发凉……

「不知道。」

「不……来咖啡店倒不一定非要喝咖啡。」

虽然她自称是我学妹，但仔细一想除了在咖啡店里见过她以外，我根本就没在学校里与她见过。

「所以说，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没问题。」

「说起来你居然第一次月考就考段第一呢，而且还跟第二差距几十分，你果然是天才的那种类型吧？」

「明明是你叫我出来的吧？」

「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听你诽谤我的。」

娇小女仆鼓起嘴有些不满，当然这样也很可爱。

「哈？」

「专程把我带到跟前女友约会的店里是想做什么？」

女仆装的女孩笑容盈盈。

「我叫戴雨舒喔。」

「这有什么问题，因为是约定……」

「是个人爱好。」

「这不是我试不试的问题，是你说不让我在教室里还的吧。」

「呵，那当然。」

苏野莺沉默着收起酸奶面包站起身，见我还愣在原地她冷淡地看了我一眼直接走出教室。

「差劲，你这种家伙活该一辈子单身。」

虽然认识时间也不长，但我能确定苏野莺只是单纯的不擅长交际而已，而且性格本身还很别扭。

「这么丢人的事真亏你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托戴雨舒的福，苏野莺的眼神已经完全是在看人渣了。

「真是的，我也不是什么学校的亡灵那种设定啦。」

「所以说，要吃什么？」

穿着女仆装的娇小女孩露出甜度极高的笑容。

「在你身上我倒是没看出半点木村拓斋老师的样子，真想让那些读者知道自己追的轻小说作者是个语文考试都不及格的家伙。」

最终我选择离高中稍远的一家咖啡店。

「是啊，可我也没想过你真会跟我出来，所以暂时还没考虑到吃什么的层面上。」

「话说学长又带来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呢。」

我从包里将纪念刊的《无言与你》拿出来还给她，她也没检查下就收到了自己包里。

虽然很不甘心，但她喜欢穿女仆装的确不是因为——咖啡店出现的美少女会穿女仆装这种约定俗成的展开。

「毕竟学长你根本没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完全就是当作一个娇小的吉祥物角色。」

「能这么轻描淡写地做出这种人身攻击就是你没朋友的主要原因哦。」

「她是我初中的学妹，现在初三了。」

「这你都知道？」

戴雨舒叹了口气，视线忽然落在苏野莺身上。

这倒不是没可能，毕竟每次考试的成绩都会在班级群里公布。

「真看不出来。」

「所以说……」

「……」

「那你又怎么样？难道经验很多吗？」

「原来你这么关注我的吗？」

「个人爱好。」

「明明昨天还完全不搭理你，今天已经能互相打招呼了？」

如果苏野莺知道我此刻对于她角色性的执念，一定又会让我去死。

回到座位后金泽辉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不觉得对一个邀请你出去吃午饭的朋友说这种话太过分了吗？」

「朋友？我看到的只有打搅别人用餐的无赖。」

「比起跟没营养的人出去，我宁愿吃没营养的东西。」

「要你管？赶紧想个吃饭的地方。」

「雨舒是这家咖啡店老板的女儿，平常午休跟放学后都会在店里招待顾客。」

「你跟她认识吗？」

「……哪有，只是刚好看到而已。」

戴雨舒去了后厨，我跟苏野莺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

「学长，你现在肯定在心里说我小。」

「……要、要你管？」

「阿斋……这才过了一天，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诚如苏野莺所说，眼前的娇小女仆相当可爱，例如娇小的脸蛋，例如娇小的身躯，例如娇小……

「我可没有诽谤，总之两份老样子套餐可以吧？」

「总之能进行对话就已经很厉害了。」

「是我在学校里太普通了所以完全没引起学长你注意啦，用学长的话来说就是没有树立起角色性。」

「这怎么会呢……」

「说这些话的你还真有风野草籽老师的感觉呢。」

难道……

「又？他经常带漂亮的女孩子过来吗？」

我们默契地保持一定距离走出教学楼，她似乎对我的自觉很满意，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不过她其实也没那么难对话。」

她声音冷淡地发起诘问。

对于崇阳高中这种侵犯隐私权的恶劣行为，我只能说无能为力，毕竟学渣是没有什么发言权的，而真正有资格的人就坐在我对面。

然而热情开朗的苏野莺……这完全是角色崩坏了啊。

语调嘲讽的苏野莺隐约露出微笑，总感觉跟嘲笑的成分不大一样，反而像有些安心？

「……好吧，是她个人爱好。」

「明明是第一次知道我名字，学长你却喊得很顺口呢。」

「……」

「那这个无赖现在不能还你漫画了。」

「不……这应该就是约定……」

「所以说我为什么非得中午跟你出来喝咖啡？」

不过美少女角色难以接近也算是约定俗成了——如果让她知道说不定就会拼命与人来往。

「不愧是听我讲过那么多约定俗成的学妹！」

「也不算经常啦，而且就只有一个，不过那个学姐也很漂亮。」

「不看一眼吗？就不怕我弄脏了？」

想必凑上去搭讪的我一定像极了地痞流氓，否则苏野莺也不会露出这么鄙夷的视线。

「但我觉得这就是……」

果然，完全没有半点印象。

午休时苏野莺一如既往拿出酸奶与面包。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我。

虽说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但苏野莺还是凑到我旁边小声询问。

「欢迎光临——诶？是学长啊。」

这种误会似乎也在约定俗成的范畴里呢。

「学长以后一定会成为出色的人渣。」

「首先我要澄清一点，我可是如假包换，厂家原装从未开封过的十六年单身汉。」

「不……她也没跟我打招呼。」

「天、天才……没有那回事，只是花了更多时间学习而已。」

除了谈论到她作为漫画家的成就，夸赞跟她相关的其他事物，她似乎都很容易害羞，真搞不懂她的害羞构成是什么样的。

「又要拼命画漫画，成绩又不落下，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我光是不拖稿都已经竭尽全力了。」

「这就是时间规划的问题了，你自己买点相关的书籍看看就行。」

「优等生的学习方式就是不一样。」

「你想死吧？」

又害羞了呢，我不禁感觉这样的苏野莺也挺有趣。

「那你今天带我出来就只是想还本漫画而已吗？」

「你说这种话就像我对你有什么目的似的，可实际上跟朋友出来一起吃午饭是件挺普通的事吧。」

「我……不太习惯没有目的的事情。」

「也是，毕竟你漫画里的也从来没有『日常』这种概念，所有的展开都是有强烈的目的性。」

「你难道是在指责我的漫画有什么问题？」

提到漫画她的眼神就变得凌厉起来，假如我敢点头恐怕她就敢用桌上的刀叉向我行凶。

「没有，剧情连贯是你一贯的优点，不过有些读者偶尔会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吧。」

「……」

苏野莺沉默下来后，我有点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但她最终没有将手伸向刀叉。

「你说得对，的确会有读者这样感觉，但也没有任何作品能让每个人都满意。」

「但你有发现吗？对你作品评价高的读者，大多数是一口气将你某部作品看完的，而对于追连载的读者，你是依靠持续不断的悬念来留住他们，可这种方式用多了也容易让读者感到疲倦吧。」

「你果然是想批评我的漫画吧？」

我耸了耸肩露出微笑。

「在这点上我们都是彼此彼此吧？明明你也对除此之外的路毫无了解，却固执地坚信只有这条路才能走向成功？」

「真不像是语文不及格的人会说的比喻。」

我是最早见证「风野草籽」诞生的目击者，也是坚信「风野草籽」将声名远扬的追随者。

「半途而废？我可从来没放弃过写作吧。」

「那当然！我从写小说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等着这天了！」

「你说谁变态啊！这里就应该充满热情的同意，然后跟我展开热火朝天的新书讨论才是约定俗成的展开吧？」

直到自己开始创作时我才明白，原来我是想跟她走到同一个世界的。

「以学长的情况来说就算犯罪我也不会意外，毕竟游走在犯罪边缘的执着就是学长的角色性。」

总之她现在心情不好这点是可以确定的……

是在敲下键盘决心要作为轻小说家出道的时候吗？

「若无其事地约好下次午餐，我还真是小看你了？真难为你能单身到现在。」

「我用丝带跟礼盒包装一块砖头给你，你会喜欢吗？」

「当然不是！能跟我一起创作绝对是你的荣幸！」

她成功被我截断先机，抿了抿嘴唇不再说话。

要与风野草籽联手创作出最好的作品——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诞生这个念头的？

竟然在角色性上对我下达判决，真不愧是经常听我吐槽的学妹。

「没事，下次我带你去其他地方，这一带我相当熟悉。」

苏野莺的反应太过平淡反而让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苏野莺最终叹了口气，像是拿我没办法似的嘟囔着。

苏野莺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眯起眼睛看着我。

「嗯。」

「我大概明白你特意要来这里吃午餐的原因了。」

「《无言与你》马上就要完结了吧，新作的企划有想好吗？」

「然而就是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支撑我到现在的哦。」

我不甘心当她背后默默支持的忠实粉丝，我想要成为她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毕竟我们以后可是要一同创作的朋友嘛，哈哈哈哈……」

看完第一章节后我就预感她会成为厉害的漫画家，同时内心深处又有无法形容的种子萌芽。

「嗯，我拒绝。」

都说了能别再提我语文不及格了吗！以后我一定好好复习！

「明明一条路都没走到底，就敢像全部了解似的批判好坏，我可没兴趣跟这么肤浅的家伙合作。」

「所以我就得迁就读者，否定自己所追求的东西？」

「那你有考虑过，跟人共同创作吗？」

这里能别提我语文不及格吗？我语文不及格真是给全世界的作者丢脸了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眼神逐渐归于平静。

「而且我也不是乱说，我很早以前就在自己微博上写过这个梦想。」

对我说了一通失礼的话后她就回到了吧台，而苏野莺则是当什么状况都没发生过似的品尝午餐。

「……」

这个念头始于最初与她邂逅之时。

「难道你已经做出什么优秀企划了？」

因此我不再拐弯抹角，将我从踏上创作者这条路开始,就一直深埋在心底的愿望，展露在最想被她看到的人面前——

不愧是与我争吵了那么多次的女人，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也算心有灵犀。

「这、这种话你居然说得出口的？」

「我说的才不是这种事……」

「等等！这里为什么会拒绝啊！你知道我怀着多大的信念说出来的吗！」

「老样子的猪排拼炸鸡饭加柠檬水，请慢用……学长，就算我们很熟，遇到危险状况我还是会报警的哦。」

「你什么意思？」

「按照你这个说法，世界上的变态不都能如愿以偿跟喜欢的女生在一起了？」

话音刚落，戴雨舒端着餐盘走到我们座位，对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或许是我的回答太过直白，她瞪大眼睛深吸了一口柠檬水结果呛着了。

「不过我有预感，那份伟大的企划正从此时此刻萌芽了哦，只要你答应跟我一起创作，它就会出现。」

我也放下叉子抿着柠檬水润口，思绪逐渐有些飘忽。

「怎、怎么可能知道嘛！那种不切实际的妄想谁会看啦！」

「我的意思就是，并不是每个读者都想从你的作品里得到你想传达的思想，大部分读者只是想从阅读中追求快乐而已。」

「话别说那么绝对嘛。最初我也跟你一样，认为复杂的人物灵魂与严谨的剧情发展，才能构建出一本让人回味无穷的作品，但事实上这样的作品也会欠缺某些口感。」

「那种东西……当然没有。」

「什么……你说什么？」

她像是由衷对我感到傻眼似的撇了撇嘴，最后面色沉静地主动深入话题。

「但你有想过为什么食用你口中这些垃圾的读者，都那么甘之如饴地掏钱？」

「自说自话跟我当朋友，又自顾自地批评我的漫画，你这家伙真的相当不要脸呢。」

「所以包装也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对轻小说而言，的确有些作品是被读者称为买插画送厕纸系列，但如果真看不下去读者还会买吗？约定俗成如果过头的确容易让人腻烦，但只要使用得当那就是最好的调味料，约定俗成的本质其实是意想不到的快乐，读者会购买这类作品的动机，就是简单地追求快乐而已。」

「追求那种低级快乐真的有意思吗？」

她微笑着威胁人的样子真是漂亮又危险，希望她的追求者不要在圣诞节产生奇思妙想。

她眼里仿佛也产生某种火光，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似乎也对这个提议充满热忱。

她端起柠檬水抿着吸管，嘴角轻翘，似乎对浓度也很中意。

苏野莺轻哼了一声，眼里充满鄙夷。

「哼。」

「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难道你知道不成？」

「会想着这种事的你比变态还无药可救。」

「如果没有这种觉悟，我就不会拿起画笔去创作，我跟某个半途而废的家伙可不一样。」

「这只是很普通的朋友对话啦，就像追同一部作品的读者朋友，对于同样的作品也会有相同的共鸣跟不同的观点，我俩只是身份不太一样，所以变成创作者朋友的对话。」

她眼里透露的鄙夷几乎是要刻进我的灵魂。

「……」

「这怎么能叫可有可无，约定俗成如果用好了那就相当于给作品创造出一个缓冲带，能够让读者看到角色不同的一面，加强角色的角色性。」

看样子这份平民套餐对苏野莺也相当受用。

「我看着就那么像犯罪分子？」

「总之，无论你对我是什么看法，但作品的好坏才是最真实的吧？」

「那么我先走了。」

「跟你一起创作是说不出口的耻辱吗？」

「你还是没有明白，约定俗成跟你所追求的所谓高级感从来都不是对立的，否则古人也不会创造出『雅俗共赏』这个词……不许再说我语文不及格。」

「缓冲带吗……语文考不及格的家伙，意外地能用出像样的比喻呢？」

这回反应又大得离谱……这家伙的情绪果然难以捉摸。

「你这家伙还真是纠缠不清……」

「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会去追求约定俗成那种东西？不管怎么想我都不可能会在自己的作品里，加入这种莫名其妙又口感恶劣的元素。」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我说拒绝。」

「你就那么想跟我一起创作？」

「……」

「因人而异吧，古代揭竿而起的领袖者也并不是许诺每个追随者都能锦衣玉食，对于大部分的民众只要能让他们安居乐业就已经称得上贤王。」

今天这个愿望终于被我坦诚地说出口——

「你愿意跟我一起创作吗？」

「你以前说过，依靠约定俗成展开剧情的作品都是垃圾对吧。」

「不过这顿饭热量太高，以后不可能常常过来吃。」

「我倒觉得能理所当然说这种话的你才比较厉害。」

苏野莺的神情莫名烦躁，对我投来的视线中也带着幽怨，但又因为无法传达给我转变成愤恨。

「我会让它跟你的脑袋来个亲密接触。」

然后长久以来的梦想三秒不到就破灭了。

「别以为带我来家好吃点的店就能蒙混过关。」

「当然是因为这些垃圾被包装得足够鲜艳。」

「预定在下个月底完结，新书企划案还没开始做……为什么要提到这个？」

在她作为网络连载漫画家发布第一个章节，在我百无聊赖之下按出刷新键后出现。

不……那只是让自己离梦想的更近的瞬间。

「……总之就是说你很想跟我一起创作。」

「唔……咳咳。」

「是这样没错。」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难道用你的约定俗成制造一些可有可无的剧情？我的尊严可不允许我用这种方式来骗取我读者兜里的金钱。」

「那就勉强尝试一次。」

说完后她嘴角微微颤抖，像是在掩藏笑意——

大概是我的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