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某編輯眼裏的兩人
《約定俗成的戀愛是否合理?》 · 繪空事丶 · 3055 字
單純以銷量論勝負的業界就跟只賣廁紙的超市一樣畸形——大學實習時一起喝酒的前輩曾這樣感慨過。
他喜歡將作者比喻成扭蛋,編輯則是往扭蛋機裏填充商品的工作人員。
對於未知的作品消費者往往都是滿懷期待地挑選,而我們作爲編輯的任務就是篩選出能回報他們期待的作品。
但倘若有一天這臺機器再也不會出現珍稀扭蛋,亦或是珍稀扭蛋也無法滿足期待,那麼扭蛋就會被時代淘汰。
「真想生活在名作不斷的時代啊……這樣的話,哪怕是我,說不定也能培養出一位了不起的作者。」
醉酒後前輩發出沉重的嘆息。
那天是我們最後一次喝酒,之後沒多久前輩就因爲收入問題回了老家。
名作不斷的時代始終沒有到來,仔細一想名作的定義又是什麼?
叫好又叫座的作品真會有那麼多嗎?
帶着這樣的疑惑,我從大學畢業,成爲出版社的正式編輯。
剛轉正那會兒我是出版社的網站編輯,每天在前線接觸海量青澀的作品,起先還覺得蠻有意思,但久了後難免感到厭倦。
重複完成指標與其他前輩委託的雜務,拿着低微的工資做着與理想不符的工作,我逐漸忘記自己選擇成爲編輯的理由。
編輯這一行如果沒點追求那不如早點回家種地啊——已經回家種地的前輩身體力行地教導了我。
隨便什麼都行,只要能讓我找到點工作的意義就好。
如此想着的我點開網站一本剛發佈的新書。
總共只有一章,錯亂的標點與無分段的文字胡亂堆砌,換作以前我早就關閉網頁。
但那天我的心情有些茫然,因此無意識地滑動滾輪,視線追隨着稚嫩的文字遊移。
不是無聊到一種境界真的難以將如此難以下嚥的短篇小說看完。
老套的劇情以及新人作者獨有的投入,通篇文字太過用力,完全沒有美感或是趣味。
期間喉嚨裏數次發出真無聊之類的嘀咕。
這人思考問題的方式實在單純得過分,在他身上幾乎找不到受力點進行打擊。
「是廢話。」
不管換作是哪個新人被編輯這樣惡劣地抨擊都會無言以對——
「一、一灘爛泥?我覺得應該還是有點能看的地方吧?」
「完全沒有,光是錯亂的標點跟分段就會讓人毫不猶豫地關掉網頁,哪怕耐着性子看一會兒也只會確認自己是真碰上爛泥了……」
以「木村拓齋」當前的影響力而言,還不足以讓「風野草籽」這一等級的漫畫家注意纔對。
「因爲被一本很有趣的輕小說感動了。」
理想本來就是這麼單純的東西。
以業界按銷量作爲衡量作家的標準來看,他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我依舊感覺他跟許多熱銷作家不同。
「不過創作的契機本來也都差不多吧。」
「好,那我們以後就一起多寫多思考!」
在見證他成功的過程中我也逐漸變得像笨蛋一樣純粹。
快速成爲作家的方法……要是有這種方法,前輩期待的名作不斷的時代早就來了。
這兩人似乎合作過頭了。
是我錯了,這個新人的腦回路似乎真有點不對勁。
「你想啊,人會無緣無故就想成爲超級英雄嗎?如果不是憧憬這樣的角色,也不會產生類似的妄想。所以想成爲作家或者編輯,一般都是被什麼作品打動了。」
笑完之後,我大概也成了徹頭徹尾的笨蛋。
最初我也在想他是否因爲出道作被腰斬受到打擊,思考過後決定向市場妥協。
「喔,那當然!」
之後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文風明顯地朝着商業化的路線發展。
「當你編輯啊笨蛋!」
隨處可見的理由。
你在擅自失望個什麼鬼?
「那不是廢話嗎?」
只是莫名感覺許多煩惱都被推翻,單純的想要發笑。
「啥意思?」
隨後我一口氣發送幾百字的指摘,雖然的確是在指出他作品的問題,但詳細到這種程度已經是在泄憤了。
「我哪裏知道,我又沒當過。」
我瞬間失去聊下去的動力。
因爲憧憬而感動。
回過神聊天界面已經只有我在自言自語。
但當兩位老師見面後我才明白,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約定俗成。
「你很想成爲作家嗎?」
「喔喔……誒!」
某天網絡熱銷漫畫家「風野草籽」老師忽然找上我,主動申請承接「木村拓齋」新作的漫改工作。
「要是不爛,那我早就成爲作家了吧。」
「總之,要多寫多思考。」
而他也是能夠理所當然麻煩別人的性格。
「想那麼多幹嘛,總之我想當作家,然後正在創作,這樣不就行了,或者你有什麼快速成爲作家的方法嗎?」
他們一定可以成爲很好的拍檔吧——
「誒……跟我差不多嘛。」
「因爲被一本很棒的漫畫感動了!」
問起創作的初心——
沒有任何值得感動的地方,連志同道合的夥伴都算不上,只是一個笨蛋將另一個正常人拉下水的故事。
這個問題讓我始料不及,說實話這種事怎樣都好,明明跟他的發展毫無關係,還是說他真當成閒聊了?
我是不覺得作品那麼幼稚的作者能有什麼高見。
他並不是以熱銷爲目標而去創作,而是純粹熱衷於熱銷的元素。
用編輯的身份聯繫作者後,對方的回覆難掩激動,令我有些愧疚,畢竟我也沒打算跟他有更深的發展。
「喔喔,還有嗎。」
或許是筆電的光芒透過鏡片在黑暗中過於刺眼,令熬夜的大腦逐漸遲鈍。
在他身上我實在看不到天賦之類的存在,要說他能夠成爲作家唯一的理由,我想只有他的心思太過純粹。
想到這我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啪嗒啪嗒快速敲擊鍵盤,語氣惡劣地向眼前這個新人發起攻擊——
我本想用官方的口吻來避開回答並結束這場對話,手指卻在半空中遲疑了一會兒。
「就算爛成這樣你也還想繼續寫?」
見面後果不其然,他只是個稚嫩的初中小鬼,面容還算清秀,以後說不定會有挺多女孩子喜歡,性格與其說是開朗倒不如說是沒心沒肺,跟那些心思細膩的作家完全不像。
這一天來的比我想象中要快,但更超出我想象的是……
到頭來我的理由也隨處可見。
我想也是,哪有剛開始創作的人會給出否定的答案。
最終手指順應本心慢慢敲擊鍵盤——
這的確不是什麼高見,但還是令我驚訝得瞪大眼睛。
這就是我與輕小說家「木村拓齋」最初的相遇。
真希望在老家種田的前輩能看看這傢伙,業界如果都是這樣的熱銷作家那可能也會挺有意思。
所有編輯或是作者最原初的想法都是——想成爲那樣的人。
他的說法完全沒錯,倒不如說這纔是理所當然的,然而我卻忽略了這件事。
「你知道成爲作家需要多少努力跟天賦嗎?」
純粹到能忽視一切阻礙,完全沒有考慮過自己無法成功的未來。
「怎麼說?」
這不是形容,半夜三更的我真的突然笑得停不下來,至於理由——根本沒有。
有段時間我甚至感覺自己去當語文老師也比當編輯有前途。
但從跟他的面談來看完全不是這回事,他依舊純粹地作爲作家在進行創作,只是像突然開竅似的找到了成爲熱銷作家的捷徑。
我沒由來地想了解剛開始創作的新人是在追求什麼。
可我還是看完了。
「喂,是小齋啊,找我有什麼事嗎?喔,你要跟風野草籽老師合作出一本新作?問我有什麼辦法把兩個人不同的理念整合在一起?啊……這件事其實挺簡單的。」
雖說出道作很快就被腰斬,但他還是實現了最初成爲作家的夢想。
只是他還完全沒有體驗過追求理想的艱辛,只是單純的認爲成爲作家很厲害。
「哪怕你的作品像一灘爛泥也這樣想?」
當他的編輯真的是一件很費精力的事,畢竟對於自己的作品他除了熱情以外什麼都沒有。
某種意義上他的確是個天才。
哪怕一見面就因爲理念不同吵得天翻地覆,但在我眼中這兩個人都是相同的存在。
總得來說都算不上打發時間而是浪費時間。
唯一值得確定的,只有自己此時此刻,是否還想成爲那樣的人。
此時的我蠢得自己都想笑。
他直白的反駁再次讓我啞口無言。
而這個有意思的傢伙似乎並不只是被我注意到。
「你就不能多想想嗎?」
就是這樣一個傢伙,最後他的作品竟然真通過了編輯部的審覈,確定出版。
總感覺跟眼前這個人聊得越久,智商也會被逐漸拉到同樣的水準。
「那編輯你又爲什麼想當編輯呢?」
又出現了,這種結果論。
純粹得無可救藥。
他忽然興致勃勃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