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約定俗成的戀愛是否合理?》 · 繪空事丶 · 9539 字
在漫長暑假結束的開學日,我來到未來三年要就讀的崇陽公立高中。
以我的程度而言能被崇陽錄取就應該拜謝天地神佛,但整個暑假我都沒做任何與高中課業相關的預習。
畢竟我出版的第二本輕小說《爲什麼我總能撿到美少女?》初卷銷量意外的好,導致出版社對我投來以往完全沒享受過的期待,因此整個暑假我都忙於第二卷的原稿與修改,直到暑假結束才堪堪完成。
說實話對我來說高中課業只要勉強過關就好,寫小說纔是我當下最想去做的事,至於豐富多彩的校園生活……
按照輕小說里約定俗成的展開,有着與我類似背景的男主角,與所有人打好關係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我註定會在孤獨中汲取養分,成爲被孤立但有獨特思想的輕小說家——
本以爲會是這樣。
「誒那個人!林下齋!還真是他!」
「真的假的?班級名單裏的那個林下齋真是我們初中的林下齋啊?連他都能考上崇陽,我突然感覺自己白認真讀書了!」
我早就該想到的,以我就讀的重點初中平均水準來看,高中班上會有一大半來自原來初中的同學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出於某些我不願再提的原因,我在原來的初中還算有點名氣的人。
當然這些初中同學並不知道我正在寫輕小說的事,否則他們一定會更加起鬨。
「喲阿齋,真巧呀,高中居然也是同班同學。」
座位旁笑容耀眼得讓我感覺空氣更熱的爽朗系帥哥是我熟人。
就像輕小說裏平凡的男主角身旁總會有萬人迷系的友人,我身邊也恰好有這樣的角色。
「都說了別叫我阿齋,總感覺你是在喊我阿宅,雖然我的確是。」
爽朗系帥哥叫金澤輝,從名字上就感覺是個很閃耀的傢伙。
運動全能,課業全能,交際全能,總感覺派他去拯救世界也能從容完成。
金澤輝這個人幾乎沒有缺點,但就像輕小說里約定俗成的完美友人角色一樣——
他在某些方面令人無法理解的感到遺憾。
「那35號是誰。」
另外只有自己知道她的身份這種隱私感也令人很興奮。
「阿齋阿齋,我跟你說,我這個暑假帶玥玥去水上樂園玩了!」
金澤輝話音剛落,我就感覺教室剛開學的熱鬧氛圍明顯停滯,門口的存在彷彿黑洞般將所有人的視線吸入。
「確實我對她感興趣並不只是因爲她長得好看……」
忽略後半段話,我們班要出現美少女角色了嗎?初中班上就因爲缺少這種約定俗成的角色讓我感覺可惜。
決定了,我今天一定要把這傢伙的妹控事蹟公佈到班級羣裏——
「那就——35號跟18號,恭喜你們中獎了。」
「算了,沒什麼。」
「纔不是那樣,那我豈不是很危險?我就是覺得阿齋你跟大部分男生不太一樣,好像不是很在意漂亮女生,要不然初中你……」
對不起,下次我會多聽你講講關於你妹妹有多可愛的。
「嗯……嗯?你這傢伙!沒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蘇野鶯嗎……話說阿澤你知道的還真清楚。」
可以說她是我最憧憬的人——
雖然風格不同甚至連載體都不同,但她筆下的故事一直是我喜歡的類型。
比起一年前纔剛開始作爲輕小說家出道的我,她出名更早、作品影響力更大。
我滿臉震驚地看向金澤輝這個正在把我推向深淵的傢伙,而他卻對我充滿憤恨的瞪視毫不在意。
「興趣?的確是有興趣,早上不就說過了。」
最終我也沒跟金澤輝解釋清楚,倒不是怕他會跟其他人說,只是他跟輕小說與漫畫的圈子完全無關,也無法理解蘇野鶯作爲漫畫家風野草籽到底有多厲害。
「怎麼了阿齋,你看上去對她很有興趣呀?」
「喏……說來就來。」
最終手指停留在一張照片上,照片裏是一名正在cos某女性角色的美麗少女。
「老師不用抽了,我推薦林下齋同學擔任衛生委員!」
這時金澤輝忽然站起身。
內心到底爲何會如此悸動——
「嗯……」
果然這也是約定俗成?
不要隨隨便便就接受這種設定!我已經預想到自己整個高中都會揹負上這個莫名其妙的稱號。
「他初中就是我們班的衛生委員,三年來都乾得很出色,老師甚至評價他是活躍在我們教室的阿波羅。」
「阿齋阿齋,我給你看看我暑假裏拍的玥玥的照片,她真的是天使喔!」
遠遠超過平均水準的同班美少女——這就是我期待的約定俗成。
「算了,就這樣吧,那就阿波羅同學來當衛生委員。」
我忽然明悟。
「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並不是所謂的一見鍾情,而是有種「終於來了!」的興奮。
端坐窗邊的美少女默默舉手。
集情報通與現充於一身——雖然不太約定俗成,但有他在真的很方便。
「不不不,我的意思不止是好奇,總感覺你看她的眼神完全就是守候出門工作的丈夫的妻子啊。」
在我看清那個存在的瞬間,內心也忍不住一陣悸動——
「不過說到美女,聽說我們班就有哦,雖然肯定沒有玥玥可愛就是了。」
開學日末尾的班會,班主任確定了初期的班委名單,金澤輝這傢伙以優秀的入學成績和爽朗的外表,幾乎被全班同學推選爲班長。
爲了不再度回憶起初中那段往事,我打斷了金澤輝的話。
「老師,我是18號,但我已經是班長了,我覺得我應該沒辦法同時擔任兩個職位。」
「不用了謝謝,完成九年義務制教育的我已經是個合格的無神論共產階級接班人。況且比起你妹妹,如果你能給我看看你在水樂園拍的泳裝美女我會更加高興。」
「咦?怎麼可能會拍那些東西,我的手機內存放玥玥的照片都不夠,哪有內存去拍別人啊?」
「衛生委員需要兩名同學,那我就隨便報個學號吧,反正你們學號對應的名字我都不知道。」
阿波羅是什麼情況?光明神?真虧他能如此坦然地編出這種謊言啊!爲了迫害我這傢伙真是火力全開了!
「嗯嗯……」
全身上下沒有任何裝飾品,僅憑天然明媚的美麗就令在場所有人窒息。
「偶像?說起來你之前也查過什麼東西,蘇野鶯居然是偶像嗎?不過以她的外表成爲偶像確實不是什麼難事。」
「不,怎麼想都不會是一見鍾情吧?這充其量只是遇到偶像的興奮而已。」
就像用捲尺量好寸距,步伐輕緩而優雅,哪怕被寬大的校服包裹也隱約透露出曲線的身材惹人遐想,細長白皙的頸脖與端正筆挺的脊背就像即將前往舞臺,開始自己的芭蕾獨舞。
不會有錯,她就是風靡網絡的熱門漫畫家——風野草籽。
「玩水滑梯因爲臀部太過嬌嫩被磨疼了,撒嬌拜託我揉一揉也超棒的!」
金澤輝如此深情炫耀的並不是他的女友,而是他今年升到小學三年級的親妹金玥玥。
「哈?」
這種喫力不討好的職位當然不會有人主動舉手,而且聽說衛生委員還得負責照料每個班劃定區域裏的綠植。
「我說的偶像不是那種唱歌跳舞的偶像啦,是其他方面的。」
*
「果……果然是她!」
「喔,那就你們兩個,今天你們兩個一起整理我們班的花圃。」
「瞭解同班同學這不是最基礎的事嗎?」
「阿……阿波羅?」
「這樣啊,那就再抽……」
雖說是個無可救藥的妹控,但好在這傢伙對於妹妹只是發自內心的疼愛,並不是個變態。
中了這種獎誰會高興啊?還好我沒中。
說實話光是看着她我都感覺疲憊,也不知道她是開學在裝樣子,還是真的一直以來都過着這樣的生活。
但要是蘇野鶯跑去當偶像,她的唱片我估計也會跟着買就是了。
否則在初中我就已經拜託警察抓走這個無時無刻不在秀妹的傢伙——這樣的展開似乎也挺約定俗成。
「玥玥眼睛進水的柔弱模樣真是令人想把她抱在懷裏好好安慰!」
「等等,我查點東西!」
沒過多久班級裏的人都走得差不多,金澤輝對我投遞了加油的眼神後跟着其他朋友一起走出教室。
「哈?」
最終實在沒辦法,班主任只好採取最原始的手段,傳說黃帝時期就是這樣來卜算天命——也就是抽籤。
雖然是個妹控,但金澤輝也是個貨真價實的現充帥哥,據他所說他對於每個可能有交集的人的情報都會收集。
之後學習委員之類的職位也都以自願舉手的形式有了人選,最後在衛生委員的人選上,同學們都很默契的沉默了。
視線再度瞥向那旁若無人坐在靠窗的主角位置的少女,被晨光勾勒得更加精緻的側顏令我好像要抓住些什麼。
能夠在開學當天就記住全班同學的學號,這傢伙是憑實力當上班長的啊。
「果然你交際圈廣是有原因的啊。」
根據開學日一天的觀察,漫畫家風野草籽——也就是我的同班同學蘇野鶯,是高嶺之花的角色設定。
「嗯?奇怪的事?是指什麼?」
共享祕密的男女這種展開也很約定俗成呀——雖然她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
「她好像是叫蘇野鶯,初中是在沁園中學讀的,被稱爲沁園的夜鶯女神。」
細密齊整如同高級絲綢的黑髮彷彿採集了晨光似的散發豔麗光澤,缺乏神情的眼眸靜默地直視前方,理所當然地受人注視,將自己宛如工藝品的側顏充分展示給被她的美麗奪走魂魄的同學。
情緒逐漸變得滾燙,我顫抖着手拿出手機打開微博,從我關注的列表裏找到那個人,不斷翻閱以前發表的動態。
「不……就感覺你不像是會對漂亮女生感興趣的那類人。」
不僅長相完全超出普通等級,她自帶的壓迫感也不是普通等級的,如果放在RPG遊戲裏一眼就能看出這是BOSS。
而現在,憧憬的人化身同班美少女降臨在我眼前。
而她cos的正是她的出道作《夜宿的夜鶯》裏的女主角,沐子瑛。
「能這麼理所當然地說這種話,我反而有些敬佩你了。」
我細細對比眼前降臨現實的同班美少女——蘇野鶯。
完成迫害的金澤輝坐了下來,轉過頭對我露出爽朗的笑容,甚至偷偷豎起大拇指,完全是在對滿臉殺意的我進行挑釁。
「真沒想到一見鍾情這種事竟然會發生在阿齋身上。」
只要把剛纔描述場景裏的女主角替換成他妹妹,整個畫面瞬間就變成犯罪了啊!
金澤輝滿臉欣慰,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鼓勵我去追求那個BOSS。
「玥玥的泳裝簡直是天使降臨啊!那恰到好處的成長真是令我欣慰!」
「嗯……」
「你是變相在說我是彎的?」
一整天沒有與人主動接觸,上課聽講時彷彿人偶般認真專注,脊背就像被固定似的始終挺直,課間也是在自習下節課的教材,午休就喫自帶的酸奶與麪包,宛如苦行僧般遵守着某種戒律。
即使戴着假髮與美瞳,妝容也比較濃,但那臉部的輪廓是不可能錯的。
臺上自稱只有二十來歲的女教師態度也太隨便了吧?這種事根本不值得你專門拿出來說。
「嗯?算是有一點吧,很奇怪嗎?」
連她的名字都沒問,班主任就喊着散會離開了教室。
「嗯……阿齋你,果然是對蘇野鶯有興趣吧。」
果然班主任也搞不清狀況,沒錯,快拒絕這傢伙莫名其妙的提議!
多虧了他,放學後的教室,安靜的美少女與我獨處——簡直是教科書般的約定俗成。
「那個,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去把花圃整理完早點回家吧。」
我主動向高嶺之花發起對話,蘇野鶯側過腦袋看向我,受到上天太多眷顧的臉蛋近距離看去已經等同神明親臨。
隨後她露出宛如薔薇的微笑——
「不去。」
「好的,那就……誒?你說什麼?」
「不去。」
儘管聲音清澈動聽,但她的話語卻一點也不討人喜歡。
「呃?我們是衛生委員吧?」
「你是,但我不是。」
「我沒記錯的話,剛纔抽籤是有抽到你吧?你也舉手了呀。」
「我舉手只代表是我35號,並不代表我接受了這種毫無公平性可言的抽籤方式。」
「我覺得挺公平的吧?每個人被抽中的概率都是一樣的。」
「那假設剛纔進行的不是班級幹部選舉,而是抽籤選出要被獻祭給神明的祭品,你覺得用這種強制的方式來讓人接受可能嗎?」
「不……這概念根本不同,雖然是會辛苦一點,但當衛生委員應該不至於死人吧。」
「強迫的性質都是一樣的,況且對我來說這有可能會招致死亡。」
蘇野鶯抬起細長白皙的手掌,陽光下熠熠發光,就像擺在美術館裏的白釉瓷器,充滿令人驚歎的美感。
「如果爲了侍弄那些花草而將我的手弄傷,影響到手指的靈活與觸感,對我來說就跟死了一樣。」
「……」
「算了,你就當沒聽過,反正跟你說這些你也不會明白……」
「不是突發奇想再拿你的照片跟本人細細對比應該是看不出來。」
「那當然,我可是頂級的漫畫家!」
「嗯哼……敬請期待。」
「我明白的,因爲是漫畫家嘛。」
啊……臉紅了,美少女羞憤的表情原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嗎?多謝款待。
在我說出自己是她粉絲的瞬間我就觀察到她有些忍不住想笑。
在這個話題上她似乎對自己很有自信,微微挑眉勾脣敘述着自己的影響力——
眯着眼睛注視我很久,她試探性地開口——
「那當然不可能。」
「既然是我的忠實粉絲那替我去做點雜活應該是可以的吧。」
「我?」
「所以我會有你的微博也不是什麼怪事吧?畢竟是公開的,而且我還是從你出版《夜宿的夜鶯》起就一直購買單行本的忠實粉絲喔,說實話買到現在還真是不小的一筆錢,你這裏能幫我報銷一部分嗎?」
「道歉?堅持以約定俗成作爲劇情開展方式的作品我覺得都是垃圾,你會對路邊的垃圾說對不起嗎?」
蘇野鶯挑起眉毛,眼神像是在向我挑釁,顯然她對自己的作品很有自信,但是——
「過去的我一直遵紀守法,活得認真又充實,憑什麼突然出現的一個人就要來改變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分明是能憑自己通往成功的單行道,爲什麼要被迫出現可能會通向地獄的岔道?」
「嚯……真了不起。」
「畢竟我是從不拖稿的類型嘛,能留下充裕的時間修改纔會誕生更好的作品。」
「畢竟這種等級的美少女很少,要不是見了你本人,我還一直堅信那張照片是PS過的。」
雖然是事實,但這話由漫畫家本人來講就只剩下自吹自擂的感覺了。
在作品上交談甚歡,彷彿找到靈魂摯友的我們相視一笑——
「最近《無言與你》的網評上也有很多讀者說,許伯言只是沒機會跟其他女性發生什麼互動,漫畫家對女主太過偏愛,要是有機會的話許伯言說不定還真會變心。」
「風野草籽毫無疑問是當下網絡最熱門的漫畫家,沒有之一。無論是線上的付費章節還是線下的單行本,銷量都是完全碾壓國內任何漫畫家的。」
「那是因爲你沒有選擇,如果有選擇你一定會去向往!」
「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
真是個自說自話的女人,但她用俏皮的語調說這種話配合那張笑臉實在讓人無法拒絕,與其說是屈服於她的身份倒不如說是被她本身的美麗打動。
被人當面說是自己粉絲,如果換做是我估計也會有點羞恥但又非常高興吧。
「……」
「你要說是意料之外我不否認,但你想說在情理之中?走在大街上莫名其妙就會有美少女從天而降——這種展開算哪門子的情理之中?要是能預料到我肯定會提早規避這種麻煩。」
「這也很扯好吧?兒時的青梅竹馬?那纔多大?在最容易被外界吸引的年紀卻一直記着你?現實裏的小學好友只要幾年沒見都會覺得拘謹,在心理和生理成長最迅速的時期卻不在你身邊,中間缺失了那麼多相處的時間,怎麼可能一出現就關係很密切?至於許久未見的前女友,呵……那樣沒尊嚴的女人倒貼上來也只會讓人覺得廉價,怎麼可能受到感動。」
「吶,我說你要是很無聊的話,可以先自己回去,你不用忙着畫原稿嗎?」
「畢竟這雙手還要爲你們創造更多有趣的作品吧?要是弄傷就可惜了。」
這女人說話也太過分了吧!雖然我考進崇陽的確有很大的運氣成分,但語文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科目了!
「約定俗成也並不都是這種展開吧?像是兒時的青梅竹馬忽然回到身邊,許久未見的前女友再次出現,這些總不算是陌生人吧?這樣的再會難道不是很令人感動嗎?」
「人一輩子看不到的風景實在是太多了,深海的世界,銀河系外的宇宙,甚至就連地球另一邊的世界是什麼樣你可能一輩子都沒機會看到,但那又如何?你真會覺得有多痛苦嗎?」
明明對話也不多,但在我承認自己是她粉絲後,她對我的態度明顯柔和了很多,看樣子作爲漫畫家她對自己的粉絲相當寬容呢——
「要你管?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
「別一口一個垃圾,約定俗成明明是所有二次元作品裏最浪漫的元素。」
「……我就說今天一早上爲什麼感覺有股視線一直盯着我。」
順帶一提我屬於那種明明也在拼命寫原稿,但不知爲何還是要趕到最後才能勉強完成的類型。
「真虧你能這麼吹噓自己呢……」
「不不不,別擅自認定別人是跟蹤狂啊,我們以前是沒見過面,我以前甚至不知道有你這樣一個人,但這不妨礙我知道風野草籽吧?你總不會對自己的知名度沒有概念吧?」
……咦?
「對了,我們是不是還要去整理花圃啊?」
「我只是在闡述事實吧?明明吹噓自己作爲漫畫家的時候都毫不害羞?」
蘇野鶯眼中的警惕瞬間被慌亂代替,抿着嘴脣錯開目光,毫無疑問是害羞了。
明明是美少女卻意外的對別人的誇讚沒有抵抗力?這也很約定俗成呢。
「微博,你的微博上有你cos出道作《夜宿的夜鶯》裏的女主角沐子瑛的照片。」
「你這就是標準的賭徒心理——如果我贏了這一局就能獲得巨大財富,帶着這樣盲目的狂熱最終將自己的籌碼全部輸光,甚至連生命都輸了進去,這就是你所謂的約定俗成嗎?從天而降的美少女真的就沒有危險嗎?別說從天而降,只要是突然出現接近你的,都有可能是對你有所圖謀,只有沒腦子的人才會相信這樣的陌生人。」
「你是漫畫家風野草籽對吧?」
我聳了聳肩,繼續向她說明。
「二次元產業能發展到今天這個規模,我覺得跟約定俗成是脫不開關係的吧?無論漫畫還是輕小說,無論遊戲還是動畫,大部分二次元作品都有着約定俗成的元素在內,所謂的約定俗成不就是突如其來的驚喜嗎?不就是意想不到的展開嗎?簡直就是歐亨利式的小說結尾。」
「沒錯,就是約定俗成!不愧是你,什麼都很瞭解嘛!」
跟冷淡的外表不同,這傢伙情緒豐富又表現明顯,就像現在對我的諷刺表示不滿就會撅嘴。
「最新一話的原稿已經交過了。」
難得從她冷豔的臉上看到如此豐富的表情,雖然純粹是驚疑。
「你怎麼知道……」
「我覺得我對每個角色都很公平哦,只是故事從一開始就鋪墊好了嘛。」
「哪有二次元作品能完全避開約定俗成的?哪怕是你的漫畫也一樣吧?」
「關於約定俗成,你肯定也有那種感覺吧!就是那種非常強烈的感覺……」
我老老實實帶上工具走出教室,而她也揹着雙手跟在我身後,步伐有些輕快,不再是那種彷彿捲尺量好的步距,看上去心情相當不錯。
「不說以前的,就拿這次《無言與你》的最新話來說,接下來怎麼想男主都會去機場追上女主,這難道不是約定俗成?這種經典展開也是約定俗成的一種啊。」
「總之你明白了吧,以你的影響力,班級同學裏會有你的粉絲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不止是我,我們學校肯定有很多看過你漫畫的人,倒不如說一直到現在都沒人認出你才叫奇怪。」
被她指摘沒腦子的我一瞬間說不出話,而她接連說了這麼久也微微有些氣喘。
「規避麻煩?那麼浪漫的展開爲什麼要規避?明明是給予無聊現實的一場衝擊,讓你能夠重新選擇人生的機會!」
「竟然是從那裏……明明化了那麼濃的妝,你居然還認得出來嗎?」
我放下水壺轉過身,與眉眼變得凌厲的蘇野鶯據理力爭。
「如果女主真的就這麼走了,感覺男主身邊其他的女性說不定會攻略男主呢。」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你也很懂嘛?沒錯,約定俗成簡直是……」
「美、美少女……」
事已至此我索性把話講明白。
「說得就像免費提供的一樣,我可是好好去書店買單的正版讀者呢。」
「……無聊?明明那麼多經典作品都是用這種方式來賺取讀者的眼淚!」
「但這也有可能讓你看到普通生活裏一輩子也看不到的風景吧?」
「你剛纔說的是認真的嗎?如果我沒聽錯,你居然用『美好』這個詞來形容那種垃圾?」
隨後,笑容徹底瓦解的臉上只剩下看待污穢的冷漠。
蘇野鶯臉上的笑容宛如風乾的油漆逐漸剝落。
收回前言,這傢伙只是個仗着自己是漫畫家來隨意使喚粉絲的壞女人。
這個人完全沒打算隱瞞吧!
「可我覺得那張cos照片跟我本人差距很大,你能發現只是因爲你的觀察力太好了吧?」
「真小氣。」
「閱讀也是需要門檻的,能夠被那些約定俗成的情節感動的讀者都太低級。藝術在於意想不到,在於獨特創新,一味照搬過去的經典還聲稱向某某作品致敬——這根本就是抄襲。」
「世界上最垃圾的東西。」
「既然說自己是忠實粉絲就不要對着漫畫家本人說這種丟人的話。」
「是這樣沒錯。」
「爲漫畫家的創作環境提供保障也是粉絲的義務哦。」
「又、又說了一次……你這個人當着別人的面說這種話都不會覺得害臊嗎……」
許伯言是她最新連載的《無言與你》裏的男主角,上一話跟男主剛吵完架的女主蘇合香要在沒和好的情況下,去參加國外的繪畫比賽,對讀者來說這一對臨近結局都尚未確定戀愛關係的男女主可以說是相當揪心了。
「那許伯言有趕上飛機嗎?肯定趕上了吧,兩個人肯定會和好。」
「真的假的?上一話前兩天才剛出吧。」
「那你又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微博?我們以前根本沒見過面吧?難道你一直都在暗地裏……」
蘇野鶯說讓我來做那就言出必行,來到花圃後就到處走動,研究夏季各種花卉,說是可以用作參考。
「我覺得你需要向很多作品道歉!」
「但也是會有些意外的展開吧?就像漫畫和小說裏都會有類似的情節。」
一句話直接暴露自己身份,那之前的沉默到底有什麼意義?
「啊……我知道的,這個是叫做『約定俗成』吧。」
這回輪到她啞口無言了。
入學當天被粉絲認出漫畫家身份——儘管這很約定俗成,但從蘇野鶯此刻震驚的表情來看,她顯然覺得這個展開只有驚悚沒有驚喜。
「這是兩碼事!」
作爲少女漫畫的頂尖漫畫家,風野草籽對於人物關係的拿捏相當精準細膩,尤其擅長描繪循序漸進、水到渠成的戀愛,但也因此常被人詬病故事節奏太過拖沓來着。
崇陽高中接近正門的花圃很大,但每個班級只負責一小塊區域,說是要整理其實也就澆水跟除草。
「哈?浪漫?你是在看不起這些詞的創造者嗎?就你這樣的語文水平是走後門進的崇陽嗎?」
「不,你會被人盯着很正常吧,因爲是美少女嘛。」
「哼……會去追飛機當然沒錯,這是男主的性格,但你以爲我會像那些俗套的展開一樣,在飛機就要起飛的前幾分鐘兩人相遇,解開誤會然後擁抱?我纔不會畫這種無聊的東西。」
「畢竟其他女性角色也很有魅力嘛。」
於是我們就像爭鬥地盤的野貓般互相對峙,誰也不肯放棄自己的理念。
「你到底是對約定俗成有多大的偏見?按照你的說法,目前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作品都是在抄襲吧?」
「我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說你根本不懂啊……就像現代書法家最初也是依靠臨摹古代書法家的作品來磨練技藝,最終才能創造出屬於自己的風格,所有的二次元作品也是在遵循這個道理啊。」
「那根本不同,技藝只是工具,但作品卻是思想,大家用的工具都是大致相同的,但最後卻連思想都與前人同化,這樣的業界還能有什麼進化?你所謂的約定俗成,就是導致業界無法快速發展,讓二次元產業不能誕生更多有趣作品的毒瘤!」
竟然能說到這個份上——
將我最推崇的約定俗成稱作是毒瘤,既然說到這個地步我也不客氣了。
「那你又如何?既然把約定俗成當作是業界毒瘤,那你創作的漫畫難道就是前無古人的偉大作品了嗎?你難道會不知道有多少讀者一直都在說你的漫畫故事結構實在太過嚴謹,明明看的是少女漫畫卻有種看推理小說的感覺?看漫畫明明是爲了放鬆,但在你的漫畫裏卻完全找不到那種感覺。」
「你……」
從爭吵開始到現在,她首次露出動搖的表情。
這些話能對漫畫家本人造成多大打擊,作爲經常收到惡劣網評的輕小說家我當然一清二楚。
可以說這是針對創作者最惡劣的人身攻擊,明知如此還使用這種方式的我也是夠卑劣的,但這都是爲了捍衛約定俗成!
「而且故事展開實在是太過拖沓,我知道你在故事裏埋了很多深淺不一的伏筆,但很多展開明明可以用更加約定俗成的方式來解決,這樣可以讓故事顯得更加輕鬆,更具有口感,可你就一定要把故事一拖再拖,就爲了回收伏筆!」
「你……你……」
蘇野鶯咬牙切齒地瞪着我,溫婉美麗的杏眼此刻已經化作惡鬼的三角眼。
「我還以爲你是有什麼高尚的堅持,但到今天我才終於明白,你根本就是爲了無聊的尊嚴在抗拒使用約定俗成這種浪漫又好用的方式!」
「你給我去死啊!」
眼前迅速飛來具有強大沖擊力的物體,在胸口被那沉重感擊中的瞬間我纔看清,那是我用來照料美麗花卉的溫柔工具——裝滿水的水壺。
同時具備物理打擊與持續傷害,水壺裏面的水將我全身淋溼,打斷我不理智的刻薄話語。
「真是……難以置信,這個世界上竟然會有這麼差勁的人……不,根本就是人渣,你是比約定俗成那種垃圾還要差勁的人渣!去死啊!」
開學第一天,我成功讓憧憬的漫畫家滿臉淚水發出歇斯底里的咒罵聲。
這種展開……一點也不約定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