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莉娜渴望之物

「──♪」

夕陽西下，魔導具《燈》照亮了街頭，也照亮了哼着歌曲的紅髮少女。

紅髮少女──莉娜•安德託曼的心情相當不錯。或許可以說是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時刻。

「終於、終於被我找到了……！」

只見她雙臂環抱自己，雙頰泛起紅暈，彷彿是纔剛知道分離許久的情人定居何處的純情少女。

「呵呵呵呵……絕對，不會讓你逃走……！」

難掩興奮的莉娜喃喃自語，腦海中浮現前幾天遇到的青年──吉雷•拉洛的身影。

……莉娜過去並未受到他的幫助，他也不是莉娜的命運之人……不，或許就某種意義而言，要說他是命運之人也對。

只是……對於莉娜而言，吉雷正是她尋覓已久的人物。

身爲安德託曼家族的成員，莉娜的爭鬥心特別高……同時她也具備絕佳的戰鬥天賦。總是在手足之間的模擬戰取得壓倒性的勝利。

然而，莉娜卻有一點與常人明顯不同。

那就是──在戰鬥的時候會『得到強烈的快感』。

尤其是面臨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那種活着的感覺更是真實。每次都讓她興奮到全身難受的程度。

莉娜知道自己不太正常。其他的兄弟都是血氣方剛的傢伙，然而跟他們比較起來，莉娜更是渴望與強者對戰，更是渴望與強者一拚生死。她知道自己這些感覺並不正常。

莉娜想要改變自己。想要改變跟其他人不一樣的，異常的自己。

有時候她也希望自己是個普通的少女。洋娃娃也好，繪本也罷，普通少女的喜好她全都嘗試過了，一心想做出改變。

然而……那些都無法讓莉娜產生心動的感覺。無法替她帶來比擬生死搏鬥的快樂。

即使如此，她依然強迫自己當個普通的少女。結果，還是失敗了。她無法抑制自內心深處湧現的殺戮衝動。

每當強行壓抑內心的衝動，大腦就會感到一陣刺痛，不久之後就會忍不住攻擊某個目標，大肆進行破壞。

神奇的是，只要這股衝動得以發泄，就不再會感到刺痛。破壞緩和痛楚，暗殺更是帶來無上的快感。

莉娜知道不能這麼做。不能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殺害無辜的青年……可是，莉娜就是無法壓抑高昂的衝動，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她恨不得立刻跟青年互相殘殺……拚得血肉模糊。

好興奮。她更興奮了。

「…………啊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不管莉娜再怎麼哀求，父親就是不肯答應。

毫無商量的餘地，直接被打了回票。

每當莉娜想要壓抑內心的衝動，大腦就會感到一陣刺痛。這種頭痛欲裂的感覺一直折磨着莉娜。

所以……莉娜捨棄模擬戰的形式，選擇了暗殺。只要生命受到威脅，雪兒一定會應戰的。

可是──

然而──這個男人卻輕而易舉地破解了。而且是在毫無損傷的情況下，破解了足以將A級魔獸燒成灰燼的紅蓮烈焰。

畢竟，光是想像就令人如此快樂，如果真的殺了他──

所有人都被魔族的《重力魔法》壓制在地上。毫無勝算，大家都會死在這裏。

如果是這個男人，就可以擋下自己所有的攻擊。而且不會壞掉，隨時都可以進行廝殺。

那名骸骨魔族理所當然似地察覺到莉娜的魔力，出言諷刺。

衝動之餘，莉娜甚至會對不是暗殺目標的一般人起殺心。雖然理智最後還是戰勝了衝動，沒有真的動手……不過就算真的殺人了人，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於是莉娜立刻向父親提出模擬戰的申請，結果──

她好像終於找到尋覓已久的目標。

作爲一名殺手，莉娜早就不知道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殺了多少人了，然而死在她手上的全都是犯下某些壞事或罪行、被殺也不足爲惜的惡人。她從未傷害無辜。

雙親交付的暗殺任務對她來說已經過於簡單、毫無意義。殺戮衝動只是暫時消失而已，每當莉娜試圖壓抑，就會感到頭痛欲裂。劇烈的疼痛流竄全身，甚至會讓莉娜失去理智、喊叫出聲。

這種感覺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她被那令人無法理解的壓倒性實力擄獲了心。她想要──殺死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足以承受自己無法徹底壓抑的衝動。讓自己變成普通的少女。

結果衝動並未消失。

說也奇怪，雪兒並未對莉娜痛下殺手。她只是冷冷地瞥了莉娜一眼，旋即悄然離去。

【紅蓮】聖印所選擇的第五期勇者，獨自討伐魔王的天才少女。

根據書面上的描述……這是第二王女與第三王女的祕密委託，理由是第四王女試圖利用魔法蠱惑人心，遂行顛覆國家的陰謀，必須儘快剷除。罪狀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大篇。

──殺了那傢伙。

打量着眼前的青年……莉娜興奮了起來。非常地興奮。

結果，卻是慘敗。

──雪兒接下某個暗殺任務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而且，雖然戰鬥會產生快感，但如果在短時間之內連續戰鬥或是殺人的話……殺戮衝動就會得到稀釋。

每當達成雙親所賦予的暗殺任務之後，莉娜就會得到殺人的快感。隨着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莉娜開始思考。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改變自己？

莉娜知道不應該這麼做。確定王女是罪有應得之前，不應該威脅她的人身安全。而且自己纔剛從魔族手中死裏逃生，更是不應該恩將仇報。可是，這個男人一定──

所以……爲了抑制衝動，莉娜持續利用冒險者之便獵殺魔物。魔物與人類不同，只能稍微緩和內心的衝動，不過還是勉強控制住了。

莉娜一方面提防環繞於魔族身邊的厚重魔力，另一方面則是預做準備伺機而動。她將體內的魔力精密地集中起來，隨時準備發動攻擊。

莉娜變得愈來愈強，暗殺目標完全不是她的對手。爲了掩飾殺手的身分，莉娜成爲一名冒險者，很快就升上了A級……事實上只要莉娜願意，她的實力就算升上S級也不成問題。

就在莉娜氣得咬牙切齒的時候──D級冒險者的青年自地面起身。

『這樣子，應該就破解了吧？』

安德託曼家族歷代最強的暗殺技巧以及戰鬥能力。

然而莉娜的雙親卻不這麼認爲。他們視莉娜爲天才殺手，並且引以爲傲。

……可是，委託的內容缺乏直接的證據，通篇文章支離破碎，根本就是誇大不實的妄想，莉娜認爲委託人只是挾怨報復。

果然不出所料。青年果然輕易且簡單地擋下了莉娜的魔法。

於是莉娜在日復一日的暗殺之中度過了每一天。可是──

既然如此，只要進行一次又一次的戰鬥和殺戮……總有一天或許會消失不見。到時候或許就可以成爲一名普通的少女。

途中遭遇到的敵人，實在過於強大。

莉娜向雙親表示自己想要承接雪兒未完成的暗殺任務，結果並未獲得同意。想要尋找雪兒的下落，也不知道該從何找起，因此莉娜只能將再度萌生的衝動宣泄於其他的暗殺任務……然而對於多次跟雪兒交手的莉娜來說，這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妳……一直在偷偷地凝聚魔力對吧？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喔？』

雪兒幾乎就是莉娜尋覓已久的人選。

莉娜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青年，雙頰緋紅，彷彿是在注視心愛的戀人。

「──哈。」

爲了更進一步見證青年的實力，莉娜還是忍不住發動了攻擊魔法。不是針對青年──而是暗殺的目標第四王女。

即使如此，莉娜還是想成爲普通的少女。戀愛、服飾……莉娜只想自然地享受這些普通的樂趣，就跟其他少女一樣。

──雪兒•安德託曼。

父親爲什麼沒有經過仔細的調查，就將這種任務轉交給自己呢？莉娜實在無法理解……基於上述原因，她打算先查明真相之後再說。

莉娜低頭俯視地面，表情因慾望而扭曲，在內心持續大笑。彷彿是脫繮的野馬，又像是壞掉的玩具。

莉娜毫無保留。她卯足了全力，試圖致對方於死地。

未自任務歸來的殺手多半會被視爲死亡。也就是說……雪兒不是任務失敗之後遭到殺害，就是放棄任務暗中潛逃。不管怎樣……都表示莉娜無法再跟雪兒對戰了。

結果不出所料，雙方真的進行了一場戰鬥。並非有所限制的模擬戰，而是真槍實彈的『生死鬥』。

莉娜持續過着除了暗殺還是暗殺的生活……直到某一天。期盼已久的人物終於回來了。

『嗯……？你爲何還站得起來？難道是把你漏掉了嗎？──《超過重力（Pesado Gravity）》。』

她很害怕。害怕自己會永遠失去理智。害怕自己有一天會任憑衝動殺人。

陰沉的瞳孔不帶任何情感。

不知爲何，如果跟實力高強的人物進行生死搏鬥、殺死對方的話，衝動就會加倍稀釋，快感也會更爲強烈。

然後就這樣消滅了實力深不可測的魔族。饒有餘裕，不費一絲力氣。

莉娜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控制住不斷扭動的身體、湧上心頭的衝動、以及強烈的殺意。她以歡喜的眼神凝視着被冒險者團團圍住之後面露不耐的青年，內心興奮不已。她拚命地忍住。雖然忍住了──

神情恍惚地望着青年的莉娜身體顫動，暗自打着如意算盤。她相信只要跟這個人不停地對戰、只要殺了這個人……一定就可以消除內心的衝動。

等到笑聲止歇之後……莉娜朝着兀自手忙腳亂的青年，以及其他冒險者瞥了一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莉娜一直……很想跟雪兒交手。可是雪兒身負重要的暗殺任務，已經好一陣子不在家中，因此遲遲找不到機會。

突然間，腦中好像響起這樣的聲音。

──殺了他。

暗殺目標全都是過去無法相比的厲害人物，莉娜不知道在鬼門關前徘徊了多少次……雖然得到了強烈的快感，還是無法完全消除內心的衝動。

不過──

可是……雪兒還是比莉娜強上太多了。莉娜根本望塵莫及。

那就是──刺殺『尤尼威爾許王國第四王女拉菲妮•奧迪姆•雷非納德』的任務。

「這……」

因爲，擁有壓倒性實力的青年──正是莉娜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人物。

「──還是，不行……呢。」

後來，因爲勇者蕾蒂承接了護衛任務，因此莉娜中止了調查，以團隊成員的身分一併同行。或許途中會遇到強大的魔物吧，莉娜心想。

『──不行。』

莉娜原本認爲雪兒的實力不至於到壓倒性的程度。運氣好的話，自己應該可以獲勝。

莉娜還是不死心，表示一場比賽就夠了。

莉娜使用的是她所習得的魔法當中啓動速度最快，同時也是最難防禦的一種。從詠唱到命中目標不需要一秒鐘的時間，理論上幾乎找不到可以破解的魔法。

太強了。毫無反抗能力。遠遠高於自己的實力。

目睹這一幕之後，莉娜只感到一陣酥麻，身體因快感而顫抖。

完全無法理解。這種異於常人的強大，真的只能用遠遠超越人類極限來形容。

之後莉娜又多次嘗試暗殺雪兒。強烈的快感流竄全身，每次都讓莉娜感到興奮不已。身體不由自主地顫動，幾乎失去了理智。

找到一個實力壓倒性高於自己的對手，莉娜真的很高興。只要殺了這名少女，或許就可以讓自己變成普通人。

『──沒受傷吧？』

內心的衝動無法強制壓下，那麼────只能讓衝動宣泄殆盡後自然消失嗎？

那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某一天，莉娜接到一項新的暗殺任務。

一想到這裏，身體再度微微一顫。雙腿不斷髮抖，激情之餘她緊抱了自己的身體。

比任何人都更厲害，歷經多少次生死搏鬥都不會被毀掉的實力。

莉娜的直覺告訴自己，就只差臨門一腳了。只差一點，只要殺死更厲害的人物，這個衝動就會消失了。她也說不上來爲什麼，但她對這份預感相當有信心。

每次與雪兒對戰之後，殺戮的衝動就會緩和許多。再過不久、或許再過不久，就會自然消失了吧。就在莉娜滿心期待的時候──

爲了與強者對戰，莉娜也加入了勇者團隊。只要跟勇者一起行動，就有機會跟強者對戰，讓內心的衝動得以平復。

雖然兄弟姐妹之間只能進行模擬戰，嚴禁傷及生命，然而只要跟被雙親譽爲『最高傑作』的少女交手，或許可以替自己的殺戮衝動帶來些許的變化。

不是自己的聲音，腦內好像響起另一個人的說話聲。

總是以超然的態度遂行任務的冰冷作風。

那名敵人──骸骨型的魔簇擁有壓倒性的力量，輕易地壓制住莉娜和其他人。

「──喂，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男性的怒吼突然傳入耳中，胸口被一把揪住的感覺讓莉娜清醒了過來。

「咦……我在……」

莉娜環視四周，試圖掌握目前的狀況……結果映入眼簾的景象並非先前所行走的街道，而是陰暗的小巷。

她完全沒有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的印象。疑惑之餘，莉娜試着回想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明明知道這一帶是歸我們管的，可是你身上卻沒掛着許可證……簡而言之，我們可以把你當成是非法入侵喔？」

「……？對不起，我不明白──」

莉娜無法理解男子的話中含意。

「就是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怨不得別人的意思！」

「──！？」

男子大吼一聲，同時抽出長劍襲向莉娜。莉娜連忙雙腳一蹬離開原地，與男子拉出一段距離。『罩在頭上的連身軟帽』隨風翻飛，露出原本被遮住的面孔。

「喔……這下子可走運了。我就覺得這傢伙的身材特別瘦小，沒想到不但是個女人，而且還是上等貨色……兄弟們！今天有樂子可找了！」

男子朝着暗處發話之後，好幾個身材魁梧的男子紛紛走了出來。見到莉娜之後，幾個男子互望一眼，臉上露出一抹邪笑。

「咦……？」

莉娜不禁睜大雙眼──喫驚的原因並非陸續現身的男子，而是自己居然『罩着連身軟帽』的事實……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換上了附帶連身軟帽的衣物。

「看這打扮，應該是個魔導士對吧？……而且手中沒有魔杖……表示妳只能使用威力不怎麼樣的魔法。」

殘暴的笑聲此起彼落，幾個男子步步進逼，試圖斬斷莉娜的退路。

「……是啊，確實不能使用魔法。」

「我想也是。其實我們大可直接硬上，不過還是給妳一個選擇吧？只要妳乖乖聽話，我們也不是不懂憐香惜玉，到時候會盡量溫柔一點的喔？」

莉娜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陌生的地方，也不知道頭上的連身軟帽是從哪來的……不過現在的當務之急，顯然是設法化解眼前的狀況。

就算想要殺害那個青年，光憑自己現在的實力也完全不是對手，到時候只會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青年壓倒性的實力固然可以帶來快感，前提是要能跟他展開生死搏鬥纔行。

所以──雖然不情願，還是去跟那個被逐出安德託曼家族的人物討教吧。

光憑自己的實力，是不可能殺死青年的。

「嗯……印象中──」

莉娜隱藏在全身上下的『暗器』漫天飛舞，紅蓮魔力纏繞於右手的小刀，綻放着妖冶的光芒。

敵人的鮮血濺滿全身。莉娜先是埋怨了一番，接着纔開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動。

「我不是很擅長魔法呢。」

可是──那個人住在哪裏呢？自己並不是很喜歡那個人……應該說是非常厭惡纔對，一時之間還真的想不起來。

「我的確是魔導士，不過──」

那個人的實力雖然不如自己，與暗殺相關的技巧卻是對方技高一籌……雖然不太想承認。

「應該是……『馬基可斯邁亞』吧。」

「……看來是別無選擇了。」

就在幾名男子試圖將魔爪伸向莉娜的時候──

「啊──啊……弄髒了。我這個人最愛乾淨了呢……真是噁心。得找個地方衝乾淨纔行……」

先別管自己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往後該怎麼辦纔是重點。暗殺任務以失敗告終，代表自己無法回到安德託曼家，之前靠着承接任務所賺取的酬勞全都放在家裏面。應該是很難回家拿錢吧。

接着，她看似想起來般抬起頭……如此說道。

莉娜搜尋了塵封的記憶片刻。

伴隨着這聲低喃，周圍頓時化作一片血海。

思索片刻之後得出結論，莉娜不禁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