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從早上五點半開始製作的便當進入最終衝刺。菜餚已經做完，剩下的就是儘可能地裝進去。

雖然我有給自己做過便當，但是今天不止是給自己，還要做津吉君的份，爲此我借用了父親的便當盒。

手製便當是大膽的行爲這點我也有自知。但是，我已經顧不得形式了。

而且，今天還是個很難得的機會。

津吉君一直都和伊坂君在食堂喫午飯，但是伊坂君今天在棒球部有事來不了。所以今天能夠輕易把便當交給津吉君。

在我這樣想的期間便當也完成了。藏青色的便當盒是津吉君的，小一號的黃綠色的便當盒是我的。

順帶一提，如果像往常一樣做便當的話我就會展示女子力，所以特意加入了奇怪的調料。也就是說，這個便當是爲了展示自己女子力的低下。

「呵呵呵。」

我很期待津吉君的反應，忍不住笑出聲來。

等他喫下這個便當，一定就不會再說我會「完美」了吧。

我一邊在心中暗喜，一邊用方巾包裝便當盒。

◆◆◆

宣告第四節課的鈴聲響起。

在老師離開教室後，大家開始打開了便當盒，而有些人則是向食堂或者小賣部出發。

「拓海，課程結束了。我們去食堂吧。」

「嗯、啊啊......」

拓海很擅長在課上睡覺，不知爲何老師也注意不到。就連在喊口令的時候也在座位上睡覺。

拓海一邊揉着惺忪的眼角一邊站了起來。

「我要去球場。抱歉。」

「啊，去除水嗎。」

除水指的是用海綿或者抹布將球場上的水窪清理掉的作業。爲了能有效地利用練習時間，似乎要在午休時間進行。棒球部很辛苦啊。

佐古同學露出迷茫的表情。

「這個是佐古同學做的吧？」

「嗯，非常好喫。」

佐古同學一邊環視着會面室一邊說道。

「只喫這個便當就夠了嗎？我不知道津吉君平時的食量。」

「對對。我肚子都餓扁了......」

一邊喫着菜餚一邊喫着白米飯。

在用筷子夾到嘴邊的時候，我的手停下了。

「好厲害......！我還是第一次能夠喫到看上去這麼美味的便當。」

在用高漲的聲音說後，佐古同學開始解開便當盒的包裹。

爲什麼佐古同學會露出笑容呢？被人覺得不好喫難道不會悲傷嗎。

「怎麼樣？好喫嗎？」

「你不收下嗎......？」

雖然從佐古同學那裏拿到親手做的便當真的很高興，但是從被拒絕過一次的女生那裏收下這個感覺有些過意不去。

雖然爲了不讓佐古同學傷心，我做好喫完的覺悟，但還是感覺很嚴峻。才喫下去三口。

「哦哦......!"

「難道說不好喫嗎？」

我的脊背一陣發涼。

「嗯。坦率地承認就好了呢。」

「真的嗎？我好高興！」

「那就太好了！我們快點喫吧。」

但是在我把視線轉向四周後，注意到現在不是高興的時候。同班同學的視線都集中在了我們這邊。

「不，我都說真的很好喫了。」

「我做了這個便當。要一起喫嗎？」

「一點問題也沒有。」

我接過藏青色的包裹後，向佐古同學招了招手。

拓海離開了教室，我變成獨自一人。因爲在大雨的翌日都是這樣，沒有什麼好在意的。去小賣部買麪包吧。

佐古同學果然看上去很開心。知道我在固執已見，所以在逗我玩嗎。

肚子就發出了令人討厭的聲音。

我像是順着趨勢說了謊。這個肚子發出的聲音是身體不舒服時發出的。腸胃明顯狀態不行了。

如果停下手，就會被佐古同學覺察到不好喫。必須喫掉纔行！

「沒關係的。就算你把不好喫說出來。」

和輕微腹痛的程度不同。彷彿要從胃裏面咬破一樣，這是我從未經歷過的疼痛。

總之我想盡早離開教室，在這種氣氛中喫飯的話，根本沒有辦法好好消化吧。

我打開會面室的燈，坐在沙發上。佐古同學也在我的對面坐了下來。

爲什麼？特意使用了臭雞蛋嗎？東西真的能夠嗎？

「煎蛋卷、也、很好喫、哦......」

暫且先這樣回答，然後我嚥了下去。

既然外觀看上去都這麼好喫了，味道應該也值得期待。我意氣風發地咬了一口炸雞塊。

「我真的可以收下這個嗎？」

「怎麼了？你的手停下來了。」

男生的視線就像是刀劍一樣銳利，像是嫉妒和殺意之類的東西。

「我要開動了！」

雖然多多少少預料到了，但剛放進嘴裏，一股腐臭的味道就從鼻腔內側傳來，噁心的感覺湧上心頭。

也有可能就只有炸雞塊難喫。如果其他的料理好喫的話，應該可以遊刃有餘地喫完。

「不！我要開動了！」

雖然難喫得難以讓人嚥下，但是又不能讓她察覺到。因爲這是佐古同學拼命做的，所以我不想做出難喫的反應而傷害到她。

但是，要讓我看到佐古同學悲傷的表情要更難受。我已經拒絕過一次告白傷害了佐古同學。無論什麼情況，都絕對要避免發生第二次。

「呵呵，津吉君肚子叫起來了。是肚子餓了吧。」

「不、不會、真的很好喫。跟高級料亭差不多。」

「在這裏喫午飯真的可以嗎？」

說的也是，明明都特意做好給我，不喫掉的話就太失禮了。不要奇怪地去刨根究底，應該要美味地喫掉纔對。

明明忍耐着腹痛還要搏命的矇混過去。

在我看向桌子上後，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佐古同學還沒有動手喫自己那份便當。

炸雞塊、煎蛋卷、涼拌菜、烤鮭魚、土豆沙拉共五道菜。裏面塞滿隨着時期流行的招牌菜，就像是寶箱一樣的便當。

我察覺到了。

佐古同學下垂的眉毛垂得更低，變得垂頭喪氣起來了。

就連紫菜飯也不好喫。我就連逃向白米飯都不被允許。

但是在入口的瞬間，就領悟到預想有多麼天真。紫菜有一股異樣的臭味。

佐古同學露出非常璀璨的笑容。

那麼，接下來就是煎蛋卷。炸成漂亮的金黃色，外形也很端正。看上去很好喫。

佐古同學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看着我。雖然被這麼盯着不好下嘴，但是她應該很期待我喫下去吧。

我解開包裝，打開雙層便當盒。

「佐古同學你不喫嗎？午休都要結束了。」

其實是完全禁止飲食，但是柴戶老師不會爲了瑣碎的小事而生氣的，所以沒關係。

雖然事到如今才提起，佐古同學只把裙子卷短了一天。雖然斷言說要繼續卷短，但是不知爲何恢復了原狀。

因爲海水浴場堤壩的浪波平穩，所以會有垃圾堆積。和那個地方的味道一模一樣。

白飯這邊則是紫菜便當，看上去也很好喫。

鳩尾同學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

「跟我來吧。我有喫午飯的好地方。」

幸運的是，在午休時間裏的進路指導室沒有人。柴戶老師大概是去哪裏喫飯了吧。

我下定決定拿起筷子。只能上了。

越喫越覺得嘴裏被污染了，味覺都變得奇怪起來了。舌頭髮麻，眼角積攢着淚水，不知不覺間我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在我回過頭後，佐古同學拿着便當追了上來。然後她將右手拿着用方巾包住的包裹伸了過來。

而且我掌握了老師的一切惡行，實際上他纔是弱勢的一方。頂多被鬧之後就完事了。

「是啊。」

「不不，很好喫哦。」

我毅然決然地放進嘴裏。

如果可以的話，我連一口都不想喫。這個便當有着喫死人都不足爲奇的破壞力。

儘管我一邊忍受着苦澀一邊咀嚼着，但越是咀嚼就越是有迷之苦澀的汁水流出，污染着口腔。簡直就像是服用藥粉失敗的時候一樣。

手製便當！而且還是傳說中擅長料理的佐古同學親手做的。真的能夠讓我喫嗎。

我拿起筷子，先從喜歡喫的炸雞塊開始夾起。

菜餚還有幾樣。按照這個趨勢，剩下幾樣應該也是有着毀滅性的味道。

該說是青草味還是海腥味，雖然是我知道的味道，但卻是致命性的臭味。感覺在海里聞過過味道，總之就是連鼻子都要歪掉的臭味。

「啊啊，嗯。我覺得足夠了。」

我一邊強忍着想要捏住鼻子的衝動，一邊拼命咀嚼時，突然想起這個味道像什麼了。是海上垃圾的聚集地。

我想換個口味，決定動手喫白米飯。雖然變成了海苔飯，但應該是味道很普通的海苔飯吧。

「呵呵，謝謝！快點喫吧.」

我用槽牙咬了一口後，口感爽脆。肉汁從裏面噴湧而出。肉汁多汁好......好喫......不好喫。不如說很難喫。

有股腐臭味。是一股強烈到拿到面前就能聞到的腐臭味。

如果說如果是在這有幸運的好事的話，那就是我喫的時候佐古同學看上去很高興。爲了不讓這張笑臉蒙上陰影，我就必須堅持喫到最後。

果然都表現在臉上了。

然後，當便當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時候，我終於理解到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肚子傳來就像是灼燒般的疼痛。

另一方面，女生則是用好奇的視線看着。覺得不可能吧的氣氛都滿瀉了。

「津吉君，等一下。」

佐古同學做的便當非常地能勾起人的食慾。

從肉裏迸出的肯定是肉汁。明明應該是這樣的，但是這個炸雞塊的汁水和中藥一樣苦。明明是肉汁卻不是肉汁的味道。那這是什麼汁水？

明明看上去明明是很普通的煎蛋卷，喫下去卻只能認爲是腐爛了。

在我從椅子上起身，準備去往走廊的時候，從背後傳來了聲音。

「但是你看上去很難受哦？其實是不好喫吧？」

額頭上冒出汗珠，我咬緊牙關。

如果令佐古同學覺察到自己的便當很難喫，那我不就不用喫剩下的便當了嗎。

我在這樣滿懷期待地問道後，佐古同學卻以璀璨的笑容回應。

「我待會喫就好了。我現在想把津吉君喫便當的情景烙印在腦海中。」

不用烙印在腦海中也行！算我拜託你了嘗一口確認下味道吧！

「下午還有課，佐古同學不喫的話會餓肚子的。」

「我不是很想喫，所以沒關係哦。」

我的肚子不會沒關係啊！

便當還剩下三分之一。腸胃已經發出瀕死般的悲鳴。

雖然我試着勇敢地舉起筷子，但是也許是出自於本能防衛，手臂一動不動。

看着像是石像一樣僵硬住的我，佐古同學從鼻子呼出一口氣。

「呵呵，還是因爲不想喫才僵住的嗎？」

她的笑容，看上去已經有些嗜虐成性了。

「沒有那回事。我非常想喫。」

雖然嘴裏這麼斷言，但是我的手還是無法動彈。

「那麼......」

佐古同學一邊紅着臉一邊揚起嘴角。

「那我來餵你。」

「誒。」

筷子被一下子奪走了。

佐古同學一邊說着「喫哪個好呢」一邊夾起煎蛋卷。

我把朋友送進保健室，也對伊坂君做了壞事。

我無視背後真由子的聲音跑了出去。

我探出身子，把臉湊到津吉君的耳邊。

「謝謝您。」

「還有呢？」

彷彿寒氣和噁心同時襲來一樣，津吉君的牙齒咔噠咔噠響着。

抵達保健室後，伊坂君正好從裏面出來。

這不是完全沒有提及到味道嗎！

姑且不論，我集中精力不吐出來。身體已經壞了，在意也沒有用。專注於在佐古同學面前不露出不成體統的樣子吧。

「烤鮭魚的骨頭剔得很乾淨，很容易入口。」

「其他呢？」

「我沒想到會那麼難喫......對不起......」

放棄的我一口咬了下去，幾乎沒怎麼嚼就嚥了下去。同時，一陣衝擊性的胃痛襲來。

不過，第五節課是在廁所渡過，從第六節課開始好像移動到了保健室。

佐古同學仔細地蒐集着便當裏的紫菜飯，端到了我的嘴邊。

「嗯。希望你能再讓我做一次便當。」

「機會......？」

在我和真由子試喫的時候，兩個人都沒忍住吐了出來。雖然去廁所漱過口，但是嘴裏現在都還殘留着奇怪的味道，

「津吉君很溫柔，會喫掉的吧。」

「啊——」

「沒人在看就沒問題了。好了，啊——」

彷彿在說快點喫掉，佐古同學把煎蛋卷貼在我的嘴脣上。

「唔」

「來，啊——」

剛放下心，腹痛就像是謊言一樣消失了。不，我只是感覺不到痛疼了而已。

我那愚蠢的哭聲在走廊裏迴響着。

我推開窗簾，從保健室裏跑了出去。

「好好。就在那張牀哦。」

「那個，我是來探望津吉君的。」

在津吉君倒下之後，我和真由子兩個人試喫了那個便當。結果，已經超出了難喫這個維度了，不是人類的食物。不，作爲動物的飼料也不成立。

◇◇◇

「町香！？你怎麼了！？」

明明是被可愛的女生喂着喫便當的畫面，爲什麼我會覺得高興不起來呢......

津吉君像是要爲了掩飾一樣說道。

六月二十九日

「津吉君，我是佐古。你現在還好吧？」

津吉君喫我便當的那一天一定不會到來了。不能再一起愉快地渡過午休時間了。

不久，便當所剩無幾，只剩下最後一口。

味覺和痛覺不知去向，同時意識也隨之遠去。

「不，我不溫柔，」

「好了你快去。殺人未遂女。」

突然，我的心中萌生了小小的慾望。

「是佐古和西田嗎。我有社團活動。再見。」

我就像是喫藥片一樣囫圇吞下。

也許會被罵，也許會被責備。即使如此，我也必須要好好道歉。

快住手。我經受不起被人挖出這個話題。

「土豆沙拉的土豆壓得恰到好處。」

在津吉君的心中應該已經不存在「完美的佐古町香」了。

「啊——」

然後便當終於空空如也，我戰鬥到了最後。

真由子一邊走在冰冷的走廊上，一邊煩躁不已地叫道。

「展示女子力低下大作戰」成功了。

「哇啊啊啊————」

那個時候，津吉君做出了難喫的反應讓我很高興，完全沒有去注意到他的臉色變得很差。

「啊、啊——」

「那種便當有什麼好的......？」

「再、再做一次......那個便當......？」

「町香最好記住什麼是限度。」

說完這些，伊坂君轉身跑掉了。

準確來說，是我強迫他喫掉的。

總算是以沒有傷害到佐古同學結束了。

真由子指着保健室的門。

「下個選什麼好呢。」

佐古同學的笑容漸漸變陰暗而危險起來。簡直就像是瘋狂科學家。

但是，再也不會喫我親手做的便當了吧。

就以結論來說，津吉君還活得好好的，也沒有被送到急救室去。

拉開窗簾後，最先看到的是一張毫無生氣的臉。津吉君虛弱的樣子映入我的眼簾。

「明明炸雞塊都涼了還脆脆的，還有煎蛋卷卷得很漂亮。」

「來，啊——」

我想讓津吉君喫我認真做出來的便當。我希望他能知道我其實是可以做出好喫的便當。這次一定要讓他發自內心說出「好喫」。

這個窗簾裏兩個人獨處。在在這種情況下可以毫不畏懼地說出的請求。

「這種事，應該是和交往的人一起做的吧。」

已經不可能說出放過我了，菜餚一個接一個地遞到我的嘴裏。我拼命忍受着腹痛，漸漸變得麻木起來。而在一旁的佐古同學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到了放學後，好像都還沒有完全康復，聽說津吉君還在臥牀不起，我就和真由子一起去探望他。

「對不起、對不起......」

我向保健老師請教牀的位置，在窗簾前站着。

果然津吉君是能注意到一般人會去無視的事情的人。

拜其所賜真由子的心情一直好不起來，目光尖銳，有點可怕。

佐古同學把煎蛋卷遞向我的鼻尖，腐臭味撲鼻而來。

「嗯......」

「津吉君！我有不得不說的話——」

津吉君的溫柔是沒有底線的。我明明有製造出殺人便當的罪過，卻連這一點都想要赦免。

不過，除了味道以外，還能找到很多不錯的地方，我覺得真不愧是你。

但是，我是爲了好好表達歉意纔來到這裏的，不能去依賴津吉君的溫柔。

「沒關係，很好喫哦。」

「那個便當，津吉全部都喫完了吧？」

「我說町香，你做了相當糟糕的事情了。」

我屏住呼吸打開了門。在這個瞬間，一股令人懷念的消毒水氣味從某處撲鼻而來。

「請進。」

我看到他這個反應立刻了解到了。我的便當給津吉君留下心理陰影了。

「我想要你再給一次機會。」

「在拒絕我告白的時候，你也很溫柔有禮貌地告訴我拒絕的理由呢。」

但是那個煎蛋卷有腐爛的味道。我是不會被騙的。

思緒突然中斷，我癱倒在沙發上。

「我知道了......」

閉上眼睛冷靜下來後，我向窗簾的那邊打起招呼。

佐古同學一邊微笑着，一邊遞向煎蛋卷。情侶在時尚咖啡館進行的遊戲。這是像我這樣男生夢寐以求的場景。

曾經描繪過的幸福畫面，就像是沙城一樣崩塌了。

在我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津吉君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然後，雙手捂着嘴顫抖起來。

明明作戰成功了，但是卻很悲哀。

我都在做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