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完美的佐古同學想要變得和我(路人)一樣》 · 山賀塩太郎 · 1.2萬 字
打開玄關,幽靜的商店街中影子開始被拉長。被燒得滾燙的泊油路面也在慢慢降低溫度。
今天是約好和佐古同學去夏日祭典的當天。我穿著竹皮屐和甚平和服這身不習慣的打扮,向着最近的公交車站走去。
路上隨處可見穿著浴衣的女性,我這身甚平和服打扮也完全融入了周圍。
佐古同學會穿著浴衣過來嗎。還是說會按照我要求的穿著私服過來。
如果是浴衣的話,就證明了這是佐古同學是爲了「變得不完美」而暴走的假說的證據。究竟會穿哪一件呢。
我加入巴士靠停點的佇列後,從腰包裏取出智慧手機。
主頁上的通知是來自拓海的『期待你的奮鬥』。我簡短地回覆了一句『我會加油的』。
在這幾天,我從拓海那裏得到了很多約會的建議。託他的福,我的男子漢氣概才得以提升。
儘管我和佐古同學很不般配,但至少希望約會中能樂在其中。如果是爲了這個,這種程度的逞強應該能被允許的。
開啓和拓海的談話畫面,複習起至今爲止得到的建議。
「一見到面,首先表揚她的服裝。」
雖然不知道佐古同學會選擇洋服或者浴衣,但是要先從服裝開始表演。
正在進行意象訓練時,巴士的前照燈一邊撥開暮色一邊向這裏駛來。在開往神社的巴士上已經擠滿了親子和情侶。
和往常不同,車內充滿了笑容。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我一邊懷著緊張感一邊上了巴士。
◇◇◇
荷包裏的智慧手機震動起來。從津吉君那裏傳來『因爲公交車很擁擠的緣故,我可能會晚到』的郵件。回覆『完全沒問題』,我嘆了口氣。
碰頭地點的車展前已經十分擁擠,人流來往源源不絕。
對我而言,今天將會是最後一次見到津吉君的機會。如果想要傳達感情的話,就沒有其他機會了。
真的寂寞到快要哭出來了,但是不能鬆懈。因爲必須要讓津吉君心動不已,一定要讓他傾心於我。
啓動智慧手機內建的攝像頭,確認自己的髮型和服裝是否有所凌亂。
這是爲了今天而新做的浴衣,白色的質地配上硃紅色的山茶花。
事到如今,我纔開始後悔自己撒下這個奇怪的謊言。
我明明應該仔細地找過了,但是津吉君卻先找到我了。
「要喫一口嗎?」
「佐古同學,久等了。」
和歸還的零錢一起,津吉君接過了蘋果糖。
心跳的速度變得很奇怪。我可能會死掉。
「......今天的津吉君有點狡猾。」
津吉君一邊含糊其辭,一邊開始朝烤魷魚攤走去。
「沒事吧?」
「你又剪掉劉海了呢。」
意識模糊,頭暈目眩。
「嗯——不是蘋果糖也可以嗎?」
隨著風飄來的味道並不固定。既有甜的也有香的,能勾起人的食慾。
媽媽幫忙打理過的頭髮蓬鬆地盤在腦後,把脖頸露了出來。但是,長出來的劉海又剪掉了一次。和失戀的時候一樣,是難看的劉海。
我開始變得期待起津吉君的反應了。也許可能會被我嚇得跳起來。
然後,津吉君有些喫驚地笑了起來。
在我逞強時,津吉君像是有些爲難地笑了起來。
這麼擁擠的話,應該沒有那麼容易找到我。
津吉君自然地引導著,走在我面前半步。
反正都這樣了,由我去打招呼去嚇他一跳。
其實並沒不是沒問題。
完美無缺的護花使者,只讓我一個人怦然心動。但是,每當被他溫柔地對待,都會讓我感到非常高興,讓自己很不甘心。
我就這樣害羞地低著頭跟在津吉君身後,但是逐漸離喧囂越來越近,我抬起頭來。
我連取出錢包的機會都沒有,像是理所當然般地被請客了。
儘管不是很喜歡喫烤魷魚,但是和蟹味增不同,我能普通得喫下去。津吉君應該不會識破我的謊言。
津吉君一邊將視線落在蘋果糖上一邊說道。
不行,爲了表現得不完美卻完全無效。
津吉君一邊喫著蘋果糖一邊發表感想。
儘管津吉君應該對浴衣沒什麼興趣,但無論如何都希望他能覺得很可愛。

「唉、唉……」
心中帶著些許的緊張,我凝神注視著流動的人羣。差不多該是津吉君抵達的時間了。
津吉君站在某個攤位後,跟脖子上纏著毛巾的大叔打招呼。
「那我們走吧。」
「我有點想要喫的東西。」
「嗯、嗯。大概沒問題。」
這句簡短且直截了當的話語,讓我的大腦無法處理。
但是,因爲已經知會過我喜歡鹹的食物,所以不能表明自己是甜食黨。
津吉君流暢地遞出五百元硬幣,接過了零錢。
明明光就這一點就跟換了個人一樣,津吉君還穿著黑色的甚平和服。看上去比平時穿著制服時的樣子要成熟得多。
我的感情好像一直都在津吉君的手心上轉動。
「好勒,兩百元。」
「想喫烤魷魚。我被醬油的味道給吸引了。」
「給我一個蘋果糖。」
而且,津吉君應該是深信我會穿著洋服來的,所以可能會忽視掉我這個穿著。
「沒錯!很難看吧?」
「我都說真的沒關係了。」
因爲津吉君說穿著私服比較好,所以我特意選擇了浴衣。如果無視男生要求的話,應該就能遠離完美。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巨大的鳥居,在鳥居對面的是色彩豐富並列著的貨攤。帶有邵和風格文字的門簾撩動著孩子們的心。
「啊啊!你是在說浴衣吧!這件很好看吧。媽媽保證說絕對很適合我——」
跟著人流走了幾分鐘,津吉君停下腳步取出錢包。
從咬過的痕跡裏可以看到白色的果肉,我嚥下了一口口水。
「哇,津吉君!?嚇了我一跳。」
「不是的,我是打算說穿著浴衣的佐古同學很漂亮。」
「......謝謝。」
津吉君手裏拿著的蘋果糖在攤位的白熾燈的反射下,散發出紅色的光芒。果然看上去很好喫......
雖然今天的我準備得很可愛,但是完全脫離了完美的形象。跟計劃的一樣。
「三百元。」
「你有什麼想喫的東西嗎?」
「爲什麼你看上去會有點不服氣。」
「不、不用了。」
即將穿過鳥居之前,津吉君回過頭來。
正當我想著這些竊笑起來時,突然有人向我打招呼。
「大叔,給我一個烤魷魚。」
「今天的佐古同學,真漂亮呢。」
走在前面一點的津吉君的步伐,配合着動作笨拙的我,即使是在人羣中也注意著不要走散。
在一邊悶悶不樂一邊走著時,津吉君走向了從參道偏離的地方。
當我意識到只是讓自己喫一口並不會不自然,變得有點過意不去。但因爲我現在的設定是非甜食黨,所以沒辦法。
「是嗎?我看你好像很想喫。」
蘋果糖!這是在貨攤上能買到的點心中,我最喜歡喫的。但是爲了將謊言貫徹到底,我一口氣忍住了。
而且,津吉君最先稱讚了我的浴衣打扮。確實,在和女孩子約會時稱讚對方的服裝是常規做法,但是居然會那麼自然地說「真漂亮呢」......
我的思緒凝固住了。剛纔他說「真漂亮呢」了......?
走到瀰漫著焦焦的醬油位的攤位前,津吉君在我之前打起招呼。
我有必要在這裏演一齣戲。
仔細地確認一下全身,『好』我點了點頭。
我連腳怎麼動起來的都不知道,沒能好好邁出步伐。儘管如此,身體卻輕盈得像是要飛起來。
「你知道我的飲食喜好的吧?爲什麼是蘋果糖?」
「不會,很適合你。」
把頭髮梳起來,做成很清爽的髮型。因爲把梳整劉海的關係,讓人可以看到他那親切的眼神。
「狡猾?什麼?」
「誒,烤魷魚還要在更前面哦?」
我也想要讓津吉君心跳不已。明明我是爲了這個目的纔來參加夏日祭典的。
在我這樣回答後,津吉君眨了眨眼睛。然後隔了一會反問道。
有些奇怪。不如說,不管什麼都很奇怪。
「你想要嚐嚐對吧。」
總算是恢復冷靜,發現了對於這句感想的正確解釋。
我想說很帥。必須要說很適合。但是因爲舌頭在打轉,無法順暢地編織語言。
「給,佐古同學。小心醬汁。」
沒有任何一件事能按照預想進行,我的腦子裏一片混亂。
在喫完蘋果糖後,我們按照原定計劃前往烤魷魚店。
我一邊接過烤魷魚一邊小聲道謝。
「我不知道。但是太狡猾了。」
「不,雖然我知道......算了。」
立刻想到的是小型蛋糕和巧克力香蕉。因爲難得來一趟祭典,所以我想喫只能在貨攤上買到的點心。
即使如此,有時還是會感到些許不安。每逢有穿著華麗浴衣的女孩子從面前經過時,我就會覺得自己身上的山茶花圖案很樸素。
「原來是這種味道啊。」
正當我張皇失措時,津吉君卻比我要先開口說道。
不過這也難怪,因爲出現在車站前的津吉君的穿著,和我想象中的形象相差甚遠。
好羨慕。我也想喫。但是因爲隱瞞了自己是甜食黨,所以不能說出「給我來一口」。
爲什麼津吉君會穿著甚平和服?就好像知道我會穿著浴衣過來一樣。明明應該說過想看我的私服。
「坐在這石垣上喫吧。烤魷魚邊走邊喫會很不方便吧。」
「嗯、嗯......」
在我點頭後,津吉君在石垣上鋪上手帕。
「請坐在這裏。」
若無其事爲我鋪上手帕的男孩子!這是我在少女漫畫上看到過的。
「但是,津吉君的手帕會......」
「比起這個你看,浴衣會弄髒的。」
津吉君拍著手帕,我不情願地坐了下來。
「謝、謝謝......」
「不客氣。」
津吉君眯起眼睛笑了起來。他那溫柔的笑容又讓我心動起來。
津吉君立刻坐到我的旁邊。
距離很近。如果我的臉紅了的話,可能就會被他發現。
津吉君一邊遞出蘋果糖一邊問道。
「要交換嗎?」
「交換?」
「我也想喫烤魷魚。只是交換喫一口的話沒問題吧?」
果然忍住不喫蘋果糖的事情被看穿了。如果只是猜到我在鬧彆扭的話還好。
「不要嗎?」
我仔細看著津吉君遞過來的蘋果糖後,只被咬過一口。
「啊啊,真好喫......」
就在我的腦袋開始要失控時,津吉君在身旁慢慢走著。
「津吉君,你太溫柔了......」
「抱歉抱歉。差點就摔得很難看了。」
津吉君就這樣紅著臉說道。
作爲避免感情用事的結果,說出來的就僅僅只是簡單的感想。
「我要去巴士站那裏......」
能和津吉君一起走在石階上的路,也只剩下一點點了。
和穿著浴衣的我站在一起,什麼都感覺不到嗎。雖然滿不在乎合理地在當著護花使者,但是還很在意他有沒有把我作爲一個女孩子來看待。
「我、我也喜歡烤魷魚哦!」
明明想把蘋果糖遞給他,但是津吉君卻沒有接過去。與其相反,用雙手包裹住我握著棒子的右手。
「對不起。還是可以給我喫一口嗎......?」
「雖然很難描述是什麼表情,但是我知道你很喜歡蘋果糖。」
雖然彼此之間交織的話語很少,但就只是在分享著同樣的體驗,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手怎麼了?」
「那我就來一口吧。」
再次走上參道時,腳上感到隱隱作痛。在我看向腳邊後,木屐帶把腳背磨紅了。
老老實實地被他護着吧。如果做了多餘的事情,只會讓自己心動不已。
腳背的越來越痛。但是,這些事情都怎樣都好。
「沒什麼......」
我把我咬過的部分朝向津吉君。就算是津吉君,如果和我間接接吻的話,也會張皇失措的吧。
一陣火辣辣的疼痛襲來,腳也不聽使喚。就在要摔倒的剎那,我抓住了津吉君的手。
在參道的前面可以看到鳥居。
然而,沉浸在祭典的熱情的我產生了不好的想法。如果對像是津吉君的話,不如說我想積極地間接接吻。
「啊——」
我想在最後緊緊貼住也沒有關係,爲了縮短和津吉君直接的距離,挪動了腳步。
只缺了一口的蘋果糖。如果我從上面咬,就是間接接吻了。
————就在這時。
「射擊之類的?」
「那我真的要收下蘋果糖了,你要不要再喫一口?」
我想嘗試一下,於是搭話道。
「再見」津吉君舉起了右手。
「佐、佐古同學......?手......」
我點頭同意津吉君的提議。
「請請。」
但是,我也像被點燃一樣全身發熱。
我接過蘋果糖棒,把烤魷魚的托盤遞給了津吉君。
儘管津吉君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說著,但是我卻因爲嚇一跳的關係而說不出話。
爲了不忘記津吉君手的形狀,我一邊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指的神經上,一邊儘可能慢慢走著。爲了能多體味每一秒的感覺。
明明只是砂糖和蘋果的簡單組合,對我而言確實特別的味道。溫柔的甜味和果實的酸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懷念的味道。
「哎——」
我的心已經無比滿足了,還想再多待一會的願望是不懂風趣的。對我而已,就是這樣充實的夏日祭典。
在數完的同時,津吉君停下了腳步。
津吉君還是一如既往地走在我前面半步,他穿著甚平和服的背影就在眼前。儘管對男生來說是要小的背影,但是感覺比平時要更加可靠。
手指被鬆開,前臂唰一聲地掉了下來。
「下面,我們去哪裏。」
津吉君移開了視線。這是簡單明瞭的反應。
「哇。」
「......我很開心、哦。」
我一邊意識到自己是個變態,一邊大口咬著咬過的部分。
纏繞在一起的手指因爲汗水在滑動。是我的手汗嗎,還是說是津吉君的手汗嗎。大概兩者皆有吧。
我們就這樣並肩朝著鳥居走去。
難道說,並非是自己想喫,而是想給我纔買的嗎。
喧囂的人羣和些許燒焦的醬油味,耀眼的電燈泡。爲了不忘記這個瞬間,我要烙印在五官中。
如果和津吉君交往的話,每當像這樣去約會的時候都會心動不已嗎。雖然對心臟好像不太好,但是這樣也很幸福。
因爲巴士站和車站的方向不同,所以在穿過那個鳥居就要分別。我必須要放開這隻手。
沒有發現我受傷,津吉君看著我的眼睛問道。
「果然,蘋果糖是正確答案呢。」
津吉君就在旁邊津津有味地大口吃著烤魷魚。回想起來,今天的津吉君不僅很有男子漢氣概,還莫名地冷靜。
在我慌忙開口時,卻發不出聲音。
「怎麼這樣!太不好意思了......」
感覺已經準備好的設定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可能的話,烤魷魚也一口都不會喫。
果然是這樣。他只做會讓我高興的事情。
『必須要說點什麼』在腦袋超負荷的情況下強行思考著。
雖然今天的津吉君有點奇怪,但是我也變得奇怪起來了。不能夠自制。
「謝謝,很好喫。」
「好啊。」
從小時候開始,每次來祭典我都想喫蘋果糖。
「再見,佐古同學。」
看到我慪氣的樣子,津吉君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
在我的手變得空空如也時,就像是魔法解開了一樣,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都給你了......」
在聽到有些激動的聲音,抬頭看著津吉君的臉時,只看見他的臉紅了起來,遊移著視線。
有將我作爲一個女孩子來看待的自覺。這個事實讓自己很高興,用力握著手。
在玩了很多,肚子喫得飽飽的時候,人流也緩和下來,走起來也輕鬆許多了。展現出熱烈氣氛的夏日祭典,也開始有回家的趨向了。
已經不行了。今天我要從津吉君那裏取回主導權是不可能的。
「剩下的蘋果糖,都給你了。你喜歡吧?」
「再見。」
明明現狀就已經讓人很幸福了,但是卻還希望能得到更多。想要和他牽手,明年還想和他一起來,希望他能當自己的男朋友之類的。
「你太大題小做了。只是交換而已。」
儘管我覺得還是告訴津吉君會比較好,但還是放棄了。因爲如果是今天的津吉君,可能會說出要揹我。如果是今天的津吉君的話,應該會一副若無其事地表情揹著我吧。
「是啊。」
在我想著津吉君會一下子把臉靠過來時,卻直接咬起了我手中的蘋果糖。當然,並沒有在意我咬過的部分。
應該已經組織好了語言。可我卻想不起來。因爲太過著急,沒有辦法好好編織話語。
「你不知道!」
在我這樣一想後,就覺得剩下的幾十米是非常珍貴的。
「沒、沒事吧?」
然後,我們按照順序去逛了想去的攤位。
「話說,佐古同學的烤魷魚要怎麼辦?」
無論怎麼看,津吉君都動搖起來了。今天還是第一次露出驚訝的表情。現在,津吉君一定在心動不已。
「我本來就是爲了給佐古同學纔買的。」
「是嗎,太好了。謝謝你來邀請我。」
今天是能和津吉君在一起的最後一天。只有在臨別的現在,纔沒有傳達感情的時機。我因爲太過幸福而遺忘了。
津吉君喫完了烤魷魚,我們從石垣上站了起來。
還有十步、九步、八步——
「彼此彼此,謝謝。」
「我是在用什麼樣的表情在喫......?」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雖然被揹著很難爲情,但我還是很想背在他的背上。在被他揹著之後,還想摟住脖子抱著他。
我現在只想去依賴津吉君的溫柔。
我的手指滑入津吉君的手指之間。這也就是所謂的戀人牽法。
「我知道我知道。」
因爲入迷地大口吃著蘋果糖的緣故,並沒有注意到津吉君正在盯著我的臉。
因此,身體撞在一起,變成了半抱著的姿勢。我的雙胸壓在了津吉君的上半身上。
津吉君一邊遞過托盤一邊問道。
「嗯,再見。」
我也揮手回應。
在津吉君微微一笑後,朝著公交車站邁出步伐。
甚平和服的背影漸漸遠去。
我條件反射般地伸出手,但是已經夠不到了。
不久,津吉君的背影在拐角處消失了。
空空如也的手穩定不下來。夜風吹進了我心中裂開的空洞裏。冰冷而寂寞的夜風奪走了我的體溫。
再次邁出腳步時,我想起了腳背的疼痛。在一直摩擦著傷口的木屐帶上,稍微沾染了一點血。
「我沒能說出喜歡......」
現在回想起來時,沒有必要那麼去煩惱。因爲我真正想要傳達的,就只有這兩個字。
不過這樣就可以了。在分別的前一天告白,會讓津吉君很爲難的。
在轉過不遠處的拐角處後,我靠在神社的圍牆上嘆了口氣。來到這裏的話,從佐古同學那裏就看不見我了。
我已經連走到巴士站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鳥居分別之前,儘管時間短暫,但是我和佐古牽起了手。因爲事出突然,所以我混亂不已,詳細的感觸已經記不清楚了。僅僅在那幾分鐘,我剩下的所有體力都被帶走了,變得遍體鱗傷了。
在啓動智慧手機後,從拓海那裏發來「怎麼樣?」的資訊。
在回覆了一句「很累」後,很快就收到了回信。
『怎麼了,沒能讓約會變得充實起來嗎?』
『我按照拓海的建議去行動了,所以已經竭盡全力了。』
『那樣的話,佐古應該也會滿足吧。』
『該怎麼說呢,我好像沒什麼自信。』
不要害怕。跑起來。
我覺得這次的約會進行得很順利。儘管如此,「很累」的直感佔先,並沒有立刻說出「很快樂」的感想。
收好智慧手機,我穿著不習慣的木履跑在泊油路面上。
我在拓海回信之前先連續傳送。
膨脹起來的感情正驅使著我的身體。
『嗯,沒有任何改變的必要。但是,如果有這個打算的話,我就沒有必要去指導了。總之,你們不用改變也可以。』
「佐、佐古同學!?」
「我並不是在否定你。不如說,我覺得町香找到可以讓自己任性起來的事真是太好了。我們都還只是高中生哦?再任性一點不好嗎?」
儘管拓海在打包票,但是在我的心中還是有些疑惑。
『嗯』
『你覺得我和佐古同學就這樣保持下去也可以嗎?』
「其實在町香開始用奇怪的方式去接近津吉的時候,我是有點高興的。」
「沒事。所以,怎樣了?」
『我覺得算不上是滿分......』
「佐古同學爲了能和我相稱,努力去改變完美的自己。另一方面,我爲了改變廢材的自己,而去從拓海那裏獲得建議。」
毫無保留的我就可以了。變得任性起來吧,我。
現在的我,既沒有用來敷衍的作戰,也沒有拙劣的謊言。就這樣毫無保留,像是乘著風一樣奔跑著。
儘管如此。
我想回家後再去好好思考一下,便朝著公交車站走去。
「怎麼回事?」
『謝謝你肯跟我商量,我會再去考慮考慮的。』
抬起頭後,津吉君的臉就在眼前。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給真由子打電話求助。
就在只剩下一點的距離,疼痛越發加劇,我被絆住了腳步。一邊踉蹌著向前走著一邊用左腳站穩。
沒有變得任性起來的自覺。想要和津吉君交往的想法也是我的任性嗎。
「跑起來追上去吧。」
是真實的自己,還是配合對方的自己。
「快點!」
也就是說,我們都在改變自己,探索著對對方而言理想的模樣。
不過,我想追上去得不得了。
雖然我覺得佐古同學就這樣保持著完美就可以了,但是步調一致也是必要的工作。
「我真的可以去任性嗎......?」
被迫做出艱難的二選一,我的腦袋一陣鈍痛。看來還是不能立刻給出答案。
「所以說,到最後的最後不能老實。要將任性貫徹到底,町香。」
今天的約會多虧了步調一致,表面上進行得很順利。但是我覺得就像拓海說的那樣,展現出真實的自己也未嘗不可。
『但是』拓海繼續傳送著。『不過這是即使去做這種事,原來的身高也不會發生變化,還不如嘗試改變一下想法,不去在意身高差,保持著身高差地和睦相處就好了。』
正當爲自己勉強發出開朗的聲音而感到退縮時,真由子在電話的那頭大聲喊道。
◇◇◇
想要拉進距離而邁出的腳步,像是想起受了傷般開始感覺到痛楚。但我還是拼命忍耐住向前走去。
『那是因爲你們沒有做一件像有身高差的情侶一樣的事情。』
快要提到嗓子眼的聲音消失了。
喉嚨咕嘟一聲。
「雖然是這樣......但是,明天就要離開的女孩子去告白......」
「不對哦。女高中生從一開始就是很任性的。」
「總感覺有點違和感。」
如果可以做真實的自己的話,就不需要爲了追上佐古同學而去努力了。
心和身體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這件事讓我無比舒暢。
『怎麼了,津吉沒能做到滿分的約會嗎?』
「這麼晚了,對不起。」
『對,如果當事人對關係感到滿足的話,就沒有必要去在意周圍人的視線。』
在這兩個月以來,我一直想成爲一個任性的孩子。但是,也許我已經習慣去任性了。
「嗯!」
『佐古同學也許是做得太過頭了,但這個不是搞錯了嗎。在和人來往的時候,去配合對方不是很正常的嗎?』
我明白了拓海想要說的話。即使是不協調的關係,只要關係良好的話,就沒有問題。
因爲竭盡全力地奔跑著,所以我根本沒有想過要用什麼方式來傳達。
有些話只能在今天說出來。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佐古同學爲了變得不完美而進行的演技。故意穿著浴衣而不是洋服,剪掉劉海,對自己的飲食喜好說謊。
慢慢回頭的津吉君的臉,在路燈逆光的照射下看得不是很清楚。
「爲什麼。」
只是,在我傳達感情之前,津吉君就發出驚訝的聲音。
第一步腳背就像是灼傷一樣疼痛。但是,第二步就不疼了。
「......我沒能說出口。」
在回想後,感覺相當勉強自己去溫柔地對待佐古同學。如果是平常的我是說不出「真漂亮」這種難爲情的話,因此消耗掉了不少精神。
「津吉君!」
被這麼一說,我好像聽到過這樣的話。
我害怕透過檢票口。一旦穿過去後,就會變得回不去了。
在佐古同學剛邁出一步時,身體就突然踉蹌了一下。
在鳥居前和津吉君分別的十字路口左轉,朝著巴士站的方向前進。
即使浴衣凌亂,髮型散亂,我都毫不在意地奔跑著。
「騙人。因爲真由子不是斥責過我了嗎。」
雖然勉強走到車站,但是我的心卻一直困在鳥居之下。
我和佐古同學在試圖用肉眼看不見的方式去彌補身高差。
我停下一次腳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笨蛋!就算是這樣也得去告訴他吧。因爲今天是最後一次了。」
今天的約會,我們都在不斷摸索著想成爲對方理想中的樣子。
現在的我,好像哪裏壞掉了。明明想告訴自己這樣子就可以了,但是沒能告白的後悔卻一直留在心中。
「町香,我有說過因爲你太過順從所以在擔心你吧。大人說什麼都會聽,有時看上去像是在忍耐。但是,町香在陷入戀愛的時候會有感情用事吧?有暴走的感覺。」
但是,事情真的會這麼簡單嗎。我並不覺得在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可以去和佐古同學交往。
經過一會,從拓海那裏發來的回信。
「你的腳上變得滿是鮮血了!」
真由子繼續說道。
但是,靠過來的佐古同學卻一副在鑽牛角尖的樣子,多虧了這份新鮮感,我才能意識到這個是現實。
真由子停頓了一下,冷靜地說道。
從祭典回來的人們接二連三地消失在檢票口。
太亂來了。
『你是說凹凸不平的組合也可以嗎?』
『什麼意思?』
我把空氣滿滿的吸入肺中張開嘴。但是,卻沒能立刻說出話來。
心中的熱情,奇怪的漂浮感,空空如也的手的寂寞,全部都會煙消雲散。
在行人稀少的昏暗道路上,我發現了他的人影。已經完全看習慣的甚平和服的背影。
『你可以變得任性起來』真由子的話在腦海中迴響。
突然被人叫到自己的名字,我甚至還誤以爲是幻聽,『爲什麼佐古同學會在這裏』只是這樣茫然去思考著。
「又沒有這回事......」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但是你看,在這個時機去告白的話,會讓津吉君爲難的吧。」
於此對比,我接受了拓海的建議,從根本上提高了男子漢氣概。
「謝謝你,真由子。我走了。」
『如果是女生方更高的情侶,女生就去穿平底運動鞋,男生去穿厚底皮靴。這樣就能達到理想的十五釐米身高差,我之前告訴過你了吧。』
◆◆◆
明明覺得是正確的感覺,但卻有什麼齒輪沒有咬上。
「但是,我和津吉君在神社已經分別了......「
回頭一看時,遠處有一座硃紅色的大鳥居,我茫然地眺望著。
在這個瞬間,我注意到了佐古同學腳下的違和感。木履左右的顏色似乎有些不同......
儘管是在昏暗的路燈之下,但是仔細一看了明白了。木屐帶被染成紅黑色了,滲出的血黏在腳上。
「佐、佐古同學!?你的腳上變得滿是鮮血了!」
這傷口應該不只是擦破的。一定是放置了相當長的時間吧。
我馬上就回想起拓海的建議。『因爲去穿不習慣的鞋子的話,很容易磨破腳。我拿創可貼來給你貼上。』
這種事情,不是應該要最先注意到的嗎。即使沒有被他提出建議,佐古同學走路的方式應該也是有違和感的。
真是何等的失態。明明在表面上認爲約會非常成功,但是我這不是連最低限度的事情都沒有做到嗎。
太過對不住佐古同學,讓我心痛不已。但是現在不是該反省的時候。不去處置一下的話。
「你坐在這裏等我!我去把紙巾弄溼!」
我讓佐古同學坐在附近的石垣後,便向洗手間跑去。
抵達洗手間,摸了摸從水龍頭流出的冷水後,多多少少整理了一下頭腦。
作爲不可動搖的事實,這次的約會是失敗的。
問題出自於哪裏,重新思考就立刻明白了。就是我打算逞強這件事。在約會的時候我只顧著完成從拓海那裏得到的建議,因此沒有注意到佐古同學受傷了。
如果不去接受任何建議就來約會的話,我就能注意到佐古同學受傷了吧。
總之,今天的約會方式是錯誤的。爲了對方而去僞裝自己是不合理的。
正如拓海所說。不應該去追求理想的身高差。
我和佐古同學之間存在差距是事實。不過,如果不能去接受這種差距,我們的關係就無法向前邁進。不論是輕便運動鞋也好,還是厚底鞋也好,今後都必須捨棄掉。
既然這樣決定了,我就有必要去解除佐古同學的誤會。
在佐古同學告白那天,我用「完美」將佐古同學束縛起來。這個責任必須由我來承擔。
我輕輕擰完溼紙巾後,快步從水龍頭前離開。
「因爲是第一次和女孩子一起出門,所以有各式各樣的不安。因此,爲了能讓佐古同學開心起來而去學習。所以說得極端一點,今天的我不是原本的我。」
難道說我忽略了什麼?到底是什麼?
「那、那個。這個能讓我來說嗎。如果我們能在下週的夏日祭典上展現出真實的自己的話......在那個時候,希望能由我來告白......」
「還好。有一點,但是也沒有辦法......」
八月八日
黏在上面的血差不多都擦拭掉了,紅色的傷口露了出來。
我一邊調整著呼吸一邊靠向佐古同學,在她的腳邊蹲了下來。
腳背被幹燥的血所覆蓋,幾乎看不出來傷口在哪裏。我用溼紙巾輕輕沾溼表面,再小心翼翼地擦拭掉。
「我覺得很適合你。」
我溫柔地用溼紙巾輕輕地擦拭著露出的傷口。
「嗯,再見。」
「爲了變難看起來,而去把劉海剪掉的事情也知道了?」
在我觸控到腳後,佐古同學像是有些發癢的張合着腳趾。
在回到剛纔的石垣後,佐古同學就那樣低著頭孤零零地坐著,用茫然的眼睛注視著紅黑色的腳。
佐古同學的聲音就像是起了風浪一樣不穩定。
(還有一天)
「也不算是什麼特別的事。然後......下週再一起去一次夏日祭典怎麼樣?那個時候,我想我們做回真正的自己就好了。」
佐古同學站了起來,轉過身邁出步伐。
正當慢慢地脫下木履時,黏在上面的血似乎像是被剝掉一樣,佐古同學「唔」地呻吟了一聲。
儘管我覺得明年這個說法有點誇張,但是我已經決定了。如果下次的約會能夠順利的話,在那個時候,就由我去告白。
「......我有話想要對津吉君說。但是,已經無所謂了......所以,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立刻發現自己的措辭很羞恥,感到臉上發熱。
「不會,我很高興。因爲我知道津吉君很會爲我著想。所以,我們去夏日祭典吧。」
「話說回來,佐古同學爲什麼會回到神社?是忘記東西了嗎?」
雖然我想追上佐古同學,但是看到她的走路姿勢確實沒有問題,我停下了腳步。
佐古同學輕輕地揮了揮手,再度邁出步伐。在看著她的背影時,佐古同學的頭髮有些凌亂,簪子有些傾斜。
「有件事我必須得要道歉。在佐古同學邀請我來參加夏日祭典之後,我在拓海那裏得到了約會的建議。就像是如何去當護花使者一樣。」
「......你全都知道了嗎?」
「對不起!會疼嗎!」
「那我回去咯。創可貼也是,謝謝你。」
「不用了,沒事。就在那邊。」
最後穿上木履,我就這樣蹲著抬起頭看著佐古同學。
沒能變得任性起來。
「雖然我說了『很完美』,讓你產生誤解了很抱歉,但是我注意到彼此平常自然相處會更輕鬆。我也考慮了很多事,爲了比現在更能友好,我想跟佐古同學互相用自己真正的一面相處。我覺得這是必須的......不如說,我是想和佐古同學變得更加親密.....」
我一邊進行處置,一邊說出剛纔準備好的話。
「你喜歡喫布丁吧?」
「都被說到這個地步了,不可能拒絕吧......」
佐古同學把視線放在膝蓋附近。
被觸碰到傷口的佐古同學在身體痛得僵硬起來後,用像是有些膽怯的聲音問道。
「其實我是甜食黨的事也知道了?」
「久等了。」
因爲傷口清理得很乾淨了,我取出了創可貼。
大概是我對佐古同學第二次的告白施加了「暫停」吧。
「還有,佐古同學的誤會也得必須解開。這個真的是因爲我的說法不好,佐古同學是爲了破壞掉自己完美的形象而在表演吧?因爲我說『因爲你太完美了,所以不能交往』。
「一直受傷的話很危險,送你到車站——」
「絕對哦!在下次的夏日祭典上......就算是明年也好。」
佐古同學一邊微笑著一邊舒展開八字眉。
「當然,只要佐古同學不介意的話。如果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邀請你的。」
「你要注意哦。等到日程定下來,我會再聯絡你的。」
「不,我是最近才知道的......所以,那個,對不起。老實講,我也注意到了今天佐古同學在說謊。」
明明接受了邀請,但是佐古同學的笑容卻讓我感到了違和感。就彷彿像是在將一副快要崩潰的表情強行變得興奮起來一樣......
不想去否定今天發生的事情。我也是這樣想的。即使如此,現在也必須把我們的想法搬到明面上。
「該怎麼說纔好呢。雖然並不是不滿足,但是我覺得重來一次會更開心。」
「......那個,你能和我約定嗎?
「嗯。」
「嗯,約好了。我會去找在下週其他地方舉辦的夏日祭典。」
「我有件事想拜託一下佐古同學,我們要不要再去一趟別的夏日祭典?」
我還是做不到。
「津吉君真厲害呢。能好好去考慮自己想要這麼做,還能準確地傳達給對方......」
因爲佐古同學的腳傷範圍很大,所以我並排貼了三張創可貼。儘管可能還會疼,但是應該會好上許多。
「......不會,給你添麻煩了,抱歉。」
佐古同學想要說的話。在這種情況下,我只能想到一件事。
「我、我!非常開心,可是......」
「嗯、嗯......爲什麼?」
稍微思考一下,我馬上就記起來了。
「我知道我不是穿洋服而是穿浴衣過來,是故意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