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去難復返
《多少隊友命喪你手》 · 有象利路 · 4.9萬 字
「看看這個,是昨天發佈的」
黑谷趕到公會之家,首先從外套內側掏出一張紙。希婭還沒回答,目光先落在遞過來的那張紙上。
「……委託書?〈管理協會〉的」
『趕緊把全文讀了』
白原的口氣帶着幾分焦躁。除非自己所需要,黑谷原本從不接受委託,而他現在專程拿着委託書過來肯定表示上面記載了某些相應的東西。希婭急忙把委託書掃了一眼。
「『二階層發生異變,已推斷重要知情人的〈升降者〉身份,委託對其進行逮捕。異變詳情與逮捕對象特徵如下』」
異變——〈塔〉內部會不定期發生的,截然背離常態的異常事態。
上次一階層發生過異變,〈塔〉的內部構造與出現的魔物發生了變化。另外異變的根源,就是頂替了一階層看守的那個東西——荊棘魔人。希婭和黑谷在大夥通力合作之下將其擊破,成功解決的異變……然後間接性地,失去了葵菈。
看來異變(〈管理協會〉定性)這次又在希婭所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委託書上記載着詳細信息。
這次異變和上次不一樣,好像明確會對〈升降者〉造成影響。但是,希婭看到貼在後面的〈燒刻〉後臉色大變。
「天賜……!?」
異變的重要知情人——換句話說,被當做很可能是導致異變的
原因
,天賜的相貌和姓名清清楚楚地登在上面。
委託書上所使用的畫像,看上去就是天賜過去辦理〈升降者〉證明證時拍攝的〈燒刻〉。畫像中的他臉上洋溢着活力,與精神削磨後的現在所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但相貌應該沒有多大變化。
另外,委託書上除了那些之外,還寫了重要知情人的特徵。
數不清的裝備——雙劍、〈鏢〉包、大劍、構術杖等。一個人卻攜帶多種武器正是天賜最與衆不同的地方。希婭本來還懷疑是不是哪裏寫錯了,但既然都寫得這麼具體了,基本不能抱有幻想。
「『抓捕目標者可獲得懸賞,另外不問抓捕者身份出處,
不論目標生死
』」
「說是委託書,其實是通緝令」
『所謂的尋人啓示吶』
「怎麼會……爲什麼……」
「不清楚。〈管理協會〉經常發佈抓捕個人的委託嗎?」
「理由剛纔已經說過了。這次和上次一樣,二階層已經限制探索。只要異變不解決,我就無法自由行動。異變礙我事了,所以我想趕緊把它解決掉」
「喔,找到了找到了,那個就是〈同溫圈〉的女的嗎」
「底層的〈升降者〉嗎。趕緊消失的話,讓你們受個重傷就算了」
面對黑谷的發問,希婭的眉梢稍稍垂下。他說的那個女人應該是指帕洛瑪。
「女的要逃啦!」
『至少據咱們所知,天賜小哥不是罪犯的啦』
〈升降者〉大多爲個人目的而行動,就跟希婭和黑谷一樣。因此,當下只要逮捕天賜,不論生死都能獲得賞金,也就意味着——
『姑娘!大哥他沒問題的,咱們去和帕洛瑪姑娘匯合吧!』
「那又是……爲什麼?」
「不過,他也不見得完全無關。他可能知道些什麼。包括這些情況在內,我接下來想做的事有兩件。第一,和那傢伙接觸。第二——」
黑谷把肩上的白原扔到希婭頭上,一副嫌麻煩的樣子把脖子弄響。雖然對這些傢伙既不認識長相也叫不出名字,但看樣子並不是〈爬子〉。
「沒辦法了,就是現在!」
男子話沒能說下去,腹部被黑谷一拳狠狠砸陷下去,身體裏所有空氣全被擠了出來,嘴裏只發出像是放屁一樣的聲音。
可是希婭釋放的迴旋踢,確確實實穿透了男人的股間,發出
令人討厭
的聲音。
黑谷從背後把男人徹底打倒,他的目光顯露出明顯的開心神色。希婭沒想過這麼讓他開心,結果心裏非但沒有飄飄然,反而感到噁心。
也就是說,她可以選擇逃跑——但不論怎麼想,同樣也能夠攻擊。她從未體驗過這樣的感覺,但希婭決定將全身的主宰權交給這股嶄新的感覺。
黑谷沒有回答。面對黑谷這一可怕的存在,襲擊者們不知所措。不使用任何武器與術式,光靠徒手便如此善戰的〈升降者〉根本不存在。
〈管理協會〉可以說就是本質上統治〈塔下鎮〉的組織,所制定的規則對希婭他們〈升降者〉擁有一定的保障和約束效力。天賜從被那個〈管理協會〉明確盯上的那一刻起便成爲了公認的獵物。
帕洛瑪這幾天身體狀況一直都不好。儘管探索當中依舊活力四射,展現出源源不盡的體力以及不被魔物盯上的特性,但探索一結束就馬上回到房間倒頭就睡,然後休息到出發探索的前一刻。雖然本人聲稱「我沒事的~~」,但希婭還是非常擔心。最近必須找機會讓醫生給她看看,說不定她得了什麼病。
「……有時會有……。但只有……證據確鑿的罪犯,而且和〈塔〉有關。以這種形式,煽動其他〈升降者〉,從來沒見過……」
「明白。黑谷……請你別把屋子弄太髒」
——就在這個時候。
「我不管你們是誰,不過來的正好。我有事問你們,趁我沒
折
之前趕緊回答」
「情報不足,就連這些都不知道……話說,那個女人怎麼了?」
這是黑谷最近傳授她的打人心得。不過,那並不是技術方面,而是精神方面的要領。對於關鍵的打人手法,希婭還只能現學現賣。
「你就睡一夥吧,小鬼……!」
希婭按照吩咐動身去帕洛瑪的房間,把帕洛瑪叫醒。
「——解決異變。就和上次一樣」
希婭沒有一絲焦躁或遲疑,屈膝俯身往側面一跳。
「……。恐怕這次同樣有生命危險,你要退出就趕緊,我不怪你」
「你冷靜,着急沒有任何作用。我們先一步一步整理好狀況」
「欸~,上次說過了~,我看不懂文字啦~……」
(打人的時候要拋開雜念,不是拿力量砸向對方,可是穿透對方——)
在他呼喊的同時,公會之家的玻璃窗碎掉了。希婭最開始以爲是個巨大的炮彈被打進來,但這不對,是一個人以蜷曲的姿勢飛衝進來。那個擅闖者全然不顧碎玻璃雨落在身上,堵住希婭的去路。看來是伏兵。
「乖乖聽話,否則別怪俺們動粗」
希婭前往帕洛瑪的房間。她到現在才發現,自己的心正劇烈地跳動,跳得都讓她覺得痛。
『姑娘,快逃——』
「……嗯。天賜絕對不是兇手」
「這份委託書,你先看看。做好準備,黑谷一來房間就出發」
從窗戶跳跳進來的男人手裏握着鈍器,再加上雙方體格的差距,被動格擋毫無疑問會受傷。希婭嚥了口唾液,注視着對方的一舉一動。
『而且,天賜小哥被盯上的根本理由,就是被懷疑是異變的原因啦。所以說,只要異變消失,他就不用再被追捕的啦』
「……恐怕,不可能。沒聽說過,那樣的力量」
「明白」
那並不是突然劇烈活動所導致的,而是難以名狀的昂揚熱血正循環全身——這件事,她此時還並未發覺。
黑谷和希婭之間拉開了距離。黑谷輕而易舉地把手裏的男人提了起來,隨手一扔。不論對方有多少人,只要敢拼命黑谷就決不心慈手軟。
「你真是魔鬼。……幹得漂亮」
大門口突然響起爆炸般的聲音,只見幾個男人湧進了公會之家。那聲音恐怕是他們強行踹門發出的。這個地方並不是誰來都歡迎,至少並不歡迎陌生的鬧事之徒。希婭對這突發狀況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理外之力雖是超常力量,但並非無所不能。能做到的事情與不能做到的事情早在事先便作了明確限定。過去講希婭當做棋子的法洛斯曾經這樣講過,而以他的作風不會對那些情況有所隱瞞。因此,不應該認爲異變與理外之力有關。
『大哥!得把他們全部揍飛之前好好問出情報的啦!』
「……啊,希婭小姐~。有沒有事是什麼意思~?」
「明白」
「 啊~ 」
「天賜有危險……!必須設法幫他……!」
再說,委託書上根本沒寫天賜爲什麼和異變有關這部分,只寫了『斷定』有關。相當牽強。
黑谷說得略有諷刺,但也沒錯。天賜現在除了登〈塔〉之外還在做什麼,就連希婭也完全不知道。
『看你這反應,到剛纔都還沒睡醒吧……』
「誰知道呢。你好歹是把天賜放在心裏第一位」
「我說過,第二個目標也是爲了我個人目的,所以我想
由我
來完成,你不必勉強陪我來。你發現天賜之後立刻和他一起躲起來,等我把異變解決」
對方雖然攜帶武器但個個輕裝,行頭與重裝襲擊〈升降者〉的〈爬子〉不一樣。男子雙腿無力,癱軟下去,黑谷則像母親一般溫柔地將他抱住,然後胳膊緩緩繞過他的脖子。
「……不舒服。最近狀態,不怎麼好。直到探索前,一直死水」
「我,不否定。但是……黑谷,你是我的同伴。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俺們好像捷足先登了呢」
她的思維格外清晰,身體也依從着思維動起來。她聽到白原喊出最後一個字,但這時也察覺到自己內心出現了別的選項。
「啊……黑谷」
『Oh……』
「就是不知道他離開我們之後都幹了什麼」
(咦……?渾身是破綻。
沒問題嗎
……?)
「帕洛瑪!沒事吧?」
「但不可能無緣無故〈升降者〉就以同樣的形式接二連三死掉。〈管理協會〉自行調查得出的結論是,這個情況和二階層的異變有關,受害者受霧影響而發瘋,雙方相互爭執導致同歸於盡。然後斷定,引起這個問題的人就是天賜。也就是說,受害者全都是在二階層進行探索的〈升降者〉」
但黑谷是唯一例外的〈職業〉——〈
無謀之拳
〉。
『不管怎樣,首要任務都是先找到天賜小哥。之前咱們一起行動,後面要怎麼做,希婭姑娘你到時候再想吧』
「什麼人……!?來幹什麼……?」
希婭自己都嚇了一跳,她竟然把對方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不,她並不是看到,而是做出了
預測
。這樣來看,二階層的魔物反倒比眼前的男人可怕得多。
「嘁……!乾脆給我全部一起上」
「我很想說索性把她拋下——但畢竟不能那麼做。你趕緊去把那女人喊過來,沒工夫浪費太多時間」
嗡的一聲,鈍器呼嘯而落。不可能砸中——希婭懷着堅信採取了迴避動作。
「常識上來想,那傢伙沒有那樣的能力。如果有,那就是你說過的那個超乎常理的力量……理外之力了。你認爲那個力量可以引發異變嗎?」
所以,希婭這番話也是她的最大誠意。
『再說了,要是異變什麼的真的是人能引發的東西,以前應該也發生過類似事件纔對。咱覺得,就是因爲不知道怎麼發生的,所以才叫做異變的啦』
希婭急忙趕往帕洛瑪的房間。男人中有一個看到這情況,大喊
『首先要數疑似最近才頻發的〈升降者〉連續怪死事件呢。咱們見過兩次,姑娘遇見過一次,每次都是兩名〈升降者〉相互爭執導致雙方同時死亡的事件。不過咱們已經得出結論了,不存在兇手』
「……。你和老鼠進房間,我先收拾這裏」
「…………你覺得,我會老實答應嗎?」
她理解對方的溫柔,即便如此依舊無法選擇置之不理。
「那個,我們現在,正在遭受襲擊」
言外之意就是「別鬧出人命」,但黑谷只是簡短地回了一句「跟他們說去」,希婭不知道意思有沒有傳達到。對方是幫突然而然就襲擊過來的傢伙,過錯在對方,哪怕把他們殺掉,正當防衛的主張也是成立的。
「總的來說,這個委託書上疑點不少,看上去不是根據事實關係給他加上嫌疑,
反而像是想要給他加上嫌疑而強行安排緣由
」
「嗯。異變的原因是什麼,必須調查。如果這次也是,守衛發生異變的類型——」
「你、你這混賬……!」
『現在都還在房裏睡覺嗎?真夠悠閒吶』
「可是——」
這個男人本來還算人高馬大,然而夾着大腿內蹲下去之後竟比希婭還小。好了,接下來該怎樣行動呢——正當希婭這樣思考時,男人竟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暈倒過去。
行動方針既已確定。首先收集情報,同時還要趕在所有人前頭髮現天賜。有了明確的目標,精神也穩定了幾分。
「解決,異變……!?」
「你叫希婭是吧,就是委託書上那男的唯一的熟人對吧?」
(手臂大幅向後收,是從上面砸下來,頭頂上。從臂展和武器長度來看,往後跳是躲不開的。那麼——)
但希婭不能那樣。她在〈塔〉外施展不出構術,身爲〈構術師〉的希婭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柔弱無力的少女,應付不了這種打鬥場面。
黑谷稍稍停頓後,盯着希婭的眼睛接着講了出來。他在表達真心實意時往往會是這個動作,應該是他特有的習慣。這也是話不多的黑谷所採用的,用來表示誠摯的習慣。
聽到這話,黑谷短短嘀咕了聲「就知道」,接着說道
(——出了這一招,就能爽快地
幹掉
對方)
騷亂聲應該聽得見纔對,但帕洛瑪卻還是老樣子完全按照自己的步調。她從牀上起身,看着希婭,臉上笑眯眯。希婭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以方案來說,黑谷講的直截了當。他想繼續向上,只要是阻礙就要立刻排除。但是,解決異變往往伴隨着巨大的風險,希婭和他通過上次的事情都已經痛徹地體會到這個道理。保護天賜這件事對希婭來說格外緊迫,但沒有必要解決異變。黑谷正是理解到這一點,所以才提出了這樣的方案。
「進屋後在我過來之前都別出來,和那個女人一起等我」
「昂?你丫以爲自己在跟誰——」
帕洛瑪嘴裏念着,看起了希婭手裏的委託書。
此時屋外黑谷應該正在大鬧,這更加突顯出屋裏帕洛瑪那脫線的感覺。希婭這樣想着,當帕洛瑪看完時問了過去
「身體,怎麼樣?」
「啊~~……還好,不妨礙行動吧。用不着那麼擔心~」
「要擔心。你,不是外人」
「希婭小姐真是的~,大家都是外人啦~」
「害羞?」
「欸?」
「……不,算了。總之,從今天開始,可能暫時不能好好休息了。要是覺得難受,就直說,不要客氣。我照顧你」
「明白~!」
帕洛瑪雖然聲調和口吻還是和平時一樣,但臉色很差,估計是在顧慮希婭的感受。
希婭在牀邊坐了下去,把手放在她額頭上。
「體溫低。果然帕洛瑪,身體一直很冷」
「摸一下就能知道嗎~?」
「能知道。然後,在外面施展火的構術——」
——哐啷!
玻璃窗挨次被打破,而這次直接是房間裏的。
修窗戶的錢到底誰來出啊,再說了,不要隨隨便便打破別人家窗戶——聽到聲音的同時,希婭腦海中湧出雜念。她完全放鬆了警惕,沒想到會跟剛纔一樣有伏兵冒出來。
入侵的男人看了眼希婭,就像發現獵物一樣揚嘴笑起來。不,希婭大概就是字面意義的獵物,雖然並不知道會被拿來去幹什麼。
『糾纏不休的傢伙!可惡,姑娘!趕緊逃到大哥身邊去!』
「我什麼都沒做。這是……針?」
「那也得看情況。要找人,小女子會告訴地點。只想見個面就無妨,懷着歹意就不行了。那個〈升降者〉就像一顆金蛋,小女子可不想隨便透露他的消息。但客官們不一樣。你們是想見面對吧?那隻要付錢,小女子就實實在在地告訴各位客官。就這麼簡單」
〈塔導師〉有探知同伴的〈技能〉。如果在〈塔〉中走散了,只要有〈塔導師〉就能輕鬆匯合。相反,他們在缺少〈塔導師〉的情況下要找人,就真會像閩菊所說的那樣跑斷骨頭。
「這是騙人的。他——」
「黑谷,現在——」
「……對客人撒謊不是違揹你的矜持嗎」
「退錢?這是什麼傻話。情報換錢,客官拿客官的情報,小女子拿小女子的錢,兩不相欠。竟然過來抱怨,簡直怪了怪了」
「這件事,我知道。但是……天賜在那裏,我非去不可」
「是、是襲擊者!帕洛瑪,快逃——」
「行了,不準亂摔店裏的東西————」
「那麼——天賜現在在哪兒?」
「…………」
因此如果真如委託書上所說,因霧有危險而不準進入二階層的指示確有其事的話——
突然,一個看上去不三不四的男人闖了進來。希婭覺得最近總是在應付這種傢伙,不禁無奈地嘆了口氣。委託書上註明不問逮捕者身份出處,所以可以不是〈升降者〉。本來〈管理協會〉的委託對象是〈升降者〉,所以這次的舉措是特例。也正因爲這樣,這些野蠻人對獎金趨之若鶩聚了過來。
『噢,大哥終於不碰對方就把對方打倒啦』
「錢這裏有」
「希婭小姐,這個人是誰~!我沒見過來着~」
「出發~?去探索嗎~?」
「少打馬虎眼!一個女的竟敢瞧不起客人!」
「是那種問題嗎」
「不知道。不過,我們目前之探索到二階層樓層2,要是不準繼續往上,而且那傢伙又在上面的話,那就無計可施了」
希婭也沒聽說過這個道具。這也就表示,它並非廣泛流通的道具。閩菊得意洋洋地把它拿出來,也就意味着——
白原靠的終歸是動物的特性,只適合感知升降梯與魔物靠近,沒辦法像狗那樣憑優異的嗅覺找到特定的人。
「喂,店長!在你說的旅店裏沒找到啊!給我退錢,混賬!」
「……但不排除她把天賜和希婭的情報賣給其他客人的可能」
在〈塔〉內必須時刻繃緊神經,最長呆上三天大概就是極限了。但是,藏身〈塔〉內遠比潛伏在城鎮中更不容易被發現,採取這樣的行動其實非常合理。至少希婭是這樣認爲的。
*
『所以才時刻都在焚香嗎?原來除了讓人買東西之外還有別的用途』
雖說方式粗魯,但希婭得以此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一劫,沒被男人抓住。
「……。多少錢?」
上次〈管理協會〉旗下的公會對相應樓層進行了封鎖,將前去探索的〈升降者〉驅趕回去。雖然後來發布了討伐委託,從此可以繼續向前,但這次就連討伐目標都沒發現。
「嗯……」
「正確與否你怎麼判斷。你根本就不知道顧客的真實意圖吧」
「那要怎麼辦~?」
「是嗎,小女子也不攔客官。好啦,要怎麼找?那裏可大了,找一個人挺費工夫的。各位客官沒有〈
塔導師
〉對吧?肯定累掉層皮喔,掉啊掉啊掉」
「……。從結論來說,你是天賜唯一的熟人,他們打算利用你把天賜引出來。恐怕他們從某個地方查到了你們的人際關係」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襲擊,留在這裏也只能心驚膽戰一直提防。但是,天賜纔是最首要的目標,盯上他的人肯定比盯上希婭的更多。雖然不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裏,在做什麼,但一定沒有一天安寧的日子。想到這裏,希婭緊緊咬住臼齒。
「昂!?臭小鬼口出狂言!」
白原回到主人的頭上,催促道。希婭已經換好了探索用的裝備,但帕洛瑪還穿着最近買給她的睡衣。
希婭對黑谷講了個大概後,黑谷交抱雙臂陷入沉思。
「理論上可以……」
「根據小女子得到的情報,他一直都在〈塔〉裏吧。那裏也正好適合藏身」
門被踹開,同時黑谷如一道霹靂一躍而去,摺疊的膝蓋直擊男人的側腦——本以爲塵埃落定,怎料這一招竟被男人防住。
「誒誒~」
(擲出了針卻絲毫不讓人察覺,這個女人絕非泛泛之輩……)
隨即,男子便向後方倒了下去。黑谷在對手倒下之前鬆開了腳,離開對手身上——最後在男人面門之上又踩一腳,不留後患。
「危險喔。那個〈塔〉有時候會變得不太平呢。現在就是那種時候喔」
『疼疼疼……。大、大哥,得救啦……』
「這是什麼」
「異變的原因在〈塔〉的內部,我們還沒有收集到情報,貿然探索會有危險。但是,既然那傢伙偏偏就在那裏面,我們也就不得不進去了」
希婭的衣服被死死拉住,那力量比想象中更強。但是拉希婭的人不是襲擊者,而是帕洛瑪。只聽見纖維扯破的聲音,希婭被帕洛瑪那與外表不相符的怪力扔了出去,可憐地摔在地上。希婭肩上的白原也被扔了出去,像顆小石子在地上彈跳。
黑谷從破碎的窗戶伸頭往外看,同時十萬火急地向希婭告知自己所獲得的情報。襲擊者的企圖完全是給人添麻煩,不過希婭確實有作爲人質的價值。自己在不知不覺間竟然陷入那種處境,希婭對此並非沒有感到不寒而慄,但還是做了次深呼吸冷靜了下來。
希婭雖然看穿了他的動作,但身體卻沒能像剛纔那樣立刻動起來。
『居、居然有賣那麼方便的東西嗎!?』
『就算那樣,有些東西還是必須堅守到底,對不對呀?』
〈同溫圈〉終於動身,踏向那漩渦之中——
「發現啦?這叫點穴。〈興心香〉讓男人興奮,點穴增強香的效果,然後男人就倒了。小女子是一介女流,防身之術全靠〈興心香〉喔」
真相併不清楚,但指責閩菊無濟於事。看到希婭表現出願意出錢的意思,閩菊頓時笑了起來
「閩菊小姐,有件事請你告訴我」
「做生意,不分男女。你妨礙我們談話了,滾出去」
「探索限制,是什麼程度?」
「這時候就靠它啦❤」
閩菊把男人拖到大門口,接着一腳踹滾出去,就像對待垃圾一樣。她回來後擦了把汗,然後催促接着往下講。
這個男人是徒手,但肌肉發達,就算不及黑谷也很可能精通武術。她奮力地伸出手,準備抓住希婭。
「你可給我回答」
閩菊大概預計到了這種情況,飛快地拿出某樣東西。那是一個玻璃珠,玻璃珠裏還有個有棱有角的構造物,像是用岩石雕琢而成的。那個構造物與〈塔導師〉在〈塔〉內生成的箭頭有幾分相似。
「好險」
「那種事,辦得到嗎」
要說〈管理協會〉有渠道獲得那樣的情報,能想到的就是她這種有錢賺連信息都會賣的商人了。當然,其他會搞類似勾當的商人也不少。但是,閩菊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噘起了嘴
「噫噫噫,很危險啊,希婭小姐~!」
但是魔物的襲擊源源不絕,另外還需要水、食物和睡眠。前提是能解決這些問題。
「憑直覺喔?商人,還有女人的直覺呢。小女子的直覺很準的喔。嗯」
『這口氣話裏有話啊』
「閉嘴吧」
黑谷在滯空狀態兩手疊在男人頭頂,把頂出去的膝蓋收了回來,隨後雙腿穿過男人脖子兩側,從正面把頭緊緊夾住,雙腿的動作就像蛇或者繩子一樣。接着黑谷雙拳重重砸在男子的兩側腦袋,樣子就像鍬形蟲。
「來啦,等一下。兩位臉色好可怕,小女子不會逃的,先冷靜下來吧」
『不,咱雖然能知道升降機的位置,但找人就不在行了……咱怎麼不投胎成狗呢』
「誒誒~」
「希婭!老鼠!」
男人正要去碰貨架上的東西,但突然就像醉了一樣原地搖搖晃晃,最後仰面倒了下去。
「你該下崗了」
『是啊二位,閩菊小姐姐也沒做什麼壞事』
「它是〈探探石〉。簡單說吧,就是模仿〈塔導師〉的道具,能夠探查任何升降機喔」
「好啦,接着講吧」
「我從牀上一動都沒動喔~?黑谷先生太強了!」
「不幹小女子的事啦。不過啊,這裏這幾天生意越來越紅火喔」
(理由和道理大致都明白,但是——)
「那個〈升降者〉啊,不在旅店裏呢。最近一直都不在。他有危險,潛伏在城鎮裏的某處喔。……小女子對外一直是這樣講的」
異變波及了〈塔〉以及〈塔下鎮〉。
不知道限制施以何種方式展開。最不濟,要是又有公會被遣返的話,那就只能硬闖了。喜歡硬來的黑谷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希婭雖然所有顧慮,但也知道這是最便捷的手段。
「那我們就給你貢獻營業額。把名叫天賜的〈升降者〉的事告訴我們」
『也有那個可能的啦。行了,趕緊動起來!』
希婭真的覺得很礙事,禁不住就直接罵了過去。男人氣急敗壞,滿臉通紅,一場大鬧看來在所難免。黑谷緩緩走近男人。
雖然每天晚上都要經歷內部構造變化,但時刻留在〈塔〉內本身並沒有問題。
『〈塔〉裏……完全不返回,一直在裏面停留!?』
「襲擊應該是停下了,我去搜索下週圍以防萬一。在我回來之前做好出發準備」
「……。帕洛瑪,沒事吧?」
「嗯,誰管他」
「來啦,歡迎、噢,這不是希婭嗎,今天有何貴幹?」
準備完後,一行人首先去的地方(希婭和黑谷想法一致)就是閩菊的店。換作平時,他們來這裏的目的是購買用於探索的道具或日用品,可這次不是。面對態度依舊老樣子一派輕鬆的閩菊,希婭和黑谷開始逼問
「白原的話……」
男人頭上扎着一根小小的銀針,那針細到不仔細看就會看漏的程度。
「就…………這個價喔」
「欸」
——希婭聽完閩菊的悄悄話後,面色鐵青。
那價格相當於〈構術師〉平時所使用寶石好幾個,而且
「這東西,用完就廢了。用過之後再返回門戶大堂就會變成普通的石頭,就是垃圾呢」
「垃圾……」
「冷靜想想就知道了吧,有了這東西誰還需要〈塔導師〉?但實際上〈塔導師〉沒有失業。如果原因是價格的話,也就說得通了」
『咱的存在理由得以保全了呢……』
「明明只是玻璃和破石頭,真奇怪~~」
「於是要買嗎?現在買可以算便宜點喔❤」
閩菊早已經把希婭他們看透,斷定希婭不可能不買,所以才說出這種話。
要在〈塔〉裏尋找天賜,這個道具必不可少。希婭乖乖付錢,閩菊露出無比燦爛的表情。
然後閩菊告知〈探探石〉的用法,一行人準備出發。
「謝謝惠顧,謝謝惠顧❤不過各位要多加小心喔。感到危險一定要立刻逃跑喔。各位要昇天了就買不了東西了,小女子會傷心的。小女子不想再傷心啦」
「……獨特的鼓勵。但是,我會小心了。下次還來」
「好,小女子等着客官」
天賜在〈塔〉內。希婭一行相信閩菊提供的情報,向〈塔〉進發——
*
一行人通過門戶大堂來到一階層樓層1。一階層看上去與異變沒有直接關係,依舊是平時那石牆和石磚地,還能看到許多尚未抵達二階層的公會正出發去探索。看來處在漩渦之中的地方只從二階層往上。
希婭從懷中取出〈探探石〉,按照閩菊的說明開始使用。
「心裏去想,要找的對象……」
(難以置信,竟然被接住了)
「在下之所以來這家店,是因爲喜歡店長的香。香能掩蓋體臭,但蓋不了店長那深入骨髓的血腥味啊」
某些人餓了就會喫,困了倒頭就睡,想幹了再醜的女人都會上。活着就爲滿足本能,表面上只披着名爲理性的薄薄一層皮。這個男人就屬於那種人,要說他和其他人有什麼決定性的不同之處,那就是他還有第四種欲求,砍人。
「……霧好濃啊」
——同一時刻,在〈月虹商會〉閩菊的商店裏。
『使勁去想就能用的話,還費什麼功夫……』
『好討厭的感覺啊,但願是咱搞錯了……』
「就這麼簡單,真的沒問題嗎」
「用來訓練的假人可以打折喔」
總之對閩菊來說,赦夫是最最不能怠慢的貴客。
『記得委託書上說,濃霧有一定概率讓〈升降者〉精神錯亂來着?探索不會有危險嗎?』
「回答。這針是何物」
希婭腦海中浮現天賜的容貌,同時口中念出他的名字。隨即,玻璃主力的箭頭像磁針一樣以水平狀態開始旋轉,最終尖端靜止在垂直方向。看來指向的是『上』。
「糟透啦~。赦夫先生,下次起禁止進店」
「哎呀,店裏的倉庫除小女子外禁止進入。……但拗不過您,先留步哈」
毋寧說負責指導的黑谷有深深體會,希婭最近的進步速度非常驚人,她擁有極其過人的天賦。可是,希婭目前仍在成長過程中……還沒有達到能在特殊環境下戰鬥的水準。因此,他們必須儘快找到天賜,把他帶回去。
不清楚天賜當前的行進進度,純粹只是潛伏的話,一階層要比二階層安全。如果他在一階層,就需要從樓層1開始地毯式搜索了。不過探探石替他們省掉了那個功夫。返回門戶大堂前,那個功能不限使用者,而且不限次數,從這一點來看,那個價位也算合情合理。
到達二階層樓層1的瞬間,黑谷便嘀咕了一聲。幾天前他們還曾探索果這個樓層,那時滿眼是鬱鬱蔥蔥的綠色,而現在基本一片純白。出現的大霧徹底籠罩了本來綠油油的景色。
幸好這霧裏並不是完全看不到,勉強還能展開探索。
「赦夫先生,沒有就是沒有,要小女子給您倒個立嗎?什麼也掉不出來喔」
「就是這麼回事吧」
「啊~~……」
「這是給常客老爺的贈品,現在的話還可以再贈送幾根喔?」
「好咧,等一下。〈探探石〉今天已經賣光啦」
真正可怕的東西……黑谷說,那就是要在這濃霧之中戰鬥這件事本身。
閩菊吐了下舌頭,嘆了口氣躍向側旁。
赦夫在店內踏進一步,彷彿被刀刃吞噬的緊張感遊走閩菊全身。但是,接待顧客不需要那樣的緊張感。閩菊努力維持笑容,說
「店長,在下略需〈探探石〉一用」
鏗——赦夫的手放在腰間武器的柄上,發出聲音。他應該沒有
那麼做
……閩菊知道他沒有那麼做,如果他那麼做了,自己必定已身首異處。
「好神奇~」
若從未見過閩菊的這招,恐怕難以識破。那個叫做黑谷的顧客尚且沒能識破,不知〈先驅者〉如何。
「別勉強,你就留在不會被魔物盯上的那個女人身邊」
「多說無益,先砍店長」
「店長應該明白」
『另外,咱就算看不到也能夠感知,咱會輔助希婭姑娘的』
「明白。謝謝」
「這……但是,真正的受害,就算發生在〈塔〉內,人死了就無從得知」
「嗯,我無所謂」
「還有帕洛瑪,你身體沒事吧?」
「在下——」
「那個……天賜在,上面?」
有了字面意思上告知『方針』的道具,希婭一行在它的指引下前往了金色升降機。
*
(不太講得通呢,趕緊把錢留下滾蛋啦~)
「歡迎光臨——哎呀,這不是赦夫先生嗎,怎麼啦」
赦夫沒有躲閃,也沒有用手中的武器防禦。
「果然是這樣嗎。以他的個性也不會停留在已經踏破的樓層浪費時間」
商店門上的鈴響了起來,閩菊條件反射地轉向入口。
「我覺得,並不是。事實上,濃霧持續發生。異常事態,千真萬確」
閩菊準備去後院。觸怒這種傢伙的話,不知道會被幹出什麼。
(雖然沒有根本上解決問題——但對希婭不能奢求更多)
「公認砍人的大好機會可遇而不可求」
她有一種隨時待發的武器,名叫暗器。顧名思義,那是專門用於暗殺的武器,特點是易於隨身攜帶,而且不易被任何人發現。閩菊那身富有特徵的長裙之上,便
以防萬一
事先埋藏了許多暗器。雖然她早已金盆洗手,但不知怎的,這技術迄今爲止對她做生意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也說來可悲。
(……哎呀,搞砸了呢。竟然去踩老虎尾巴,自作聰明啦)
「但是石頭動起來了耶~」
「不可信?說明原因」
但是這裏沒有其他公會把守,似乎沒有采取限制探索的措施,又或是還沒有公會來實施。
「在下不願放過這個絕好機會,因此是否真的無貨,容在下親自確認」
「小女子是商人,不砍人」
『這次委託書本身就很可疑呢』
希婭一行重新下定決心並提高警惕,開始對天賜展開搜索。
這還是頭一次跟這位客官聊得這麼深……閩菊悠然地思考着。赦夫眼睛充血,隨時可能砍人。閩菊根據自己過去的經驗(正如赦夫所說),對他是那樣的人心知肚明。
「——現在莫名地想砍人」
「…………店長,你有何企圖」
閩菊舉雙手示意投降。當然,這同樣是一種攻擊動作,她又對赦夫射出幾隻短針。但赦夫把嘴裏的針吐了出去,同時連鞘一起抽出腰間的武器,不出鞘便把針全部擋掉。
「……那麼先去二階層樓層1,要是在下面就找一階層,要是在上面……就冒險去找二階層。這樣可以嗎?」
「在我們還在探索的時候,霧就已經出現了。不排除只是我們運氣好,沒有受到霧的影響。但你也想想看。大多數受害情況的發現地點都是在〈塔下鎮〉,可是精神出現異常的話,
還能保持理性返回門戶大堂嗎
?」
「抓緊時間,這裏的霧更濃了」
她自己打磨鋒利的刀刃竟朝她揮了下來,這算是種諷刺吧。今晚到底能不能去洗澡呢?另外,自己可能要先一步進棺材了。這男的肯定要去找〈同溫圈〉的麻煩。再說了,這男的能不能別妨礙人做生意啊?各種各樣的思緒在閩菊腦中閃過,而當她意識到那是被稱作走馬燈的現象時,正是那對血紅的眼睛捕捉到她的瞬間。
『天賜小哥不在這個樓層,這東西就會指向上面或者下面嗎?』
——咯啷。
到達二階層樓層2,希婭立刻用〈探探石〉進行確認,結果此前一直指向垂直方向的箭頭恢復水平,咕嚕咕嚕地旋轉起來。幾秒鐘後,箭頭突然靜止,估計顯示出了目標的方位。
「那就不能判明原因是濃霧了吧。即便懷疑也無法斷定」
——但是,她的矜持更加不能容忍自己默認顧客的霸道行徑,即便赦夫是貴客。
「那東西很少啦。能採集素材的公會很少很少」
帕洛瑪揹着揹包,活力四射地一跳。看來她在探索中就能展現出活力。
「那麼,霧就完全沒錯了是嗎~?」
「…………」
黑谷在戰鬥時會驅策五感去行動,眼睛不能用就會用鼻子和耳朵代替。但希婭還只懂得依靠眼睛去戰鬥的方法,不知道在視野模糊的大霧裏到底還能否充分地挺過魔物的攻擊。希婭無言以對。
〈探探石〉的箭頭依舊指着上面。正如黑谷所分析,天賜現在沒有在一階層彷徨。其實希婭也隱約猜到了會這樣。
她的目標只有一點,就是面門之上的穴位,讓〈興心香〉過剩地發揮效力。
「很可能還有其他原因。總而言之——我們不能逞強,要謹慎前進。真正可怕的不是霧的效果,而是霧本身。在視野受阻的狀態下能戰鬥嗎,希婭」
「確認。那個——好像是,『上』」
店長閩菊正悠閒地擺放商品。街鬧哄哄的,好多人正在尋找一名〈升降者〉,就像是在找貓貓狗狗一樣。閩菊身爲守財奴,理解他們興奮的心情,但也認爲抓人那種事實在不該做,便與這次的騷動劃清界線,遠離塵囂。
欲求得不到滿足,他就無法維持理智。坊間正流傳着霧會讓人不正常之類的風聲,可是對那種事大可嗤之以鼻。畢竟,真正的狂人就總是穿着異國服飾招搖過市。
「……居然說女性有體臭,真沒禮貌。小女子今晚要好好洗個澡」
『於是,那個道具顯示的什麼?』
「還好~」
閩菊抽出藏在袖子裏的短針,以撥頭髮的動作爲掩護彈了出去。此乃不採用投擲動作的投擲,也是使暗器之人的技術之一。
*
「……!天賜就在這個樓層……!」
「我認爲那篇文章不太可信」
閩菊擲出的短針像牙籤一樣被赦夫
夾在
牙齒之間。
赦夫,公會〈艾克塞斯〉旗下的先驅者之一。這名男子着裝舉止奇特,似乎與閩菊一樣來自遙遠異國。儘管不是來自同一個故鄉,但這也算是一樁緣分,於是他個人常常光顧閩菊的店。店裏有〈先驅者〉會光顧,憑這一點在這〈塔下鎮〉就有一定價值。
「能早點見到就好了呢~」
在戰鬥方面,黑谷比平時更加賣力。他速戰速決收拾掉魔物,沒有讓任何攻擊漏向身爲後衛的希婭,但黑谷的疲勞程度也因此加速,不能撐得太久。
一想到天賜就在附近,希婭的心臟就像是全力奔跑之後一樣猛烈地跳。她本來怒氣衝衝地揚言說一追上去就要痛揍天賜,可真到見面的時候搞不好會像花朵枯萎一樣泄氣。她有種錯覺,覺得與其真的走到那一步,還不如不要見到天賜。
「——希婭」
「……?怎麼了,黑谷」
「別逞強。天賜就是天賜」
黑谷只說了這些就不說了。儘管是也很糟糕,但他應該看穿了希婭臉色變差的情況。
自己竟然是這麼讓人好懂的女人嗎?希婭心想,等把天賜保護起來,時局慢慢穩定了,就找機會去問問黑谷吧。
〈探探石〉的探知並不太精確,只能分辨對象所在的方位,無法探知距離。因此,希婭他們在這個結構複雜的樓層中,只好按照箭頭所指的方向前進,並堅信天賜就在這濃霧之中。
然後————
「……哈啊……、哈啊……」
一方面因爲急行,最關鍵的是因爲焦慮,希婭一直都氣喘吁吁。
但是,她終於——停下了腳步。已經不需要再奔跑了。
「……總算…………找到了……!」
被砍的魔物化作黑霧消散。他迄今爲止似乎都在一個人戰鬥。
這裏是個開闊的地方,雖然因爲濃霧而視野不佳,但略有些風,用來休息大概正好合適。
希婭上前一步。她身子有些抖,嗓子也在抖,害怕自己不能好好發出聲音。
他恐怕連名字被不希望被喊到。被他殘酷地百般拒絕的兒時玩伴,竟然絲毫不聽勸告地跑到這種地方,不難想象他心中的不快。
硬要說任性,雙方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一方不願失去,選擇抗拒;一方想在一起,追趕上來。
看着就像在耍小孩。天賜的攻擊根本無法命中。
「那又怎樣」
雖然霧氣濃重,但總算能清楚看到他的臉。因爲霧在作梗,無法比平時更多地靠近他,這算不算是不幸中的幸運呢。
正因爲這樣,天賜要在這裏讓黑谷不能再爬起來。這樣的發展一定程度上也算來得正好。
『姑娘別勸啦,沒用的。男人打架,圍觀的插手就多管閒事的啦』
可就算這樣——希婭還是當場跪了下去。
就算這樣,希婭依舊細細品味着他就在這裏的事實,喊出他的名字。
「站起來」
黑谷看穿了天賜幻刃的軌跡,預讀了身體的動作,精準地揮出拳頭。黑谷穩穩地,並徹底地讓天賜逐漸變得血肉模糊。
結果,天賜剛纔所站的地方被黑谷的腳尖刨開了一大塊。
一開始就沒指望這一擊能命中。天賜預計到黑谷會後退,於是一手拿着斷劍的同時用另一隻手抽出雙劍中的一柄,深深上前刺了出去,如離弦之箭直刺黑谷的咽喉。
那是因爲,他擲來的武器在她臉旁劃過。
「…………」
「原話奉還。那又怎樣?」
「……、…………!!」
他施展幻刃的熟練度以及維持〈技能〉的體力,都與挑戰荊棘魔人時截然不同。
(……!假動作嗎……!)
把他暴揍一頓,讓他老實聽自己說話,然後想盡辦法——重歸於好。
感覺好久沒有對本人說出那個名字了。希婭又上前一步。
「我應該也說過。我要讓你小子得到報應」
希婭嚥了口唾液。那樣的二人重逢後到底會怎樣?她並不知道。
那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天賜的心扉已然大門緊鎖,只爲唯一的目的而行動。對這樣的他來說,希婭只是沉重的包袱,不可能是容身之所。那隻〈鏢〉便是最好的證據。
「希婭,不好意思,我這邊先
解決
」
「結束了……!」
黑谷以極其溫柔的口吻這樣說,同時把白原放到希婭頭上。
天賜觸碰插在腰間的鮮木杖,閃着柔光的雪花落在他身上,將他所有傷勢逐漸治癒。沒錯,這就對了,不這樣就太沒意思了。一下弄死就麻煩了。
黑谷又把天賜的腦袋往土裏一摁,然後自己向後退開。
孤獨與重壓將兒時玩伴折磨得那麼扭曲、疲憊。而那份責任與自己又脫不開關係。罪惡感蜂擁襲來,眼淚快要奪眶而出。這還只是……看到他的臉。
「閉嘴……!!」
「——、黑谷啊啊啊啊!!」
「……喂,你做得夠絕啊。
是朝我扔來的嗎
」
希婭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同時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臉。
天賜從被擊倒的狀態立刻直起上半身,黑谷卻用腳尖朝下巴往上一挑。本來在地上的天賜拖着一溜煙塵飄到空中,又被黑谷接連而來的一腳踢飛出去,像個皮球一樣在地上連彈帶滾。
天賜變強了,強得今非昔比,令人刮目相看。
『咱的聲音也聽不到的吧。然後姑娘啊,不好意思……大哥本來就是跟人打的專家。咱就沒聽說過在這種單挑廝殺中有比大哥還強的人。小哥是靠〈理外之力〉變強了一些,但沒用的』
「你這、混蛋……!」
可是,天賜將揮到一半的幻刃忽然抹消掉。
「……!!」
「站起來」
天賜倒伏在地,黑谷像碾死蟲子一樣往他後腦一踩。
天賜一言不發地拔出雙劍。天賜早已認定黑谷是個障礙。希婭身爲後衛,無法單獨在二階層探索。再說,在一階層單獨探索都很危險。然而,希婭卻又跑來找到了天賜——這完全是因爲有黑谷這個破格的前衛陪着,不作他想。
但天賜突然停止追擊,竟然腳下奮力一踢,向後退開一大步。
「那個,天賜。我——」
「…………」
下次看到黑谷身影時,已是黑谷的拳頭重重沒入天賜腹部的場面。黑谷在和希婭修煉時基本沒有認真過,這纔是他的真本事。
「順帶有句話再給你說一次」
「別管我!!別管我們!!你這種傢伙!一個人去啊!!」
「咦——」
「不許過來」
「你的隱情,我全都聽希婭講了。但我還是要說,誰管你」
(有些小瞧你了呢。再怎麼說你也能獨闖這座〈塔〉,內心深處看來是冷靜的)
這很正常。因爲,是希婭不顧悲劇硬是要來找他,他又豈會說出懷念之類的,想要相見之類的話。把一廂情願的幻想寄託在別人身上,未免太不像話。
天賜作爲〈升降者〉的力量變強了,可是黑谷對人的強大已達極致。
「天賜」
「……〈鏢〉……」
「……你——」
黑谷上半身翻仰,以毫釐之距避開這一擊。換做是二階層的魔物或者常規水準的〈升降者〉,毫無疑問會被這招刺穿。天賜緊咬不放,並試圖追擊。
現在該怎樣回答,他最想得到的答案是什麼,根本想都不用去想。
天賜雙手移向貝特的雙劍以示警告。
「站起來」
「……我一開始就知道了,你肯定不會老老實實答應,所以你是我的障礙。要不是有你——希婭就不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希婭跪在地上,一聲不吭——
——瞬間。黑谷的身影從希婭眼前消失了。
「黑谷先生果然是怪物呢~」
天賜將雙劍收入鞘中,拔出背上的斷劍。黑谷一邊說,一邊分腿亮拳擺開架勢。
長久相伴的玩伴與新結識的同伴正拿着劍揮着拳認真廝殺。希婭實在沒辦法一聲不吭眼巴巴地看着。但是,這是男人之間的問題——而且,雙方之有着絕非短時間所能填補的,天壤之別的實力差距。
「————天賜」
「停下。你真這麼做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
希婭首先感到的,不是懷念,也不是好想見面的思念,而是令人悲痛的事實。
「
帶着殺我的氣勢上吧——否則你會沒命
」
黑谷把拿在手裏的東西往附近樹叢隨手一扔。
估計是怒火攻心,天賜直接將斷劍自上段猛揮下去。這一刀哪怕閉上眼睛也能躲開,黑谷帶着失望只退開最短距離。
「啊……等等,天賜,黑谷!」
這些想法沒說出口,黑谷嘴角微微上揚,默默地看着那光。
「算了,我覺得你就是個廢物。你和希婭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竟然還不如只短短相處沒幾天的我
瞭解
她」
「可是,這樣下去……!」
要是現在就哭出來,就沒辦法跟他好好交談了。希婭忍住,堅持了下去。
——正當她點頭的時候,被另一個人攔住了。
一拳砸在鼻樑。天賜的鼻骨被這一擊粉碎。拳頭收回去的同時,華麗的鼻血噴灑而出。
「你這傢伙!到底懂我什麼!!」
——好憔悴。
天賜雙劍一掃,黑谷以毫釐之距閃過,未傷分毫。緊接着,黑谷像就像上了發條一樣猛烈地踢出去,完全命中天賜側腹。天賜在衝擊之下被重重砸在地上,令人匪夷所思地吐出一大口血。
黑谷姿勢不穩,在上半身翻仰的狀態下無法立刻做出動作。原本需要雙手施展的斷劍,天賜以單手奮力橫掃過去。
是黑谷。黑谷正抓着希婭的肩膀。好痛。他一定用了很大力氣。
即便如此,他們的
擅長範疇
卻根本不一樣。
天賜眼中交雜憤怒與憎惡,絕不是該對昔日共同奮戰過的同伴投去的眼神。然而黑谷完全不理會,也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天賜。那又何嘗是能對同伴投去的眼神。
所以,希婭對這句話還能承受的住。
是〈鏢〉。天賜向希婭擲出的〈鏢〉被黑谷接住了。不,天賜不加警告直接攻擊的目標,本來就是希婭身後的黑谷。
踩完後,他蹲了下去,抓住天賜的頭髮硬生生地把他的臉抬起來。
「要不是有我?你這傢伙真這麼以爲?」
「……滾回去,還有下次就砍了你」
「誰管你」
「我應該對你講過。別和希婭組隊,讓她一個人待著」
希婭發不出聲音。好吧,自己跑來這裏究竟是要幹什麼呢?
「————……!」
即便在霧中,那支幻刃依舊耀眼。那劍刃撕開濃霧,威力能輕易將人體一刀兩斷。不過,前提是能夠命中。
「…………」
言語上的拒絕恐怕已經是希婭所能承受的最終極限,行爲上的拒絕徹底超出範疇。
對方的回應一定程度上符合預期。
搞不好,他已經擁有相當於〈準先驅者〉的實力。
被同伴的遺物追砍,這毫無疑問足以完全粉碎希婭的心。
天賜尚未拔劍出鞘,這已經可以算得上溫柔了。
「臭小鬼少亂叫」
「開什麼、玩笑——」
那是黑谷以翻仰的狀態,如畫出月牙一般施以的反擊一踢。
這個男人能以一切姿勢進行反擊,打亂他的架勢談何容易。
(躲開了嗎,看來他沒有低估我。
(黑谷真是強到了煩人的地步啊……!)
就算這樣,天賜還是預測到了。包括虛晃一槍後的突刺被躲過,包括姿勢亂掉後依舊會反擊,他都預測到了。雖然時間不長,然天賜曾與這個名叫黑谷的男人並肩作戰過,所以他才清楚地認識到一個道理。只是預測一兩招的話,就連撕破他一層皮都是癡心妄想。
因此,天賜後面採取的動作格外迅速。他將雙劍之一收回鞘中,間不容髮地雙手握住斷劍。當黑谷再次擺好架勢之時,他已將幻刃伸向黑谷。
(就是這裏……!)
若單純是幻刃發起的突刺,肯定會被黑谷從容閃躲。但是,這招不一樣。
「唔——」
伸出的幻刃改變了形態
,分成三股呈放射狀伸展,從三個方向同時刺向對手。
天賜對幻刃的熟練度已超越黑谷的想象。
他在展開行動之時已經預測到了三招,不,是四招。
(怎麼掙扎都會被逮到呢)
黑谷冷靜判斷,天賜使出的招式類似於荊棘魔人的攻擊方式,應該就是根據那個創造出來的。向側面無法迴避,向正上方跳躍應該能夠躲開,但恐怕正中天賜下懷。向空中躲避不同於剛纔在地面上的交鋒,無法做出激烈的動作。天賜必然會盯上這個弱點。

因此,黑谷——
用手揮開了幻刃
。
「什————!?」
「有什麼好驚訝的,又不是你的獨門絕技」
歸根結底,幻刃乃操控鬥氣所顯現出的刀刃。雖然確實能夠斬斷物體,但那刀刃卻沒有實體。如果是真正的刀刃,那麼黑谷的手恐怕就被砍飛了。
不過更進一步說,當天賜最開始向黑谷展示幻刃時,他就應該從黑谷的反應推測出來。儘管形式並不相同,黑谷也擁有操控氣的技術。
面對始料未及的行動,天賜的行動略微停滯。在一對一決鬥之中,這個破綻足以致命。黑谷瞬間近身,用手正面抓住天賜的面門。
「…………」
「——不知道你這傢伙知不知道,你現在被很多人盯上了」
「……」
「什麼都沒失去過的你!!有什麼資格評論我和希婭!!」
然而這一擊點到爲止停了下來,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還是把這白癡掰兩半帶回去得了,跟他說話都讓我煩」
「是啊,
目前是
。但不論你我都沒資格評論希婭。不過,希婭就算流淚,就算被後悔折磨得要死,最後還是否定了你的期望。那是希婭的任性,也是決心。當她來到這裏的那一刻,你應該就該明白了。可是你卻還是不願去正視,這就是因爲你心太軟弱」
『欸……』
「……已經,夠了。停手吧,黑谷」
「幻刃消失了啊,現在你還有什麼招?」
『大哥——你做過火了啦,說真的。還以爲你要殺掉天賜小哥呢』
「如果保護你的人不是希婭——就算是那邊那個女人,我都會毫不在乎地把你們一塊踢死。這代表什麼含義,就用你的腦子,你的身體,你的靈魂好好去想吧。只要你還固執地繼續一個人登〈塔〉,就一輩子好好去想吧」
「也就是說,你沒有信心去保護啊。不過,希婭根本就不是需要一味保護的女人」
「…………喔?」
黑谷說得若無其事。希婭再次衝到天賜身邊,讓他把杖握住。
「連一個紅顏知己都不敢接納的男人還想揹負更沉重的東西,少癡心妄想了……!如果你就算這樣還要把自己的任性貫徹下去,我這關你就該輕輕鬆鬆闖過去……!!」
天賜雙劍一掃,一副想讓黑谷閉嘴的架勢,這自然無法命中黑谷。二人即便在萬全狀態之下都有差距,再加上負傷和疲勞,差距當然無法縮小。
「噶……」
「……我知道,但不知道爲什麼。不過那又怎樣」
展開追擊的黑谷無法迴避,直接張開手掌硬生生地把瞄準脖子的這一〈鏢〉接住,然後捏碎。鮮血噴濺,不過只要將本體破壞掉,〈鏢〉上就不能生成幻刃。
「看情況,我會那麼做的」
天賜拒絕希婭是因爲天賜的依賴,也是溫柔。希婭明白,黑谷聽完希婭的訴說後也明白。
「白癡嗎你,敵人說的話也敢信」
毫無疑問,這表示天賜已經在毫不顧慮地使用那個力量了。希婭感到胸口被重擊一般難受,但還是努力不去在意,接着說了下去
「你這就是撒嬌。你在希婭身上只看到了失去。你不想她受傷,最重要的原因不過是你會因此感到放心。對你來說,那個女人就只那麼低賤麼?」
「既然回不了鎮上,那就不回去,繼續前進。這不是讓我止步的理由」
(那個頑固的白癡……是揍得還不夠嗎)
「啊……」
『還怎麼樣啊。這麼危險的狀況下你還要繼續探索嗎?連鎮上都不太回得去吧』
天賜被打飛,再次重重地撞在樹上,肺裏的空氣被強行擠壓出來。可他這次雖然畏懼,卻早已準備好了反擊手段,瞬間擲出了〈鏢〉。
黑谷手一鬆,天賜便順着樹幹垮下去。血肉像樹的汁液一樣黏在樹幹上。他頭皮破裂,說不定頭骨都已經裂開。
「天賜,你們稍微聊聊。因爲我不能再攻擊你了」
希婭挺身而出,抱住了天賜的身體。黑谷還不至於愚昧到毫無意義地把同伴踢飛。所以,希婭阻止了他踢下去。
黑谷笑了一下,退來數步。儘管他立刻躲了過去,但臉上還是劃出一道紅色的線,液滴從中滲出來,流下去。
「……、……!」
「天賜……」
天賜緩緩站起來。他雖然呼吸紊亂,但沒有放棄抵抗。
從一開始就是,從當初雙方認識的時候就是。當時的場景像放煙火一樣在天賜腦海中閃現。當時的天賜非常拼命,不論如何都想要保護希婭和葵菈——
——被黑谷夾在指尖的〈鏢〉的尖上,出現了針一樣伸展的幻刃。
「…………」
「——但我有話要跟這傢伙談談。希婭,你離遠點」
「……希婭……」
「我不想再,看到你們打下去了。所以……住手吧。拜託了」
本來(剛認識的時候),黑谷想要自己獨自去登〈塔〉,而天賜他們崇尚同伴間相互協作共同努力。然而現在,雙方立場徹底顛倒過來。
「我想也是。你的準則
從一開始就是這個
」
「你覺得自己一無所有?覺得天底下的不公都集中在你一個人身上?你要是還那麼想,那你就真的無可救藥了。我現在就讓你解脫」
「那是因爲你害怕繼續失去吧。你把希婭推開,自己往前走,無非是向前方逃避罷了。只能說,你對於要墜入更底層的地獄這件事,覺悟還不夠」
黑谷的腳高高揚起。若是劃出一道弧線,奮力朝天賜腦袋踢下去,天賜這次絕對死定了。大概是意識已經模糊,天賜的手慢吞吞地挪向木杖,動作就像蛆蟲一樣緩慢。黑谷當然不會仁慈到等他那麼做。
除了帕洛瑪之外,一行人當中與天賜之間最沒有隔閡的就屬白原。天賜大概還是有耐心聽下去的。他移開目光,嘴裏嘰嘰咕咕講出他的頭緒
天賜又將手裏幾隻〈鏢〉擲向黑谷。不過,攻擊的準心全部偏移,只要不動就不會被命中。但〈鏢〉在飛翔過程中軌道變幻,劃出了弧線。黑谷一躍而起閃躲開,而又一〈鏢〉向他直線飛去。
天賜鬆開手中的斷劍。儘管他被抓着,但雙手自由。他照黑谷說的,把手伸向雙劍——這一刻,黑谷把他重重摁在了附近的樹上。
然後,被踢中的對象——大樹大幅晃動彎曲,如落淚一般散落好多葉子下來。
「告訴你一件事。面對像我這樣敏捷的對手,幅度過大的武器只會暴露破綻,尤其是憑你這種半吊子實力。……以雙劍爲主來打吧,那樣纔有希望殺掉我」
「沒有正常發動……?」
「那要、怎樣……。我哪還有功夫,撒嬌啊!」
「……跟你那時候很像。那傢伙明明處在發動條件之下,卻
沒能喫掉
。明明除了那傢伙都沒問題」
二人同時踏出一步。論初速顯然是黑谷更快。他行雲流水地撲進天賜面前,如打樁一般向腹部施以肘擊。
「我說過,你的事我不管。我只知道希婭千辛萬苦過來找你有事,所以我要把你揍到願意老實聽人說話爲止」
「也就是說,你只是被嚇破膽了是嗎」
「軟不軟弱都無所謂,我就想讓希婭活下去……!!」
不過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和天賜談談。黑谷回到本來的目的之上。
希婭拿出手帕,擦拭天賜滿是血液汗水還有泥土的髒臉。但天賜無言地把她的手揮開,慢慢與她拉開距離。
黑谷在維持加速的狀態下開始釋放踢擊。貼在樹上的天賜無法立刻進行迴避。這一擊一旦命中,至少內臟會被毀掉。
事與願違,這又是與荊棘魔人對戰時類似的情況。強力的壓迫擾亂了天賜的呼吸與集中力,幻刃無法維持。不知道這是不是黑谷的目標,總之黑谷就像把水果捏爛一樣抓着臉直接把天賜整個人提了起來。
「你別以爲一輩子能認識多少願意爲你豁出性命的女人。……話就到這裏」
『算了吧,小哥會死的啦……。喂,小哥,咱也不勸你跟姑娘回去,畢竟那是你們自己的問題,輪不到咱說三道四。不過小哥你也知道,咱們也想繼續往上登。現在〈塔下鎮〉因爲異變的騷動亂成一團,然後你就處在漩渦的中心,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哪怕是覺得不對勁的事情也好,說來聽聽啦』
「…………」
黑谷回答後馬上解除了架勢,把天賜掉落的斷劍撿了起來。
(這戰法比之前的有意思多了,竟然讓我捱了兩下)
「正因爲你的準則就是保護女人,所以我那時決定和你們拼桌。你現在已經連那個氣概都丟了嗎?」
爲了讓他永遠不會忘記,就像施加詛咒一樣。
「先問問爲什麼攔着我們吧」
「那傢伙有什麼必要毫無意義地受傷!!」
黑谷就像撥死蟲子一樣用腳尖把天賜一挑。如果黑谷下死手踢過去,天賜此時已經沒命。黑谷又輕輕地把他踢飛出去兩三次。
天賜所最最恐懼的死亡,此時就像在玩弄他一樣,觸碰他的身體後又溜走。
「……閉嘴……!!」
那是黑谷的一踢明確釋放出去的聲音。
「……隨你便。等調整好呼吸我就走了」
「
站起來
」
「閉嘴……!閉嘴啊啊啊啊!!」
希婭問過去。天賜故意不和她四目交匯,答道
黑谷沒有躲閃,用拳頭把那隻〈鏢〉擊落。剛一擊中,〈鏢〉中伸出幻刃,刺穿了黑谷的右肩。
「……〈礎〉的事情你們已經聽希婭說了對吧。我對異變一無所知……但遇到過那個力量沒有正確發動的情況。要說怪事,也就這件了」
「——話很想這麼說,不過——我不能踢同伴」
——轟。沉悶的聲音響徹了周圍。
「流血也好……揹負罪業也好……我一個人來就夠了……!!」
「結束了——」
「希婭在你會回去的地方老老實實地等着你,你就放心了對吧?你當她是你養的狗啊」
「我反倒問你,你懂希婭什麼」
「天賜,你身上還好髒……」
「都說了!!你這傢伙懂我什麼!!少擺出很懂樣子大放厥詞!!」
「
這個
也能放出幻刃嗎?儘管不足以幹掉我,但你成長速度真是驚人啊」
「……!閉嘴……!等真的失去,就晚了……!」
黑谷硬是把抱住天賜的希婭拽開,然後把斷劍放回到天賜背上的劍鞘裏,同時對他說起了悄悄話。
「好吧,知道了——」
本以爲天賜已無力迴天,卻躲開了黑谷那一踢——
「死吧」
光的雪花落在二人身上,天賜身上的傷勢得到恢復。
「……肯定,比你懂」
「那你爲什麼拒絕,爲什麼一個人往身上攬。明明理解希婭還堅持那麼做?」
黑谷又把拳頭弄得咯吱作響。如果不是希婭在,恐怕已經又打起來了。
但是,黑谷無法接受,所以才只能像現在這樣和天賜相互碰撞。
「也就是說,那個人也有理外之力——」
「我向耶利哥證實過,沒有」
「那就是——〈俯瞰者〉的名字嗎?那就是你沒能控制那個力量吧」
「那種力量壓根就沒所謂控制的概念。那是類似法則,或者說
罰則
的東西。我要是能控制它,又怎麼會走到今天這步?」
天賜自嘲地說道,希婭找不到什麼話回答他。
『唔……然後你說的那位怎麼了?』
「死了,就是那個異變騷動的受害者。那方面的事,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
「我們並沒有掌握所有的受害者,畢竟死的人那麼多」
黑谷本來就沒有對遇害者做過調查,希婭他們完全不知道天賜所說的那個人是誰。
「怪了。還存在不受〈礎〉影響的其他不同條件……?你下次找耶利哥好好問問——」
「問過了,然後被他嘲笑了。所以談話到此爲止。現在已經有明確結論,那種情況是存在的,但我只能繼續前進。……前進就是我的一切。不論你們做什麼,我都不可能改變決心。我要不斷地喫,不斷變強,一個人往上爬。我要做的只有這些」
天賜旋踝,朝着霧中走去。現在不攔住他,他一定又會走遠。但是,該怎麼攔住他好呢。
希婭想不到任何話語與行動,這次又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天賜走掉。
因此,在場行動起來的是其他兩個人。
「我知道~。你那個力量,喫不了屍體對不對~?」
「這女人怎麼回事——……!?」
到剛纔爲止一直沒吭聲的帕洛瑪,此時已在天賜跟前。
她的動作用跑或者衝都根本不足以形容。
那完全就像黑谷那樣的疾馳——以爆發性的加速度逼近。
「另外~,要說喫不掉~,
你不也一樣嗎
~~」
「是的~~!」
可是自從在二階層相遇以來,名叫『帕洛瑪』的這個人所釋放的氣息一直都很奇怪。曾經和帕洛瑪打過交道的閩菊也隱約感覺到了這一點。
「帕洛瑪是……寄生蟲……」
「所以我們——我只想得到那個人類~,啊,不過希婭小姐也可以喔~?真沒想到希婭小姐竟然和那個人認識,真是幫了大忙,我會好好把你殺掉,好好利用的~~!」
黑谷曾開玩笑地這麼講過,豈料某種程度上一語成讖,實在諷刺。
之所以踢過去感到不對勁,答案就是『帕洛瑪』其實是屍體。
這便是閩菊對公會〈霰〉的描述。帕洛瑪是新晉的〈共存派〉,與名叫利加的犬狼搭檔相互配合。不過實際上,不是帕洛瑪去支援利加,反倒總是利加在輔助帕洛瑪。就忠義而言,利加對帕洛瑪所做的無可挑剔。閩菊表示,這些都千真萬確。另外,從〈共存派〉的特性來說,利加背叛帕洛瑪本來就絕無可能。
然而在動手前,帕洛瑪被重重轟飛出去。天賜目光移了過去,只見黑谷在飛踢之後落在了那裏。剛纔行動起來的有兩個人——帕洛瑪,以及黑谷。
「……街上那些傢伙的死亡之謎解開了。那些傢伙不是同歸於盡,
只是
發狂的屍體
殘殺
了身旁正常的〈升降者〉」
「就是這麼回事。沒想到過去踢屍體的經驗派上用場了」
「惡意……?帕洛瑪,黑谷,究竟……在說什麼……?」
『魔物?魔物通常可不能溝通啊!?沒想到除了人類之外還有其他能說話的東西!』
這是『帕洛瑪』剛纔說過的話。〈塔〉到底是以什麼爲基準來區別人類和魔物的呢?這個問題的答案簡單到令人無語——人類這一物種的肉體就是證明,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
希婭之所以對那些疑點視而不見,是因爲她太孤獨了。
回憶發現,這個女人從未講過自己的事情。要說不想提倒也不是說不過去,但黑谷認爲,她可能根本就講不出來。
帕洛瑪的手放在了天賜的脖子上。天賜反應致命性地慢了半拍。
——我真的,沒有懷疑過嗎?
但是,此時活生生還正在說話的她竟然是屍體,這種事令人一時不敢相信。至少希婭就處在極度混亂之中。之前是黑谷和天賜打了一場,現在黑谷又在和帕洛瑪相互瞪視。這到底是什麼情況?難道這是一場夢?希婭不禁這樣去想。
沒戲。價值觀存在着致命性的差異。跟蟲子講人的道理沒有意義,人當然也不會明白蟲子的道理。這就跟『帕洛瑪』和希婭他們之間的關係一樣。
一行人早已習慣了白原這隻老鼠,即便魔物能通人語也不會喫驚。但是,希婭立刻察覺到其中的異常性。
對『帕洛瑪』眼裏,希婭無非是上好的宿主,一塊上好的肉。
簡直就像喊她去探索,然後她開心答應一樣。
『至少……不是人類呢。但不知道該不該稱呼它會動的屍體』
「帕洛瑪……。那個,我並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你爲什麼,要襲擊天賜?如果有理由,告訴我吧。我們還能……」
如今想來,她那脫線的價值真的是理性上能夠相信的東西上?
「但、但要是魔物的話,太奇怪了,魔物應該,不能離開〈塔〉外」
「待會兒再解釋,拔出武器擺好架勢。她的目標好像不是我們,而是你」
但是,『帕洛瑪』再次發出刺耳的聲音,笑着說道
(可、是……)
「——我在〈塔〉中就算死掉,只要滿足條件就會復活。是這個原因嗎」
「欸~,纔不是蟲子啦~。我們是,我們是~~,飄忽不定的~,霧啊~!」
也就是說,黑谷想到的可能是——名叫『帕洛瑪』的人
被其他什麼東西取代掉了
。
「——從結論說。
那個女人是屍體,根本不是活的
」
假設有什麼東西能寄生,而宿主是人類,〈塔〉的系統會將寄生後的東西視爲人類。
僅憑一己之懷疑就把那關係破壞掉,黑谷不論如何也做不出來。
只不過,她極力挖掘她所佔宿主的記憶,讓自己瞞天過海,拼命去模仿名爲『帕洛瑪』的女人。不過,精度實在不高。
這個情報,黑谷只和白原交流過。他之所以這樣決斷,是出於他的善性——『帕洛瑪』和希婭的關係並沒有那麼糟糕。與其說她們是新結識的同伴,更像是新交到的朋友,在旁人看來相處得還算和睦。
那缺乏人之常情的言行算怎麼回事?不正是因爲她不是人嗎?之所以不存在疲勞的概念,正因爲那肉身不過是交通工具而已。那怪力,那不會紊亂的呢呼吸,不都是證據嗎?
『帕洛瑪』(當時應該還不是帕洛瑪,而是在其他的屍體裏)曾試圖佔據死亡的天賜,天賜卻因爲〈礎〉超越了死亡。
「人類在動,那不就是人類嗎~?誰都沒把我當屍體,爲什麼現在卻這麼說啊,我好傷心啊~~」
既然目標是自己,那麼只能迎擊。天賜拔出雙劍。
「
我們
是唯一能夠打破那個的喔~。因爲在人類
裏面
,所以就是人類~」
『帕洛瑪』不是這個世上的人,希婭真的就沒發現嗎?
因此,既然希婭一下子就接納了她,黑谷雖然沒辦法大張旗鼓地去找線索,但一直在暗中調查她的事。
「其實,我之前試圖進入那個人類的身體~。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沒進去!那種事還是頭一次遇到,我一~~~直都好好奇~!啊,原來這個世上還存在着能讓我進不去的奇怪力量啊~~」
真正的原因在於,她是與人類截然不同的存在,所以她極致的無知而純真。
就以黑谷所遇到的第一起事件爲例。那其實是脖子早已折斷的屍體亂刀捅死了活人,但省略過程光看結果的話就和同歸於盡沒什麼兩樣。更何況實情是魔物操縱屍體,屍體瀕臨極限後放棄屍體,誰又能得出這終結論呢?充其量只會認爲是雙方打架最後同歸於盡。
她的身體也碰過——那身體冷冷冰冰,不正是因爲原本循環全身的東西不存在嗎?
「我看到你們多了個不認識的女人,搞什麼鬼啊……!」
——這一切情報都與現在的『帕洛瑪』之間存在微妙的齟齬。
「……。本以爲你有所企圖,懷着惡意接近我或和希婭……看來
不是
呢」
『……!關節……!』
空無一人的公會之家裏多了個帕洛瑪,希婭因此獲得了拯救。
「看來是的呢。受不了——天賜,我遭這種罪竟然是因爲你」
「歸根究底還不是因爲你帶來的這個女人?我不過是受害者」
「這具身體本來就快三家了~,黑谷先生你也太過分了吧~」
並且,有什麼東西伴着溼響掉在她腳邊。
「雖然時間不長,但還是和死人共處了一段時光,真是令人不寒而慄。我不禁覺得,如果你是人類該有多好」
難道自己真的就沒在什麼地方察覺到嗎?
『帕洛瑪』的一隻眼睛腐爛鬆脫,然後一踢之下就掉了出來。
「天賜,被寄生蟲佔據的生物,到底哪邊纔是
本質
,這問題你有思考過嗎」
『大、大哥……!你還真的把姑娘給……!?』
「那、是……」
兩具屍體之間存在體格差距,黑谷認爲他們的死因應該剛好反過來纔對。黑谷的直覺並沒有錯。
另一邊,黑谷回味着自己腳底的觸感。哪不像是踢生者——踢活物時的感覺。儘管有攻擊到的是感覺,但總覺得不太對勁。他眼神如射殺一般瞪向帕洛瑪。
『帕洛瑪』此前容納眼珠的眼窩裏,此時有漆黑的霧氣正微微升騰。這與〈升降者〉討伐魔物時的現象格外相似。
「
眼、珠
……?」
『帕洛瑪』刺耳地笑着說道。她此時的笑容與迄今爲止露出的笑容並無二致,但卻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那麼在希婭心裏,『帕洛瑪』有時什麼呢?
「——霧狀的魔物。寄生在屍體上並進行操控。那就是你的真面目嗎」
「那你我問你那是什麼東西,你又能答得上來嗎?」
——帕洛瑪是懷着某種意圖接觸我們的。
黑谷在很早的階段便抱有這樣的懷疑。理由之一是純粹的直覺,那也是屬於厭惡的感情。黑谷本能地傾向於相信自己的感情。他對普普通通的少女不會產生那樣的感情。所以他懷疑,這個女人身上可能有蹊蹺。
在霧裏看不清楚,希婭最開始覺得那是一團白色的酸奶,半液體狀的某種東西上摻進了顏色鮮豔的醬汁……給人以這樣的感覺。
那是正常人所不可能有的狀態,因此激發了『帕洛瑪』的強烈興趣。
「我們在人類的屍體裏待上一段時間之後呢,屍體就會變得奇怪喔~。我們管這個叫做『壞掉了』~。所以呢,我們一直都在拼命尋找能夠用得更久,更加舒服的人類~。這個女人已經得扔掉啦~~」
「別把奇怪的玩意帶過來啊,見鬼……!」
「這時候就別開玩笑了,老鼠」
那動作就像是提線木偶,她的腦袋就像控制不住身體的小嬰兒一樣愉快地左搖右擺。
但凝目而視後發現,根本就不是。
——起碼也是在大庭廣衆之下,而且死者是兩名多少經受過歷練的〈升降者〉,要是有能力在幾乎同時以不同方式且不被任何人察覺幹掉對手,那傢伙肯定不是人。
「……怎麼可能思考過。但我知道,現在遇到的就是那種問題」
還有,帕洛瑪視力不好,時常戴着眼鏡。而且她力氣很小,體力也很弱,但性格開朗親切,依舊受到公會同伴們的疼愛。公會的同伴們絕對不會疏遠她。
「啊~~」
——人類在動,那就是人類。
「什麼……?」
從結論上來說,他錯了。他應該在更早階段就質問這個『帕洛瑪』。
然後,『帕洛瑪』直勾勾地看向希婭。不知道『帕洛瑪』所謂的舒服究竟是以怎樣的基準來決定,但天賜身上唯一與衆不同的東西就是理外之力。
『帕洛瑪』就像把點心弄掉的小孩子一樣嘆息起來。
「……不過或許是我想錯了。你是
壞人
的可能性很低」
「那個是……魔物的?這麼說,這女人——是魔物嗎」
希婭的心臟猛地一跳。她真的就是被帕洛瑪欺騙
而已
嗎?
希婭回憶,從認識的時候開始,『帕洛瑪』一直都變現的天真無邪。希婭原以爲那是源於她天性純真,結果卻並不是那麼回事。
當然,爲什麼要取代,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黑谷就完全猜不透了。
『——〈霰〉的人際關係?好說好說。帕洛瑪雖然像烏龜一樣慢調子,但很受人喜歡呢。後院起火?據小女子所知,那不可能呢』

希婭只認爲,自己多了個有點讓人操心的妹妹。
『也就是說,異變的原因也是姑娘——不,是這
迷霧魔人
了吧』
白原瞠目結舌。被轟飛出去的『帕洛瑪』動作生硬地站了起來。
他人雖然死了,但沒有淪爲屍體。
〈塔〉內法則之一,魔物不能使用升降機,無法抵達門戶大堂。希婭將這一點當做根據講了出來。『帕洛瑪』迄今爲止那麼多次正常地以〈升降者〉的身份和希婭他們一起來到〈塔下鎮〉。如果她是魔物,就已經違反了法則。
眼前出現了共同的敵人,天賜和黑谷又能稍稍摒棄前嫌相互交談起來。
這個『帕洛瑪』——不,白原所說的迷霧魔人還算帶來了一些好處。
迷霧魔人執着於天賜。從她無視一切繼續前進就能看出,她一直都緊緊盯着天賜。與此同時,迷霧迷人還是異變的原因。既然如此,像上次樣將其擊破,異變應該就會被解決。那樣一來,就應該趕緊解決異變,清除探索限制等障礙。黑谷也想繼續前進,他的想法與天賜一致。
直到剛纔還拼個你死我活的二人,現在心照不宣地轉向魔人。
「你可別拖我後腿,天賜」
「……少囉嗦」
「要和我打嗎~~?明明是同伴~~~~?」
「我可不記得承認過你是同伴」
「哎,黑谷先生你一~~~~直都是那種態度呢。我明明想和你和睦相處的。真是好可怕啊~」
黑谷黑天賜面對迷霧魔人,都不知究竟該如何戰鬥。
迷霧魔人本質上是霧形態的魔物,本人也承認了這件事。因此,如今正在說話的屍體不過是一副皮囊,不知道擊破這具屍體是否真的就能擊破對手,而且對手可能擁有其他能力。
「想了也是白想,只能先砸扁再說」
「我知道」
二人同時邁出腳步。迷霧魔人動作粗澀地屈身。
此時——希婭突然跳到雙方中間,對兩邊伸出雙臂阻攔。
「等、等一下!」
『這!姑、姑娘你幹什麼!?』
「閃開,那傢伙是魔物」
「你知道自己在保護什麼東西嗎!」
希婭當然知道。名叫『帕洛瑪』的女人從相遇之初便已經死了,和自己相互接觸的東西只是操控屍體的魔物。
人會逃走,但魔物(只要對魔物有攻擊意圖就)不會逃走。總而言之,魔物直至生命耗盡都會一直緊盯〈升降者〉。儘管在戰鬥當中也會有畏懼的反應,但不會夾着尾巴逃走。
「第一下瞄準的……就是你。我只掉一隻胳膊……都算是萬幸了。你的,或者我腦袋被砍飛都……一點不奇怪……」
「別判斷不清狀況,天賜……!」
黑谷提着讓天賜站起來後,自己單膝跪地。他呼吸紊亂,看上去搖搖晃晃。失去手臂的影響已礙及全身。
鮮血正從
斷面
嘩嘩地往外流。
因此,這個迷霧魔人或許與以往的魔物截然不同,或許是足以顛覆以往〈塔下鎮〉、〈塔〉以及人類與魔物之間歷史的新物種。
天賜雙臂手肘以下的部分掉了下去。掉落的雙臂就好像還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依然緊緊地握着雙劍的劍柄。
「接招」
「……你放開希婭。你想要的目標不是我嗎?你先來殺我啊」
天賜不懂他這耐人尋味的說法,總之赦夫完全不聽天賜說話,對魔物魔人看都不看一眼。
迷霧魔人說,她在爲了她們自己尋找能夠使用的人類屍體。恐怕她並不在乎製造屍體——也就是殺人。以人類的立場,這好比殺死其他生物喫掉來讓自己活下去,行動原理並非源於理性,而是來自本能。
天賜手心冒汗,但他依然拔出雙劍擺開架勢。
「……!天賜!那傢伙要逃!!」
如果有,那也只有——臉上掛着驚愕表情的人外之物了。
「太好啦~~!」
『小、小哥!』
「……!赦夫!我不清楚你怎麼回事,但總之那女的是魔物!快來幫忙!」
「
三猿也
」
但是,這隻魔物爲什麼立刻殺掉他們呢?
「那請你快過來吧~!我會反向折斷你脖子!啊,請不要使用武器喔~?你要是敢做過分的事情,就別怪我做過分的事情喔~~」
——那雨是,紅色的。
「〈艾克塞斯〉的,赦夫……!?爲什麼你在這裏……!?」
這個砍人魔,強到令人震驚。
「經過交談,可能就能相互理解,我們,不一定非戰鬥不可——」
濃重的霧氣被一舉撕裂。
另外還有雨聲。那是大顆的雨點啪嗒啪嗒敲在地上的聲音。
但迷霧魔人對赦夫有強烈恐懼,面對遠比自己強大的存在時會選擇不去正面對抗,而是轉身逃走。
「希婭!白原!!」
「……!滾一邊去……!」
——就算是
那麼回事
,希婭依舊不肯拋棄甜美的幻想。
赦夫銀光一閃,在那裏掃過。這一擊威力之強,連黏在劍刃之上的血肉被彈飛出去,就像被舔過一樣乾乾淨淨。
(現在不是跟這傢伙糾纏的時候……!)
如果他是增援,又或者是同樣以解決異變爲目標的競爭對手的話,那該有多好。
黑谷努力維持着冷靜,但他額頭上已滿是油汗。這也難怪,天下間哪有人胳膊被砍掉還能保持平靜。
用刀之人在〈塔下鎮〉十分罕見,爲數不多,但往往都很優秀。但通常的用刀職業不會冠命〈醉狂修羅〉這一名稱。
濃霧以魔人爲中心捲起漩渦,將手中的希婭和自己一起掩蓋,然後以不顧肉體損壞的速度立刻脫離現場。
天賜立刻製造出顯示希婭所在方位的箭頭。天賜成長後,已經能夠在確定對象方位的同時根據箭頭大小來大致判斷距離。那個箭頭越來越小,這就表示目標正以極快的速度遠離。
雙臂的感覺突然消失了。與此同時,身體前傾險些栽倒。本來維持住的平衡突然被打亂了,然後兩件東西掉了下去。
『大哥!!』
「……我知道」
「區區魔人,竟然知道挾持人質」
「唔、咕——」
那是隻把砍人放在首位的令人費解之物。
那微睜的眼睛裏佈滿血絲,說出話沒有任何含義。
甚至比剛纔壓着自己打的黑谷還要強。
啊,那個掉落的枯樹枝是黑谷的右臂,然後天賜——又一次被保護了。
「……!等死後再見囉~~!」
但這只是因爲天賜不瞭解赦夫。赦夫擺出大幅向前的姿勢,手握劍鞘中段,另一隻手置於劍柄末端。他的步幅跨度很大,立刻上前一大步便是近身,顯得與衆不同。以這種姿勢真的能夠立刻行動嗎?天賜十分懷疑。
「請不要輕舉妄動喔~,否則我就直接折斷她的脖子囉~?啊,我們沒法把人類修好,所以像這樣把頸骨折斷是最好的方式~。因爲,人類身上有被刺被砍的傷口卻還在動,一看就很奇怪對吧~~?」
答案非常簡單。
——逃走。這同樣是尋常魔物所不可能做出的選擇。
「希婭小姐」
迷霧魔人選擇折斷脖子來將人殺死,因爲外表上那樣
看上去最像活着的
。
魔物是危害〈升降者〉的存在,定性就是如此。希婭探索到二階層,對此從未懷疑。不論〈升降者〉如何求饒,魔物依然會若無其事地下殺手。所以,〈升降者〉也會殺死擋在面前的魔物。雙方語言不通,無法進行交流,也從未聽說過那樣的先例。
就是強,沒有別的。
天賜立刻準備追趕。他不敢保證希婭沒有危險。可是——
黑谷嘀咕了一聲。
黑谷剩下的一隻手抓住天賜的後頸,和天賜一起跳向側旁。
突然出現之人是赦夫。他披着染有乾枯血跡的外套,一隻手中握着帶弧度的細長的劍,另一隻手裏緊緊抓着〈探探石〉。他衣服上的血應該是來這裏的路上濺到的,但那劍刃之上此時滴落的卻是鮮血。
迷霧魔人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這傢伙懂得語言,擁有知性和感情。
被砍了。但被砍的不是天賜。那又是誰?當然是那枯樹枝的主人。
赦夫說着,將劍收回鞘中。他行爲與說法並不一致。
〈醉狂修羅〉與黑谷的〈無謀之拳〉一樣,是唯有赦夫一人擁有的獨佔職業。
——赦夫擋住了去路。天賜設想從他身旁鑽過去,但腦中閃現的卻只有身體被一刀兩斷的鏡頭。
因此,雙方之間存在不可調和的部分。對於迷霧魔人來說,她應該有很多機會能夠輕易殺死希婭和黑谷。尤其是希婭,希婭在睡着的時候渾身都是破綻。但是迷霧魔人沒有那麼做,而且還特意和希婭他們一起登〈塔〉……這是爲什麼呢?再說,迷霧魔人爲什麼要佔據人類的身體,來到〈塔〉的外面呢?
天賜對她感到毛骨悚然。刨除這毛骨悚然之處,白原和這東西確有相似之處。但是,爲什麼會如此不同呢?不,想也是白想。那恐怕是發自本能的厭惡。
那麼,赦夫爲什麼得到這個職業?他和其他用刀者究竟有何不同?
魔人纖細的手臂環住了希婭的脖子。從外表來看,這臂力令人難以置信。希婭有種被粗麻繩之類的東西狠狠提起來的感覺。另外論身高,希婭比魔人要高。
〈
職業
·
醉狂修羅
〉——前衛,使用以特殊工藝鍛造而成的名爲刀的武器,專心斬殺眼前的敵人。所擁有的〈技能〉略異於其他劍士,刀鞘用以攻防,亦可在入鞘狀態抽刀時使出神速一擊。
這不是比喻。刀刃自空中揮下,連那小小霧珠在被觸及之際都被切斷,消滅。緊接着,空間之中被劃出垂直一線。
「這算是第二面了吧,
同道中人
啊。我等相互吸引,真乃必然也」
「黑谷……!」
然而此刻出現的卻是——砍人魔。
他緩緩移動目光,只見開朗的視野中有個像是枯樹枝的東西掉在附近。
希婭雙腳緩緩離地,視野忽明忽暗。
「希婭!這傢伙……!!」
「好了,你放開希婭。我找你說的,果然送死——」
在佔據的情況下,應該能一定程度上無視肉體——屍體的損傷。因爲迷霧魔人只是在操縱屍體,不論骨骼是否折斷都能讓身體動起來。但是,皮膚的損傷則無法掩蓋。就好比人偶破了,身體裏的棉花會漏出來,人體內的部分也會漏出來。通常來講,其他人看到那樣的人一定會認爲是重傷員,投去各種異樣的目光。
「你開什麼玩笑!〈先驅者〉竟然放着魔物不管先瞄準〈升降者〉!?我知道我有嫌疑,但根本原因是那個魔物!你別搞錯了!!」
「這個人啊~,真~~是個大笨蛋呢~~~~?」
「怪、怪物……!!」
爲了營救被俘虜的希婭,天賜朝着迷霧魔人上前一步。
「————那麼閣下首級,就由在下收下了」
「咦」
天賜嚥了口唾液,但又像是發泄煩躁一般吼過去
天賜和黑谷都停了下來,希婭頭上的白原也不敢貿然行動。現在形勢完全被迷霧魔人所主宰。
隨後是一陣餘波。就像有扇子猛地一扇,周圍的霧被猛然吹散,視野豁然開朗。
「……!?這傢伙,要殺我……!?」
看到這裏,天賜才發覺自己正跌坐在地上。
「你去製造破綻,我來設法解決它」
天賜也已積累一定的經驗,能夠推測這個將魔人放跑的存在有多強。
之後,天賜總算明白這剎那間發生了什麼。
帕洛瑪的臂力稍稍減弱。希婭稍稍能夠呼吸了,但這足以令她重新喚起思考。與此同時,她深深感覺到自己的冒失與膚淺,同時又想到那位兒時玩伴或許會爲自己這一念之差而犧牲,強烈的自我厭惡湧上心頭。
「……我不覺得跟你這傢伙有什麼緣分」
『這、這傢伙!?』
換一種角度來看,那東西——與魔物根本毫無差別。
「天……賜……」
「……、……啊」
「休走。待在下收下汝之首級再走」
「天賜!!」
天賜當然不是去送死。用不着黑谷提醒,他早已看出只要設法制造出破綻,黑谷肯定就會行動。
「出劍了嗎,那麼在下也出劍」
「無妨。當斬則斬,待完事之後」
眼前就是赦夫。不知道他何時接近,也不知道他何時出刀,不知道那刀何時揮來,也不知道何時斬斷的手臂。
天賜只知道,發生的這一切全都超出了自己的知覺範疇。
另外他還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下一刻就會被斬首。
「閣下也要來嗎」
黑谷奔襲而來,一踢重重地命中赦夫腹部。赦夫大幅跳向背後,但那只是主動後撤而已。刀已出鞘的赦夫完完全全防住了黑谷那一踢。
天賜感覺到繚繞在自己身上的死亡氣息一時間遠去,這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正劇烈顫抖,連呼吸都忘記了,竟然像突然回想起來一樣重新吸起氣來。
「……能治好嗎」
「…………必須、碰到杖。要直接接觸到、身體某處……」
天賜好不容易回答出來。這次攻防不足幾秒,消耗卻異常激烈。
黑谷輕輕頷首,替失去雙臂的天賜把杖遞過去,讓天賜用嘴叼起杖。
「你把自己治好後趕緊去找希婭,這玩意我來對付」
「等一、下。你也有、一隻手……!」
由於剛被砍下,而且是自己的身體,天賜能夠立刻就治好了雙臂。他用手握住掉在嘴裏的杖,提議先給黑谷治療傷勢。
「我的傷
事後
再拜託你。現在最擔心的是希婭——你能探知,你先去吧」
砍人魔不可能給時間讓天賜把兩個人都慢慢治好。
黑谷以獨臂,而且是不斷失血的狀態主動與赦夫縮短距離。他認爲自己應該儘可能與天賜拉開距離。但是,黑谷原本就沒有探知能力,沒辦法離開這裏去找到希婭。他讓天賜先走,意思也就是——
(你想幹什麼……!你是要送死嗎……!?)
——也就等於準備在這裏放棄自己的命。
「……喂,砍人魔,你先來砍我啊」
「說來容易,做來亦容易。就先斬了閣下吧」
此時此刻,哪兒有一絲股間勃起的必要。黑谷完全看不透他的意圖,但眼前這個砍人魔竟幹出更加瘋狂的舉動。
彼此之間的距離對黑谷來說意味着絕望,對赦夫來說卻毫無意義。
「可~~惜~~」
估計是喉嚨已經潰爛了,魔人的聲音缺乏彈性,變得就像沙啞的老婆婆。現在不止一隻眼睛,兩隻眼睛都已經掉落,右臂肩膀之下的部分也被扯掉。這些大概是突然飛奔所造成的反作用,魔人所說的『壞掉』已經開始了。
「……嗯,謝謝你」
——那一招,看不穿。
倒在地上的希婭,看到似是從自己頭上下來的白原。希婭渾身摔傷,因缺氧而嚴重眩暈,但並無大礙,便以儘可能平靜的聲音作出回應。
所有一切都是希婭的錯,而代價就是同伴的死。
「接招」
「…………咦?」
魔人的手深深陷入希婭腹部。換做荊棘魔人的話,希婭已經腸穿肚爛當即死亡。但是迷霧魔人似乎只繼承了宿主屍體的性能。不論它運用得再怎麼粗暴,帕洛瑪那纖細的胳膊本來就沒什麼力氣,不至於一擊致命。
——魔人正站在那裏。站在小小同伴的,屍骸上面。
天賜嘴裏咒罵。
赦夫再度收刀,同時擺出前傾姿勢。黑谷剛纔在稍遠的距離之外觀察到了對天賜釋放的拔刀術。然後,他明白了一件事。
「
甚好
」
「……咳,嘔」
「…………」
「噶」
然後撒開一大步,擺出前傾姿勢,手放在刀柄之上。
「——瘋子」
「真是的,沒什麼⑩間了疒~」
那裏是白原之前所站的地方。
——不上前,出招,不被斬,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爆發式加速——赦夫往地上猛地一踢,地面被刨掉一大塊。他勃起的地方萎了下去,取而代之股間溼了一片。
『你被魔人帶到了向黨員的距離,必須趕緊和大哥他們匯合纔行吶』
「你連我都贏不了,能奈何這傢伙!?還不快走!!」
相反,黑谷根本無法縮短距離。向前則備戰,不上前同樣被斬。上前就能出拳,不上前連招都出不了。
「白、原——」
『姑……姑娘!你沒事吧!?』
(太輕了嗎……!!)
由於魔人正在全度奔跑當中,滑落的希婭狠狠地撞在地上滾了起來,陷入整個世界以自己爲中心天旋地轉的感覺。
如果有果子掉在那裏被踩下去,果汁肯定會呈放射狀噴灑開來。
「等、等一下!我馬上就把你找好,然後兩個人一起——」
「
甚好
,
甚好
」
希婭只想把那張臉轟飛,在大汗的同時掀起爆炎。憤怒使得構術以前所謂的速度完成,換做尋常魔物定然在這瞬間化作焦炭。
希婭再次感到眩暈,東倒西歪了幾下,看向地面。
黑谷呼喊後,赦夫的身體起來了。只不過,起來的只有肉體的一小部分。
他用舌頭舔掉流個不停的鼻血,一邊發出響聲地享受着那味道,一邊站了起來。
想到一半,希婭感覺聽到了像是臨死慘叫的聲音。那就像老鼠被踩扁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啞小劫,把審題,給倭⑧~」
「手臂。在下所斬是——」
「爲什麼」
黑谷朝赦夫踢出了自己掉落的斷臂,攻擊赦夫。
充其量,希婭的內臟受到了極大損傷。
『是〈愈油種子〉。喫下它,咱能提高自己的回覆力,同時一定程度能給別人止血止痛。儘管充其量只能算應急處理,但總比沒有好對吧?』
距離在神速的出刀之下毫無意義,攻擊自如。對手手無寸鐵,不在手臂長度所及範圍則防守自如。
「唔嗷」
「這是……?」
時至此刻,不論誰都能看出那是一具匯東的屍體吧。
希婭跪在了地上。她胃在翻滾,有什麼東西從喉嚨用到嘴裏,溢了出來。
黑谷表現出明確的焦慮。同樣的招式無可能在對這個斬人魔起效,對方也不可能給他們時間制定對策。如果兩個人一起逃,這個斬人魔肯定會追上來,到頭來還是必須由其中一人出面絆住他。
*
黑谷有生以來所遇到的最強也最爛的敵人,以癡笑之態挽刀揮砍——
看到天賜已經消失,黑谷向赦夫大喊。赦夫應該不是那種愛偷懶睡覺的人,一直癱着大字顯然不正常。
「剛纔還拼命嚷着要殺我,虧你有臉這麼說。……去吧」
繼陰莖之後,赦夫上半身也直了起來。
「不能迫壞得胎厲害疒~」
「……明白。那麼白原,到我肩上」
『髒一點也沒辦法,額頭擦破了啊。姑娘你等一下』
黑谷也沒想到自己這麼輕易便放棄了。一旦被施展——不,一旦對方擺出了架勢,受傷將不可避免。如若斬首便是當場死亡。臻至極致的技藝就如同詮釋着不合理。武者正因爲想要達到那個不合理,所以才窮極此道。
天賜咬緊牙關,飛奔出去。繼續對話只會消耗黑谷的集中力。
赦夫被擊飛,翻仰倒地,最後像個小孩子一樣攤成了大字。
「唔」
不論構築速度有多快,構術在不顧肉體崩潰強行驅使肉體的魔人面前都不起作用。
「沒了就是沒了」
「
甚好
,
甚好
,
甚好
,
甚好
」
但這個對手瞭解希婭的招式。因爲它總是在看得一清二楚的位置,和他們一起探索。魔人熟知希婭發動構術需要時間,而且不擅長近身格鬥。
白原喫下特定的種子或果實後,身體能產生特殊反應,因此白原時常在連家裏儲藏幾個種子和果實。〈愈油種子〉便是其中之一。希婭感到身體的疼痛與眩暈得到緩解。
——赦夫只有股間一柱擎天。
那裏有隻腳,不知道是誰的,死死踩在地上。
因此,黑谷原地一踢的行爲令赦夫措手不及。在那瞬間不得不以拔刀術斬掉飛向自己的東西,這又成了一大破綻。
要是雙手都在就好了……二人想到了同一件事。
——黑谷的拳頭由正面直貫其面門。
這是本來能夠防範的損失。如果自己能更可靠一些,趕緊把白原回收,就不至於演變成這樣。既然知道傷得不重應該先放下,而且敵人就在附近,就應該立刻站起來警戒周圍。
黑谷究竟會如何行動——
於是,瘋狂的修羅兇殘地笑逐顏開。
不禁吐出來的希婭有生以來頭一次看到帶血的嘔吐物。她不禁驚訝,懷疑嘴裏吐出的就是內臟。
「該死」
希婭渾身失去力氣。要是天賜在的話,是不是就能立刻用葵菈的力量去治療白原?白原在那隻腳下成了什麼樣子?如果被踩成肉醬當場死亡就治不好了。不,天賜根本就不在這裏。這裏遠恩就只有希婭,還有白原。
白原的臉頰蠕動起來,之後把什麼東西嚥了下去,接着像吹蠟燭一樣向希婭額頭上呼了口氣。那氣息散發着香草一樣的芬芳。
這正是〈醉狂修羅〉在這死鬥之中所露出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破綻。
黑谷強忍着鼓舞自己。
「咳、咳……。還、好……」
轟轟轟,衣服被頂了起來。
「……」
不,說到底。如果能夠早斷定這傢伙是魔物,是危害人類的存在……如果自己不抱那種滑稽的幻想,也不至於演變成現在的地步。
「快起來,砍人魔。休息時間結束了」
放走天賜的機會只有現在。黑谷朝天賜大吼過去。
「
甚好
!
甚好
!
甚好
!
甚好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說起來,白原並沒有來到自己身上。他平時總會靈巧地順着衣服爬到肩上或者頭上,他到底在磨蹭什麼?
希婭準備慢慢起身,但又是一陣頭暈目眩。正如白原所說,她連這裏是什麼地方都不知道。雖然看不到魔人的身影,但肯定就在附近。他們必須趕緊回到天賜他們身邊。那個名叫赦夫的男人非常『呀啊』危險,不知道他們要如何對付,但溝通肯定不會有效。以不聽人說話這點來說,搞不好比天賜還糟糕。
「天賜!快走!」
雖說是斷臂,但那畢竟是自己的身體,黑谷竟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對待自己的身體,赦夫始料未及。而且最關鍵的是,赦夫也曾料到黑谷竟有辦法從射程之外展開攻擊。原本該拔刀斬掉的是黑谷的身體,但卻只斬掉了斷臂。
而現在,這傢伙出現了,然後白原犧牲了。
「不用擔心,我很強。這點你現在是最清楚的」
「……我去去就回…………千萬別死」
但不論對方究竟是什麼,希婭都無所謂了。
提着自己的魔人突然放鬆了力量,希婭滑了下去摔到地上。
下巴被奮力一踢,希婭後腦着地倒在地上。剛纔的眩暈跟這次根本沒法比,簡直就像大腦直接被雙手抓着使勁搖過一樣。明明噁心得想吐,攣縮的內臟卻連吐都吐不出來,只發出陣陣劇痛。
帕洛瑪就像爬到睡着的父母身上玩的小孩子一樣,嗖地一下騎在了希婭身上。
它身體也沒多重,但希婭沒有餘力把它摔下去。
「脖子,脖子,得者斷裁行」
魔人僅存的獨臂伸向希婭的脖子。
一旦被那個碰到就完了。希婭感覺到了死亡,但強烈的憤怒卻未曾冷卻下來。就只是劇痛,豈能澆滅她對自己,以及對這個魔人的憤怒。
她掙扎,掙扎,甩動脖子,手腳亂端,就像被翻了個底朝天的蟲子一樣,悽慘地,可憐地,只爲苟活下去拼命地亂動。
「癟卵咚壓~」
——咕唰。
右半邊的視野頓時變得一片漆黑。
魔人的手指滋溜一下拔了出來,凍狀的血液黏在上面。
希婭的右眼,翡翠色的團塊被魔人的手指插進去,挖掉,破壞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噫。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者鴿布能農槐德疒~?」
希婭全身顫抖起來,然而這不是抵抗,而是痙攣。變得滾燙的右眼之中汩汩地流着液體,但那恐怕不是淚水。如果現在讓希婭照鏡子,她搞不好會直接暈過去。不成話語的慘叫伴着大量唾液從嘴裏溢出。
魔人笑了起來。它嘴角撕裂,原本看不到的牙齒想爬蟲類一樣露了出來。
那應該是放下心來的笑容吧……
——這樣總算可以掰斷獵物的脖子了,得趕緊佔據纔行。
魔人再次伸出手,它纖細的手指————被希婭咬下兩根。
再加上她的性格,如今這樣的決裂改變或許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她必然抵達的一個境界。
沒錯。爲了活下去,她吸收了經驗。構術發動需要時間,受到攻擊時根本無法施展。這個弱點在她身上分外明顯而且巨大。黑谷正因爲對構術不甚瞭解,所以才着急於無法克服那個弱點。他說過,不要去思考,用直覺去解決。
就算這裏是葬身之地,至少也不能讓魔人全身而退。
希婭在承受猛烈攻擊的過程中使出了構術。魔人認爲,那種事本來不可能辦到,所以剛纔那一擊是希婭在面臨死亡時誤打誤撞弄出來的。
「……要是你也和我一起跟黑谷修煉,這招恐怕就行不通了。一想到我從他身上學到了什麼被你知道,我就感到不寒而慄」
那就再打第三次。這次是鼻子,結果輕輕鬆鬆就打斷了。人的鼻樑被打折肯定會流眼淚。但是,就算不把鼻子打斷人也會流淚,所以魔人不太明白這個功能。不過目標早就在哭了,所以弄出來的只有鼻血。
「…………呼……呼…………」
模糊的感覺是明確的指標
,省略了原理部分。名爲構術的技巧乃是原理的堆砌,而希婭的這種戰法可謂是對〈構術師〉這一〈職業〉的否定。
(能將二階層魔物燒成灰的火力,準確無誤地直擊。但是——)
上下左右全都是白色,濃霧替換掉了所有一切,感覺已模糊到就連自己有沒有在走都分辨不清。
雲一樣的霧爆發式地膨脹,然後擴散開來——
該打哪裏呢?已經搞不懂了。對了,把剩下的眼睛戳爛的話,這光是不是就消失了?魔人想到這裏,又笑了起來,但轉念一想又放棄了。要是那麼做,弄成屍體之後用起來會很不方便,何況還有那個怪物在場,轉移到新屍體上之後必須馬上離開這裏。人類絕不會對雙目失明的人類置之不理,太過顯眼會令行動不便。不行,不能再破壞眼睛了。
「開神麼完笑,凱什麼丸校,凱深末——」
「……。帶着殺我的氣勢上吧——否則你會沒命」
希婭拳頭命中的地方發生拳頭大小的爆炸。雖然規模威力都不足,但完全直接命中,將默認的肉體重重地轟飛出去。
「燒吧」
那霧十分濃重,濃到就像夏日天空中的雲朵,就像是塞滿了填充物,給人一種抱上去軟乎乎的感覺。
這一刻,魔人發覺有什麼東西觸碰到自己的身體,緊接着被爆炎轟飛出去。
經歷令她強大起來。摧垮內心的經歷已經體驗過好幾次。
也就是說——〈構術師〉×〈無謀之拳〉的組合技。
「……?」
「!?」
魔人近身。霧並不太濃。看得見。眼睛絕不移開,視野將一直捕捉對手。對手攻擊手段並不多,只有一隻手,而且會瞄準脖子。要躲開,輕而易舉。
之前仍能保證最基本的視野,但在這次的濃霧之中伸手不見五指。希婭本來就失去了一隻眼睛,而現在另一隻眼睛也像視網膜上被塗了純白色的顏料。
魔人手臂蓄力到極限,接着希婭扭轉身體。魔人手臂刺了出去,然而沒有命中任何東西。希婭當即捏緊了拳頭,而這纔是
手套
的本來用法。
對手抬腳劃出一個大大的圓弧,向希婭的側腹橫掃而去。而這一招也被希婭冷靜躲過。
此乃經過黑谷薰陶的希婭所編制出的,
近戰格鬥式構術發動法
。
它腦子裏被一種不合乎任何道理的想法所佔據。
「就因爲、看得見——……嘔、嘔唔」
這一踢在命中對手腹部的瞬間,腳底迸發出爆炎,再次將魔人轟飛出去。
但是,她擁有足以顛覆先天不足的構術。爆炎的生成不受體格性別之類要素影響,不論對象什麼來頭,被那火紅的浪濤所吞噬都將灰飛煙滅。希婭認爲,那是極爲公平的力量。
「…………」
「噶——」
也就是說——
魔人倒伏在地,空洞的兩個眼窩忿恨地瞪向希婭。
這是希婭自己對黑谷他們所做的講解,也是構術基礎中的基礎。
隨後,從魔人張開的口腔內吐出——不,噴出了霧氣。
因此,這一否定究竟帶來了什麼?答案非常簡單。
不,〈構術師〉本來就一路登〈塔〉卻從未發現那個陷阱。
(術式從最開始就只使用一種,無所謂種類……!威力就定爲拳頭命中的強度,範圍就定爲拳頭大小就好……!對象就是毆打的對方,距離就是自己手臂長度,近身格鬥中不需要顧慮同伴……!所以,
全部都能置換掉
!)
「……看倭折了,你的博子」
二階層原本令人聯想起大山與森林的景色都已無法分辨。
「…………」
希婭借黑谷說過的話,向魔人展露出這個架勢。
——構術要經過計算才能釋放。必須觀察狀況,確定術式的種類威力範圍等,規定對象目標,準確推測與對象間的距離以及同伴的行動——
——一邊和對方交手一邊吹笛子什麼的不就行了。
「嗚……嗚……」
希婭的目標並不是毆打,而是對擊中的
置換
。
魔人一言不發,拳頭重重揍向了目標右臉。只是手指少了兩根而已,竟然使不上力氣。魔人這時吸取到經驗,人體竟然是這麼不方便的東西。
「還差一擊——」
「……!」
魔人朝右臉又揍一拳。目標依然緊緊咬住咬下來的手指不放。它本想打斷目標的牙齒看看,但要用少了手指的拳頭把咬緊牙關的人的牙齒打斷又談何容易。
〈構術師〉在距離遠近之上存在弱點,但近距離方面的問題克服之後,遠距離的優勢就得以充分發揮。不通過與同伴間相互配合便能夠單獨斬獲戰果的〈構術師〉,縱覽全體〈職業〉都微乎其微。
於是,不屈不撓的心孕生絕地反擊,把令人發瘋的劇痛抑制下去。
光芒沒有消失。
就算這樣,在希婭剩下的左眼之中,光芒完全沒有消失。
——魔人生成並展開前所有爲的濃霧。
(抓住、了……)
對象——希婭吐掉了咬在嘴裏的手指,在呼吸依然紊亂的狀態下慢慢站了起來。
——
構術成功發動
。
——這樣就對了。以理論來規範憑感覺執行的行爲,就能依靠原理去執行。但真正重要的在那之後——那就是,讓感覺再把理性置換掉。
希婭在被打的時候,一直在思考。
她擊打對手側腹。屍體硬得完全不像是人體,但沒有問題。
希婭的成長也隨之帶來副產物。迷霧魔人的攻擊手段只有近戰格鬥,希婭由近戰格鬥釋放的反擊構術令它感到猶豫,不敢隨意接近。
黑谷當時半嚴肅地開了個玩笑,結果卻一語中的。
但是,希婭絕不會忘記自己〈構術師〉的本職。
右眼被戳爛,內臟也被打碎,下顎被踢造成了腦震盪。
爲什麼自己這麼弱?這是自嘲,也是自省,但她認爲,自己現在還能那麼去想,恐怕恰恰是自己的本能還能夠發現曙光。
那該怎麼辦纔好?魔人混亂了。要殺……但捨不得了手。怎麼會有這種事?莫名其妙。事已至此,魔人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它不顧終止及無名指缺失,捏起了拳頭。倘若它此時合理行動,就應該不顧一切直接折斷目標的脖子。但是,魔人沒有那麼做。
希婭閃過魔人的踢擊後,反而回以一記前踢。
(原來就是……
這麼回事啊
,黑谷)
魔人的動作比希婭的構築更快,搶先吐了出來。
一邊交手,一邊吹笛子。這差不多就是自己正在做的。
魔人雖然身體能力卓越,但因爲是魔物,根本上沒有技巧。希婭雖然總被黑谷撂倒在地,但對希婭來說,體術不如黑谷的人都不足爲懼。
一隻腳輕輕後撤,抬起雙臂。現學現賣,這就是黑谷的架勢。
「你說神麼——」
——只要不把那光芒抹消掉,自己就不能侵佔她。
希婭之所以弱,是與生俱來的體格,也就是肉體方面的原因。但這方面都是所謂的天賦。既然是先天不足,當然難以扭轉。
迷霧魔人正如它的名字,似乎在瞬息之間生成濃霧從火焰中保護了自己的身體。然而就算這樣,爆炎將整團霧吞噬進去,其威力依然將它渾身燒焦。
能做到那種事的〈構術師〉可以說實力不下〈準先驅者〉。
魔人見此情形,心中萌生的是難以言喻的不悅。
正因爲這些在自己心裏早已是理所當然,所以才一直都沒有發覺當中所隱藏的陷阱。
她突然之間就被扔到了乳白色的世界之中。
對那種事唉聲嘆氣根本毫無意義。希婭就是個個頭小又沒力氣的女人。
——對於戒備下不敢靠近的對手,釋放常規構術就夠了。
就好比乘法計算不需要刻意經過層層累加,以感覺置換後的構術發動也無需麻煩的構築。
光芒沒有消失。
但是,那個力量雖然公平,但也要以使用者而論。到頭來,身體羸弱的希婭想要十足地發揮力量,有同伴充當前衛這一前提依舊不能少。正因爲她一旦遭到攻擊便束手無策,所以黑谷鍛鍊希婭,爲了讓希婭至少能夠閃避,能夠等待同伴援護。黑谷所教的也就是,用來苟活的技術。
構術發動遵循諸多原理,希婭將其絕大多數置換成與肉體和體術關聯的要素。
「你作樂神me……?」
「呼……呼……」
希婭在天賜閉門不出的那段時間裏已經單獨在一階層探索,早已突破了〈構術師〉的界限。她自身擁有着那樣的潛質。
(能行。我的話,已經能辦到了)
——光芒,無法抹消。
(用感覺,把理論置換掉……!!)
拳頭與手臂置換的部分,同樣能夠應用在腳上。希婭在命懸一線之際重新振作起來,並將原理、感覺與經驗全部結合在了一起。她現在正義可怕的速度成長。
希婭心中不禁失笑。
光芒沒有消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滿身瘡痍。右眼被戳瞎,臉腫起來,鼻樑也被打斷,鼻血流個不停。明明只能用嘴呼吸,但嘴裏卻總是有血溢出來,順着下巴滴下去。
但是,她站起來了。不,在這絕境之中
重新振作起來了
。
爆炎平息之後所飄蕩着的並不是灰燼,而是升騰的水蒸氣。
希婭會所已能發現,是因爲她得到過黑谷這個破格存在親自啓蒙。
尋常的人類在這樣的環境下無法正常戰鬥。
尤其是希婭,她的近戰格鬥術尚且完全依賴於視覺。很不巧,魔人打破了她的戰法。不知道魔人是不是故意爲之,總之情況急轉直下。
(連聲音都,幾乎聽不到……!)
希婭過去從書上學到過,聲音好像是波。
書上說,那個波傳到耳朵裏,人類將其辨識爲聲音。
這個濃霧甚至將微弱的波都吞噬抹消了。
希婭本以爲視覺不能用就用聽覺,可以探知對方的腳步聲,但希望早被碾碎了。
(怎麼、辦……?然後,對手的目標是——)
霧晃動了。就像有人在煙霧中奔跑,煙霧會隨之晃動是一個道理。
希婭條件反射地轉向那邊。如果來的迷霧魔人,那就立刻迎擊。
只要碰到就直接施以猛擊。
沒問題。黑谷傳授的技巧正在自己身上不斷成長提升。
「————咦」
但過來的不是迷霧魔人。
對手把一團壓扁的紅色東西扔了過來。
(白、原……)
魔人拿白原的屍體虛晃一槍。魔人擁有一定程度的智慧,但最重要的是,這個行爲會令希婭的精神產生極大動搖。她腦子變得一片空白,比眼前的迷霧還要白。
「啊咕」
有什麼硬硬的東西從背後觸碰到脖子。從觸感知道,那是牙齒。魔人可以不用在意頜關節,把嘴像野獸一樣大大張開,然後咬住可希婭白皙纖細的脖子。
爲什麼魔人會採取這種攻擊手段?恐怕是它剩下的那隻胳膊也在之前的爆炸中燒掉了。那樣一來,它認爲咬斷希婭的脖子來殺掉希婭了。
魔人的上下顎將希婭手套上的寶石連同手背上的肉一起鉗住。
所以,『帕洛瑪』不能死。它已死便意味着迷霧魔人這一羣體的終結。
對方擁有智能,也有知性。因此,對方知道希婭的手牌只有兩張,近戰格鬥式構術以及常規構術。
也就是說,荊棘魔人的那個『魔人』形態就是它的王牌,以暴露弱點的風險爲代價換取超人的強力形態。
剛纔的火焰要是命中核心或是肉體固然最好,但希婭並不真心認爲能夠命中。她反向相信對手的知性,相信對手會發覺自己的目的。
濃霧之中的一分鐘,對她來講能夠匹敵一小時,甚至於一天那麼漫長。
(該死——)
從結果來說,這個慢慢虐死獵物的戰法相反留給了希婭整理信息進行推理的時間。她翡翠色的獨眼之中煥發出更加強烈,更加燦爛的光芒。
那聲音,恐怕是希婭的手骨、對手的牙齒,以及——
寶石
破碎的聲音。
〈構術師〉沒了寶石就是凡人,一無是處。
(預測……錯誤……)
在這暫時的膠着轉太重,這個詞忽然引起希婭的注意。
那樣正好,一旦氣急攻心把寶石耗盡,獵物便不再構成任何威脅。
位置爲何,希婭在這瞬間聯想到了荊棘魔人的身影。
也就是說——魔人不願『帕洛瑪』被
破壞
得更厲害。
正因如此,希婭預判出敵人的思維,行動起來。
想來,荊棘魔人也曾優先瞄準希婭的寶石。魔人的知性之中擁有一些構術知識。所以,這個迷霧魔人同樣也有。
(多半,對方其實也是在……
賭博
?)
可是——希婭的手揮空了。
魔人最開始的設想就是讓希婭胡亂發起攻擊,面對被玩弄致死的恐懼之下胡亂掙扎。
不論自己還是對手都
嘴不饒人
。野蠻地,爲了活下去拼盡一切。
沒有退路的不止是希婭,迷霧魔人其實也一樣。
且把這些套用在這個迷霧魔人身上。
接下來,魔人這次真的只需要把希婭折磨致死就行了。
(平時操縱屍體的狀態是荊棘蛋,這個超濃霧狀態是荊棘魔人形態。然後,這些霧是魔人
從嘴裏吐出
形成了。所以說)
之所以故意放鬆攻勢避免反擊,最大的理由是不讓自己的肉體遭破壞。但是要讓整套體系不被識破,首先需要給目標以虐殺致死的假象。
「…………!!」
魔人的行爲就好比拿石頭慢慢砸死柵欄裏的小動物。
對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一下咬斷脖子,因爲真正的目標把希婭的攻擊手段——已然成爲生命線的
寶石破壞掉
。
那是懷着某種明確意圖,故意亂射一通。這哪還能算是亂射。
既然這樣,爲什麼『帕洛瑪』這麼執着於活下去?
而另一邊,希婭的脖子上被留下深深的齒狀傷口,鮮血汩汩地往外流。
現在的希婭擁有一旦觸碰對手就能將對手燒掉的力量。
瞄準的會是脖子,而且會是剛剛咬傷過的地方。瞄準那裏就能確確實實地幹掉獵物。
她認爲,與其期待命中不知方位的核心,不如準確地破壞掉一定會發起攻擊的肉體。
(——現在,魔人
正把心臟暴露在外
)
今天入〈塔〉的目的原本不是討伐魔人,主要是找到天賜。所以,希婭並沒有像上次對戰荊棘魔人那樣攜帶多顆寶石。
沒有方法獲知核心與對手的所在位置,但那個核心恐怕很脆弱,稍加攻擊應該就能破壞。而肉體部分也已經瀕臨極限,只消一擊應該就能打倒。
(之所以不惜處在那麼危險的狀態還要多花時間——)
沒什麼好說的。迷霧魔人只是制定了一個保障自身安全的策略。
然後,那個核心原本在荊棘之蛋那嚴實的鎧甲之中,後來魔人化時埋在胸口深處,是人體中相對安全的地方。只不過,在安全性上蛋狀遠比人型更加優異。因爲當初希婭就算全力去燒也沒能觸及到核心。
「…………」
但是,
小動物
遲早肯定會死。
——天賜和黑谷拼了命,破壞掉了那個心臟一樣的核心。
天底下沒有人能夠把心臟露在外面昂首闊步,但魔人畢竟不是人類。
可是,魔人看到了迷霧中希婭的眼睛。
「!」
魔人們出於生物本能,會試圖保護核心。但反過來,暴露核心的時候就是緊急情況,而且是極具攻擊性的狀態。不願意使用的原因就在這裏。
(不能放棄思考。腦子轉起來,思考起來)
不過,手怎樣已經根本無關緊要。
「嘻嘻嘻嘻,噫嘻嘻嘻嘻!咦嘻嘻哈!!」
它慢慢地消耗時間,盯準希婭的脖子。
希婭的前頭揮了個空。當她出拳之際,魔人再度張開大嘴——
正因如此,魔人竟簡簡單單就鬆了口,不等希婭碰到就再次消失到迷霧中。
(……
時間
……?)
「……!?」
魔人拖着雀躍的笑聲消失在霧裏。
不清楚『帕洛瑪』真正的第一人稱,但『帕洛瑪』稱呼自己的時候說的是『我』。但魔人在顯露真身後,多次用到了『我們』。
(是不是該認爲不能用,或者說
不想用
……?)
這是爲什麼?因爲對方的攻擊手段只有那個『帕洛瑪』。希婭如果活下來,而『帕洛瑪』又被破壞的話,魔人便只能坐以待斃,暴露在外的核心要麼慢慢消亡,要麼就被希婭破壞掉。
身爲女王的『帕洛瑪』面臨死亡的威脅,於是現在使出了珍藏的本領。這一招的代價是耗費時間,但能夠穩穩地解決對手。
(這麼一想就發現,『帕洛瑪』明明就在身邊,卻還有人遭到魔人毒手)
恐怕『帕洛瑪』和荊棘魔人一樣,
有着生命的核心
。
「只要、碰到……!」
「啊吖啊吖吖啊阿!!」
希婭不知對手會攻擊自己的什麼部位。如果自己站在魔人的立場上,面對已將安全策略識破的敵人,肯定不會再慢慢折磨下去。
希婭沒有餘力去確認對方的身影。她在被咬住的瞬間條件反射地向後伸手接觸對方,然後釋放爆炎。如果這一擊沒能將對方打倒,那麼頸動脈就會像繩子一樣被咬斷。
希婭過去光顧的商店裏所發生的事件就是例子。『帕洛瑪』是和希婭一起的現場。但是,經黑谷確認得知受害者的死亡方式與迷霧魔人的手法一致。
希婭大膽做出推測,寄生的肉體一旦崩潰,迷霧魔人是否就會死亡呢?不過那應該不是當場死亡。打個比方,被弄到岸上的魚會慢慢衰弱,沒有屍體寄生的迷霧魔人會不會變成那個樣子呢?它之所以拼命地想要得到希婭的肉體,就是爲了讓自己存活下去。
對手是霧,對迷霧中的希婭瞭若指掌。相反,希婭的聽覺和視覺都被封鎖,不知道對手會從什麼方向咬過來。如果貿然攻擊,不用多久寶石就會耗盡變成石頭。是到那個地步,就真的結束了。
那火焰確實是一通亂射。魔人到此爲止都判斷準確。但是,如果眼睛裏的那個光芒沒有消失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
被其他魔人佔據的屍體並沒有給人那樣的感覺,它們肉體壞掉後也就結束了。雖然不知道進入訴諸的個體最後會怎樣,但應該沒有像『帕洛瑪』現在這樣拼命地渴望生存。另外,迎來終點的魔人只要進入殘酷殺死的死人身上應該又能繼續活動纔對。
(沒有備用品……!)
(上鉤了……!)
剛纔把踩扁的白原扔過來,目的就是削磨希婭的精神,煽動恐懼心。
那個是怎樣的存在?不,當初是如何將其擊破的?
希婭的真正目的是破壞肉體。
這需要耗費時間,也需要忍耐力和體力。
迷霧魔人一直以『帕洛瑪』的身份留在希婭身邊,所以可想而知,應該同時存在不止一隻魔人。『帕洛瑪』所說的『我們』應該就是指的這件事。
如果不是這樣,希婭的手恐怕現在已經被撕爛。
「噶唔」
(這是要……慢慢折磨)
那時魔人從嘴裏突出得來恐怕就是核。但是那顆核原本就在濃霧包裹之中,如今迷霧又擴散開來,阻擋了視野。阻斷獵物的視野一方面是爲了讓獵物不知道魔人從哪裏發起攻擊,同時也是
爲了不讓核心的位置被識破
。
希婭已經沒有了攻擊手段。魔人雖然失去了雙臂和牙齒,但至少腳還在。它可以踢下去,踢下去,不停地踢下去,把希婭踢到死就夠了。
(迷霧魔人,不是個體,是羣體。但是——)
「咦——」
於是乎,希婭只用注重範圍,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出火焰。不管核心在哪裏,只要命中就行了。
希婭一刻也不能放鬆警惕,若不時刻保持緊張,在大意的瞬間就會被咬。
(——『帕洛瑪』是,特別的?)
(將致命弱點暴露在外,而且只能用其它弱點發起攻擊。這麼說,真正被逼入絕境的不是我——而是魔人……!!)
(但是,它恐怕不願去使用。那是因爲……)
這個戰術強得無可挑剔,保證能夠殺死獵物。但是,魔人卻沒有立刻使用。
——乒鈴。響起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
假設迷霧魔人是羣體,『帕洛瑪』這一個體在其中處於特別地位。那麼它就是好比蟻后和女王蜂那樣,維持羣體所絕對不可或缺的存在。
那麼,它爲什麼現在卻刻意懸着這種耗費時間的戰術呢?以對方的立場,明明應該儘快收拾掉希婭纔對,把時間拖長有什麼意義?
一旦被破壞就會死亡的重要器官,誰也不願輕易暴露出來。
魔人瞬息之間明白,獵物已經發覺到了核心的真相,然後條件反射地撲向了希婭。
——光芒,沒有消失。
說來,迷霧魔人現在之所以襲擊希婭,正是因爲魔人沒有時間了。魔人當前的肉體正走向崩潰,所以必須儘快弄到新的屍體。
迷霧魔人沒有選擇立刻襲擊。
魔人確實瞄準了希婭的脖子一躍而去,希婭在交錯之際揮出拳頭。
魔人有性格,不妨假設魔人的思維一定程度上遵循性格。以那個魔人的性格,應該是不想用。如果能用肯定馬上會用,明明能用卻不用的話,一定是不願意用。對於不喜歡的事情就會直接說不喜歡,『帕洛瑪』就是那種性格。
(『帕洛瑪』。她說過……『我們』)
在劇痛造成的反射之下,希婭立刻把手收回來。對手的咬合力似乎也到了極限,幾顆牙像砂石一樣散落。
肯定不是爲了折磨獵物來享樂。既然心臟已經暴露,應該儘快把獵物收拾掉纔對。但是,魔人卻沒有一鼓作氣發起攻勢,這是因爲希婭對魔人來說極具威脅。
希婭所學習的體術,也是用來活用構術。就那點拳腳功夫,無非只是比鎮上的普通姑娘打架強一些罷了。雖說魔人已經負傷,但希婭遠遠無法與之正面交鋒。
結束了。沒有料到魔人會優先破壞寶石。相反,魔人在這最後關頭,只要奪走獵物的攻擊手段便勝券在握。
「……帕洛瑪……」
希婭已無計可施。要在這濃霧之中找出小小的核心,破壞掉嗎?
那就好比閉着眼睛走出迷宮,根本不現實。最關鍵的是,對手也不會允許她這麼做,她註定會被殺掉。
砰
希婭跪在了地上,腦袋垂下了下去。然後,她就像一隻蜷縮的蟲子,在地面上縮成一團。
——請不要殺我。
那是可憐巴巴乞求對手饒命的,投降的姿勢。
「——啊——」
看到這一幕,魔人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東西向自己襲來。
成就感、幸福感、征服感……以人類語言,應該就會這樣來形容吧。
但是魔人並不知道。因爲,魔人不懂感情。
魔人無從知曉,自己現在渾身上下的顫抖,其實是源於感情。
「眼睛」
所以,魔人就呢喃了這麼一聲。眼睛,那隻眼睛,那隻翠綠色的眼睛。
那顆充滿光芒的眼睛,現在是什麼樣子?想看,這怎麼能夠錯過。
光芒肯定已經消失了,所以一定要看。
魔人極力消除腳步聲,同時還消除了氣息。它不想被發現自己正在靠近。首先朝蹲下的獵物側腹突然踢過去,然後不斷重複,看清她的臉,注視她的眼睛。這樣就可以了。
魔人緩緩靠近。其實它趕緊衝過去把獵物踢飛就夠了。但是,她卻有種莫名的焦躁感。這究竟是爲什麼呢?它同樣不知道。
「那種事,誰都不知道。肯定……到死都不會明白。不光是你,包括我也是,都不會知道,自己爲什麼誕生」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少女『帕洛瑪』就是迷霧魔人。
「
探探石
——」
——專心致志地在〈塔〉中等待,等待那笛聲傳進耳朵的一刻。
「等一下,天賜……。先別管我,治療利加……。我……還想說說話」
是眼睛,它想看希婭的那隻眼睛。
「!?」
「噫」
「……怎麼、會……」
明明不想再在他的面前哭泣,希婭卻還是不知不覺地流下了眼淚。
——光芒,就在那裏。
希婭以被踢翻在地的狀態抬着臉。
「你——……!」
那麼,利加現在究竟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呢?
濃霧漸漸變淡。掉了腦袋的魔人卻還在拼命地讓身體動起來,朝希婭過去。
聲音很虛弱。從那張嘴裏漏出的,是『不想死』——生活『想活下去』的本能欲求,以及想要自己存在意義的理性慾求。
沒有眼睛的眼睛再次看向了眼睛。翠綠色中,綻放着強烈的光芒。
她蹲在地上,使用〈探探石〉,並不是爲了給對手出其不意的一擊。
可是寶石已經破壞掉了,恐怕也沒有備用品。所以,那根本不構成威脅。不,還有更根本的問題。希婭爲什麼知道自己靠近了?明明應該幾乎聽不到聲音纔對,而且根本不可能知道從什麼方位——
氣喘吁吁的天賜過來增援了。這個聲音是那麼令她感到懷念,她感到內心被填滿,不禁笑逐顏開。
還差一步,這樣就到達了能踢到的距離了。魔人大幅把腿抬起——
她現在所對陣的敵人是迷霧魔人,而且也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帕洛瑪』變回了帕洛瑪的遺體。
一顆烏紅的炮彈撕破濃霧,一擊撕下了魔人的腦袋。
但是天賜態度截然不同。他一看到希婭的樣子就露出像是心臟被手攥住一樣的表情。希婭心想,自己現在是個什麼樣子呢?
「希婭!!」
魔人現在操縱的肉體就是『帕洛瑪』。可是,使用〈探探石〉就能知道『帕洛瑪』所在的方位。然後希婭蹲下去,也是爲了拼命探尋腳步聲。這一切都是爲了通過方位和腳步聲看穿魔人正在接近。
「…………」
霧並不是因爲破壞了肉體而消散的,是因爲天賜破壞了核心。這麼說,只要自己再撐一會兒就能得救了。
(——利加,請你爲主人報仇吧。我已經,無法替你做什麼了)
這個道具能夠探知升降機和〈升降者〉的位置。
「霧——」
「搞宿倭……我……爲什麼……出生在、這個世上……?」
希婭靠近那顆腦袋,硬是坐了起來,把它抱在懷裏。
這種情況下,利加應該會不顧身上的傷,抱着必死的決心殺掉敵人。
「啊——」
「啊……」
而最終,頭一個吹響那隻笛子的卻是曾經妨礙過利加復仇的希婭。這實在是造化弄人——
「還、沒……」
『噶吼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希婭小聲道別,把她的腦袋輕輕地放在地上躺下。
然而希婭所做的也僅僅只是這樣而已。如果他能更早一些想到這個策略,或許還能夠打個措手不及。不,突然蹲下去本來就值得懷疑纔對。
它爲了報仇,孤身潛伏休養傷勢,然後——
與此同時,那個笛子被吹響或許是對
她們
最大的褻瀆,也就表示敵人就在附近。
但是,天賜正因爲不希望
變成那樣
,所以纔不讓希婭靠近〈塔〉。
「所以……我能告訴你的,只有我知道的事」
利加非但不能爲主人悼念,主人的遺骸還受盡了褻瀆。
總之,希婭的手只是在魔人胸口掠過,沒造成任何傷害。不過就算直接命中,以希婭的臂力想打倒對手同樣是癡人說夢。
「…………欸…………?」
有什麼東西順着臉頰落了下來,打溼了乾枯的臉。那個光芒到底是什麼?這個時候稍稍能理解了。然後,它非常肯定——在這最後的彌留之際能看到這個光芒,一定是種自己本來高攀不起的美妙幸福。
「——咦?」
希婭抱得更加用力。她自己都不清楚要對這一存在做到這種地步。
——〈探探石〉就掉在希婭所蹲的地方。
「…………」
魔人會顧忌那個爆炎。
「…………
利、加
…………」
那是落單的〈共存派〉帕洛瑪生前訂購的東西,是用來和搭檔相互配合的道具。
——被稱作帕洛瑪的,〈共存派〉少女的屍骸。
希婭已動彈不得。利加壓低了姿勢。仔細一看,這隻犬狼身上也是滿目瘡痍,傷勢根本沒有恢復。
也就是說,將〈霰〉團滅的其實是『帕洛瑪』,利加纔是〈霰〉的最後倖存者。主人死亡,被某種東西操縱,然後屠殺同伴。利加也在這個過程中受了傷,但依然懷着憎惡與復仇心朝披着主人外皮的敵人撲去。
希婭如深深祈禱一般,吹響了那個笛子。
利加知道這隻犬笛是專門爲帕洛瑪和利加定製的,而且她們還在閩菊的店裏試聽過笛子的音色。然而,主人還沒拿到這隻笛子便撒手人寰。
「……倭……布想、死……」
「……霧太濃了,探知完全不起效。我明明就在你附近,卻沒辦法馬上趕過來。但是,我剛纔把一個藍色像是核心的東西破壞掉了,從那一刻起霧就開始散了,然後這傢伙應該會死」
「…………」
——還沒抬起來,獵物……希婭竟從下蹲的姿勢突然站起來,手伸向了魔人。
(你從一開始就全知道,只是你無法用言語來告訴我們——)
「那、是——」
〈塔〉根據肉體來分辨人類。
「這家、夥……」
知曉一切真相後,最初與帕洛瑪相遇時那個情況的含義發生180度轉變。
這便是希婭對她或是他要說的,所有的話。
「喂!我馬上給你治療,別亂動!」
希婭一直拼命戰鬥到最後,身上不知多了多少傷。
犬狼最終也沒有在〈塔下鎮〉現身。
倒下的軀體已經一動不動,但腦袋又怎樣呢?腦袋上空洞的兩個眼窩裏正緩緩騰着黑霧。
「蛋⑩、枚永de!枚永de枚永de!」
「泥感,神末」
「你和我一起喫飯,和我一起睡覺,和我……在一起……謝謝」
那應該是更加更加可恨的東西纔對,就算把這顆腦袋狠狠摔在地上也無可厚非。
希婭蹲下去是爲了不讓魔人知道自己在使用那個道具。即便深陷絕望,她依舊沒有向對手搖尾乞憐。她之所以輕輕喊出帕洛瑪的名字,是爲了明確探知對象。
『帕洛瑪』對這隻犬笛不曾表現出絲毫興趣,甚至從未吹來玩過。但就算這樣,『帕洛瑪』仍將它當做帕洛瑪的東西,寸步不離地戴在身上。
「……永別了……」
希婭已經束手無策。沒錯,束手無策的是
希婭
。
它們之所以去城鎮上,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或許理由非常簡單,只是因爲它們對一切都一無所知,所以想要去了解罷了。
那是〈鏢〉。〈鏢〉運用得如此嫺熟的人,希婭只認識一個。
在這一刻,魔人回想起自己想做的事情。
一邊是血泊中的少女,一邊是渾身浴血的犬狼。
魔人繼續向前一步。瞬間,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了,把肉體彈飛。
『帕洛瑪』對利加的執念感到恐懼,連忙呼喊求救,所以希婭他們纔會出現在現場。利加最大的疏忽,恐怕就是希婭他們。
「————……」
但是,希婭搞不懂了。希婭連自己的行動理由都不明白,對魔人臨死之際的哲學提問又豈能答得上來。
在場所有屍體全出自犬狼手筆,少女是最後的倖存者。
爲什麼光芒沒有消失?說來很簡單,
因爲希婭還沒有死心
。
既然這樣,首先應該潛伏下來治療傷勢,然後再去把死人殺掉。
呼喊利加是希婭所能下的最後賭注。如果利加不在樓層,恐怕一切都是枉然。希婭一邊在地上慢慢地爬,一邊深深感慨自己絕境中的強運。
希婭現在的模樣,肯定把他的心傷得很深了吧。
『帕洛瑪』空蕩蕩的眼窩,與希婭的那隻光芒仍未消失的眼睛相互交錯。
魔人在放下心來的同時把希婭踢飛出去。希婭在地上滾了兩三下,但這樣肯定還殺不掉。所以,必須繼續踢下去。
它沒有對殺死自己的希婭她們投以憎恨之類的感情。
希婭的嘴裏含着閃耀銀光的
那個東西
。那是方纔她出其不意從魔人身上搶過來的。
含在嘴裏的,是『帕洛瑪』一直掛在脖子上的,做成吊墜形式的
犬笛
。
希婭心想,至少要把心中所想誠實地告訴她。希婭,結結巴巴地講出來
「腦、袋……!掉、了」
「……別亂、動啊」
天賜也在拼命壓抑着肆虐的衝動,讓光之雪花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這個兒時玩伴負了傷,堅持到最後,並且存活了下來。她的身影是那麼令人痛心,卻又美麗,惹人疼愛,恨不得讓他想扔下所有一切緊緊擁抱上去。
他緊緊咬住嘴脣,深深地體會到,果然會把自己
打破
的人就只有希婭一個。
「我就是不想看到你變成這樣,所以才……」
「…………」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但是……還是讓我說幾句。你到底爲什麼必須做到這種地步來追我啊。我不能保證你的眼睛能治好啊。我,沒有那傢伙……沒有葵菈那麼能幹。要是他們看到你現在這樣——」
治療的構術很大程度上依賴於使用者的天賦。天賜葵菈『喫掉』了的力量,能夠使用原本無法施展的構術,但和原本身爲〈
星光雪華
〉就很優秀的葵菈相比,在術式精度上遜色不少。雖然自己的身體總歸能夠治好,但治療其他的人時就算能夠治好規模較大的傷勢,對於眼睛、內臟器官等精細部分就沒信心了。
再說,現在的天賜本來就很少有機會對別人實施治療。因此,他專門磨鍊雙劍與幻刃等戰鬥技術,唯獨對這個力量有所懈怠。
但是,希婭確認到身上的疼痛得到緩和後,立刻搖了搖頭。
「別在意。基本治好了。還得趕緊回去找黑谷」
「……對啊……你說的沒錯」
「回去之後,必須道歉」
「……?」
一場戰鬥結束了,然後希婭慢慢重新審視現狀。
希婭很清楚天賜想要表達的意思。她也知道,這次無視天賜的想法去行動,結果再次把他的心逼得走投無路。
另外——她再次是去了重要的同伴。
「——白原被,魔人殺死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對黑谷開口」
「咦……?這傢伙嗎……?」
『在說咱嗎……?』
「閣下有治癒之本領?閣下雙臂應被在下斬去了纔是」
天賜冷汗直冒。雖然剛纔嘴上強硬,但他還是正確理解對方的實力。而且,他的雙臂本來就曾被對方斬下,自己又豈是對手。
(既然這樣,有你在身邊肯定對希婭更好)
除了最開始被斬下的右臂之外,左腿大腿部以下也非斬飛。
它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早已面目全非的主人的頭。
這也就是說,天賜不配讓他拔刀。
這是赦夫獨有的表達敬意的方式,讓他如此相待的人屈指可數。
——你和希婭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竟然還不如只短短相處沒幾天的我
瞭解
她。
希婭以音速把天賜肩上突然冒出來的東西一把抓在手裏。
「甚好也」
他必須想盡辦法,趕緊消除自己的弱小。
「這傢伙在那邊被踩扁了掉在地上,最開始我也以爲它死了,但結果還有氣,就直接完全治好了」
……因此,不妨自私一點
赦夫雙手貼在大腿上,把腰彎成直角向對方致意。
目標——天賜拔出雙劍,然而赦夫不以爲然。
雙方的天賦和努力平分秋色,只因爲赦夫出生得更早,因此斬過更多的魔物,也斬過更多的人。
「墳墓………………………………不需要了」
希婭把依然拿在手裏的權力掛到了利加的脖子上。
他的對手——黑谷就是如此強大。
——這個
兒時玩伴
也絕不會放棄
自己
。
換做是一般人,傷得這麼重早就死了。丟了一隻胳膊,持續失血,而且還跟那個怪物交手那麼長久,這早已超出人類極限。
只能在一旁眼巴巴觀望的希婭,看到那個光輝,心想——
希婭被逼入與迷霧魔人一對一的戰鬥中依然存活了下來,她早已不是天賜所熟悉的〈構術師〉希婭了。在強大的對手面前不放棄,對腦中所有閃現的靈感勇於嘗試,不斷前進。她和天賜現在的差別僅僅只有理外之力的有無而已,本性卻如出一轍。
「閣下以命相搏,在下致以由衷感謝」
「——在下斷言,結果定然不同」
天賜治好了自己的傷和希婭的傷,杖已經快要枯死。構術只能再用一次。另外,天賜雖然對自己的肉體瞭若指掌,但面對黑谷卻不是那麼回事。而且希婭避開了致命傷,黑谷卻已奄奄一息。就連治癒能否成功都不知道。
赦夫用目光指了指黑谷後,旋踝離去。
「但是,你都成肉餅了」
天賜在心中默唸,落下的光之雪花不知爲何分外閃耀。
天賜痛徹地感受到這個男人真的非常厲害,是自己遙不可及的存在。
*
身爲前衛的黑谷一死,就意味着身爲後衛的希婭跟着功能停擺。
可是——着眼未來。既然天賜的目標是繼續向上,那麼終有一天一定會再次遇見那個〈先驅者〉。
天賜今後還要繼續獨自前行。既然這樣,希婭肯定也會那麼做。
(閉嘴啊,可惡。你以爲和我希婭一起生活了多少年)
希婭把白原交給天賜,看向於危難中拯救自己的英雄。
利加到此爲止都完全沒有清潔身體。它是認爲把這些血沖刷掉,也就意味着把復仇心也衝甩掉了吧。希婭覺得,如果說只因爲它是一隻不在乎身上被弄髒的動物,那就太無禮了。
「怎麼、可能……!」
希婭摸了摸那烏紅的毛皮。那全都是已經凝固的血,有同伴們身上的血,也有利加受傷後自己的血。這隻犬狼原來的毛皮顏色已經不知道了。
萬一失敗了怎麼辦——白原對鉗口不言的天賜氣勢十足地說道
此時此刻該考慮的是過去的同伴,以後的事至少還能重新打算。
(我……爲什麼,這麼……弱啊)
似乎就是因爲,白原的身體超級柔軟。白原做了一番人類常說的柔軟體操,接着讓自己變成了鬆餅的形狀。
將後背毫無防備地暴露給已經拔出武器的對手,這裏面的含義就是——
——對手根本不足掛齒。
「說到黑谷,應該正在和那個瘋子在打,回去之後立刻增援」
黑谷知道這件事,並且支持着希婭。除非是算上天賜在內的〈同溫圈〉成員,希婭很少對別人寄予如此之深的信賴。
「明白。但是,我,已經用不了構術了」
這樣一看,這時對黑谷見死不救就還是背叛葵菈。天賜現在自私地使用着她的力量,不能容忍自己違揹她生前的準則。
『放手去幹吧,天賜小哥。現在只能靠你了啊……!』
『幸虧咱喫了〈愈油種子〉,回覆力提升了啦。不過在被小哥救下來之前,一直都昏迷不醒呢』
它不會哭,也不會流淚。犬狼不會說話。
「……謝天謝地……」
天賜重新握好杖,回憶伴着黑谷拳頭砸來的話語。
(——我這時候是不是該放水,任黑谷自己死掉?)
犬狼沒有回答,只是看了眼希婭的眼睛,然後就再次來到主人身邊。
「生乃定數,死亦定數。僅此而已」
這經驗的差距乃是不論如何掙扎都無法填補的鴻溝。唯獨時間,莫可奈何。
趕往黑谷身邊的他們耳朵裏,聽到了一隻野獸的遠哮。
「黑谷!!」
(我不是葵菈,如果是那傢伙的話,什麼傷都能治好。但是,這麼重的傷我能治療嗎?就算能治療,黑谷能醒過來嗎?而且——)
然後,最重要的根據就是——希婭從小就非常頑固。
「——但閣下若執意上前,絞殺之」
雖然渾身都是血,但暖烘烘的,看來自己不是撞見了妖怪。希婭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但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聲遠哮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嚎叫——但就像在,放聲痛哭一樣。
(如果是葵菈,她一定能夠救你。雖然你已經不記得了,和荊棘魔人戰鬥的那次,把踏進鬼門關的你拉回來的就是她)
希婭徹底釋懷了,把白原放在自己肩上。
希婭的聲音把天賜從深深的絕望中拉了回來。
赦夫在冷靜分析。他所講的是雙方之間的決定性差距。
『大哥……!?騙人的吧,喂……!?』
「……把砍下來的手和腳拿到附近來,那樣我才知道要怎麼治。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杖也快要不行了——最關鍵的是,憑我這點本領……」
如果不能將那玩意打倒,就無法第一個登上頂點。
這個男人就像背靠大樹一樣,巋然不動。
『姑娘,這一戰你一定拼了命吧。不能幫上忙,對不住啦』
「……沒關係。不用讓黑谷傷心就好」
「十年。若在下晚生十年,或閣下早生十年——」
就算黑谷不在了,就算失去了所有可以依靠的人。
「天賜……求你了……」
『咱的身體可柔軟啦。姑娘你現在就抓着咱,知道大哥同樣動不動就抓住咱對吧?但是以大哥的握力,照理說咱早就被捏扁了。但咱到現在都沒事……』
「你這,傢伙……!」
(是啊——你說的全都沒錯。只要希婭還活着,她不論如何都是我心靈的歸屬。但是,我要是讓她陪在身邊,我肯定會難以繼續前進。既然打消不了想撒嬌的念頭……索性讓我無處撒嬌纔好。所以,我不能接納希婭。我說啊,事情都這樣了,以後你就繼續替我保護希婭吧。拜託了……回來吧,黑谷)
刀一揮,揮掉粘附在刀上的血,從鼻子和嘴巴里流的血也隨這一身體動作飛撒出來。赦夫再次一邊品嚐着血的味道,一邊慢慢將刀收回刀鞘。
(我一定會救活你。你纔不是會死在這種鬼地方的男人)
赦夫頭也不回,只用話語斬殺了天賜。這個男人原本常用「斬」這個字眼,而此刻卻沒有對天賜使用,只把手指弄得咯吱作響。
「另外,稍等一下」
疲勞程度,有未斷臂這些都不是多大的差距。
「在下此刻已心滿意足。斬殺雜魚無非擾在下之餘韻,不斬也罷,不如歸去」
「就算這樣,這十年來能以血肉人身令在下如此雀躍的,閣下尚屬首次」
「謝謝你。多虧有你,我得救了……保重」
希婭眼睛裏冒出淚花,央求天賜。希婭的個性沒有天賜所想的那麼冷靜、堅強,她本質其實是個脆弱無力的少女。
活過的年份纔是決定二人命運的關鍵要素。
她特別輕鬆地就掛了上去。製成吊墜的形狀一方面是爲了方便帕洛瑪使用,或許也可能是爲了能夠掛在利加身上。
此時,其他獵物出現。不,歸根究底,正趕過來的這個男人才是當初的目標,與黑谷之間的死鬥不過是順勢而爲。但是,這順勢而爲卻令赦夫無比滿足。赦夫認爲,這是二人命運的安排。
天賜將雙劍收回鞘中,拿起木杖。此時赦夫已不見蹤影。
「天賜!快救黑谷!他快、沒氣了……!」
「……利加」
「……我看也是」
那樣一來,希婭就不會再登〈塔〉了。
這樣道別就足夠了。希婭與正在等待的天賜與白原匯合。
二人加一隻十萬火急飛奔而去——過了一會兒。
但是,天賜其實早就完全
理解
了。
「……是又怎樣」
(就像是,葵菈在用一樣)
——這就是那位兒時玩伴的本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