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魔塔挑戰者之痕

序章② 死亡的滋味

《多少隊友命喪你手》 · 有象利路 · 6245 字

「人家總覺得那三個男生最近在偷偷摸摸搞些什麼!」

當我正要上牀的時候,同臥室的葵菈對我這麼說。

這所孤兒院裏並沒有要住獨間的規矩。讓我和葵菈住同一個房間估計是院長採取的措施,畢竟除了和她之外,我就算跟女生也幾乎不說話。

先不談這些。葵菈正在牀上擺着腿。灰塵都被她抖起來了,真希望她快停下。我不動聲色地把窗戶稍稍打開。夜風好舒服。

「偷偷摸摸……祕密?」

「就是那種感覺!他們絕對有問題,但人家就是抓不住他們的小屁股!」

「是尾巴」

「咦,是嗎?可是人沒有尾巴,所以是屁股!」

葵菈將錯就錯。不過這說法也不是說不通。

葵菈說,三個男生——天賜、貝特、艾爾好像正在密謀什麼,但葵菈問了他們也沒講,覺得自己被疏遠了,結果就生氣了。經她這麼一說,他們三個人最近的確總在鬼鬼祟祟地商量什麼。

「……想知道的話,怎麼不試試去問艾爾?」

「問過了啦!但是那個艾爾君卻說『什麼都沒有』,不肯告訴人家啦」

「封口了。被天賜和貝特」

「肯定是。但願別做什麼壞事……」

先不談艾爾,貝特是個十足的壞小子。然後天賜近墨者黑,壞壞的本性也已初顯鋒芒。不過他們的所作所爲都不外乎小孩子惡作劇,不失爲可愛的表現。記得前不久他們還偷喫點心被罵過。

但就算這樣,這次他們在相互商量。這一點本身就很反常。按照尋常的情況,首先應該是貝特毫無計劃直接訴諸行動,然後天賜和艾爾再去幫忙。

「告狀嗎?向院長」

「那麼做他們就太可憐了吧。而且他們說不定忙的是正經事」

葵菈顯露她溫柔的本性。她雖然遵守規矩和到的,但也絕不一邊倒。她並不知道他們的計劃內容,不會緊緊覺得可疑就去告狀。

我也同意她的意見,目前暫且疑罪從無。

(……!這是,課本……!)

起初我以爲那是個渾身肌肉的半裸老頭,但總覺得不對勁。仔細看清楚才發現,那明顯不是人類。那是怪物,是妖怪,也就是說,那是棲息在這裏的東西——魔物。

我每踏出一步,硬質的腳步聲便一遍又一遍地迴盪起來,然後彷彿被遙遠的某處吸收一般最終消弭。那三個人要是已經先進去了,應該能夠聽到我的腳步聲。我一路發出聲音,漫無目的地往前走。我記住了路線,覺得多往前走一些也沒有問題。

魔物照着我臉把我踢飛,然後直接騎在我身上。

我單手按住傷口,但血像泉水一樣往外流。我手腳開始發冷,冷得就像被拋到了天寒地凍的嚴冬之中,唯獨按住傷口的那隻手是溫暖的。我朝着魔物伸出另一隻手,哀求它停下來。但是我發不出聲音,而且對方根本就無法溝通。

搖晃不知持續了多久,當我站起來的時候,我已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我在某個房間正中央,呆呆地站着。

我立刻趕回房間,胡亂地脫下睡衣,換好衣服。

「…………」

「呼」

他們的計劃不可能是正式登塔,頂多只是在裏面轉轉。就算這樣,他們趕緊出來固然最好,就算還沒到這裏,或許也能碰見先進去的我。這麼一想,果然不應該在入口傻等,還是進去找更好。得出結論後,我便進到〈塔〉裏。

(……進去吧。他們應該沒走多深)

(可是他們去了哪裏……!?)

(……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快走」

我漫不經心地向天空一望,大大的月亮綻放着皓潔的光輝。映着月光,夜色彷彿沒那麼黑了,有點藍藍的感覺。今夜是個藍色的夜晚。

就那麼一下,刀子沒入我的肚子,然後立刻又拔了出來。鮮紅的血液粘在刀子上蓋過了鏽漬。咚地,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走了一陣子之後,周圍忽然像地震一樣轟隆作響。我向周圍張望,只見石牆有的突出來有的縮回去,竟整體蠕動起來。

果然只能我自己來想辦法。我要更加努力地去想。

(……認認真真地,調查一番吧……)

「……啊…………!」

頭放到枕頭上,我不經意地思考。我和葵菈所想的應該是同一件事吧。

葵菈最近快要放棄調查,轉而開始默默守護他們了。我一個孤兒這麼說可能不太對勁,葵菈她小小年紀便充滿了母性。那是我所沒有的氣質。

從結論來說,那三個人比我想象中更難纏。

「所以,能不能讓希婭你先去查查看?」

「喂,艾爾!樹枝掛到衣服了!再不麻利點就麻煩啦!」

大半夜逃離孤兒院,這種事要是被院長知道,可不是被罵兩句那麼簡單。最糟糕搞不好會被趕出這裏,那樣絕對不行。沒有他們三個的生活,我想都不敢去想。

「啊……」

自不用說,〈塔〉不是小孩子能進的地方。再說了,不獲得〈升降者〉認證就連大人都不能進入。一旦被發現,對他們施以懲罰的人就不是院長了,而是〈

管理協會

〉。不,這些都先不提,那個地方本身就非常危險,足以致命的危險。

儘管沒有確切證據,但我敢肯定。天賜他們的目標是〈塔〉,他們這些時以來都在爲此祕密制定計劃。他們保密是肯定的。

「什……!?」

轉過頭去,我不禁失聲驚叫。喉嚨裏發出源自絕望的聲音。

調查開始已經過去了一週。我最近半夜裏睡得很淺。看來有事讓我耿耿於懷的時候我就容易睡不着覺。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深夜的黑暗,百無聊賴中甚至能數出天花板上的木眼紋。

(他們……已經進去了嗎……?)

我決定,一發現他們就照他們臉上狠狠揍上去,誰都別想跑。

先揍上一拳,他們肯定才肯好好聽我說話。

我搞不懂了。我本想原路返回,但來時的路根本不存在了,那裏只有光禿禿的石壁。

我沒被任何人發現,出了孤兒院做了次深呼吸。

「哇哇哇!」

睡意與決心就像醬湯一樣相互交融。

他們三個的房間跟我和葵菈的不一樣,很髒。髒的應該主要是貝特和天賜,然後我在貝特的牀上發現了一本課本。我拿起課本一看,那應該是養成所裏所使用的,用來培養〈升降者〉的課本。那東西絕不會配發給孤兒院,想要就只能自己想辦法。

(我的目標是帶他們三個人回去,決不貿然行事)

魔物雙手握住刀子,以像是祈禱的姿勢朝我紮下來。我胸口被刺穿,骨頭被割碎,從背後刺出去刀尖扎在石磚地上。我就像一塊被釘在地上的抹布,渾身一片血紅。而此時,我的意識變得一片漆黑。

我感覺到後院那邊傳來像是小孩子說話的聲音。

我越想越覺得他們魯莽,越來越生氣。

看來他們是鐵了心要暗中讓那個計劃成功,我明明知道他們有事瞞着,卻完全掌握不到祕密的全貌。我氣急敗壞之下果決地衝進他們房間,但因爲方法太過激,反倒我被院長訓斥了一頓。我回屋之後還被葵菈訓了一頓,只能放棄使用這種強硬手段了。

我究竟該怎麼做?我能做的是什麼?這些問題還是想也想不明白。

我發不出聲音。要是能喊個一聲,說不定就會有人來救我,然而恐懼死死壓住了我的聲帶。

我輾轉反側看向身旁的牀鋪,只見葵菈正在說夢話。我很好奇她在做着怎樣的夢,但去想的話恐怕會更加睡不着覺。

孤兒院的地界被圍牆圍着。那道圍牆小孩子翻不過去,能防範可疑人士進入,同時也能阻止我們逃離,但我有辦法越過它。

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嗯。實在不行,大不了把貝特和天賜綁起來」

一直魔物朝我過來。它右手緊緊握着生鏽的刀子。

白天溜出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了,但現在是大半夜。〈塔下鎮〉有些地方治安並不好。再說,大半夜哪兒有治安好的就怪了。一羣小孩子到處亂轉實在太危險了,真要出什麼事可怎麼辦。

「……?」

(進去找找嗎……?)

這樣的活動感覺就像——把已經做好了的迷宮抹消掉,把裏面的結構打散後重新組合。

艾爾不知從哪兒搞到一個跟身材不合的大揹包背在背上,裏面似乎塞滿了某些東西,勢必動作快不起來。而且,天賜和貝特不可能拋下艾爾。這樣來看,我應該還能追上,追上去之後馬上勸他們回來。

接着,我趕往他們三個的房間。漫無目的地去追,我反倒可能會迷路。如果能弄清他們的目的地,我只用全力跑向那邊就行了。

他們走的是我用過的路線。天賜明明應該還知道其他路線,爲什麼要選擇這個路線——不對,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翻牆的路線之一就在後院,我好奇之下便衝向後院。

貝特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我現在沒有餘力去深究那種事。

我極力不發出動靜,起身離開房間。我不想吵醒葵菈,而且熄燈後(上廁所不算)不能隨便在孤兒院裏亂轉。

「唔唔唔……天賜,那個……髒了……不能喫啦……」

(形、形態在改變……!?)

「天賜君……」

——縱然在這藍色的夜晚,那〈塔〉依舊黑漆漆地直貫蒼穹。

我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否正確。反正什麼都搞不清楚,大概也只能想到什麼就試試看了。

(睡不着)

好痛。早就不是痛的問題了,但就是好痛。救救我,我不想死。痛啊,好痛,救救我,我好痛。

——然而,這個想法是錯誤的。

我對葵菈點點頭,然後熄了燈。

這麼說來,想呼吸外面的空氣是實打實地破壞規矩吧……不過這個時間,大夥應該也都睡着了。我原本就習慣於在自由時間溜出孤兒院,對違反規定其實沒什麼所謂……雖說和大家相處融洽之後,我就不再經常溜出去就是了。

「跟上!」

扎——身後傳來就像沙子被咬碎的聲音。我馬上明白過來,那是有人發出的腳步聲,但同時也明白那並不是我所想聽到的腳步聲。

啊,早知如此,我當初哪怕更加胡來一些也應該強行阻止他們這胡鬧的計劃。是我太沒當事回。

仔細想想,這樣一來我也成了懲戒對象吧……畢竟不能未經許可進入這裏。也罷,反正沒人看到也就無所謂了吧。……我這種想法跟他們可謂五十步笑百步。

它立刻以行動給了我答覆。刀子又紮了下來,這次是鎖骨的下面,魔物把渾身的重量壓在我身上,任憑我掙扎都甩不掉。我伸手想去制止,手腕以下的部分被砍飛出去。那就像在玩水,紅色的雨點嘩嘩嘩地落下來。魔物的刀子紮下去又拔出來,一門心思地從我身上奪走血液。

總之就是——他們不要掖着藏着,我們也想加入。大概礙於男女之別吧,我們沒能開誠佈公地講出來。明明我們五個人一起就好了,事到如今還不帶我們就太見外了。

(逃離……!)

仰望它的雄姿,我產生本能的恐懼。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不知道他們三個選擇的是哪條線路,但在這個小鎮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這座〈塔〉,要去那裏本身並非難事。我一路盯着那雄姿全力以赴跑到了這裏,可是沒有看到他們的身影。半夜並不是指定的探索時段,周圍也看不到〈升降者〉的身影。

廣闊空間的前方有一段長長的臺階。記得這裏叫做

門戶大堂

,應該是安全地帶。然後那大臺階的終點便是〈塔〉真正的入口。這種基礎知識,連我都知道。不過現在不是本來的來訪時間段,周圍依舊空無一人。

只有那黑漆漆的〈塔〉霍地張着大嘴,等待着人們自己往裏送。

……不,現在想那種事也無濟於事。

艾爾和天賜正在爬樹翻越圍牆,而且好像非常慌張。牆外面傳來的喊聲,毫無疑問是貝特的聲音。艾爾揹着行囊,在天賜的支撐下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我思考起來。立刻追上去到底能不能趕上?不,趕不上。翻越圍牆要花時間,何況我這身睡衣不利於運動。那麼,喊大人起來立刻去阻止他們——這想法一冒出來我便搖了搖頭。

(他們去的地方……難道是〈塔〉……!?)

我把課本往牀上一摔,飛奔出去追他們三個。

「痛……好痛……。啊,嗚……不……不要……」

「這、這個聲音是什麼!?」

我沒有餘力去思考明天要如何行動,沒多久便睡過去了。

「放……過我…………」

「別亂動,我幫你弄下來」

我渾身冷汗直冒。

石磚地面也開裂破碎,開始搖晃,令我站都站不穩。

「爲什……麼……?」

相信他們三個還沒到,在入口附近等待;或者假設他們已經進去了,我也進去找人。考慮自身安全應該選擇前者,但如果他們已經進去了,那等也是白等。

我不知道他們是出於冒險精神還是好奇心,總之那裏絕不是腦子一熱就能去的地方,他們三個應該也很清楚。而且,他們肯定知道我和葵菈絕對不會同意,所以才把我和葵菈排除在外。

「別、別太亂來喔……」

(換好衣服,全力追上去……!)

入口向前是四方形截面的石制通道,由高聳的石牆與石地磚構成。看看這裏的圍牆,再看看孤兒院那圍牆簡直不值一提。我玩遊戲的時候曾在紙上畫過迷宮,不成想竟然是以這種形式身臨其境。

葵菈看上去睡得很沉,現在正發出靜靜的睡息。我很想找她幫忙,但最後作罷。人被叫醒沒辦法立刻行動起來,而且我也不想讓她不必要地操心。她醒來之後,應該又是正常的一天的開始,所以我一個人行動就好。

*

「希婭!起來啦,希婭!」

「……!?」

「好痛!」

我猛地起身,結果我的額頭和葵菈的額頭撞了個正着。把這當做是起牀醒來時的痠痛倒也不賴,至少比起那個痛楚……那個……?

「咦……?是、做夢……?」

「嗚嗚嗚,怎麼都喊不醒你,人家好擔心啊。啊,對啦!知道嗎,天賜他們現在被罵得狗血淋頭,你也快過來吧!」

「……爲、什麼?」

我對自己感到疑惑,但葵菈肯定理解成了其他情況。

「那三個人昨天竟然大半夜跑去〈塔〉了!然後被一個叫什麼來着,阿布拉?總之就是被那個人救了。但是,總之問題超嚴重啦!」

葵菈只說了這些便飛奔出了房間。看她那樣子,應該是準備維護天賜他們。

但我自己混亂到了極點,夢境和現實混雜得一塌糊塗。如果說平時的日常是水,那麼我現在就身處泥水之中。

【哎,麻煩死了……。我現在就給你解釋,你別亂動啊……】

「!?」

有聲音,是個男人的聲音。莫非我現在還在夢裏——

【纔不是夢。真是個麻煩的小鬼啊……。哎,你就叫這邊『

法洛斯

』吧。醜話說在前頭,你已經死了,是這邊救了你。所以說,你要乖乖聽這邊說話。真是麻煩死了……】

那個人(?)自稱法洛斯,完全看不到身影。他就像是在我耳朵裏說話,又或者聲音直接在我腦袋裏響起。

【這邊有叫做〈俯瞰者〉……就是這麼稱呼的一羣傢伙,你記住就行了】

法洛斯不顧我的混亂,接二連三地講起來。

他碰巧,準確說是隨便找上了不是〈升降者〉的我,給了我神奇的力量——被稱爲〈理外之力〉的〈回〉。當我在〈塔〉中死亡時,〈回〉的力量便會發動,讓我回到出發那天的早晨。然而,我只能知道發生過返回,具體的事情一概不記得。另外,故意死亡則能力不會發動,箇中隱情一旦泄露給第三者,力量就會喪失。這次說是出於初次使用的解釋,於是以復活狀態直接迎來了第二天。因此,包括我死的事情在內,一切都是現實。

聽完這些後,我腦子被完全佔滿。

「…………。我還並沒有相信你,不排除這是我的一場夢」

至少弄清楚了一件事,法洛斯似乎是相當怕麻煩的性格。

【最簡單最簡單地來說就是,只要你閉口不提這邊的事,你今後在那個該死的〈塔〉裏哪怕死上個幾億次都不成問題。你現在記住這一點就夠了。反正連你會不會成爲〈升降者〉都不知道……真是麻煩死了啊……】

「請問,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知道……麻煩死了。啊,你叫啥名字?】

不知何時,我發覺我的口中填滿了奇妙的甜美味道。

【好了希婭,今後要是遇到什麼事,我會常來給你講的。你把一切都當做現實,好好努力去理解就對了……真是麻煩死了】

嘴脣好乾,我舔了舔嘴脣。

他說的確實不錯。我會不會成爲〈升降者〉都是未知數。至少現在,那個臨死體驗(不,不是臨死,應該就是死亡)已經深深地刻在了我腦海裏。實話說,我不想成爲〈升降者〉。

——那就是我最先產生的念頭。

【你真是麻煩得要死啊】

「……希婭……」

但是。

然後到了那時,我所得到的這份力量就能保護大家。

——就用我自己的生命。

不論我懷着怎樣的想法,天賜和葵菈如果成爲〈升降者〉,我應該也會跟着去當〈升降者〉。我,就是那樣的人。

那甜美是死亡的味道——我今後還會無數次地品嚐那份甜美。

【哎,這也在所難免……再說了,我幹嘛選你這樣的小鬼啊。雖然我沒想要贏,倒也無所謂……但凡是總有個限度呢】

但在那時,我在心中對這份力量產生了唯一的認識。儘管法洛斯所說的話不能從頭到尾完全相信,但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獻身過度反而成了自私啊……還是算了。估計我們會相處很久,多關照哈——希婭】

「我都能成爲大家的盾牌……不論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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