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吸血鬼醉心網購

從刀子般的陰冷寒風中脫身，穿過自動門，溫暖明亮的光和便利店裏的味道包裹住了虎木。

「早上好。」

晚上九點，虎木交班開始工作。

變成一堆灰之後又在一日之內復活，日常生活還沒有被打亂，說明白點根本就是奇蹟。

「早上好啊小虎。昨天多謝你陪我了。」

直到跟一如往常的村岡說上話爲止，虎木對此還處於半信半疑的狀態。

鬆了一口氣，換上制服後，村岡向他招手。

「那麼，雖然有點抱歉，但有點事要跟你交接一下。白天警察又來宣傳了，說是有SV（監督者）要來」

聽到警察二字時，今早的事一瞬間在虎木腦內閃過。

「應該不是發生了什麼犯罪，就是平時那種提防詐騙的宣傳。」

「啊啊。原來如此。」

「說是利用點卡的詐騙多發，所以如果客人大筆消費的話要留個心眼。」

村岡指向昨天還沒有貼上的警方宣傳海報。海報貼在來結賬的客人容易看到的位置。

「這種騙術之前挺流行的吧？盜取SNS的賬號，裝作友人來騙取卡號的那種。」

「哦哦，你很懂嘛。我就算聽了說明也完全沒頭緒，年輕人就是不一樣啊。」

「呃，算是吧。」

近年來便利店裏會販賣能夠用於購買各種電子商品的禮品卡，也就是點卡。幾年前，在社交軟件上，盜取他人賬號並喬裝成本人，騙他人去購買點卡並拍照發去卡號，以此牟利的詐騙相當流行。

『把點卡號拍給別人是詐騙！那個賬號背後，真的是你的朋友嗎？小心盜號，安全第一』

這種宣傳海報由都道府縣警分發給各公司和營業場所，由監督者來管理分發事宜。然而，這種海報上警方警告的內容也就只有以前流行的詐騙手法或者類似的東西而已。

雖說如此，跟以往一樣，想在便利店收銀臺制止這一類型的詐騙的話，能做的也就只有把這海報貼在醒目的位置了。

不過虎木實際上並沒有遇見過需要通知警方的案例。

吸血鬼會喝番茄汁來代替鮮血，這種誤解到底是哪來的呢。就好像說想喝啤酒的人類喝喝麥茶就能滿足了一樣。

「去確認了一下報告。但是，指定地點什麼也沒有。給，一千円。」

村岡的精神狀態似乎也恢復了正常，工作也沒有變化，除了那張多出來的海報之外。

村岡剛進到員工室。

老人突然遞來一張紙幣，虎木手忙腳亂地收銀。

「誒？」

「嗯。」

「便利店可沒什麼高級紅茶哦。」

然而老人沒有接過虎木手中的香菸，而是向他出聲道。

大部分的點卡都是紙質的，和隨着溫度變化會結露的商品一起購買的話要小心。

年輕的女性顧客拿着剛提到的點卡來結賬了。

「最近會找時間去趟你家。到時候再說。」

還好她不是會在這種場合隨便使用吸血鬼這種詞的笨蛋。

愛麗絲開心地說着話走向收銀臺，但在注意到村岡的存在時立刻把話吞了回去。

「對了。名字是小此木嘉治郎。」

「茶包總有的吧。只要泡得好，便宜的紅茶也很好喝的。」

「歡迎光臨——」

「但是……案例增多的話就會來這種事情啊。」

「小虎小虎，過來一下！」

「有個外國顧客啊，站在收銀臺前完全不講話，說什麼都沒有反應……小虎？你沒事吧？露出了從沒見過的不得了的表情啊？」

「……好的，我明白了。」

「怪人。」

「順便一提我會在休息時間去附近的深夜拉麪館點豚骨拉麪和可樂。只是想活着的話就喫普通的食物就夠了。」

在收銀機往外吐找零的時候，老人如此詢問。虎木點了點頭。

「嗯，那就那樣吧。找零呢？」

「這樣啊。那我在後面乾點別的事，忙起來的話就叫我吧。」

他這麼想的時刻，自動門打開了，入店音響了起來。

「……這位客人，有什麼需要嗎？」

「誒？啊，好。」

雖然完全沒說謊，但自己爲什麼要找這些藉口呢，虎木有種不自然的感覺。

對於虎木來說，今天本應是跟往日一般無二的日常。

「因爲發生了很多事所以睡得不好，醒來之後就，想喝紅茶。」

「英語？雖然不是很有信心……」

「小虎，你們認識？」

雖然只是虎木的感覺，點卡用得最多的面額是一千五百円和五千円的。

「咦？日語？」

愛麗絲皺起眉頭。擔心吸血鬼的健康還真是奇妙的話題。

「啊，點卡請分開裝。」

「這世界，不管過去多久都只會重複些無聊的事啊。」

「真的嗎！」

「那種甜甜的東西纔不是紅茶。我不喜歡喝甜茶。」

「……哦，我剛纔說了現場『什麼也沒有』吧。正確地說，是『什麼也沒剩下』。」

「……那個，我現在還在上班。」

村岡趁此時機溜了過來。

深夜兩點，村岡慌慌張張地進來叫走進飲料冷庫裏準備補貨的虎木。

老人在香菸旁邊放下一件堅硬的、小小的事物。

「明白了。請在那邊屏幕上按一下確認按鈕。」

「歡迎光……啊。」

「啊……這個，是巧合……」

一千五百円的卡常被小孩和年輕人用來充值遊戲，或者給音樂付費，五千円的卡則通常被作爲禮物贈送出去。

雖說如此。

「灰化的痕跡，被人抹掉了。」

「……來五千円的。」

稍遠處探頭探腦看着這邊的村岡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誒？」

「哦？知道名字倒是挺好。怎麼知道的？」

「……紅茶。」

「誒？」

報出香菸名字的是一位臉上刻有深深皺紋的白髮老人。那圓眼鏡後的銳利目光注視着虎木的動作。虎木感知着背後的視線，從櫃檯裏取出香菸，走出櫃檯。

「倒是常備些番茄汁啊。你不就是這種生物嗎？」

「這不是有伯爵紅茶嘛。日本的便利店，真厲害啊……啊！」

「店裏哪都找不到你，我還以爲被騙了。」

「嗯。」

「今早才被燒成灰，這就回來上班了。發生了什麼？」

「不是，只是打心底覺得麻煩罷了。」

「這有點不健康啊。」

「那麼，要怎麼做？」

「眼睛和牙齒都能確認，對方也使用了特有的技能。因爲時間到了……那個，沒有確認灰化。」

「冰箱裏不是有瓶裝的紅茶嗎？」

虎木弱弱地這麼說，老人於是轉頭看去。

「什麼都不做，把這個貼在醒目的地方就好。只是姑且告訴你一聲罷了。」

愛麗絲馬上就回來了。她嘴角微微彎起，似乎很開心。

那是紅黑色的結晶製成的，形狀扭曲的十字架。

愛麗絲點點頭，去虎木指的貨架上物色起來。

「行吧行吧。那邊的架子上，我記得是有三種左右。選個喜歡的吧。」

「昨天的電話啊，去看了看，結果什麼也沒有。」

今天交班後一小時內，有五人來購買了各種類的點卡。全員都是年輕人，但都沒有購買超過一萬円的大額點卡。

「真的是【那個】嗎？」

「別隨便把自己的刻板印象套給別人啊。你怎麼說也是專業的吧。」

各大社交媒體運營商也加強了安全措施，頻繁進行宣傳之類的，聽說這類詐騙也減少了。

「這些裝進一個袋子裏可以嗎？」

老人拿走香菸，轉身走出了店門。下一位客人馬上就來到了虎木面前，他連目送老人離開的時間都沒有。

光看眼圈就能稍微看出愛麗絲的疲勞了。虎木進入櫃檯的時候，她一直盯着虎木看。

收銀臺前的隊列排起來了，不知何時村岡也站到了另外的收銀機前，分流隊列。

「呃，嗯，算是吧。怎麼說呢，確實算是認識。她很怕生，又剛來日本，還不太習慣。」

想着十二點都過了她還沒來就大意了。

「能不能來、來一下收銀臺這邊？話說小虎你會英語嗎？」

虎木一邊用餘光望着櫃檯內側老人留給他的那扭曲的紅色小十字架，一邊暗下決心，明早一定要把愛麗絲趕出去。

虎木剛一開口，那位女性便猛地回過頭。認出虎木的那一刻，她緊繃的表情垮了下來，從快要哭出來的程度變成了普通的不安。

「誒？」

「不好意思啊，在裏面補貨。都這個點了怎麼了？」

女性顧客同時還拿了信封、圓珠筆和礦泉水來結賬。

「另一方面，也有沒被抹掉的灰化痕跡……你被燒成灰了？」

「兩包佳士達。」

想到這一點的話，警察向各種場所配發這類海報這件事，說不定也會引起某些新形式的事件。

似乎銀行那邊也發起了防止特殊詐騙的運動，所以便利店也收到了在客人購買大額點卡的時候需要跟客人確認其用途的命令。

「啊這樣啊。我倒是很喜歡的。」

那位客人徑直向着把目光投向門口的虎木走來。

虎木一邊全力地皺起眉頭，一邊手上還在補貨。

「不，沒什麼。」

老人伸出滿是褶皺的手，虎木將找零放在上面。

「我不喜歡番茄汁啊。非要說的話，連番茄我也不怎麼喜歡。只要是紅色的液體都行，怎麼可能嘛。」

「小虎你討厭工作到這種程度還真少見啊。哎呀拜託你了！因爲是年輕女孩子，我已經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虎木伸展了一下因長時間蹲着而變得僵硬的腰身，回到店內。收銀臺前杵着一位眼熟的女性。

「啊、那……那個……」

「那就交給小虎了。我去小睡一下，要是有什麼事就叫醒我。」

最初還很迷惑的村岡，大概是做生意做久了成精了吧，非常有眼色地從愛麗絲的視線裏溜了出去，躲進員工室。

村岡不見了，愛麗絲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你是真不行啊。」

「……對不起。要是沒有惹他生氣就好了。」

「沒事的。村岡先生心胸挺寬廣的。五百五十七円，爐子你會用吧？」

「沒問題。開水壺我就擅自拿去用了哦。」

「啊。我快下班了，你回去的路上要小心點。」

「嗯。不好意思打擾了。」

愛麗絲抱着裝有紅茶茶包的塑料袋離開便利店。虎木一瞬間有種「她真能平安回家嗎」的不安感，但都能安全過來應該也能回去吧。

他這樣想着。

「小虎！」

作爲僱主的店長那無情而尖細的聲音從背後逼近。

「解釋一下？」

「不了。」

「解釋一下啊！」

「都說不了！」

「女朋友是吧？」

「不是。」

「……那麼，請在屏幕上點一下確認。」

「是，晚安。下班之前會叫醒你的。」

高中生充個一千五百円也不算什麼值得非難的金額。但村岡搞不懂點卡是什麼，說不定在家對女兒的購物發了不少牢騷吧。

「確實沒有。」

「……你好。」

「……什麼？」

「謝謝。到這裏就可以了，拜拜。」

會不會引起她的反抗呢，這麼想着的時候。

「呼啊？」

「剛剛去休息了，我去叫他吧。」

「不，如果你現在徑直回家的話我是不會告訴他的。要是不回家的話又要另當別論，你知道的吧？」

「誒。一曲一曲賣的啊。」

「小虎。」

姑且是衷心的勸告，但燈裏也不知怎麼理解的，只露出一臉詫異的表情。

「到我這個歲數了已經不會嫉妒他人的幸福了哦？」

燈裏沒有等虎木回答就跑向公寓樓的大門，帶着塑料袋碰撞的沙沙聲。

「村岡先生！」

短暫的對話之間，村岡家住的公寓樓已經出現在眼前。以前村岡似乎說過，他家住在三樓的走廊盡頭。然而，那裏沒有燈火亮起。是因爲現在已經是深夜了呢，還是因爲家中沒有人呢。

虎木對這份光景相當熟悉，幾乎是要看膩了。

「……操空心。」

單程五分鐘的距離。

板着臉走向櫃檯的是今年十六歲的村岡燈裏，村岡先生的女兒。

「『歌詠次典』這個樂隊，虎木先生聽說過嗎？」

「果然還是很擔心你，我送你回去吧。」

更不用說她還是店長的女兒。虎木昨天才剛聽過關於村岡家的微妙話題。

「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父親，在嗎？」

「村岡先生不好意思，我回來了。」

「不用了，虎木先生。他睡着了吧。我只是來買東西的，馬上回去。」

反過來想的話，對那些不知內情的人，比如學校的朋友那些的，是沒辦法說出口的吧。

「我是不是繼續追問比較好呢……」

燈裏回過頭，一臉驚訝的表情，停在原地等着虎木。

「求你了！」

「抱歉啊。雖然我只是你父親的員工，但最近有認識的人在這附近被醉漢纏上了惹了一身麻煩，所以還是很擔心你。」

「不如說自己身處困境的時候，就更要期望他人幸福纔行啊。年輕人的戀愛真是耀眼啊，真令人感動，真溫暖，我和我妻子也有那種時候啊。一想到這點我就覺得這世界上的幸福是不平等的，我女兒要是什麼時候也能明白這點就好了。作爲父親我還是希望女兒的戀人能是成熟獨當一面的人啊，所以小虎……」

「父親他們那個年代可是花好幾千円買一張CD呢，比起那樣，這麼花零花錢不是聰明多了嗎。可惜父母是不會明白的呢。」

燈里老實地點點頭，和虎木並肩而行。

「對僱主說出這種話你可別後悔啊！」

「起訴你職權騷擾哦。」

村岡一邊說着放棄的臺詞一邊看了眼鍾，戀戀不捨地消失了。

「……誒？」

燈裏就像是普通的顧客一樣在店裏挑選，像普通的顧客一樣拿來幾樣商品結賬。

「啊啊，不想着明天之類的東西的話就會越來越困啊……可惡……晚安。」

「……不要告訴父親哦。他最近好煩，把氪金什麼的當眼中釘一樣看待。」

說到這份上，燈裏似乎覺得自己說太多了。她像是要警戒着父親突然出現一般看向員工休息室，同時壓低聲音。

這時候爲了附和她而囉嗦兩句也是無可奈何。不過燈裏卻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剛你不是還咒我原地爆炸嗎。」

村岡這時間確實是要休息的。深夜期間的休息時間大抵都是在假寐。Frontmart池袋東五丁目店和大部分的便利店同樣，都是以勉強夠數的人數不斷換班維持着運作。

村岡的家離便利店比起虎木家還要近，差不多是走路五分鐘的距離。不僅是虎木，這家店的員工都不止一次見過村岡的家人。但虎木覺得這一次的氣氛比以前見面的時候都要陰沉，大概是因爲知道了村岡家的那些事吧。

「怎麼了？」

「難道說，是聽說了什麼嗎？」

「我家的事情。」

「村岡先生？」

不等村岡回答，虎木就飛奔出去。在不遠處的街燈下，他找到了緩步走着的燈裏的身影。

「小燈裏？怎麼這時候來？」

「是、是這樣的嗎？」

「小燈裏！」

「歡迎光……咦！？」

這時候顧客入店的聲音響了起來，虎木看向門口。

虎木強調着自己身上的便利店制服，像是刻意般地催促她。

「找不到傾訴的對象，真辛苦啊。」

「啊、唔、嘎啊！？」

「父母他們有自己的想法，都很拼命，這點我雖然能理解，但還是會感覺『到底怎麼回事呢』。母親也是，對父親那副工作狂的樣子已經死心了，我知道哦。不過如果不能出席我的演奏會的話，至少也要送我一程吧？至少至少，去哪裏了也要跟我說一聲吧？家裏少了一個人，實在是……」

「是、是這樣嗎？」

對年輕人說這種話就會得到這種回。雖然知道這點，但也還是必須提醒，這是大人的責任。特別是燈里正處在這個年紀，有時候雖然能明白道理但感情上就是無法接受。

燈裏並沒說具體指什麼事，但她的意思再清楚不過。既然燈裏敢於主動提起這個話題，虎木也不打算說謊。

「但是住在一起？」

她的聲音微妙地有點低沉，不知道是因爲心情不好，還是因爲深夜犯困。不管是哪個原因，作爲一個便利店員，碰到深夜來店的高一女生，都得小心應對。

「從你父親那裏，聽說了一點。」

「抱歉，我不怎麼關注音樂……」

「你聽錯了。」

「要讓吸血鬼來聽高中女生傾訴煩惱，世風日下啊。真是的。」

「不是給遊戲氪金哦。是爲了下載音樂，還有看直播。」

她並不是真的想和虎木談心吧。只是將心裏積存着的東西傾吐出來了而已。

「是女朋友對吧。」

看見了一張令人意外的臉。在這種時間和她相遇還稍微有點問題。

「你再繼續廢話就讓你長眠不醒啊。」

是學校的運動服吧。她穿着運動服，肩上隨便披着一件大衣。

「誒，可是店裏怎麼辦？」

「跟那種金髮美人交往你還是爆炸吧。」

「絕對不要，趕快去睡。」

「……說不定就是這樣吧。」

虎木待她走遠，便闖進員工休息室，開始猛烈地搖晃地板上躺在睡袋裏的村岡。

「是最近在Newtube上出現的樂隊。我很喜歡的。在他們的網站能以一曲三百円的價格下到他們的音樂。」

燈裏能對虎木稍微抱怨一下，是因爲虎木知道內情。

爲了把寒冷和不耐甩掉，虎木跑步回到便利店。村岡不知是不是因爲睏倦，擺着一副呆滯的表情站在收銀臺後。

「我來過這裏的事就不用告訴他了……不過你非要說的話就說吧。」

對年輕人喜歡的東西抱有無條件的不安感，這是爲人父母的天性一般的東西。

燈裏低着頭這麼說，隨即拿着購物袋走出店門。

點心和飲料，還有不知何用的茶色信封，和一千五百円的點卡。

「村岡先生不好意思！剛纔的顧客忘了東西在這裏，我要去追！收銀那邊就拜託你了！」

「聽我說啊。」

「嘛，現在的遊戲氪點金也很正常吧。」

「明明不那麼做也還差不多是壯年嘛。他簡直像是要把自己身體搞壞一樣地在工作啊。」

「起訴你性騷擾哦。」

「你說過自己沒女朋友的吧？」

「跟你父親說有客人把東西忘在店裏，把他叫醒看店了。把小燈裏送回家後我就跑着回去。好了快走吧，我沒穿外套大衣什麼的真的很冷！」

作爲店長的村岡在輪班人數不夠的時候必須自己補上，如果還不趁閒時休息的話，就只是單純地在損害身體罷了。

他指的是那位認識還不到一天的修道騎士和在黑暗中活動的吸血鬼的糾紛。確實也是認識的人，而且惹上麻煩也是真的。

「是你搞錯了能不能趕快去睡？」

虎木加快了點腳步走向員工休息室。

「……嗯。」

「……」

「那麼再見，辛苦了。真的不用跟父親說哦。」

「啊，嗯。那我就再去睡會。」

「好，麻煩你了。」

「小虎。」

「怎麼了？」

「好像，讓你費心了，不好意思啊。」

「誒……」

虎木回頭看去的時候，村岡已經消失在員工休息室裏了。說不定村岡其實注意到了燈裏來過的事吧。

「這個問題他人沒法插手啊。而且……」

虎木盯着自己的手掌。

「自己的問題自己都解決不了的我，又能幫上什麼忙呢。」

————

這之後平安無事地到了下班時間。跟早班的員工要交接的也就只有那個警方宣傳海報的事，虎木告訴他請儘量讓村岡多睡一會之後就離開了便利店。

「我這邊亟待解決的問題可也是堆得像山一樣多啊。」

虎木努力滑動着碎了屏看不太清楚的手機，搜索着附近會上夜班的房地產中介。結果搜到了不少大公司的店鋪，豐富的選項讓虎木鬆了一口氣。

不陪着愛麗絲辦完租房手續的話，估計麻煩還是要落回到他頭上。光是這點事倒也算了，但虎木實在不想和她背後那麻煩的組織扯上不必要的關係。

虎木思考着這些返回公寓時，和村岡家不一樣，他房間的燈亮着。

恐怕是愛麗絲一回來馬上就把紅茶泡上了吧。這種時間還醒着在喝紅茶，她多半是根本沒睡。

虎木用疲於工作的大腦如此思考着，從門廳進入走廊，一邊翻找着自己的鑰匙。

「……喂喂，怎麼這麼大意啊。」

然而，手上的手感告訴他，門根本沒鎖。

「……」

「嗯。這老頭是我的家人。所以……雖然我覺得有點難，不過你還是試着冷靜一下吧。」

「啊！？這就要走了？你到底來幹什麼的啊！」

「……！」

「這傢伙一個人住我一直很擔心的，偶爾就會像這樣來看看他。不過，就像他說的一樣，老人醒得總是太早，這傢伙又生活又一直黑白顛倒，總是沒什麼機會。所以這次就算知道時間太早也還是來了。」

在雪地中，像是要把雙膝折斷般狂奔。汗水與淚水遮住了眼睛。

像是白晝一般看清了無光的雪夜。

「你也很努力了啊，和樂。」

果然，和樂老人也察覺了愛麗絲知道虎木身份的這件事。

「是這樣的話在店裏就該跟我說一句的啊，這傢伙。」

「由良，這麼說的話，你不是純種的吸血鬼嗎……」

「不……」

「不好意思啊。我想着你反正會回來，就擅自進來等着了。不過你也是，有客人在家的話提前告訴一聲不行嗎。」

然後。

「語言長期不使用的話就會忘記啊。還想着我應該沒忘乾淨，用英語跟她搭了下話，結果小姑娘好像根本聽不懂。」

「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

虎木含糊不清地小聲回答。

並不是「眼睛已經習慣了」那種常見的現象。

「嗯。」

和樂老人是人類，虎木卻是吸血鬼。這樣的話，理所當然地就會得出這個結論。

本應是那樣的，但是，『那東西』一點點、一點點地逼近到眼前。

「是、是、是、是這這這這樣嗎……」

和樂從桌角拿起放在那裏的卷檐帽——大概他進屋之後就只脫了這一件吧。他把帽子按在胸口向愛麗絲一禮，然後離開了房間。

「一個人生活的理由早就跟你說過了，你也接受了吧。不過，那跟這件事沒關係。」

「是在我去便利店買完東西之後嗎？」

「……不，我也沒想到你今天就會來啊。」

「沒想到這傢伙會把女性帶回家，我可真是嚇了一跳。綜上所述，非常抱歉。」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啊！！」

「嗯，這樣啊。不過呢……」

「哎呀哎呀，沒事吧？摔倒了呢。膝蓋沒有受傷嗎？」

虎木把外套在一旁放好，同時向愛麗絲介紹了老人。

老人深吸了一口香菸，從口袋裏取出便攜菸灰缸，把菸頭收了起來。

「我可是嚇了一跳啊。沒想到你帶了個外國小姑娘回家來。還是說，其實她是日本人？」

「離日出還有三十分鐘。我去送送他。」

「趕緊給我介紹一下。」

「雖然我知道他是你的親人……但是……由良，果然……」

最少也有七十歲的老人和樂，對着不管怎麼看都是二十歲上下的虎木由良，稱呼着『大哥』。

「要是一家人的話，你也給我考慮一下時間啊。年紀大了醒得早我知道，但我可是現在才正要休息啊。」

愛麗絲的表情緊張得好像稍微碰一下就會碎成粉末撒一地。愛麗絲流着冷汗，眼含着淚，彷彿是在求助一樣。

「對、對、對不……起……我、我……失禮……了……」

「你不顧我的反對開始獨自生活已經十年了吧？反正也不會有人說三道四，有一個知道內情牽扯進來的人類也不壞。覺得試試看也挺好，是不是？」

「小姑娘那麼害怕男性，卻又能住在這裏，一定是從由良身上感覺到了跟他人不同的什麼東西吧。」

虎木和老人互相說出了『家人』二字。愛麗絲的緊張感緩和了一些。

「呀，沒什麼。那麼，我也見過由良一面了，差不多該告辭了。小姑娘，多謝你努力給我泡的這杯紅茶了。」

「你是吸血鬼的事……」

和樂一口氣喝乾杯中的紅茶，輕輕揮手，站起身來。

她不回答的理由跟英語沒關係，就算說了也沒用吧。

「這傢伙是愛麗絲，因爲各種原因暫時留她過夜而已。然後她其實非常怕生，不過會說日語。你也稍微照顧一下她吧。」

彷彿要躲避那老人特有的平靜視線般，愛麗絲低下頭去。

「大早上的催着人幹這幹那，真不把自己當外人。給我待在自己家睡覺啊。」

呼出的空氣逐漸不再冒着白霧了，他卻沒有注意到。

緊握着刀的手已經不記得揮動過多少次了。

「不……不是……那、那個……」

虎木微微搖頭。

「沒、沒、沒有……」

名爲和樂的老人，透過眼鏡凝視着愛麗絲。

「至今爲止知道我是吸血鬼的人也不少了。只是這樣還不算真正知道內情。」

「嗯、嗯……」

「年紀大了說話聲音不大一點就聽不清了。別那麼害怕。」

虎木看着老人的側臉，像是要安慰他一般說。

胡亂揮舞着刀刃早已卷折、已經跟一片鐵板沒什麼兩樣的菜刀，他大叫着。

「那還真抱歉啊。本來今天就打算把她趕出去的。」

害怕又緊張，牙齒都在打顫。

「那就這樣，打擾了。」

虎木昨夜並沒有說自己的來歷。雖然被別人知道了也不會怎麼樣，但也不想特別聲張，所以僅僅是沒有說而已。

即使是這樣，沾滿鮮血的左手扣住脖頸的時候，他還是會感覺到，自己正在一點點發生變化。

「我回來了，愛麗絲。你回家後倒是把門鎖上啊，真粗心……」

「吵死了，說了的話你又要產生奇怪的誤解吧。我已經被各種有色眼光打量過了啊。」

無星無月的雪夜。

聽見關門聲的那一瞬間，愛麗絲的緊張感就消失了。

「哦，回來了啊。」

外貌如同鮮血一般的那東西，說着彷彿坐在爐火旁愛撫膝上幼子般的溫柔言語。

他那平平無奇的外套和圍巾還穿在身上。

然後，踩着深深的積雪悄無聲息地出現的，是一雙和自己一樣能將雪夜視如白晝的赤色雙眸。

「由……由……由良……歡、歡……歡迎……回……！」

「老夫名叫和樂，虎木和樂。一如外觀，就是個老頭。由良平時受你照顧了啊！」

「…………啊……誒……家、家人？」

「沒、沒、沒事……」

「我可是很擔心的。都說年紀大了就會變得達觀，對世界也沒什麼留戀了，但那是騙人的啊。年紀越大，擔心的事越多，遺憾也越來越多。」

古舊的日光燈下，餐廳的桌邊坐着昨夜向虎木買香菸的那個老人。他面無表情，以銳利的目光注視着虎木。

「怎麼會是外人呢，我們是一家人吧。」

「嗯？」

「有時候就是想抽啊。你還真是嚇了我一跳。」

「……對、對不起，由良。難得你祖父來看你，我卻……」

不可思議的是，這聲音卻穿破了風雪。

「都是因爲貪玩一直玩到晚上的緣故哦？來吧，好孩子，到這邊來吧，該睡覺了。」

「他知道的。客用的被褥和牙刷，那些平時都是那老爺子在用的。」

※

「你的祖父他，是人類吧。」

「喂喂，豐島區可是禁止在路邊吸菸的。」

「喂。」

「真的好嗎？她已經知道不少了吧？」

虎木以陰沉的表情看着老人。

「雖然有話要說，不過也不是很急，再給小姑娘製造更多壓力就不好了，下次再說吧。」

老人說話聲音很高，愛麗絲的肩膀害怕地顫抖着。

老人面前有一杯冒着熱氣的紅茶。愛麗絲坐在老人對面，中間隔着紅茶和桌子。

回應虎木抱怨的是一個老人的聲音。

老人的眼鏡映照着逐漸開始泛白的雲層，寂然地一閃。

「哦，原來如此。那麼就是突然有個老頭開門闖進來嚇到她了吧。幹了件壞事啊。」

「……嗯，抱歉。真的，那個，受你的祖父照顧了……」

老人理所當然一般地說着。

「都知道了就別說些多餘的話了啊。」

「拿不出成果的話，就和什麼都沒做一樣啊，大哥。」

虎木拍了拍幾乎要喘不上氣的愛麗絲的背，讓她平靜下來。他披上剛剛放下的外套，追着和樂出門。

彷彿早知道他會追出來一般，和樂就在公寓外的小道上抽着煙。

發青的嘴脣顫抖着，呼出的氣息已經逐漸沒有溫度了。他用右手揮舞着捲刃的菜刀，左手拼命地護着身後。

「啊……啊……啊……」

他背後那比他矮一個頭的小小身影，全身都顫抖着，恐懼從口中斷斷續續地呼出，凝成白霧。

「聽話，哥哥就是要當弟弟的榜樣。我們趕快回家休息吧？」

那東西在他和弟弟面前停下，玩弄地俯視着他們。

雪夜中，有赤色的寒星亮起。

他確信了。自己和弟弟的性命，馬上就要終結了。

他那變得能夠透視黑暗的雙目，看見了。簡直不似人類的端正容貌，還有彷彿要溶化在夜色裏的和服。被紅黑的血染透的和服。

父親的血腥味。

「別過來……不要靠近我弟弟啊啊啊啊！！」

他彷彿要拒絕那血腥味一般，重複揮舞着捲刃的菜刀。

但攻擊全部都被『那東西』柔軟纖細的手掌接下來了。連一點傷都沒有受。

不知是誰的紅色雙眸中泛起笑意。

下一瞬間，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夜色中，向着『那東西』的脖頸呼出冰冷的吹息。展露出銳利的『牙』。

「！！」

直到那一刻爲止，一直像傳說中的雪妖一般遊刃有餘的那雙眸中，驟然亮起驚愕。那雙眸凝視着咫尺之內的，他口中生出的『牙』。

「怎麼可能！！」

『那東西』以可怕的怪力將他扔了出去，摔進腳邊的雪中。

積雪紛飛中，『那東西』的呼吸亂了片刻。

弟弟笨拙地抱住被打飛而失去意識的哥哥。

「如果那全是裝出來的倒也真是了不起了。莫非，把大哥你的灰全收集起來的也是她？」

和樂從懷中拿出的筆記本上寫着『小此木嘉治郎』。

「饒了我吧，你什麼時候變得像到處介紹相親的大媽一樣了。」

「哥哥！哥哥！不要，不要啊啊啊！！」

「說不定就算不去調查，情報過幾天也會自己送上門吧。因爲大哥你明明變成了灰，『血之刻印』卻還是那樣沒變啊。」

「所以我的結論就是現在這樣。用不透明的門封閉起來、也沒有窗子的浴室，再用布堵上縫隙，門上掛上遮光窗簾。順便一提不睡浴缸，而是睡在地板上的話會比較舒服。對於吸血鬼來說陰涼的空氣也很舒服。」

「那是什麼？枕頭？」

雖然虎木有着睡過日式、西式不同棺材的經驗這點很奇怪，但愛麗絲最驚訝的還是別的。

※

愛麗絲這麼一問，只見虎木無奈地聳了聳肩。

「現在還沒什麼，不過，想想我爲什麼要把那惡趣味的首飾給你吧。不遠的將來，一定會有什麼話對你說的。」

「怎樣都好，我差不多要睡了，還有十分鐘就日出了。」

和樂轉過身，輕輕擺手，消失在朝霞逐漸逼近的街角。

東京的寒冷和兩兄弟的故鄉東北有本質的區別。

「啊，雖然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家的浴室和衛生間是分開的，所以上廁所不用擔心。」

「正因爲這樣，所以纔想着大哥你是不是也理應享有同樣的幸福呢。至少是和我差不多的幸福吧。」

「……誒。」

「別說蠢話。真要是那樣，我們早就一起曝屍荒野了。」

虎木這麼說着，走進愛麗絲住的房間隔壁，從紮緊的塑料袋裏拿出某種柔軟的圓筒狀物。

「這、這樣啊……下次我會盡可能地保持禮貌的。」

「嗯，我知道了……說起來，由良，有件事我很在意……」

「行了，我差不多要睡了。今天發生了一堆事，真的很累。」

「……啊。」

和樂這麼說着，笑了。

「棺材蓋不是做成打不開的樣式的嗎？」

「不想沾上沒必要的麻煩的話，就儘早跟她分手吧。」

「這種時候，就會想着『那時候我也一起變成吸血鬼就不用操心了』。每晚都會這麼想。」

虎木從和樂提及的消息中想到了什麼，皺起眉頭。

「……嗯。晚安。」

「她跟大哥你能正常交談吧。這不可能沒理由的。」

本來打算今天就把她趕出去的。但是，愛麗絲面對村岡時明明只能一言不發地杵在收銀臺前，面對虎木的家人和樂時，她卻拼命地戰勝自己，爲和樂泡了一杯紅茶。

「這名字淨是些老舊的字拼在一起啊。」

吸血鬼口中說出了死人這種話。

「啊啊，是啊。『要是當初那樣就好了』這種話，我這個年紀也不知道聽過多少回了。」

「這房間裏怎麼沒有棺……誒？洗澡？昨天晚上借用過浴室了，也好好打掃乾淨了，怎麼了？」

冬日的寒冷，會讓他們想起那一天。

虎木像是被太陽追趕着一般跑回房間時，愛麗絲還坐在原位等着他。

「最近網上很好買到的，價格也不貴。」

「當時馬上讓良明去調查了。此人似乎是二課追捕了很久的特殊詐騙犯。」

那一天開始，他就再也見不了陽光了。

「往上追溯記錄，幾十年前在東歐還有個同樣名字、最終失蹤的日本人。大哥覺得他那時候看起來多少歲？」

「那種睡起來超難受的東西哪有人會去睡啊。畢竟是爲了裝不會動的死人而造出來的東西，在裏面翻個身都會碰到，你應該知道吧？不小心伸個手蓋子就開了啊。」

雖然只和愛麗絲接觸了片刻，和樂卻也跟虎木有相同的感想。

「不過很巧，公安和警備部那邊好像也有名字相同的注意對象。雖然沒有證據表明這些都是同一人物，但這名字實在是少見。」（※譯註：日本的公安部門主要負責監視激進社會團體，警備部則負責災害對策、警衛之類需要出人手的活，以及給公安收集情報。）

「你們倆倒是絕配。」

「前提是下次他來的時候你還待在這啊。」

和樂把第二根菸抽到一半，就按滅在菸灰缸裏。

虎木由良的親弟弟，虎木和樂。他的嘆息比菸草的煙氣還要沉重蒼白，就那樣輕飄飄地消失在早晨的天空中。

「大概三十上下吧。」

「就她那樣，工作內容卻是『殺死吸血鬼』，反而讓人擔心她啊。」

被不屬於此世的妖魅隨手改變了未來的兄弟二人，那無力的幼童身影。

想着要買的話棺材隨便就能買到，這也是事實。

「光想一想就出現了風溼的幻痛啊。」

「啊，對了。我當初也受過君江的照顧，還有良明君，不是成了個成熟的大人了嘛。江津子家的大兒子，在少年棒球聯盟裏當上了投手，你不是很開心地跟我說過嗎？要是當時跟我一起變成了吸血鬼，這些幸福可就不會有了。不如說，要是那樣的話我拼上的命就沒意義了。」

「我知道了。愛麗絲，你沒睡過棺材吧。」

「怎麼了？」

「她說是因爲我是吸血鬼，實在不行可以幹掉。」

「哪有活人沒事去睡棺材的啊？」

「說是什麼暗十字騎士團的。聖十字教會里的一個派系。雖然我覺得黑暗什麼的挺褻瀆的。」

「是背後有什麼人物，還是單純地回到故鄉，這點仍然還在調查中。吸血鬼要渡海可不容易啊。告訴大哥那傢伙的消息的，就是剛纔的小姑娘吧。她是什麼人？」

「西式的那種更糟糕了。日本能買到的西式棺材多半都是裝飾用的道具，畢竟日本基本沒法土葬啊。道具的話裝合頁的那地方多半都有空隙的。」

聽着吸血鬼的生活小妙招，愛麗絲除了這個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

「哈啊？棺材？」

虎木強調自己一個人住的言外之意當然是希望愛麗絲趕緊搬出去。可惜愛麗絲沉浸於吸血鬼睡在公寓的浴室裏這一震驚的事實中，完全沒注意到他的潛臺詞。

「現在開始戒也沒什麼用了。」

「啊，對了，愛麗絲，你洗過澡了嗎？」

愛麗絲毫不作僞地發出感想。

『那東西』面無表情地凝視着這場面片刻，忽然露出了與最開始的遊刃有餘完全不同的笑容。

和樂這麼說着，看向虎木房間的窗子。

「我睡習慣了。我住的這一間房的浴室格外大一些，不如說我就是因爲有這麼個浴室才捏着鼻子選了這個連洗臉檯都沒有的房間。反正我也是一個人住。」

「聊太久了啊，天都亮了。下次再慢慢聊吧。」

像是要讓慌亂的小孩子也能明白一般。『那東西』清楚地，像是詛咒一般地說。

看在這份心意的面子上，吸血鬼大發善心，讓她再待個一兩天也行。

「那可是煙鬼的抽法，你差不多也該把煙戒了吧。」

「氣墊牀，戶外用的那種。直接睡浴室地板就算是我也很難受。這東西很厲害的，可以手動打氣，能夠水洗，而且還很便宜。以前試過用睡袋，也試過硬着頭皮用被子和靠枕，不過最後還是這個最好用。」

『那東西』的身影已經消失了，甚至沒有在雪上留下來過的痕跡。

「其他騎士團還有翻譯過來叫什麼光墓、銀鷲羽之類的。不過這個名字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之後去查查吧。不……」

「是這樣嗎。」

「你想說什麼？」

「那得有人從外面封上纔行。」

那話語確實傳達到了哭叫着的弟弟耳中。說不定，失去意識的哥哥也聽見了。

和樂重新點上一根菸，換了話題。

「你的祖父他有生氣嗎？」

「那不是因爲怕灰燼弄髒房間或者棺材嗎？」

「嗯。代我向良明君問個好吧。」

「那再見了。啊……對了，喫飯的話，有什麼就隨便喫喫吧。」

「謝謝你。晚安。」

一瞬間話題好像僵住了。

「沒事。他說下次再來。」

「我被燒成灰那時候的留言條裏有寫吧。把灰收集起來放進浴室。」

「說是已經習慣了。」

「因爲，吸血鬼不是睡在棺材裏的嗎？」

「小此木嘉治郎，對吧。」

「上年紀了嘛，越發擔心年輕人的將來了啊。」

「1989年三十歲時失蹤的小此木如果就是我遇見的那個，那麼他成爲吸血鬼至少有三十年以上了。但我並沒感覺到他有多強……」

然後，僅僅是幾分鐘後，他醒來時。

「……來追我吧。」

「啊。」

「柏林牆拆除前，小此木嘉治郎在東歐就再無音信了。那時他三十歲。之後在香港迴歸前一年的1996年，他在香港被通緝了。」

「我平時是睡在浴室裏的，所以到今晚爲止浴室是沒法用的，得告訴你一聲。」

即使如此，在天氣真正變冷，身子被刀子般的寒風吹襲時，還是會想起那時全身凍結般的恐懼感。

「我就是這麼打算的……不過，分手是什麼意思啊。聽起來好像我跟她關係不一般啊。」

「棺材這麼簡單就能買到的嗎？」

愛麗絲睜大了眼睛。

「不是，你睡在，浴室裏？」

虎木消失在浴室門後。浴室門被小心地關上，然後傳來上鎖的聲音。

這並不是在提防愛麗絲，只是單純地防止誤入。

雖然以爲他進去之後就會立刻就寢，但浴室裏傳來了噗噗的打氣聲。雖然不知道氣墊什麼尺寸，不過大小足夠睡下一個成年男性的氣墊牀光靠手動打氣總歸是相當費勁的。

於是愛麗絲聽了三十分鐘左右的打氣聲。在那聲音消失後，愛麗絲知道虎木睡下了。

「像是佛教的即身佛一樣啊。」

即身佛，也就是僧人形狀的木乃伊。製作方式是將活着的僧人封入專用的地穴中，僧人在其中不斷敲鐘，若是鐘聲停止，那就是涅槃入滅了。就是這麼一種相當可怕的方法。

愛麗絲從沒想過，自己會聽着吸血鬼自閉在浴室裏給氣墊打氣的聲音而想起這種世界宗教雜學。

「……」

她對於自己給虎木添了麻煩這點是有自覺的。

剛纔也是，她知道虎木本來肯定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吞回去了。

得要儘快處理好自己的生活。就在愛麗絲給自己鼓勁的時候——

「咦？」

不知什麼地方響起了手機的震動聲。這樣下去打擾到虎木休息就不好了，愛麗絲慌慌張張地尋找着聲源，最後在借住的房間裏的修道服中找到了。

「糟了！」

是騎士團的公務用機。手忙腳亂地把手機取出來，發現是專用APP收到了消息。

標題是『關於赴任日本支部的手續』。要點是，前往暗十字騎士團日本支部的『東京駐地』赴任的日期已經決定了。繼續翻下去，還附上了日本支部所在位置的地圖。愛麗絲鬆了一口氣。

雖然收到了地點的指示，不過愛麗絲已經見過支部所在的那幢建築物了。

是認識的地點，再加上還是從她現在待的虎木家可以走路過去的距離。這次怎麼說也不可能再跑錯到宇都宮去了。

「太陽城60。這次總不會再迷路了……吧。」

愛麗絲自言自語，但似乎連她自己都沒法相信自己。

※

「還是優先工作吧。」

「啊！對、對不起……」

「……真的是這裏？」

結果是，東和南側夜晚沉睡着，西和北側則是白天沉睡着。

「總之，兩人都沒受傷就好。暗十字騎士團（Dark·Cross·Knights）的事務所在那邊轉角的地方哦。」

中浦嚴肅地說着，從櫃檯下拿出一個雕有精緻花紋的小箱子。

愛麗絲取出那柄與她的聖錘刻有同樣花紋的精緻手槍，有些慌亂地合上箱蓋。

然而，上任第一天就寄住在幻影家裏的修道騎士，恐怕自己還是第一個。

「是的，這我已經瞭解了。」

「宇都宮的餃子，好喫嗎？」

愛麗絲啜了一口剛泡好的上品日本茶，將香氣四溢的茶湯喝下，表情緩和下來——

「日語很流利呢。請進來吧。很驚訝吧？辦公室這麼小。」

進入大樓後，裏面到處都是繁華的人流。愛麗絲低下頭，被人流裹挾着前進。

「不、不是，呃，那個……」

「不好意思！請讓一下推車！」

與聖錘·解放並列的聖槍·狄烏斯克利斯，是在對幻影戰鬥中必不可少的神聖武器。

跑到宇都宮去的時候，電車裏也有很多男性在愛麗絲身邊來來去去、或站或坐。

這時候必須要忍耐。

愛麗絲被催促着坐下，中浦隔着櫃檯坐在她對面。這麼一看，果然是旅行社纔會有的佈局。

「還沒正式上任就擊殺了一隻吸血鬼呢。辛苦你了。」

不過，這再怎麼說也是自己在這極東地域被認可爲一名修道騎士的證明。

女性這麼說着點點頭，從愛麗絲身側穿過。

「初次見面，中浦修女。赴任的報道來遲了，非常抱歉。」

「我們日本支部騎士團負有義務，必須阻止別有用心者動搖此世的和平。請謹守修道騎士的道路，肩負起責任，從幻影們帶來的黑暗中照亮世界吧。」

「你說什麼？」

她自己有所自覺，自己在白天出行基本沒什麼問題。

「啊，多、多謝。」

「……怎麼了？」

愛麗絲吸了一口涼氣。

「十分感謝，我收下了。」

走路的時候沒好好看前面，因此經過轉角的時候突然和某人撞到了一起。

連日本第二的商業都市——大阪，和世界各地的遊客都會前來遊玩的、對於日本歷史來說必不可少的古都——京都，這兩個城市都沒有騎士團駐地，只能說是不自然。

雖然她知道自己一身黑色的修道服在日本算是相當引人注目的，但在路上走着的時候，附近的大部分人還是在『自己走自己的』。

愛麗絲差點把茶水全噴出去。

所以像這樣在被什麼商店的員工搭話借過的時候，也能勉強忍住恐慌，讓開道路。

「不，我認爲騎士團輕裝上陣是最重要的。不過，我以爲會是更隱祕一點的場所的。」

「啊，呃，是。我向神的聖名起誓，必將踐行修道騎士的責任。」

隨着她按照指示前進，附近的人流逐漸減少了。似乎她是進入了一般購物的客人不會進入的辦公樓棟。

躲開主幹道，穿過交錯的小巷，愛麗絲潛入太陽城60大樓的腳下。

「你沒事吧！」

愛麗絲在決定前往日本赴任時就已經知道了，騎士團在日本國內的發展非常畸形。西日本的駐地只有福岡一處，剩餘的駐地全部都在東海地方以東。

在無處藏身的辦公樓走廊上感覺到了令人不快的氣氛。愛麗絲下意識地想要將手伸向腰間的錘子，但是——

「啊！」

向那方向前進了約二十米後——

「請用吧。」

不過，透過透明的玻璃能看見放着電腦的三個工位，此時其中兩個位置還是空的。裏面還有一扇門，但門後絕對也沒有比這更大的空間了。

「好、好的！」

「嗯，沒事。是我走路太着急……哎呀？」

和虎木說起的時候一直用的是翻譯過來的日語名稱，剛纔的女性用的卻是原名，愛麗絲一時沒有發現。

問題是，晚上。

「這就足夠了。然後，作爲上任的祝賀，把這套騎士的正式裝備配發給你。」

「這是你的『聖槍』。」

所以沒人會看着愛麗絲，也不會注意她。和她無關。

「葉蕾伊修女，如你所見，日本支部絕不是什麼大規模的組織。雖然由於組織本身所限，沒辦法維持太多的駐地，但是就算在日本人口如此衆多的情況下，暗十字騎士團也僅在札幌、仙台、東京、名古屋、福岡五處都市設置了駐地。」

聽說日本人比看起來要年輕，但不管怎麼看，面前這位女性也沒有年長到可以評價愛麗絲「年輕」的歲數。

Dark Cross Knights。暗十字騎士團。

正是如此。

「啊……？」

「不，只是你比我想的要年輕，所以有點驚訝。」

正如虎木所說，在現代，很多騎士也有幻影作爲協力者。

（※譯註：聖槍叫デウスクリス，不同於聖錘直接取的法語詞Libération有典可查，這個クリス的意義是實在沒法確定，只好音譯了事。這名字看起來像個太刀0分臺的弱雞飛龍種呢。）

被捲進來的人類男性嚇到不敢動彈，還被素未謀面的吸血鬼搭救之類的，這些話哪怕殺了她也說不出口。

那柄槍簡直就像是沉在血海之中一般，令愛麗絲的臉色有些發青。

「歡迎，葉蕾伊修女。我是暗十字騎士團日本支部的東京駐地騎士長，中浦節子。」

「噗咳！」

愛麗絲稍有些緊張地，用雙手揭開箱蓋。顏色令人聯想起鮮血的紅色絹布中，放着一柄銀色的槍。

在被稱作『副都心』的池袋、新宿、涉谷三處地點中，池袋是地理上分隔最明顯的一處。

她耳邊傳來有些輕慢的低語。愛麗絲猛地回過頭去——

「……」

愛麗絲提起裙襬微微屈膝行禮。中浦以手撫胸，微微回禮。

其他兩處都是以車站爲中心，商業圈隨着人流呈放射狀擴散，還會和相鄰的其他商業圈重疊交錯。但池袋是被鐵道線和車站完全分斷爲東西兩片的，不同方向給人的感覺也完全不一樣。

「好的。我沒記錯的話，今天應該是你來日本的第三天吧。這幾天是潛伏在何處呢？」

唯一有人的那個工位上，有一位明顯上了年紀的修女正對着電腦。那位修女注意到愛麗絲後，便站起身出來迎接。

這是一柄連身爲女性的愛麗絲也能完全掌握的小型手槍。只能裝填兩發彈藥，但那兩發彈藥是古今東西所有的幻影都能殺滅的純銀彈。

愛麗絲在都電雜司谷站乘上都電荒川線，到東池袋四丁目站下了車。荒川線上有有軌電車，所以車站是開放式的。拜其所賜，愛麗絲一下車就能遠遠地看見目的地了。

愛麗絲在心中歪頭。

外面照進來的光線突然減少，人潮的嘈雜也遠去了，愛麗絲進入只有日語標牌的區域，稍微有點不安。

愛麗絲稍微行了個禮，但在那一瞬間——

「……我明白了。」

不論如何，這裏總歸還是能代表東京的一大繁華街道。愛麗絲小心地在地圖APP上選擇了路徑，才找出一條能避開繁華街道的路線。

「……真的是在這裏嗎。」

「這間辦公室是從一家小旅行社那裏租來的。畢竟沒什麼預算嘛。來來，坐下吧，因爲是個小小的駐地，所以繁雜的禮節就免了。」

「……不敢當……」

她那圓眼鏡和圓圓的臉頰很相稱，脫去修道服的話就是一位普通的日本女性。

雖說如此，不管是希斯羅機場還是成田、羽田機場都不可能讓手槍過安檢，所以槍械由赴任地發放就成了慣例。

「誒！？」

「那就不客氣了。」

「失禮了。」

「小此木還被懷疑跟國外的黑社會有聯繫。多虧你的功勞，世界和日本又離和平更近了一步，作爲騎士長，我要感謝你。」

愛麗絲整理好心情，確認了地圖。地圖指向的方位和那位女性所指的一致。

「雖然我覺得你在本國應該已經聽說過了，近年來在日本，不僅是吸血鬼，所有的幻影行動都活躍了起來。儘管事情的重要性遠比不上本國或是世界的各個危險地區，但怎麼說日本也是排得上號的幾個平穩安定的發達國家之一，要是治安被幻影攪亂的話，各國的情勢也會越發嚴峻吧。」

夜晚遇見的男性，不管是多明亮的街道上遇見的，都很可怕。

暗十字騎士團是聖十字教徒組建的，不過是實務集團，所以愛麗絲也沒有期待着裏面會是什麼神聖的教會之類的樣子。

「怎麼了？」

「要是不算走錯到宇都宮那次，這還是第一次坐電車啊，果然有點緊張。」

各人的感覺可能有差異，但總之東和南側是家庭向的，西和北側則偏向成人。

愛麗絲老實地接受了。不過，她等一下就會回到一間浴室裏躺着吸血鬼的房間裏去。

撞到愛麗絲的，是比她要矮一個頭的，身着和服的黑髮女性。年歲似乎和愛麗絲相近，所以愛麗絲才能夠平靜地道歉。

「而且在日本警察到達現場之前你就回收了吸血鬼·小此木嘉治郎的灰燼，對他施行了聖別處理。雖然他並不是很強，但他是個足夠狡猾的吸血鬼，總是差之毫釐地從我們手下逃脫，十分礙事。能將他擊殺並且連目擊者都不留，不愧是本國來的修道騎士。」

「沒事的……太陽落山還早呢……沒事的……」

可身着和服的女性身影已經消失了。

「葉蕾伊修女？」

中浦一邊看着預先準備好的文件，一邊笑着評論昨天的事——

愛麗絲冷汗如注。

「啊、不，是住在……旅館……」

愛麗絲一瞬間想要回答住在野外，但忽然想起昨夜在虎木家洗過澡這件事沒法解釋，只好趕快撒了個近似的謊矇混過去。

中浦應該知道愛麗絲是第一次來日本，所以愛麗絲也沒辦法說自己找到了固定的住處。

中浦並沒有注意到愛麗絲話語中一瞬間的停頓，表情不變地點頭。

「是這樣嗎。退房的時候記得開發票來報銷，太高級的旅館就算了，財務那邊不好商量哦。」

「好、好的……」

這麼說清楚之後，感覺旅館的房費貴得都有點可愛了。

「稍微去和日本支部的騎士們打個照面吧。我等的聖務雖說迫在眉睫，但還不至於必須天天枕戈待旦神經緊繃。給你辦個歡迎會還是沒問題的。」

「好的，我會期待着的。啊，說起來……」

愛麗絲忽然想起了什麼般，轉頭看向房間門。

「我可能已經見過日本支部的前輩之一了。」

「誒？」

「雖說是騎士，也不一定要一直穿着修道服吧。在日本還是挺顯眼的……剛纔在外面的走廊上，我遇見了一位穿和服的年輕女性，她給我指了來這裏的路。那位是不是就是……」

「愛麗絲小姐！那個女人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誒、啊？」

直到剛纔還公事公辦地稱愛麗絲爲「葉蕾伊修女」的中浦，忽然激動地直起身子，上半身探出了櫃檯。

愛麗絲不知所措地回答：「什麼……？我們只是在轉角不小心撞到，互相道了個歉……」

「這樣啊……」

簡單說明過之後，中浦鬆了口氣，坐了回去。

「只是和那個女人交談了幾句對吧。你的下一個聖務已經決定了，在任務完成之前，不需要在意這件事情。」

「……」

「由良！求你了！幫幫我吧！」

蘇格蘭格紋好像是蘇格蘭的民族服飾，再往上跟修道服具體有什麼差別虎木就不知道了。不過比起這個，真正的問題是愛麗絲的容貌比虎木想象中要更加引人注目。

「哦，這不挺好的嘛。目標越是重要，對治安的影響也越大，正是能體現你能力的時刻啊。」

彷彿沒聽見中浦的疑問般，愛麗絲的臉上浮現冷汗。

「……沒問題的。畢竟是本國來的優秀騎士，一定能全部解決掉的。神明祝福你。另外請不要使用太多經費，預算實在是擠不出來了。」

「除了潛伏地點之外的情報幾乎是一片空白，比如對象的協助者、潛伏地點的建築物地圖什麼的。負責輔助收集這些尚且空白的情報的從騎士之類的……」

「作爲交換把我的名牌還來。先說好，你的正事我可絕不參與啊。」

反應激烈到這種程度，她之前被吸血鬼小此木操作的人類逼進絕路也就可以理解了。甚至還會讓人好奇她從英國到日本來的時候，過海關到底是怎麼過的。

「哦，晚間七點以後啊。」

「這是已確認的情報，請記好。」

中浦總算是從動搖中重整了姿態，將幾份文件擺在愛麗絲面前。

「哦，西口的繁華街道啊。」

中浦提到的「對象」，是「作爲對象的幻影」的略稱。

虎木看見愛麗絲那美麗的金色頭髮伏在腳下。

愛麗絲甩掉關於餃子的記憶，坐直了身子，表情認真起來。

「說什麼『調查結束後』這種模棱兩可的話啊！僅此一次！僅此一天！」

「不幹。」

今天的目的是潛入打探情報，所以愛麗絲穿着看起來像是便服的白襯衫和黑色吊帶裙，披着一件蘇格蘭格紋的外套。

打呵欠的同時，他聽見透過牆壁傳來的某人活動的聲音，看來愛麗絲還在這裏。

而且拋開這一點不談，這份情報顯然也太模糊了。

可是，在看到對象主要潛伏地點的情報時，愛麗絲的表情僵硬了。

愛麗絲抓着虎木的左手，緊跟着虎木前進。

「……沒事吧？要不然今天還是放棄吧？」

雖然這時纔開始想好像有點晚了，但虎木還是開始懷疑愛麗絲是修道騎士這點到底是不是真的。

忍不住說出口了。

「喂，沒問題吧，就要到了。」

「不，哎呀個什麼勁啊……」

「真虧你平時能正常生活啊。」

「……中浦修女，這個，是真的？」

「宇都宮？」

「求你了由良！不會讓你和我一起戰鬥的！只是去打探情報！求求你了！我請你喫飯！要是有入場費什麼的也由我出，所以陪我一起去吧！」

虎木想象了一下。近年來池袋西口街地區其實比一般人印象中的要好了很多，只要不自己去作死，一般是不會惹上什麼麻煩的。

黑暗的浴室中，虎木打了個呵欠，坐起身來。

愛麗絲走出太陽城60，怔怔地想着剛纔的事。

害怕的反應相當明顯。但是，平時走在路上應該也常會跟人目光相碰，攬客的店員也不只是繁華街道上纔有的。

「……誒？」

「葉蕾伊修女。」

「嗯，雖說我們這一駐地的情況欠佳，但情勢應該也不會變化得那麼快……」

「然後……必須要去潛伏地點打探情報，但那是在地下的Livehouse裏……」

「……一個人，我不敢去……」

「新任務來了啊！上級指定我去處理緊要的目標……吸血鬼！」

虎木能感覺到從手上傳來的微微的震顫。

※

「我知道了，中浦修女。我將竭盡全力。」

走出檢票口，從東武百貨店一側登上地面。這是和家庭向、青少年向的東口一側不同的，成人向的繁華街道的風景。

「雖說那孩子只是從騎士，但卻是長於戰鬥的類型，不是半吊子的吸血鬼能輕易解決的。對象是值得一位本國正騎士來處理的對手。請務必迅速完成聖務，有可能的話請將對象捕獲。」

所以說爲什麼會把跑去這種地方偵察的任務丟給自己呢。

從東池袋四丁目站到都電雜司谷站的片刻之間，愛麗絲煩惱了片刻，而後得出了結論。

愛麗絲凝視着中浦遞來的文件，默記在腦中。

晚上九點，虎木和愛麗絲漫步在池袋西口側的繁華街道上。

考慮到周圍的氣氛，可能看起來像是沉醉於繁華街道氣氛的情侶一樣。不過其實是因爲愛麗絲害怕周圍的行人而幾乎無法行動，只好靠虎木支撐着移動。

「根據情況不同，有時候任務也可以移交給警方來處理，因此先派了一位從騎士去偵察情況。但那位騎士潛入對象周圍時暴露了，從而受了重傷，不能繼續執行任務了。」

「謝謝你！謝謝你由良！調查完畢後，名牌一定會還給你的！」

「哎呀……」

總之這樣下去，愛麗絲一個人絕對完成不了接下來的聖務。

果然這傢伙是刻意不還的。

然後，虎木那吸血鬼的銳耳，可沒有放過愛麗絲話語裏那點微妙的模糊。

「誒？」

真發生了那種事自己會因良心過不去而失眠的。再反過來想想，要是這位暗十字騎士團的修道騎士真的大展身手，搞出了什麼騷動，最後引來警察的視線的話……

這回輪到愛麗絲無言以對了。

「……好吧，我知道了。只是調查的話就陪你一次。」

「只有你能幫我了！」

「對你來說還真是這樣。怎麼了？」

總之先拒絕了，但虎木也能理解爲什麼愛麗絲要這麼求他。

「……」

「哦……」

————

「求你了啊啊！！就當是行善積德吧！！」

然後愛麗絲一直追到便利店去坐在堂食區域，村岡又在旁邊說了些這樣那樣的話，最終只好以虎木的退讓告終。

雖然聽到這種話肯定是會心有疑慮的，不過作爲上司的中浦都當面這麼說了，也沒辦法。不過想到這裏，愛麗絲的腦內，兩段本沒有關係的記憶突然聯繫起來了。

雖然說是對吸血鬼和其他幻影這類的生物就沒問題，而且她也不會害怕虎木，但就連面對身爲虎木的家人且全無攻擊性的和樂時，愛麗絲也會害怕成那個樣子。

愛麗絲用近乎悲鳴的高聲蓋過了虎木的聲音。

不光是給打探情報的任務帶來變數，在街上也容易被攬客的盯上。然後愛麗絲一旦被搭話，就會顫抖着貼近虎木。

不過，且不論怎麼想那位女性和愛麗絲都是初次見面，光是「聖務之前迷路到宇都宮，最後還大喫了一頓餃子」這件事就已經根本說不出口了。

『誒』是什麼意思啊。

「葉蕾伊修女？」

「這……」

「聖十字教徒說什麼積德啊！我也要上班的好嗎！！」

「啊，不，沒什麼。」

偶爾愛麗絲和攬客的店員、推銷奇怪東西的銷售員之類的人對上視線時，就會用力抓緊虎木的左手。

「哦，地下的Livehouse啊。」

虎木不知道是她忘記還了，還是她刻意留在手裏的。可是如果萬一她被什麼人抓住了，抓到她的那個組織就會跟着那張名牌找到虎木身上。

「可、可是……目標主要的潛伏地點，是池袋站西口附近的繁華街道。」

※

愛麗絲的男性恐懼症跟單純的不想接近男人已經有本質上的區別了。

愛麗絲的目標潛伏的地點馬上就要到了。不過，就連在大街上也沒法離開虎木片刻的愛麗絲真的能順利潛入目標地點打探情報嗎？

「就不能放棄嗎？」

「目標出現的時間是晚間七點以後……」

愛麗絲現在誠心誠意地低着頭求他，但虎木卻注意到，原本放在他錢包裏的那張『被燒成灰時用的名牌』她可沒有還回來。

這倒也在預料之中。虎木伸展着身體，走出浴室——

「真的嗎！？」

爲了避免外泄情報，所有的騎士都受過記憶對象情報的專門訓練。

「……我說，土下座其實並不適合用來表達誠意啊。現實裏有時候反而會被認爲做太過了，進而被懷疑……」

「那個，這份情報好像只提到鎖定到了對象的名字和潛伏地點，其他的輔助人員在……」

愛麗絲在上野站問路的對象也是身着和服的年輕女性。剛纔的女性也對初次相見的愛麗絲提到了宇都宮的事。

「咦？難道說……讓我坐上前去宇都宮的電車的就是……」

到底是不是僅有一次——這無意義的言語之爭持續到虎木出門上班。

這一任務和愛麗絲實在是八字不合。

不過，愛麗絲可以毫不客套地說是個美人，但那重度的男性恐懼症也不是開玩笑的。

「這些是接下來的聖務。本來是另一位騎士負責的，但那位騎士在偵察時被敵人發覺，受了很嚴重的傷。」

雖然有聽說日本的職場傾向於依靠個人能力而拒絕根本上的改革，但中浦那個態度……到底要怪日本人的氣質呢，還是該怪日本支部呢。

乘東京地鐵副都心線雜司谷站前往池袋站，還有一站到達。

碰見吸血鬼的話她抵抗不了被吸血鬼操縱的人類，碰到搭訕或者攬客的也無法抵抗，從而有可能被帶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去。

「最差的情況，警察還會找到我這裏來啊……唉……」

「嗯、嗯……」

愛麗絲點點頭，以決死的氣勢抬起頭來。

『Stage Bar Crimson Moon』

前往地下的樓梯口處擺着這樣的霓虹燈招牌。陡峭的樓梯狹窄到虎木和愛麗絲兩人無法並肩通過的程度。

儘管看建築物的規模，地下室應該不至於這麼狹窄……不過已經這樣了還打着『舞臺』的招牌，給觀衆自由活動的空間大概不會太大。

入口處的看板上羅列着一排名字，恐怕是預定登臺的音樂人的名字吧。樓梯的牆上貼着樂隊海報，從年輕的傳統流行樂隊到金屬風的樂隊，各種各樣的海報貼在這狹窄的樓梯間裏。這家店會吸引怎樣的音樂人，大概也能想象得到了。

站在樓梯口，能聽見地下傳來的、揚聲器中震盪的重低音。

要是登臺的音樂人吸引了一羣狂熱粉絲把整個店都擠滿，那愛麗絲應該連入店都做不到吧。

「好像不是重金屬那麼激烈的氣氛，但也應該不是古典音樂那麼上流安靜的環境。今天既然已經確認了店的位置，就打道回府怎麼樣？」

「是、是哦，那樣好像也行……」

就在要轉頭逃離的這一刻。

「！？」

虎木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容。雙方都是一驚。

「虎木先生？」

「小燈裏！？」

站在那裏的村岡燈裏一身和昨天深夜大相徑庭的顯眼打扮，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

舞臺上，虎木從沒聽說過的樂隊在激烈地演奏着經典曲目。樂隊爲了點燃氣氛而放出的效果煙霧、狂熱的人羣、隱約的酒精和菸草味道，這些氣味強烈地渲染着。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家長的熟人啊。唉——」

燈裏抱着一杯插着吸管的可樂，擺着陰沉的表情坐在吧檯邊。

「不，那個，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小燈裏……」

向着叫住她的虎木，燈裏明顯地展露出了敵意。

愛麗絲又扯了扯虎木的衣服。

場中的觀衆有百餘人。虎木在隨着旋律舞動的狂熱觀衆們之間找到了燈裏的側顏，看得出她是真心在享受演出的氣氛。那一夜裏虎木在她身上感覺到的那種冷淡的寂寞感已經不見了。

「「「……」」」

「好像今天是第三次來吧？」

原來如此，似乎很有道理。

「我是小燈裏的父親手下的員工而已。今天是帶着女朋友來這裏的，遇見小燈裏只是偶然罷了。」

「那麼，小燈裏，你經常來這家店嗎？」

似乎年輕人和繁華鬧市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就直接跟有傷風化聯繫起來了。但是夜還不深，對未成年人不提供酒精飲料這一點也嚴格地遵守着。而且客人有九成以上是女性，也不太可能發生男女之間的混亂關係。

「女、女女女女女……啊呼！」

「……喂，由良？」

「啊，不是，先等一下。」

「哦，不錯嘛。」

不能把還是個高一學生的燈裏一個人放在這種場合不管。不僅是虎木這麼想的，似乎燈裏在的話，愛麗絲那修道騎士的信念也能讓她抱着類似的念頭，從而保持平常心。

「……藍色瓶子的。」

「不不。不會那麼做的。」

相良代替燈裏回答道。

「在家不怎麼喝哦。只有這種時候才喝一點。」

虎木對音樂沒什麼造詣，但也聽得出歌詠次典的曲子不一般。並不花哨卻也不老套，都是不錯的音樂。

「從這裏到那裏，這些全部都是金酒。」

「可是……」

「……問那個幹什麼啊。要向父親告密嗎？」

相良給出一張印有二維碼的卡片。

所以才顯得奇怪。

「……誒，Roomwell是樂隊名嗎？」

「那這樣的話，小哥你們也要稍微拿點誠意出來吧。要是什麼都不點就乾坐在這裏問話，小燈裏她可不會相信啊。」

主辦了這場活動，且被暗十字騎士團認爲必須對其採取緊急措施的吸血鬼，真的存在嗎。

相良露出帶點討好的苦笑來。

「……誒。」

「誒、喂！相良先生！」

「約、約會什麼的，不是那樣的！這是工作！」

「……虎木先生也會喝酒啊。」

「……喝倒是也喝過啦。」

虎木驚訝地抬起頭，相良指向吧檯裏陳列的酒瓶。

「……在日本還不到能喝酒的年紀。」（※譯註：英國合法飲酒是18歲，低於日本的20歲）

「現在出場的就是小燈裏喜歡的歌詠次典哦。」

「小燈裏，來過這裏幾次了？」

「那我就是電燈泡了。所以現在開始我們各玩各的，沒問題吧？」

吧檯裏的男性店員忽然出聲了。

沒多想就喝了一口金湯力，結果口感比虎木印象裏的要更加清澈醇厚。

「誒，還有這種差別啊。我從沒有選過金酒呢。」

「好，接下來就乾一杯，暫時忘記外面的世界，和好吧！」

「免費的啊。」

「想讓你介紹一下這家店啊。我們都是第一次來。」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愛麗絲的表情嚴肅起來，虎木的聲音也因此染上了些緊張感。

搞清楚燈裏的現況，這件事關係到虎木的僱主村岡的心靈安定。愛麗絲是否能在這種場合下繼續保持平常心也關係到虎木今後是否能平穩生活。

被燈裏稱作相良的這位店員一頭髒辮，身穿着T恤衫，手臂上紋有大量對於日本人來說很少見的紋身。

「誒？」

「……別說話，安靜聽着吧。」

「網村先生以前是做樂隊的呢，不過現在負責主辦這次演出，所以原來的樂隊名就成了像公司名一樣的東西。其實我也不屬於這家Livehouse，而是屬於Roomwell的。可以的話請看看這個吧，這是我們在做的活動的視頻。」

虎木模棱兩可地應付着收下卡片，這時舞臺那邊忽然騷動起來。

各種意義上，虎木都不能放燈裏這麼離開。

「……來這家店，不如說是爲了活動而來。因爲歌詠次典會登臺表演。」

「啊，原來如此。那還真是不巧，對你們來說都是。」

「好的。金酒要哪一種呢？」

「好像是小燈裏喜歡的樂隊吧。原來在這裏演出啊。誒？那這之後是不是還要付門票錢什麼的？」

「啊，那個不用擔心。本次的演出基本是免費的，點一杯飲料就可以了。」

「夫、夫、夫、夫妻！？」

「是一種金酒的酒名哦。龐貝藍鑽，感覺上像是固執挑剔的人會固定點的那種酒。」

像是要對虎木的點單發出抗議一般，愛麗絲扯了扯虎木的衣服。

「看來日語說得還不是很流利啊。畢竟是外國人嘛。」

「啊，是龐貝藍鑽呢。我明白了。」

接着他從剛纔接湯力水的飲料機裏接了一杯可樂，同樣插上檸檬片，放在愛麗絲面前。

「我還以爲虎木先生是那種會在家喝氣泡酒或者燒酒之類的人呢。」

「開始了！我過去了！虎木先生拜拜！」

虎木只是被愛麗絲拉來幫助調查吸血鬼，他也沒想過會在這裏遇見燈裏。

「難道說，你不能喝酒？」

「誒……真大方啊。」

「！」

「我們能不能裝作互相沒碰到過啊？虎木先生是在約會中吧。」

「……我說，真的是這裏嗎？」

只說顏色相良就理解了。他取下方正的藍色酒瓶，熟練地向皮爾森式酒杯中注入金酒和湯力水，簡單地攪拌後在杯裏加上檸檬片和薄荷葉，送到虎木面前。

虎木用手機查了一下歌詠次典。在一個小小的音樂情報網站上記載着這支樂隊，似乎他們纔開始活動第二年，是一支以視頻網站爲中心不斷發展人氣的業餘樂隊。

虎木早料到愛麗絲會有這種反應。他嘆了口氣，應下了燈裏的話。

沒法跟男性交談的她，忽然被說跟虎木是「夫妻」——愛麗絲臉紅得像是要立刻窒息一樣。

她好像完全不相信的樣子。不過援兵卻意外地在這時候登場了。

「那就來兩杯金湯力……嗯？」

樂隊在Livehouse演出的時候，一般會把門票和門店的酒水費事實上綁定，觀衆可以用門票的副券或者門店準備好的代幣去換一杯飲料。

「哈？工作？」

燈裏留下還剩半杯多的可樂，跳下吧檯，跑向聲浪爆炸開來的舞臺方向。

「真好喝啊。」

「我、我、我……」

雖然表情很是複雜，但燈裏終究敵不過相良的笑容，和虎木碰了碰杯。至於愛麗絲那杯可樂，則並沒能碰到。

身爲高中生的燈裏出入繁華街道上的Livehouse這件事是否合適暫且不論，不管是從相良的態度還是會場的氛圍來說，都令人感覺不到違法的要素。

「……應該沒錯。」

在愛麗絲說漏出多餘的話之前，虎木搶過話頭，表達了自己的感想。

「是你女朋友選得好呢。龐貝藍鑽是很好的金酒。」

「英國是金酒的名產地，這位小姐莫非是英國人？」

「這樣啊。雖然我不太懂金酒之間的區別……嗯？」

今天姑且是來潛入打探情報的，燈裏一登場都快忘了。不管怎麼想，直接發問都不是什麼好辦法。

穩住驚訝的愛麗絲，虎木刻意擺出一副笑容，向燈裏詢問。

「藍色瓶子？」

「這兩夫妻看起來不像是小燈裏的家人或者老師什麼的，是親戚嗎？」

「不是，是在約會啦。」

燈里語氣裏一股嫌麻煩的意思。她看向坐在虎木另一邊的愛麗絲。

「這次的演出是Roomwell的網村先生主辦，似乎是打算把來自Newtube的收益回饋給觀衆。所以不會收門票費用，可以自由地享受演出。」

「小燈裏啊，這種時候比起笨拙地反抗，還是老實回答比較好哦。反正我在這裏，要是有人問我關於出入這裏的未成年顧客的事，我也沒辦法不說實話啊。」

燈裏似乎覺得喝酒的選擇有種固定的模式。

「……怎麼了？要對我說教一通嗎？還是說要把我父親叫來？」

「啊，那就一杯金湯力，一杯可樂。」

Roomwell的網村。

「相良先生，那什麼龐貝的是什麼？」

梳髒辮的相良從櫃子上拿起酒瓶，如此回答燈裏的疑問。

歌詠次典出場只表演了三首曲目，接下來不知多少樂隊輪流登場。虎木和愛麗絲就這麼坐在吧檯上聽着沒聽過的曲目，過了大約兩小時。

全部出演者的演奏都結束了，最後一個樂隊的主唱向觀衆們的鼓掌回禮。然後，一位身着西裝的男性從旁登臺。

『感謝諸位今日大駕光臨！各位，今天還開心嗎！？』

隨着西裝男的呼喊，會場再度沸騰了。

「那就是我們的代表網村哦。」

「誒。」

虎木對相良的話沒有做出特別的反應，但他的眼睛仔細地盯着西服男人。

他那一身西服、髮色和眼鏡，色調明亮得說是背叛了『活動主辦者』這一職業也不爲過，但又恰好不能說是『輕浮』。

端正又可親的面容，搭配豐富的表情。是那種會算計着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的人。

網村勝世。

這就是暗十字騎士團東京駐地交託給愛麗絲的目標，似乎是吸血鬼的樣子。

『那麼稍等片刻！接下來就是歡樂的投票環節！』

好像被網村的言語誘惑着那般，聽到音樂的觀衆們紛紛向着舞臺上的網村遞去什麼東西。

網村的容貌即使以身爲同性的虎木看來也稱得上週正，因此圍繞着他的觀衆們看起來簡直好像全部都是他的粉絲一樣。

「那是什麼啊，粉絲來信？」

前往舞臺的所有人手中都拿着信封。

一般看到這種場景，像是愛麗絲這樣的反應纔是正常的。不過，虎木感到了違和。

燈裏也跟周圍的觀衆一起把信封遞向網村。

那一瞬間虎木緊張起來。但網村只是露出笑容，像是對待其他客人一樣從燈裏手中收走信封，再點點頭。

網村手中的信封越來越多，很快一隻手就拿不下了。工作人員拿着托盤登臺，將他手中的信封拿走保管。

「我纔不回去。」

雖說大半都是女性顧客，但其中還是有少數男性，愛麗絲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雖說如此，她注意到虎木是在直直地往燈裏的方向過去，所以還是認命般地跟了上去。

「……可是……」

虎木本想說些什麼，但旁邊就是相良所在的吧檯。

燈裏彷彿受到衝擊一般向吧檯那邊看去，但不巧的是相良已經不在了。

「……………………」

「哎呀，不過真是對虎木先生刮目相看了呢。虎木先生平時總讓人覺得是那種乾巴巴又有點土氣的人嘛，根本看不出來還會帶着這樣的漂亮姐姐去Livehouse呢。」

「啊……嗯……是啦。」

「雖然很窄小也沒什麼東西，但是至少可以招待你一杯暖和的紅茶。」

愛麗絲追向燈裏，虎木卻又一次返回舞臺。

愛麗絲這麼說着，從錢包裏拿出一張卡片狀的東西，遞給燈裏。

「誒？」

歡呼與鼓掌。然後大概是作爲『投票』的感謝，歌詠次典再度登臺，向觀衆們行禮。

分擔，這種話怎麼想都是不可能從虎木嘴裏說出來的。

虎木詢問相良，相良一邊玩着他的髒辮，一邊裝作思考的樣子，想了片刻。

燈裏的判斷完全沒錯。要是虎木沒有認識愛麗絲，估計一輩子都不會跟Livehouse什麼的扯上關係。

「……回去吧。」

不得不承認她的辦法很有效果。不過，明明愛麗絲只是被店員相良稱呼一聲虎木的女友就慌張成那樣，如今這份遊刃有餘又是哪裏來的呢。

「你是叫小燈裏嗎？」

「誒？不是吧，姐姐你是修女啊？雖然我感覺你的打扮確實很像……」

雖然很想立刻就給愛麗絲來個裸絞放倒她，但愛麗絲可是正巧妙地操縱着燈裏的心，反抗殊爲不智。

「……我不打算跟你父親說。但是，前提是小燈裏在常識容許的範圍中，沒有越界。再這樣下去，就是越界了。」

「……是這樣啊。」

兩人已經談妥了，虎木連插話的空隙都沒有。他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愛麗絲攔住出租車，跟燈裏一起坐上去。

觀衆們圍到出演者們身邊，向他們遞出信封。那些信封華麗而又多種多樣，和『投票』時所用的信封完全不同。

直到最後都在不停炒熱氣氛的網村和歌詠次典的成員都離開了舞臺，即使這樣熱烈的氛圍也沒有冷卻。

「……常識什麼的，無聊透頂！大人的容許範圍，我怎麼會知道啊！」

猶豫了一瞬間後，愛麗絲取出了自己的手機。然後，兩人真的開始看剛纔的Live錄像。

--

「呃……我也是才搬過來沒多久嘛。那個，嗯……」

「小燈裏，我們回去吧。」

「……嗯。」

「誒？」

「嗯。就算是修女，也會來看Live哦。」

「原來如此。不過，現在已經十點了。」

「怎麼說我也是修道士啊。在本國的時候也是，開導那些有家庭問題的孩子這種事我也做過不少。雖然沒法現在就立刻解決她的問題，但讓她放鬆抵抗應該還是能做到的。」

既然被帶到這間雜司谷藍玫瑰莊園104號房了，理所當然會有這種反應。

「多謝。走吧。」

『那麼，計票結果出來了！果然很厲害！歌詠次典，今天也斬獲了五十萬點以上！與平時一樣，我們會通過註冊郵箱聯繫累積投票最多者的！各位今天多謝！』

「哈？你在說什麼啊夜晚纔剛開始啊！」

「……好吧。」

能看見燈裏擺着不滿的表情蹲在出口旁邊。

愛麗絲像是被虎木拉着一般離開吧檯。虎木並沒有走向出口，而是徑直走向興奮還未冷卻的舞臺那邊。

「不回家。絕對不回家！」

「……」

「……小燈裏。」

「嗯……舞臺演出確實結束了呢。不過這之後出演者們也會下場和粉絲們一起喝點，所以也不算完全結束吧。」

「我要是你的父母的話倒是可以允許。但如果就這麼不管你，讓你在這裏待到差一點就違反條例的十一點，然後被警察送回家的話，那可就對不起村岡先生了。」

虎木走出Livehouse時，愛麗絲一副不知怎麼辦好的表情，向虎木求助。

「……啊。」

「呵呵，很可惜我和由良並不是那種關係呢。兩個人一起去看Live也是第一次哦，因爲他說想帶我去。」

「誒，虎木先生，嘿誒——」

「今天的活動本身已經結束了對吧。」

「嗯？嗯嗯？不對勁啊，喂愛麗絲，等一……」

「……！」

「由良……」

「今天的Live相當有趣，能不能請你作爲前輩跟我介紹介紹看呢？有錄像可以看吧？一起看怎麼樣？」

激動的燈裏想要抬起手的瞬間，愛麗絲按住了她的手。

「！！」

「嗯。我家也在雜司谷，然後虎木先生也住在雜司谷吧。」

「孩子們會對大人保守祕密，同樣地大人也有不會讓孩子看到的各種面孔哦。好啦，由良就先不管了，Live的錄像應該放出來了吧。」

「……姐姐的，家……」

「……謝謝你啊。」

「是我打工的便利店的店長女兒，剛纔你聽過了吧。其實最近，她母親跟蒸發一樣突然就離家消失了……」

修道士也有這種身份證一樣的東西嗎——虎木把一瞬間湧出來的疑問吞回去，繼續觀察情況。

「……怎樣嘛。」

「不……那個大概是……」

正在此時，幾組出演者現身於人羣中，會場裏又沸騰起來。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也有這種挺可愛的地方呢。」

愛麗絲完全理解了一般點點頭。

「嗯？」

虎木在愛麗絲的視線裏搖頭。

「由良……她家……」

「還好啦。」

沒過多久，剛纔拿着信封下去的工作人員登上臺，交給網村一張便條。

「相良先生也說了可以把你帶走的。你也不想在這裏引起騷亂的吧？」

「誒、啊啊。喂，等、等一、下，你要去哪？」

發泄般地這麼說着，燈裏甩開愛麗絲的手，氣沖沖地向出口走去。

「誒。姐姐你住得離我家好近啊。」

其他地方說不定也有Roomwell的工作人員之類，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說出來可就是蠢了。

「那也沒辦法呢。不過，要帶她走的話可不要弄出太大亂子哦。那樣就掃興了。」

※

「……我知道了，就拜託你了。不好意思。」

「不想回家的孩子，平時的話我們會邀請到教會或者修道院裏過夜。但我纔剛來日本，沒辦法邀請你去修道院之類的。所以，今夜住在我家怎麼樣呢？」

「這裏，交給我可以嗎？」

「的確應該已經放出來了，但是這房間裏有wifi嗎？話說，這房間真的好空啊。」

「……就用我的手機看吧。」

「掃了你的興真對不起呢。想要盡情地放縱一下，所有人都會有這種時候，我明白的，今天的我也是這樣嘛。」

虎木不論說什麼，燈裏都會從他身上看到村岡的影子吧。既然如此，讓身爲同性的外國人愛麗絲去，說不定意外地能說通。

虎木大概是第一次，認同了愛麗絲適合這份職業，對她的職業有了尊敬。

「誒？」

「嗯？」

「雖然我不想在這種時候說掃興的話，不過正如相良先生所說的，在這裏碰到她實在是『不巧』。之後要是出了問題，我可就要丟飯碗了。」

「回了家又有什麼區別啊！反正父親他肯定是在工作，母親也不會回來！要說我一個人很危險的話，在這裏跟在家都一樣！」

「這時候說出『跟父親有什麼關係』這種話的話，你跟那拋棄了你人間蒸發的母親可就沒有區別了。」

可是，看見燈裏『投票』後那高揚的側顏時，虎木胸中還是燃起了一點小小的怒火。

「……沒事。」

「哎呀，是這樣嗎？小燈裏的家就在附近啊。」

燈裏察覺到不妙的氛圍而開始向周圍的人潮靠近——

雖然不知道愛麗絲到底是給燈裏看了什麼才讓她接受『修女=修道士』這一點的。不過看着愛麗絲這樣彎着腰、親密地和少女對話的樣子，根本想象不到她和那個擺着耍帥pose、嘴邊還沾着咖喱的是同一個人。

『今天的演出會放出僅限會員觀看的錄像，請再度觀看哦！下次演出的預告視頻也請不要忘記點贊！』

「……可惡。」

「嗯？誒？兩人都住在雜司谷，然後兩人一起來看Live……難道說我是個大電燈泡！？」

「不過，我也好由良也好，都看見了你身上的灰暗和迷茫。這樣的街上，有很多沾染着那種灰暗和迷茫的影子。你如果能真心享受Live的樂趣就最好了，但你的迷茫，一定會從你身上奪走那種純粹享受事物的愉悅心情。我們就是爲了和你一起分擔那些煩惱和迷茫纔在這裏的。」

是他的話，只會一邊倒地說教，然後讓燈裏越來越固執吧。

兩人肩並着肩緊靠着看着那小小的屏幕，有說有笑，似乎打心底十分開心的樣子。

「……真是的。」

虎木聳聳肩，爲了不打擾到她們，自己鑽進裏面的房間。

這之後的幾小時裏一直能聽見兩人說笑的聲音。終於聲音向愛麗絲住的房間移動了。

再過了一會，聲音突然切斷了。

「久等了。」

愛麗絲從門邊露出半張臉，向虎木招手。去看的時候，燈裏已經蓋着被子在隔壁房間睡着了。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嘿誒。我還以爲你會更生氣一點呢。」

「你幫忙把小燈裏帶出來了啊。我一個人的話絕對做不到的。」

虎木關上房間門，坐在餐廳的椅子上，長聲嘆氣。

「你還真是個修女啊。真了不起。」

「那你以爲我是什麼人？」

愛麗絲露出似有似無的微笑，開始用之前買的伯爵紅茶茶包泡兩人份的紅茶。

「……她母親出走的事，她好像忍耐很久了呢。」

「……這樣啊。」

「大概是小燈裏她上初中的時候吧，父母之間吵架的頻率好像就開始逐漸增加了。也就是那時候，她父親開始經營便利店了。」

「差不多也是我認識村岡先生的時間啊。」

雖然村岡常在虎木面前丟人，但其實他在經營一道上相當有能力，除了東池袋五丁目店，還經營着兩家連鎖便利店。

東池袋五丁目店是村岡經營的一號店，所以時常待在這邊，但他也經常去別的店鋪。雖然不關虎木的事，但虎木還是覺得他回家的時間應該很少。

「信封？不是粉絲們的粉絲信嗎？」

「我想確認一下。暗十字騎士團選擇修道騎士來『負責』相應任務時，是簡單地把案件丟過來嗎？還是會提供一定程度的詳細調查結果，只將實際行動的部分交由騎士實施？」

「Live的事也是，之前她似乎是想光明正大地去的，但被不瞭解那方面的父親訓了，然後好像是吵了一架呢。」

「『那時候要是站在母親那一邊的話……』她哭着這麼說呢。」

虎木苦笑着，向看起來相當開心的愛麗絲詢問。

「誒？」

「……由良，嗯，謝謝你！」

母親對只顧工作的父親徹底死心而出走。

這件事情對誰也無法明說，燈裏的心緒無處可去，只好向外尋求發泄。

當時村岡家實際的氣氛究竟如何，不得而知。

「那個演出活動，很危險。」

「Roomwell這一公司組織的註冊信息，可能的話去年的公司營業額也要。還有……警察也好別的什麼也好，調查一下這一類的公共搜查機關有沒有在特別注意這家公司。」

令人煩悶的事塞滿了她的生活，對她來說境況真是無以復加地辛苦。

「是會提供最低程度的調查結果的。但是，因爲親身與幻影戰鬥的是我們騎士，所以大部分的調查也要由我們來進行。」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可不是粉絲信。」

「怎麼回事？」

「誒？由良！？突、突然就？」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村岡家的每一個人都沒有錯。

明明隔着牆壁聽見的只是她們在聊天而已，愛麗絲卻套出了這種話來，該說不愧是修道士嗎。

對於愛麗絲的問題，虎木給出了回答。考慮到他和愛麗絲馬上就要開始跟吸血鬼對峙，虎木的回答顯得相當奇妙。

然而。

「什麼意思？你到底想調查什麼？」

「跟網村是不是吸血鬼沒關係。不能讓小燈裏繼續參加那個活動了。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她會惹上警察那邊，然後村岡家會無法挽回地崩壞的……要怎麼做。」

但是，他們各自的正確卻沒能互相拼合在一起，所以家庭這個『機器』就卡死了。

「……我在說我要幫你抓住那隻吸血鬼。要做些什麼？」

不過，在燈裏看來，雙親間決裂的直接契機就是她創造出來的，這種想法揮之不去。然後纔對大人們產生了多餘的反抗心理吧。

虎木的心情相當糟糕，他看了一眼燈裏睡着的那個房間。

「那麼，關於組織演出活動的那個組織『Roomwell』，我有些事情想確認一下。關於演出快結束的時候，網村收上去的那些信封。」

「小燈裏她自己向你這麼說的嗎？」

「小燈裏的鋼琴演奏會那件事只是個契機罷了。母親和父親都不顧家庭，對此她其實一直抱有不滿的。」

雖然愛麗絲答應得很爽快，虎木卻感到一絲不安。不過，對於悄悄接近燈裏和村岡的危險暗影，他沒法放着不管。

她選擇和父親站在一起，但父親卻連這一點也沒理解，不光基本不在家裏露面，還要對女兒的愛好說三道四。

「我這個人沒那麼高尚。比起爲了世界啊爲了他人之類的理由，我更願意自己按自己的想法做決定。現在只是認識的人陷入了麻煩的狀況，我覺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觀罷了。既然你都跟小燈裏說了這裏是你家了，直到這件事結束爲止就讓你留在這裏吧。」

「嗯。那時候她還是選擇了原諒父親。然後母親就被逼到無路可走，離開了家，即使那樣父親也還是要以工作爲最優先，在家裏也基本不和小燈裏說話。所以她好像很後悔，後悔自己爲什麼要裝作很理解的樣子而選擇支持父親。」

那家Livehouse，那次演出，對於燈裏來說只是自我保護用的隱祕角落而已。

愛麗絲迅速地用上了『我們』這個詞，坐實了結成搭檔的既定事實。不過虎木也無所謂。

「作爲條件，這件事結束之後就給我搬出去。」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