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罪与爆料大会

妲莉亚出了王城后，先去租衣店归还衣服，再到商业公会向伊凡诺和嘉布列拉报告刚才的状况。

两人原本面露担忧，但王城中发生的事让他们越听表情越怪。妲莉亚也觉得自己在说明时，像能剧面具一样表情僵硬。

原以为全部说完心情会轻松一些，却有种更把自己逼进死胡同的感觉。

他们不断说着「辛苦妳了」、「恭喜妳越过一座高山」，妲莉亚在他们的安慰下，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回到绿塔。

今天就什么都别想，早点休息吧──正当她这么想时，门铃响了。

不知为何，她立刻就知道是沃尔弗。

她快步下楼，打开家门，只见青年一脸憔悴地站在那里。

他的容貌依然俊美，表情却神似她前世养的狗闯祸后被骂的样子。

看见那个表情后，妲莉亚一点都不想责备他了。

「今天真的很抱歉！我在反省了……」

青年低下头，递出一束美丽又可爱的花。

红玫瑰、铃兰、粉红色的鳞托菊被包成了圆滚滚的形状。

妲莉亚双手接过绑着红缎带的花束，闻到淡淡的玫瑰香气。

「好，这次就算了。」

「谢谢……！」

「不过你要是再让我身陷足癣疑云，我连在绿塔里也要喊你『沃尔弗雷德大人』。」

「别这样，我下次不敢了……」

沃尔弗的表情太过悲痛，她不禁笑了出来。

青年看见她的笑容松了口气，将藏在背后的水蓝色盒子递给她。

「这是泡芙，请妳吃。」

她最后吃了鲜奶油泡芙，美味极了。

「他是古德温伯爵家的次子，讲『东方国境伯爵』妳应该比较清楚吧。」

成为名誉男爵后，无论金钱或地位方面都更有利。

她老实道谢后接过药水，打算放在工作间的显眼处。

然而妲莉亚却一脸苦闷地说：

妲莉亚喝着酒，偷偷欣赏他的吃相，形成前所未有的餐桌风景。

沃尔弗接过酒瓶，小心注入两个酒杯中。

起初是类似冰块水的感觉，稍后才有淡淡的白酒味在舌尖扩散。

这个泡芙的卡士达味比她以前吃过的还浓，应该是用上等的牛奶和鸡蛋做的。甜度虽然高，但泡芙皮带有咸味，为味道增添了亮点。

比起品尝味道，她更想感受喉咙的沁凉感，第二口不小心多喝了点。

妲莉亚还沉醉在鲜奶油泡芙的余韵中，沃尔弗突然这么问道。

现在吃晚餐还有点早，但已是餐厅开门的时间。

妲莉亚和兰道夫只从部队的建筑走到了停车处，为什么这样就能叫他「兰道夫」？沃尔弗知道没必要计较这种小事，但还是很在意。

下面的扁盒子里则装着花朵、动物等各种造型的砂糖。

当她犹豫不决时，沃尔弗露出灿笑拿起盒子请她吃。

沃尔弗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难为情。妲莉亚和兰道夫都只是在为他着想而已。

「原来如此，我第一次听说。」

「冰温酒……我没尝过呢。那我就不客气了。」

「好，谢谢妳的邀请。」

即使将酒杯拿到面前也闻不太到酒香。

「夏天喝这种酒，全身冰冰凉凉的好舒服……」

「对啊，也很适合冬天洗完澡时喝。特别是长时间泡澡后。」

「原来如此……那妳喜欢什么点心？」

「『沃尔弗雷德大人』？」

沃尔弗则选了洋酒风味的卡士达泡芙。

「期待这杯初次尝试的酒，愿罗塞堤商会欣欣向荣，干杯。」

「为什么？成为名誉男爵对妳魔导具师的工作也有帮助吧？」

妲莉亚喝着红茶喘了口气后，想起离开王城时的事。

「我不是说过只要两瓶吗？」

这个国家的平民不太在意葡萄酒的温度。

「兰道夫大人告诉我，在走廊上不能走在骑士正后方，要走在斜后方稍微靠近一点的位置……我不知道的规矩太多了，之后会向其他商会的人请教。」

「泡芙和起司蛋糕，其他点心我也喜欢。你呢？」

「是，他说王城中有些单位很讲究这种事。我身为商会长当然要了解王城的礼仪，你又是商会保证人，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这种喝法不太正统，但你要不要试试看？」

妲莉亚首先挑选的是经典的卡士达口味。

青年眯起金眸，盯着空酒杯。

看见妲莉亚陶醉的笑容，沃尔弗感到心满意足。

「谢谢。太好了，我很喜欢泡芙。你要不要进来一起吃？」

「抱歉，我今天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了错，差点给你添麻烦。」

「对不起……拜托别这么叫我……」

「每种花我都喜欢……尤其是玫瑰、栀子花这种有香味的花朵。」

「的确有帮助，但魔导具师获封爵位时，通常会以获得推荐的产品，或那个人当时最有名的魔导具当作外号。像我父亲就被称为『热水器男爵』。」

她小心地拿起泡芙，从重量就能感受到馅料有多扎实。为避免内馅溢出，她从边缘轻咬了一口，卡士达的甜味和香草的香气在口中扩散。

妲莉亚最近很在意自己的腰围，所以感到非常犹豫。

她原本打算边吃边喝红茶，却完全忘记这回事，吃完一整个泡芙。

「我很推荐这种喝法，尽管香气会变少，但喝了很凉爽。」

青年拚命忍住笑意，肩膀不断颤抖。

「不，我没办法吃太多甜食，吃一个就够了。但这个泡芙不大，我应该吃得下两个。」

「这是天狼手环的谢礼。」

沃尔弗从称呼他「古德温先生」到改称他「兰道夫」花了两个月。而且是在魔物讨伐部队朝夕相处，才有这般成果。

「妳的名字是从大丽菊（dahlia）来的吧？」

「……愿商会欣欣向荣，天天平安，干杯。」

今世的泡芙比前世大一些，形状也比较扁。

妲莉亚冲动地吃了两个大泡芙，吃不太下晚餐。

妲莉亚原本想问他，这是不是在为多送一瓶药水找借口，但想想还是算了。万一他们两人同时受伤，或受伤的面积较大，多一瓶药水确实比较保险。

沃尔弗今天第二次克制不住，喷笑出来。

「咸奶油饼干、虾饼……还有沙巴翁。」

原来魔导具师成为名誉男爵后还会有外号，他觉得这样满帅的。

「嗯，但我觉得能多摆一瓶在工作间以防万一。毕竟我也有可能在组装魔剑时手滑。」

她苦笑着和对方碰杯，将酒杯举至嘴边。

他最后提到的「沙巴翁」是将蛋黄和砂糖打到起泡后，加入白酒煮成的甜点。他之所以喜欢，一定是因为这道甜点是用白酒做的。

「你应该可以轻松吃下三个左右吧……」

沃尔弗餐后坐在沙发上，妲莉亚将一瓶用布包着的白酒递到他面前。白酒太冰了，她没办法徒手拿。

「……我第一次喝到会辣喉咙的白酒。」

他们爬上二楼，终于恢复成平时的互动模式。

◆　◆　◆　◆　◆　◆

「这是白酒吧？」

变冰的喉咙开始感觉到酒精的灼热时，隐藏的酸味和香气才甦醒过来。

「对，是我父亲取的。他选了旧的读音『亚（ya）』，而非现在通用的『阿（a）』。因为名字的关系，很多人都以为我喜欢大丽菊，但大丽菊没什么香味。」

葡萄酒的运送和保存都很困难。有时也会买到品质不太好的酒。即使买相同品牌，也会遇到味道较酸、较涩等不符喜好的情况。这种时候妲莉亚就会把酒冰起来，做成冰温酒。

「妲莉亚，再吃一个吧？」

「我才不想因为这种事被推荐为男爵……」

「噗！」

「他提醒我之后说『这是为了沃尔弗，也是为了自保』。是位很棒的朋友呢。」

很像爱酒之人的回答，这些几乎都是下酒的零食。

眼见他笑到呼吸困难，妲莉亚不悦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线。

是不是该延迟享受，留到明天再吃呢？

不枉费他戴着妖精结晶眼镜，在贵族街的知名甜点店排了三十分钟的队。

「对，这是将白酒冰到快结冻的『冰温酒』。为了防酒瓶在冷冻时破掉，要先把酒塞拔起来，但香气也会因此减退。」

「犯什么错？」

她为沃尔弗切了点储备的肉和蔬菜，和上次一样边烤肉边喝葡萄酒。

「这泡芙好好吃。」

「妳喜欢就好。」

「五趾袜和鞋垫应该会在王都流行起来。妳说不定能像令尊一样被推荐为名誉男爵呢。我们队长很有可能推荐妳。」

「兰道夫大人也是贵族吗？」

妲莉亚坐在沙发上，解开水蓝色甜点盒的蓝缎带。

可是，还是现做的最好吃。尽管泡芙可以冷藏或冷冻，但现在吃才是最佳选择。

「『兰道夫』……？」

「……嗯，我很感谢他。」

沃尔弗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从包包里拿出三瓶回复药水。

冰凉的酒碰到嘴唇，经过喉咙，流进胃里。凉意流过的感觉消除了闷热的暑气，使人身心舒畅。

他今天一直抓不到自己的步调。一定是因为发生太多不习惯的事了。

她用比平常更好的茶叶泡了壶红茶，和沃尔弗一同享用。

「不愧是兰道夫……我完全没注意到。」

「妳喜欢什么花？」

盒子里有鲜奶油泡芙、卡士达泡芙、洋酒风味的卡士达泡芙，三种口味各两个。

即使是一顿没什么特别食材的平民烤肉，青年仍细细咀嚼，吃得很开心。

「我若受到推荐，不就会被称为『五趾袜男爵』或『鞋垫男爵』了吗……如果偏偏被叫作『足癣男爵』就更糟了，我才不要。」

妲莉亚为他注入满满的第二杯酒，回道：

「妲莉亚，妳真会享受……但这真的很棒。我干脆向家人要一点冰魔石，在房间里冰酒好了……」

「这种喝法即使不会喝酒的人也能喝，所以推荐给别人时，最好提醒对方别喝太多。会喝酒的人也要小心别喝醉了。我就见过父亲的朋友喝到不能动或突然笑出来。」

「冰过的酒就是这点恐怖，我也小心点好了。」

喝酒本来就是要以喝得开心为主。要是喝太多，搞坏身体就不好了；如果喝到会骚扰别人或完全醉倒，也会给人添麻烦。懂得节制很重要。

「沃尔弗，你在军营会喝酒吗？」

「会。我经常和今天出席的兰道夫、多利诺一起喝。有时也会和其他队友喝。」

「你会和他们聊魔剑吗？」

「很少，因为大家都觉得魔剑离自己很遥远。我们都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或抱怨各自的烦恼。另外，为了炒热气氛，我们还常发起『爆料大会』。」

「爆料大会？」

这个字眼听起来很不妙。

他们聊的该不会是和骑士团内部或王国政治有关的危险话题吧？

「用女性的话来说就是『讲秘密』吧，但可能有微妙的不同。我们喝醉后很常玩这个游戏。玩法是每人轮流说一个自己说得出口的秘密，大家不能把听到的事说出去。」

「无论说的人或听的人好像都很需要心理准备……」

「不，没那么严肃啦。其实我们一群男人聚在一起，聊的都是女人。像是初恋、喜欢的女性类型、上娼馆的经验……咳咳，念书或工作时的失败经验等等。透过诉说这种难以大声宣扬的事增进彼此的伙伴意识和亲近感。」

不晓得这算是女生恋爱话题的进阶版，还是退化版，总之两者很类似。

沃尔弗和伊凡诺的「胸派或腰派」话题可能也属于这一类。

「这些秘密都不会被人说出去吗？」

「目前还没发生过。若有人敢说出去，我们之后就不会信任他了。若真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大家也不会说出口。而且通常玩个两三轮后，所有人都醉倒了，游戏也就不了了之。」

沃尔弗接过第二杯冰温酒，笑着问她：

「妲莉亚，要不要玩玩看爆料大会？说什么都可以。」

沃尔弗一如往常地拚命开她玩笑，她大声呛了回去。

「沃尔弗……」

「要怎么做？」

「……说得也是呢。」

「谢谢，我很期待。我也会加倍锻炼的。」

她明知道这个目标很困难，但听到对方很期待，她又有了动力，个性真是单纯。

「轮到的人要先说一声『爆料大会』。听者则要将惯用手手掌朝下，放在桌上或地板上。前辈说这个动作代表『我若把秘密说出去，你可以砍我的手』的意思。」

「爆料大会。呃……我母亲回到娘家生下我后，继续住在娘家，又生了个比我小一岁的弟弟。」

妲莉亚的话语让沃尔弗放松表情，露出微笑。

「你已经很强了。」

两人的谈笑声持续在塔内响起，直到深夜。

「这是我提议的，要由我先开始吗？还是公正地掷硬币决定？」

「令堂比较喜欢待在娘家吗？这种常回娘家的太太在贵族圈也很多。」

「你想赢过你母亲？」

沃尔弗诉说着惨痛的回忆，脸上却挂着不带悲伤的笑容。

她语带犹豫地说出自己回想起的「恶梦」，但这其实并不是梦。

尽管沃尔弗好心想帮她，但这个方法完全不可能实现。不，实现了反而更恐怖。

「别说傻话，『进入别人的梦境』已经超出魔导具的范围了。」

「这样还不够。我的目标是面对人类时，无论有多少敌人，我都能赢；面对魔物时，可以尽量迅速将之打倒。我不会魔法，能让我拥有这般力量的只有魔剑……不，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对，我母亲是冰魔法剑士，实力非常强。」

「……对不起，勉强妳说这种事。」

实际上，她最近的确很少想起和她订婚两年的那个人，甚至觉得做魔导具比较开心。

「掷硬币好了。」

「我对母亲完全没印象，但听说我的发色和她一样。那个人抛弃了父亲，而我继承了她的血脉……老实说我觉得被悔婚或许是件好事。因为我无法确定自己的情感，在谈恋爱或结婚之后会不会改变。」

「幸好我现在知道了。不然我还是那么幼稚，以为只有自己痛苦，一直在逃避。」

「我连用想像的都没有胜算。不过天狼手环让我感觉更接近她了。」

「对，你说过。」

母亲离父亲而去，妲莉亚绝不想变成她那样。

「我愿意接受挑战。」

所以，她也将接下来这番话当作说过就忘的抱怨。

「沃尔弗……我有时也会作恶梦，梦到周围明明有人，我却无法向任何人求助，一个人趴着死去。」

妲莉亚拿着还剩很多酒的酒杯，手指逐渐变冰。她在杯外留下指纹，歪起嘴唇说：

「掷出正面就由妳先，背面就由我先，可以吗？」

「连现在的你也赢不了她吗？」

「或许可以开发这类魔导具？」

沃尔弗突然激动地说完，一口气喝光杯中剩下的酒。

「我不知道妳的情感会如何……但我认为妳就是妳，和妳父母是不同的。而且小孩也不可能一直跟随父母的脚步。」

这是在喝酒闲聊，对方又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接下来是爆料大会。我十岁某天前往家族领地的途中，马车遭到袭击，包含母亲在内共有二十人身亡。在母亲和骑士们的保护下，我、大夫人和哥哥活了下来。后来我一直怀抱失去母亲的痛苦，认为自己不该和任何人有牵连。不久前我才知道，原来哥哥比我更痛苦，因为他认为他害我失去了母亲。我太幼稚了，从来没考虑过哥哥的心情。」

「对。我母亲的娘家是贵族，她太喜欢娘家了，最后和我父亲离婚，将我交给父亲后，就待在娘家和『我弟弟的父亲』再婚了。因此我并不认识自己的母亲。」

沃尔弗若能和母亲切磋，一定会发现那是错觉。然而，母亲用厚重的剑和冰魔法连续出招的印象仍深植在他心中。

「妳若再作这个恶梦，就把我召唤到梦中吧。我一定会救妳的。」

如果热烈的情感总有一天会化为泡沫，妲莉亚宁愿从一开始就不要有这种错觉。她不想因此伤害别人，或被人伤害──她脑中一直有这样的想法。

「我最初是因为不想再作恶梦，不想再梦到倒在地上的母亲、无能为力的自己。不过，如今我更想变强，赢过母亲。所以想得到魔剑。」

妲莉亚表示同意后，沃尔弗熟练地弹起硬币，再用手背接住。闪亮的银币正面朝上，刻着王国的名字和麦穗。

「正面，妲莉亚先。说什么都行。」

「贵族的爱恨情仇？」

沃尔弗慎选用词平静地说完，妲莉亚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我相信妳能开发出来！一定可以！」

「不会，一点都不勉强。反正你之后一定会从别人那里听说这件事，不如由我先告诉你。我们两家早就断了关系，我的父母也都过世了。」

她无法断言自己不像母亲那样寡情，这就像一根小刺般卡在她心中。

「不知配不配得上妳的故事，但我也来说说家人的事吧。让妳听听贵族的爱恨情仇！」

他的话语中透着自贬，那股情绪消退后，留下的是极为认真的表情。

这是前世的她最后一段记忆。就某方面而言，这或许是她最深的秘密。

「我母亲是伯爵的三夫人，婚前是公爵夫人的护卫骑士，可能因为长得很漂亮，又有冰魔法能力，而嫁给我父亲，却生下了不太会魔法的我。父亲似乎对我不感兴趣，我向母亲学习了剑术，加入魔物讨伐部队一直到今天……这些我大多都说过了吧？」

妲莉亚不打算把秘密说出去，但听到如此极端的做法仍觉得傻眼。这就是骑士风格吗？

她含糊应了声后垂下眼眸。刚才说得太激动，以致她现在觉得有点尴尬。

「母亲原本似乎很爱父亲，甚至主动嫁给他，但我出生后她对父亲的感情好像就变淡了。尽管如此，父亲从未在我面前说过母亲的坏话。应该说，他几乎不曾提起母亲。但他一直保留着母亲的嫁妆。」

「好恐怖的规则。」

「那么我们得努力开发出厉害的魔剑才行，一起加油吧。」

「我太弱了，所以才想得到魔剑。」

「就说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