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8 路途的盡頭

少女奔馳在蒼鬱的密林中。

她不敢停下腳步，複數的腳步聲從後方逼近，那些人神色癲狂，大聲嚷嚷要殺掉魔女。他們無疑是異常的暴徒，卻沒有英雄願意拯救少女逃離虎口。

對少女來說，這個世界瘋了。

而那些異常的人羣，纔是正義的一方。

「呼……呼……呼……啊啊！」

或許是疲勞或地面不平的關係，少女不幸跌倒了。嬌小的身體倒在塵土上，情勢變得非常危險，雙方的距離急速拉近，腳步聲已在不遠處了。少女心念一轉躲到樹叢裏面，她拼命縮起身子，手握念珠向上帝禱告。她向拋棄自己的上帝，祈求一線生機。

暴徒的腳步聲就停在她身旁，近在咫尺的暴徒嘶吼着：「魔女呢？魔女跑到哪裏去了？快點找出來殺了她──」

少女用力捂住嘴巴，甚至不惜弄痛自己，否則牙齒會響起打顫的聲音。少女全身上下抖個不停，她很怕顫抖的身體搖晃到樹叢，但又無法剋制自己。

這段時間並不長。

少女卻覺得永無止盡。

……曾經捨棄少女的上帝，這次似乎願意伸出援手，暴徒們離開少女附近，前去搜索其他地方。少女得救了，至少暫時得救了。

少女鬆了一口氣，她還不敢馬上鬆懈下來，緊張僵硬的肌肉和關節始終沒有放鬆，有好一陣子她都僵在原地不能動彈。

良久，黑暗的世界來臨，周遭的光源消失了。茂密的樹林裏，連月光也透不進來，儼然是夜行生物專屬的舞臺。一隻目光炯炯的貓頭鷹獨自鳴唱，遠處還有狼的嚎叫聲。一個柔弱的人類少女，在黑夜徘徊是很危險的，乖乖待在樹叢裏也許更爲妥當。

不過少女離開了樹叢。夜行生物可能會攻擊她，但這不是唯一的殘酷威脅，太陽一旦升起，那些信仰虔誠的暴徒會開始搜捕少女，比起相信人類，她寧願在動物身上賭一把。

話雖如此，少女沒有目的地，純粹是盲目逃竄。她持續着彷徨的孤獨旅途，尋找不知是否存在的安息之地，如果有一起逃跑的同伴，多少還能撫慰她的心靈吧，遺憾的是，少女沒有同伴，她一直是孤伶伶的。

「主啊……偉大的聖靈啊……」

少女獻上祈禱，這是孤獨少女僅存的依靠了，除了相信這沒有實體的虛無概念，她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請賜予我指引方向的光芒吧。」

上帝肯聆聽她的聲音嗎？

住在黑暗的洋館，和少女至今的生活截然不同。洋館裏有喫有喝，又有祈禱用的教堂，更不用擔心遭受迫害，生活稱得上極爲舒適愜意。

她來到一扇老舊的門前，雙手推開房門，門板響起沉重的聲音朝室內打開了。少女伸手確認環境，亦步亦趨地前進。裏面等距擺設了幾張長椅，少女很熟悉這種構造。

原來這裏是教堂。

少女和男子的生活悄悄揭開了序幕，到頭來，男子沒辦法趕走少女。他沒有把少女當成傭人使喚，也沒有當成客人招待。

陽光照亮的不光是天使，還有齊肩通透的白髮，以及深紅如血的瞳孔。少女擁有的特殊外貌，也坦露在日光下了。

瞬間，少女看到了天使。

少女也很意外自己竟會積極地提出要求。洋館對她來說有很大的魅力，她不惜違背自己乖巧的性格也要留在這裏。

說不定事實並非如此。

「不，我確實想留在這裏。我一直在逃跑……終於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場所，這個地方就是我的安息之地，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有必要的話，我也願意提供生活上的照料。」

男子沉吟道。

換言之，男子說的是事實。

被落下的書本砸中，少女心慌意亂。她認爲自己犯下的失誤，就像打翻了宮廷展覽的名貴珠寶。她焦急地撿起書本，祈求當中沒有破損。

純白的少女喃喃自語。也許還有其他表現方法吧，但這是她最自然的感想，就好比牙牙學語的幼兒說出了嶄新的語言，她暫時遺忘過去所有的痛苦。

少女獨自調查了洋館，一開始她不覺得洋館有住人，實際繞一圈才發現生活所需的房間都整理得井井有條，倉庫裏也有儲備的糧食。男子允許少女隨意取用，少女也沒有餓死的風險，蠟燭同樣能拿來用，少女行動起來也更加方便。

而是一個單純、殘酷的教誨束縛着她。

「主啊，偉大的聖靈啊，我會永遠崇拜、敬愛您的。」

哪怕是開玩笑，也絕不可以提起邪惡的存在，可是男子卻說此地受到詛咒，而且還有魔女。

有一天，少女來到滿是書本的房間，她第一次見識到所謂的書庫，應該說，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書本。這並不是少女特殊，真正特殊的是這座洋館──或是青年纔對。書本是貴重品，一般人終其一生都無緣碰到書本，這纔是普通的狀況。

有人附和少女的聲音，不曉得是少女的心聲或是另有其人。

「我很清楚自己跑來叨擾還說了奇怪的話，可是求你了……拜託。」

不過，今天的她正好相反。

好死不死，青年看到她闖禍了。

少女兀自陶醉時，有人走近她的背後。

『因爲，我是敬愛天父的。』

連男子也不禁動搖了。

「好漂亮。」

「對、對、對不起！我、那個，我在清掃書本，然後……對不起！」

少女在黑暗中探索，一般人會害怕黑暗，不過她有更害怕的東西，黑暗的世界反而很接近安寧。

於是乎，被稱爲魔女的年幼少女，邂逅了潛伏在黑暗中的男子。

蕭瑟的宅第裏設有教堂，本身是件奇怪的事情，然而少女敬愛上帝，這是一件值得祝福的喜事。她越來越喜歡這座洋館，也堅信這裏是自己流浪的盡頭。

這裏就是少女的安寧之地。

不過，該說的事情還是得說，男子冷漠地告訴少女。

不過，她沒有偷嚐到禁果。書本的扉頁沒闔好，和其他本書的書籤線纏在一起，不幸的是，少女沒發現這一點。

少女不解地歪着頭，瞧見少女的反應，男子察覺少女是偶然造訪此地。要趕走心懷不軌的惡徒方法多得是，唯獨像少女這種真誠祈求的人，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不好意思，我不曉得這裏有人……」

「……你在說什麼傻話。」

同爲上帝的信徒，那些人打着上帝的名號要燒死她。

「不，你錯了。」

少女隱約明白自己快到極限了，不只肉體快到極限，連心靈也快崩潰了。其實少女非常清楚，不管逃到哪裏都沒有安身立命的地方，到頭來還是受人欺凌侮蔑的命運。相同的事情過去一再發生，事到如今是不會有奇蹟降臨的。

「……是我聽錯了嗎？」

少女看不清對方的臉龐，只知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子。男子穿着寬鬆的長袍和大衣，留着一頭雜亂的長髮，活像隱世的賢人。

少女這樣想也是情有可原，畢竟正常人不會住在滿是塵埃的漆黑房子裏。

她信仰上帝，以至於被上帝的教誨束縛。自絕性命是大罪，犯下大罪的人會墮入地獄，她不想背叛天父，所以再痛苦也得活下去。她只能把過去的苦難當成試煉，更不可以怨恨上帝。

她以爲洋館杳無人煙，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安息之地──

真正的上帝，究竟在誰的心中呢？

純白的少女和前三個故事中出現的她很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這個時代的她是最年幼的，年紀還算是個小孩子。

「難道，他是身分很高貴的人嗎……」

少女並不害怕，她微笑以對，聲音聽起來也很溫柔。

「求您垂憐我，大發慈悲吧……」

「大家稱呼這裏──被詛咒的魔女居住的洋館。」

少女拼命懇求。她在心靈快要崩潰的時候找到了一座寂靜的洋館──而且館內還有天使，現在這些要素足以說服她，來到此地絕對是上帝的指引。

少女對洋館散發的孤獨氣息感同身受，對一棟建築感同身受蠻奇怪的，但這座被世界遺忘和拋棄的建築，幾乎是少女的寫照。

「……請不要觸碰簾幕。」

男子嚴厲地下達逐客令，少女愣住了。洋館的主人要她離開，她不得不照辦，誰叫她是非法入侵者呢。況且少女的性格乖巧，平時的她保證會二話不說直接離開。

驚奇的事物近在眼前，少女產生一種敬畏的心情，然而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心，遠比敬畏之心更強烈。她把燭臺放在地板上，試圖抽出其中一本書。她無法壓抑加速的心跳，夏娃偷嚐禁果時也是這樣的心情吧。

另外，她是一位令人驚豔的美麗少女。

「那也沒關係。」

「咦？」

「請你出去，這不是小孩子該來的地方。」

蠟燭的火光照亮少女，這時男子才注意到，她的容貌和一般人差異很大。

死者是用上帝的視角俯瞰他們，沒有融入他們的記憶。死者觀看着他們的故事，沒有失去自我，這點和先前不同，死者沒有直接感受到那些人的情感或思念。

最後，她想到的答案是打掃環境。

良久，林中飄蕩清晨的氣息，空氣中開始瀰漫濃霧。在周遭視野不良的情況下，就算太陽昇起也沒有意義，少女宛如走到了陌生的異世界。

「偉大的……聖靈啊……」

「我也被人稱爲魔女。」

「是的，這裏是很美妙的地方，我第一眼見到洋館，心裏就洋溢一股溫情，而且……這裏也有天使。」

可是現在沒人會嫌棄她的容貌。

簡直像是一出設計好的戲碼。

少女走近男子想表達自己的真切之情。男子的身分不明，但在少女眼中，眼前的男子比迷信的暴徒要好多了。

簡單地說，她引起了書本崩塌的事故。

少女驚訝地回頭，放開了手中的簾幕，簾幕再次遮住彩繪玻璃。黑暗世界重新降臨，卻不到目不可視的地步，她的視線前方有一團朦朧的火焰，是蠟燭的火光。

除此之外，死者發現了一件奇妙的事。

「你不知道這座洋館被稱爲什麼嗎？」

滿布黑暗的室內夾雜着一絲光線，少女尋找光線來源走到了房間的最深處。起先她以爲──那是普通的牆壁，不料手掌摸到柔軟的觸感。那大概是一塊布匹，用來蓋住窗戶或什麼東西的簾幕吧，少女使勁打開它。

少女走進館內，好在大門的門栓沒有鎖上，少女一個人也能打開。室內有刺鼻的灰塵和黴味，她篤定這裏沒有其他人。

……最後，少女走了整整一夜。沒被夜晚的野獸襲擊也許稱得上幸運，換個角度想，這也代表她的痛苦還要持續下去。

少女徜徉在乳白色的光暈中，外界的霧氣緩和了陽光，調配出幻想的色彩。高高在上的天使威武莊嚴，卻又絕非冷酷無情。

少女快要放棄了，她知道自己一屈膝，就再也站不起來了。她好想就此解脫，但卻拼命活下去──這並不是對生命抱持希望的關係。

這點她早就瞭然於心了。

19 被詛咒的青年

──所以，當她看到眼前憑空出現一座洋館，很難接受那是現實。

爲什麼要遮住這麼美麗的東西呢？啊啊，真想和別人分享這份美景。彩繪玻璃在中午的強烈日照下，想必又是不一樣的景緻吧，傍晚時分的深藍天空，一定也會替天使的彩繪玻璃增色不少。

互不干涉是男子提出的條件，因此他們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卻幾乎沒有共處的時間。

「……偉大的聖靈啊……」

魔女。

感同身受有時候是一種慰藉，少女確信假如真有所謂的奇蹟，那絕對是這一刻了。

「你在幹什麼啊……」

「……你說這種地方是安身立命的場所？」

少女懷疑自己早就死了，說不定自己早被暴徒殺死，來到了天國之類的地方。可是洋館的氣氛太陰暗，和祝福天使居住的地方相去甚遠，整體看上去雖不到廢墟的程度，卻有一股寂寥感。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彩繪玻璃。

少女茫然地嘀咕。書庫隨便一數都有超過上百本的書，根本不是個人擁有的藏書量，光想到這些書本的價值，少女不由得緊張僵直。

館內的黑暗像經過壓縮一樣濃密，看樣子所有窗戶都被百葉窗嚴密封死，或是被木板釘死了。少女試着打開，不過這個工作需要很大的力氣，柔弱的女孩無能爲力。

「可否讓我留在這座洋館呢？」

在這個時代，魔女是受人忌諱的存在，污穢的存在必須被上帝的業火淨化。魔女會欺騙、陷害他人，帶來不幸的災禍，百姓非常害怕惡魔、魔女、異端、污穢之人，以及所有深受黑暗誘惑的異形。

上帝嚴禁人們自絕性命。

信仰能否救她一命呢？

正因爲這樣，少女十分愧疚。她獲得了各種照料卻無法提供任何回報，那個青年也拒絕和她接觸，不期望她報答。少女很煩惱，自己能否做出一點貢獻。

「請賜予我一條生路吧……」

「呃，你冷靜點，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四周很昏暗，少女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他的聲音裏有意料之中的傻眼氣息。少女反覆深呼吸，結果吸入太多灰塵而咳嗽起來。

「咳咳……對、對不起，我想來幫忙打掃，結果不小心弄掉書本了。」

少女撒了一點小謊，其實書本掉落是好奇心害的。

「打掃？我沒拜託你打掃吧。」

「是的，可是我希望幫上你的忙，結果反倒給你添麻煩了……那個，真的很不好意思，萬一書本破損，我會花上一輩子賠償的。」

「……你太誇張了，破損也無所謂，又不是多重要的東西。」

一般市民傾家蕩產也買不起的書，男子竟說不是多重要的東西。少女凝視着男子，懷疑他究竟是何方神聖？男子先行撇過頭說道。

「……不過，請你自己整理好，我是不會幫忙的。」

「那、那當然！我怎麼敢麻煩你呢。」

青年點頭後準備離開現場，但少女卻怯生生地叫住他。

「那個，可否請教你的名字呢？」

「……沒必要吧？」

「這個……要稱呼的時候很不方便啊……」

「我說過了，收留你的前提是互不干涉，你不要來找我就得了。」

「我……我還是想知道。」

「爲什麼？」

「我很在意你的事情。」

青年眉頭深鎖，細長的瀏海遮住了眼睛周圍的表情變化，看似失去光芒的雙眸，帶着某種警戒的神色。

「你瞭解我想要怎樣？」

「那我不能養貓咪囉……」

「喵〜」

米歇爾默默聆聽少女的自白。

少女走近貓咪，貓咪發出虛弱的叫聲，沒有要逃跑的跡象。在森林出沒的一定是野貓，不過這隻野貓也太親近人類了。

確實，少女的手不會傷害任何性命。

「……你有什麼事？」

微妙的沉默油然而生，少女趕緊補充。

「米歇爾先生！」

米歇爾的表情顯示，他不喜歡少女一直叫他名字，但少女笑得很開懷，他也不好意思冷酷以對。

可是這真的沒問題嗎？死者心中鬱悶難解，卻又不知這股鬱悶所謂何來。死者懷抱疑問，繼續觀看故事發展。

「又怎麼了？」

少女回過神來，再次叫住米歇爾。

兩人走下倉庫，他們身在同一個場所，卻保持着一段不可侵犯的距離。的確有隻貓咪縮在倉庫的角落，可能是從某個地方跑進來的吧。

「我終於知道這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

「你之前在逃避追捕對吧？」

「是米歇爾先生養的嗎？」

少女很輕易地找到了米歇爾，他在大廳裏面。

然而少女真心喜歡這種生活，品性也相當善良。米歇爾獲得的天使之名，給她使用才當之無愧。

她第一次見到貓咪時，貓咪的腳上有傷，那隻貓咪大概不擅長打架吧，倘若在戶外遇上其他動物挑戰，受了重傷該怎麼辦呢？少女光想就膽戰心驚。

貓咪腳上有傷，想必是尋找沒有外敵的場所纔會偷偷跑進洋館吧，之後它精疲力盡，才動彈不得地縮在這裏。

她確實是一個純真、溫柔、直率的女孩。

「我養動物？怎麼可能。」

「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問了你的名字卻忘了自報姓名啊。」

少女非常高興，看少女高興的模樣，米歇爾自覺做了一件好事，可是這個想法很快就消失了。他深受失落和懊惱苛責，只是沒表現出來，眼前的世界越是溫柔，就越讓他感到痛苦難當。

「那是貓咪擅自跑來的囉……米歇爾先生，請跟我來一下，就在這邊！」

米歇爾頷首。

「不過，我這種人也能幫助貓咪啊。」

他的疑問太簡潔，不過少女倒是理解了他的意圖。

有一天，少女沒看到貓咪。平常貓咪出門散步，沒多久就會回到少女身旁撒嬌，更何況米歇爾說過貓咪是一種自由自在的生物，稍微不見蹤影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少女試着說服自己安心，內心的焦慮卻始終揮之不去。

少女在大廳陪貓咪玩耍，臉上浮現幸福的笑容，米歇爾看了一臉不悅。

◆◆◆

「啊啊，米歇爾先生，我有事情想問你──」

「我纔不想摸貓咪呢。」

「我不恨父母，他們會放棄我也是無可奈何，畢竟誰都不想碰上麻煩事，如果我離開可以換來大家幸福，我也甘願這樣做。」

「站住，不要接近我。」

米歇爾心中逐漸燃起一股沉靜的怒火，他不知道自己在生誰的氣，是太過犧牲奉獻的少女？還是怒火中燒的自己？亦或是這個不公不義的世界？

「我接近它它也不會逃跑，所以我猜是不是米歇爾先生養的……」

米歇爾也問少女一個問題，來逃避被直呼姓名的尷尬，少女抬起頭來。

如此一來，他就不必面對心痛的結局。

這個過於純真的少女根本不可能利用別人，那是她最不擅長的事情。青年心底也很清楚這一點，他純粹是擺脫不了根深蒂固的厭世心理罷了。

米歇爾正想回答「當然不能養，這不是廢話嗎？」但一看到少女寂寞的笑容，他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小孩子在這種時候，應該會耍脾氣或神情落寞纔對吧？

「別害怕。」

「貓咪也需要我。」

少女一臉茫然，反應正好和他相反。

想不到事與願違。

「那個，館內有貓咪喔。」

米歇爾閉起眼睛，彷佛不願面對。

某天，米歇爾在走廊遇見少女，少女喜孜孜地接近他，但他卻冷漠以對。

少女一蹲下來，貓咪便發出警戒的叫聲，方纔虛弱的鳴叫也不是在撒嬌。

吉賽兒，真是一個美麗的名字。

「你討厭貓咪嗎？」

「乖喔……」

「你是罪人嗎？」

「什麼？貓咪？」

少女莞爾一笑，表情溫柔又充滿慈愛。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別人需要……」

少女決定照顧貓咪，直到貓咪的傷勢康復，米歇爾對此不表贊同也沒有激烈反對。他太小看貓咪了，他以爲貓咪的傷勢治好就會自動滾蛋。

「米歇爾先生也來摸摸貓咪吧？毛茸茸的很舒服喔。」

「哪裏棒了，取成惡魔的名字還比較好。」

「所有動物我都討厭。」

事實上，貓咪並不是親近人類。

「你想養貓就隨你開心吧，不要讓貓咪接近我就好，我真的不喜歡貓。」

少女主動開口，似乎是察覺了米歇爾的疑問。

少女溫柔地說。

不幸的事件，也就此發生了。

被米歇爾直截了當地拒絕，少女眼中增添一抹哀傷，然後過意不去的道歉。本該冷漠以對的米歇爾，看了少女的反應也露出受傷的表情，不過少女應該看不出來，因爲米歇爾的表情變化很細微，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而且昏暗的環境和長髮也遮住了他的情感變化。

爲什麼她會露出寂寞的笑容呢？

米歇爾凝視受傷的貓咪，眼神異常冰冷。

「我叫吉賽兒。」

米歇爾這次真的轉身離開，象徵對話結束了。少女大感意外，她以爲米歇爾會更多疑，詢問得更詳細，至少，米歇爾這種反應她還是第一次遇到。

「是的。」

兩人得知對方的姓名，死者也終於瞭解白髮少女的名字。

「不要這麼說嘛，這是發音很美的名字啊。呵呵，米歇爾先生……米歇爾先生……」

「米歇爾先生是嗎！好棒的名字，是取自大天使的名字呢！」

「不管走到哪裏我都會被當成麻煩，我的外表很奇怪，又受不了太陽光，曬太陽的時間一久身子就會不舒服，大家都說我的靈魂罪孽深重，纔會得不到陽光的恩惠。我開始了贖罪的生活，卻沒有被原諒的一天，我的頭髮依舊蒼白，眼睛依舊血紅，身體也依舊不適應太陽，最後父母無法忍受衆人的侮蔑，就把我拋棄了。」

少女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

因此米歇爾很困擾，待在他身旁的，最好是充滿惡意、令人火大、由衷惹人厭的傢伙比較好。

過了一會兒，青年嘆了口氣說道。

「我叫米歇爾。」

一個禮拜後，傷勢痊癒的貓咪並沒有離開，而且還躺在地上喵喵叫，表現得極爲放鬆自在，不肯離開少女的腳邊。少女走到哪貓咪就跟到哪，米歇爾不太理解，貓咪是這麼沒戒心的生物嗎？

「我想也是。」

她在館內徘徊呼喚貓咪現身，貓咪一直沒出現，不曉得米歇爾知不知道貓咪的行蹤？米歇爾拒絕和貓咪扯上關係，知道的可能性不高，但凡事總有例外。

「啊……這孩子受傷了。」

「不，我是無辜的。」

簡直就像誤認母鳥的小雛鳥啊。

米歇爾是個缺乏感情起伏的男子，但純白少女的來訪着實令他傷透了腦筋。他本來的想法是，少女撐不了多久就會主動離開洋館，沒人會願意待在這種空洞無聊的地方，在這裏無緣過上健全的生活。

米歇爾重重嘆了一口氣，緩緩開口說道。

「啊，對了，米歇爾先生！」

看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米歇爾的思考也愣住了。他提出了互不干涉的條件，爲何少女毫不介意地上前攀談？米歇爾本該無視少女，最後卻還是聽了少女的話。

◆◆◆

「呵呵呵。」

誠如少女所言，米歇爾是取自大天使米迦勒的名字。米迦勒是測量靈魂重量的天使，手持天秤和寶劍，威風凜凜的姿態深得衆人敬畏、景仰、尊崇，和現在的米歇爾可謂天壤之別。

「也沒有要怎樣啊……？」

少女看起來很幸福。

「我、我想瞭解你並沒有什麼企圖，也許你是貴族，有過這種生活的難言之隱，也不能被別人知道原因……所以我沒有打探你隱私的意思，能稱呼你的名字我就心滿意足了……」

少女打招呼時，看到一條長尾巴從米歇爾的臂膀滑落。

她心想，原來米歇爾早就發現貓咪，而且還親密地抱在懷裏，他嘴上說討厭貓咪，舉止卻呵護備至，也許他說討厭貓咪是騙人的？或者是一時心生憐憫吧？

少女嫣然一笑，慶幸貓咪平安無事。

不過當米歇爾轉過身來，少女的微笑凍結了。

貓咪在米歇爾懷裏死去了。

「爲、爲什麼？」

少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懷疑自己看錯了，可是藉着微弱的燭光，她能看出貓咪的身體過度鬆弛。貓咪不是在放鬆休息，而是完全癱軟，鮮紅的舌頭滑出嘴角，模樣甚是悽慘悲涼。

活潑可愛的貓咪不見了。

只剩下一具沒有靈魂的屍體。

換句話說，少女的不安應驗了。貓咪是遇到外敵身亡的嗎？少女感覺自己面無血色，內心充滿自責的念頭，要是自己好好看着貓咪，就不會發生這種悲劇了。

然而米歇爾的一句話，粉碎了她的自責。

「是我殺的。」

少女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殺了你的貓咪。」

米歇爾他，殺了貓咪。

這句單純的話語化爲複雜的形式，在少女腦中盤根錯節。

「爲什麼……」

「我討厭貓咪。」

──米歇爾真是這樣的男人嗎？

少女不太瞭解米歇爾，他爲人寡默又不易親近，也從沒提及自己的生平，從他匱乏的表情中，難以得知他在想什麼。

「這裏埋了很多東西。」

「是啊。」

「……咦!?」

「……我的肌膚上有劇毒。」

他發出沉重又深長的嘆息，那是一種生無可戀的痛苦嘆息。

「……你不告訴我，我絕不會離開。」

「剛纔啊，我們不是提到魔女的話題嗎？」

「不……那是當地自古流傳的故事。」

米歇爾的聲音不再冷淡，而是富含感情的悲傷語氣。

「咦？」

「那纔不算冷酷呢，我至今見識過許多人類的惡意，因此我很清楚，你不是有意冷漠以對的。」

可惜，少女不能抱住青年。

不過說時遲那時快，少女突然回頭衝向米歇爾。

然而，他會因爲微不足道的個人好惡，輕易殺害比自己弱小的生物嗎？

少女不敢背叛上帝。

少女露出苦笑，這點小事何苦計較呢？在她看來，米歇爾是名副其實的善良青年。

「我不管走到哪裏都被當成魔女，所以特別在意嘛……爲什麼那個人會稱爲被詛咒的魔女呢？」

「我並不怕死，我還活着，只是遵守上帝的教誨。」

「我都那樣疏遠它了。」

黑暗中有一隻蝴蝶像被花朵吸引，飛到米歇爾手上。少女看到那一幕情景，一時半刻難以置信。米歇爾所言不假，蝴蝶一下就死掉了，身體如同枯葉碎裂，緩緩飄落地面。

「是嗎……？」

「如果你真的討厭人類，對我應該會更冷酷無情纔對。」

這種共鳴，比少女初次來到洋館時更加強烈。

「有一個地方能看到陽光喔。」

「因爲……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我的另一半。」

說不定，這都是少女的一廂情願吧？

米歇爾大惑不解地回過頭，少女的表情堅定不移。

少女凝視米歇爾的雙眼。

真相揭穿後，他們的距離也拉近了，當然，那是指精神上的距離，並不是實質上的。兩人既是朋友也是家人，相處起來總是和樂融洽，彷佛最初的距離感從來不存在。他們的個性原本就很契合，就某種意義來說，他們也算是同類。

「你沒在聽我說話嗎？我──」

「洋館的窗戶被釘死，也是一開始就那樣了，反正陰陽怪氣的房子也蠻適合我的，唯獨……那個彩繪玻璃是我遮起來的。」

米歇爾的表情越來越凝重。少女這句話沒有惡意，他卻一副受到可怕威脅的表情，事已至此，米歇爾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唔。」

米歇爾稍事思考後說道。

蝴蝶大概沒料到，自己沾到的不是花蜜吧。

「這就是一切的真相，這下你也該明白，我總有一天會害死你的。」

米歇爾的反應十分狼狽，少女從沒見過他露出那副模樣。如果少女沒有言中事實，他是不會有那種反應的，米歇爾確實有難言之隱。

「那麼，請你離開吧。」

害死貓咪的青年必須想方設法趕走少女，他深刻體認到自己是何等的禍害。

就這樣，他們兩人爬上了螺旋階梯。依照米歇爾的說法，從教堂內部進入的瞭望塔，最上層會有陽光照入。少女琢磨着，這裏的螺旋階梯不曉得要爬幾層，要到達最上層可得費一番功夫。

當時，米歇爾的臉上頭一次浮現明確的笑意，那是一種生人勿近的扭曲笑容，恐怕是在嘲笑少女吧。米歇爾的臉龐隱藏在長髮下，仔細一看才知道他的五官很端正，所以笑起來也特別充滿邪惡的氣息。

「有小狗、小貓、老鼠、蟲子，以及人類。」

20 魔女的心願

不能害他再殺生了。

少女可以想像事發經過。對人類敞開心扉的貓咪跑去找米歇爾撒嬌，米歇爾看到貓咪斷氣，深受痛苦和懊悔苛責。

青年的背影勾起少女的憐惜之情。

米歇爾錯愕不已，連忙退開一段距離。他的動作十分誇張，當中還有恐懼的感覺，他們沒有撞成一團，距離卻拉近不少。

那光景太過荒誕離奇，少女卻不得不相信。她親眼目睹死亡造訪，理解了米歇爾極力疏遠她，害怕她靠近自己的用意，還有帶給少女幸福的貓咪死去的原因。

少女不發一語。

米歇爾下達了最後通牒，他的意思是，這次再不乖乖聽話，你就等着被生吞活剝。他用表情告訴少女──我收留你是一時興起，現在離開我就饒你一命。

他們一起讀書消磨無盡的時光，少女本身不識字，米歇爾負責教她讀書。

「也許吧。」

這句話純屬閒聊，沒有太重大的意義。嚴格來說，陽光是少女的敵人，少女也不討厭洋館的陰暗氣息，只是覺得看不清米歇爾的表情有點遺憾。

「我生在首都郊外的名門世家，本來應該會胎死腹中才對。我母親被捲入權力鬥爭，遭人下毒暗殺，我本該隨着母親的肉體腐朽，但母親忍受劇毒折磨努力把我生下來，我一出生她就去世了。

少女無法抱緊米歇爾，她改用言語傾訴真心，希望傳遞到米歇爾的心坎裏。

「你也太執着魔女的話題了吧。」

這也是米歇爾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需要。

「我沒那麼高風亮節，只是怕了，不敢揹負害死其他人的責任，也沒有面對死亡的勇氣……」

少女點點頭。

「嗯，我想去！」

「──對了，你說這裏住着被詛咒的魔女，那是編出來的故事嗎？」

自殺是大罪。

「你待在這座洋館，是要避免傷害其他人嗎……」

過了一個禮拜，少女在書庫裏想起這個話題。米歇爾坐在書桌另一邊，表情同樣淡薄，但他沒有刻意佯裝冷酷了。現在的他，與其說是神祕的伶俐男子，不如說是有些陰沉的迷糊青年。

從小我周遭就不斷髮生怪事，和我有關的人一個個死於非命，不分好人或壞人。首先是照顧我的奶媽去世，再來是檢查我的醫生，還有試圖暗殺我的刺客，所有碰到我的人無一倖免。」

「……這裏終究是我安身立命之地。」

「你、爲、爲什麼……」

少女咬緊牙關，強忍着生命中初次感受到的哀怨。

少女在脖子套上附有鈴鐺的項圈，青年對此不表贊同，少女又不是家畜，但少女很喜歡附有鈴鐺的項圈。

米歇爾道出真相，其實這座洋館並非恐怖的詛咒之地，而是承受哀傷之人的生命盡頭。這裏沒有罪人，所謂的真相也總是微不足道。

米歇爾站在沒有雜草的地方，開始挖掘腳下的泥土，少女看出他是要埋葬貓咪。

「爲什麼要遮起來呢？」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留下來。」

少女對他的境遇感同身受。

「那隻貓太傻了，它太習慣親近人類。」

「我還以爲是編出來避免閒雜人等接近呢……」

自殺的人會墮入地獄。

「──跟我來吧，直接給你看比較快。」

「你錯了！我是真心討厭你，還有那隻貓……！」

「米歇爾先生，你果然不擅長說謊呢。」

兩人來到後花園，所謂的花園並沒有經過整頓，應該說是小樹林比較貼切。被黑暗支配的室內沒有晝夜之分，戶外則是月明星稀的黑夜，春天的腳步已近，夜風仍舊冰冷。

「快給我滾出去。」

「你早該知道，被詛咒的洋館裏絕不會住着什麼善男信女。」

「和自己名字有關的天使彩繪，未免太諷刺了吧？」

「我一直很好奇爲何你極度排斥其他人，不對，不只是人，就連貓咪也一樣。你在跟我們說話時，總是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肯接近我們，我不小心弄掉書本時，你也堅決不肯伸出援手。依我猜測，你不是不肯幫忙……而是沒辦法幫忙吧？」

可是，爲了詛咒一切……說不定她的靈魂附在我身上沒有離開人世吧。

「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少女不懂這是爲什麼，照理說他們處得還不錯啊？他們保有各自的安寧，沒有太過深究對方的隱私，偶爾還小有交流不是嗎？可能對米歇爾來說，他很討厭這種生活吧？

「不過，萬一我不小心殺死你，我……我會悔不當初啊！」

「我、我對你很冷酷啊……」

少女主動開口，安靜地爬這道螺旋階梯實在太漫長了。

「……有時我是很好用的王牌，所以貴族纔會儘量留我活口。我待在森林裏的洋館，不時會收到貴族送來的物資，倉庫裏的糧食和書本都是這樣來的。」

米歇爾眼中透出驚訝的神色。

他們走得很慢，以免喘不過氣來。

冷風幾乎吹散了米歇爾虛無的聲音。

「……要去看看嗎？」

「你說謊。請告訴我吧，米歇爾先生，跟我說你真正的想法。」

難過自白的青年，歲數比少女大上許多，但在少女眼中，他就和年紀相仿的少年無異。他始終孤單一人，得不到任何人的疼愛和需要，持續被衆人拒絕。

「那我們小心留意避免悲劇發生吧，例如在身上綁鈴鐺之類的，就不怕黑暗引發的事故了。」

少女默默思考，接着嘆了一口氣緩解緊張的情緒，慢慢轉身背對米歇爾。米歇爾的表情顯示，他對少女的反應很滿意。

少女相信米歇爾是個善人，她雖然不瞭解米歇爾的人品，但仍認爲他是個溫柔的人。

「沒有陽光照入蠻可惜的呢。」

「我一開始就警告過你，要你趕緊離開了。」

「那是地方傳說，也難以辨別真僞，關於本地的史料是這麼記載的。」

史料記載的故事如下：

……過去，這片土地上住着一個可以實現心願的魔女，有一陣子附近的村落長期乾旱，百姓祈求魔女實現降雨的願望。

不過他們苦苦等候就是盼不到雨水落下，自私的百姓大動肝火，指責魔女是騙子。

魔女被處以火刑，冉冉飄升的黑煙化爲烏雲，在村中降下恩惠的雨水，農作物也重獲一線生機。村民認爲他們是擊退魔女的英雄，魔女纔是造成乾旱的禍首。

沒想到恩惠之雨扭曲了衆人的心靈，土地本身充滿豐饒的光彩，人心卻變得醜惡瘋狂──最後村民開始自相殘殺。

倖存的百姓說，魔女並沒有死去，而是化爲無形的詛咒。

魔女的詛咒害死不少人，實際上，詛咒不光是奪人性命，也有實現願望的功效。詛咒扭曲了村民的意志，卻也實現了他們渴望的恩惠，因此當地留下了一則傳說。

付出大量的犧牲，魔女就會實現心願作爲回報──

「現在大家也相信這個傳說啊……」

「是啊，可是我不是當地人，反而覺得這是編出來的故事。」

「爲什麼呢？」

少女好奇地歪着脖子。這個不可思議的故事要視爲無稽之談很容易，但她覺得命運乖舛的米歇爾很有可能會信以爲真吧。

「嚴格來說，魔女根本不必實現別人的心願，那些百姓有求於人還侮蔑魔女是騙子，奪走了她的性命……魔女詛咒他們就夠了，何必實現他們的心願？這個故事全是站在百姓的角度編出來的。」

確實，米歇爾說的沒錯，被詛咒的魔女一事，完全沒講到魔女的心情。

「如果這座洋館真有魔女……我希望有一天能見識一下，順便問出當年的真相……」

少女不怕魔女，也不怕污穢的存在或黑暗世界。

她沒有害怕的必要。

終於，看似無盡的螺旋階梯爬完了，兩人來到最上層，前方有一道古老的木門。

裏面是空無一物的房間，沒有值得一提的東西，也正因如此，當中的一縷光芒特別耀眼奪目。

米歇爾會盯着她猛瞧，也算是情有可原的事。

或者──死者纔是被嘲弄的對象？

「你……」米歇爾想說你就跟天使一樣。

「你們的生活有任何苦難，也跟我沒有關係！」

「我跟你說，事實如何我纔不管，我說她是魔女她就是魔女，這傢伙的外表也很像魔女吧！」

「我是無辜的！」

陌生的男子逼近少女，米歇爾在瞭解狀況前反射性地採取了行動。本能敲響了危險的警鐘，沒時間多做思考了。

無法碰觸她的事實更令米歇爾哀傷。

男子一副很愉快的模樣。

她喊出了正當的言論。

少女的生活過得非常充實，也許在幸福的常人眼中，這種封閉的生活足以令人瘋狂，不巧的是，他們生下來就沒享受過幸福，因此這點小小的幸福是他們應得的，任何人都不該侵犯他們的生活。

她喊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她高舉雙手，活像在瀑布下沐浴的女孩。

入侵者也很清楚這一點，因此他囂張地說。

「上帝會聆聽你們祈禱的！」

◆◆◆

「她、她……不是魔女……」

他中途改口，嘶啞地說：「你很漂亮。」

這是她本來就該有的不滿，也是理所當然的拒絕和疑問。當這個想法浮現心頭，她深藏的情緒也一併爆發了。

男子興奮地哈哈大笑。

米歇爾衝向陌生男子，兩人撞成一團摔倒在地，整個過程僅是剎那之間的事。在場所有人的行動全被肉體支配，腦中沒有稱得上是思考的東西。黑暗中有人短促地呻吟，飛快退到後方，那不是米歇爾，而是入侵的男子。

天生的外貌和體質使得少女經常遭受迫害，她也很習慣不合理的侮蔑了。雙親拋棄她這個女兒，所有人都把倒楣事算在她頭上，她動不動就被視爲麻煩，少女認爲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也是理所當然的待遇。

「……」

「我從來沒有害過你們！」

「──找到你了，該死的魔女。」

玄關的大廳裏有個陌生男子──不對，他是追殺少女的暴徒之一。少女發現對方鍥而不捨地尋找自己，不禁愕然了。

◆◆◆

少女嚇出無聲的悲鳴。

道完晚安後，少女準備回去自己的房間。

少女心想。

死者又聽到某個人的聲音。

「……咦……」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她知道真正的理所當然是什麼。

尤其是遇到這種人。

他的笑聲中──

米歇爾在房內準備吹熄蠟燭時，聽到了物體碰撞的聲響。

當少女細微的尖叫聲傳入耳中，米歇爾趕緊放足狂奔。奔跑的風勢吹熄燭火，四周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幸好他在館內生活了十幾年，對館內的構造早已瞭若指掌，黑暗無法阻止他的腳步。

對這個人來說，她只是滿足私慾的工具。

「殺了你，我就是英雄了。」

而且這身遭人忌諱的外表也有人大力讚賞。

「咦？」

男子渾身充斥殺意。

陽光刻劃出少女的一切，包括不失光澤的純白秀髮、晶瑩剔透的肌膚、似乎能洞察任何事物的紅色瞳孔，所有特質在絕妙的搭配下蘊釀出神聖氣息。

他一時以爲少女又把書弄掉了，但不安的預感實在太過強烈，他沒有像少女那樣過度相信安寧的生活。

然而，即使看不到色彩也推算得出來，劍身沾到的是什麼液體。

她太過單純了。

房內的高處有一扇窗戶，光線從中筆直透入，恍若天使的階梯。他們自認沒有光芒也活得下去，事實也的確如此，可是當他們看到黑暗中的一縷光芒，仍然感到莊嚴崇高。

「這樣我就有機會獲得名譽或金錢啊。」

她不該相信正當的言論和善意能夠感化人心。

『沒錯，她就是吉賽兒，也是所有悲劇的核心，可憐的少女。』

起初，羔羊無法理解眼前的現實。

『爲何我得遭受這種不公平的待遇？』

明明不久之前，她根本沒享受過安寧。

被詛咒的魔女，或許也是這樣的心境吧。

「……」

「殺死傳說中的魔女，村人都會崇拜我。」

因此，她心中產生了某個念頭。

因爲他們沒給任何人添麻煩。

米歇爾穿越迴廊來到連接玄關的大廳，通往戶外的大門被打開，夜晚的月光照耀出兩道人影。

「……」

這兩個薄倖的美麗靈魂，保持着如履薄冰的危險平衡。

如果男子是基於正義行動，不知道該有多好，就算是錯誤的正義，至少她還能相信人類的善意。

男子殘酷地揮舞利劍，砍向呆若木雞的少女。

男子保持警戒，劍尖對準米歇爾。米歇爾亟欲起身，口中流露痛苦的呻吟。他按住自己的側腹，那裏的衣服變色了，染血的面積也迅速擴大。少女好想衝過去攙扶米歇爾，就在她差點移動腳步時，想起了斷氣的貓咪和碎裂的蝴蝶。

她忘了這一點。

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以碰觸米歇爾。

「我纔不管你有沒有罪。」

米歇爾領悟到對話是沒有意義的。

不過，現在少女嚐到了安寧和幸福的滋味，也嘗過了別人的溫柔。

米歇爾同意少女的說法，內心卻有不一樣的感想。這裏無疑是個好地方，少女也十分美豔動人，帶她來真是正確的決定，有幸見到她神聖的姿態是一件好事。

「搞不好我的名聲會傳入領主耳中。」

少女享受着小小的幸福，聽到玄關響起了聲音。之前有貓咪闖入洋館，少女以爲是其他動物跑了進來，要是動物不小心碰到米歇爾，他又要難過了吧。少女前往玄關的方向，想要防患未然。

是在嘲弄誰呢？揹負可悲命運的青年？被稱爲魔女的純白少女？

死者眺望他們營造的純粹世界。

◆◆◆

她太陶醉在安寧的生活中了。

然而……

「這裏真是好地方呢……」

「吉賽兒──！」

吉賽兒。

她終於想起自己是一頭弱小的羔羊。

男子手上還拿着劍，劍身沾到了水氣，在月光微弱的黑暗世界中幾乎看不到色彩。

他以前沒看過日光下的少女。

「不僅如此，要獲得爵位也不是夢啊！」

語帶嘲弄的聲音。

「要恨的話，就恨天運不佳的自己吧！」

「你們該向上帝祈禱，而不是憎恨別人！」

死者試着念出這個名字。

「我不相信詛咒之類的玩意，世上的一切都是眼見爲憑，奇蹟、魔術、詛咒都是不明確的東西，崇拜或害怕這些不明確的東西簡直無聊透頂！不過大多數的人都相信，那我就來利用一下！」

世界對她也從不友善。

米歇爾神情痛苦，吐了一口溫熱的氣息，遺憾的是，眼下雙方的優劣已經很明顯了。米歇爾這輩子從來沒有打過架，他不知道打鬥的方法，更沒有防身克敵的武器，在打鬥的領域中，他不曉得有什麼反敗爲勝的技巧。

『來，讓我們繼續觀賞，替這個世界畫下美麗句點的故事──』

少女有生以來頭一次憤怒地反駁。

──少女很失望，她瞭解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有一個辭彙比魔女或惡魔更適合你。」

少女深受吸引，走入光芒之中。

「媽、媽的，嚇我一跳！你是魔女的同夥嗎！」

「這是我第一次感覺陽光照起來很舒服呢。」

夾雜了另一個人的笑聲。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你、你笑什麼？腦袋有病嗎？」

「哈、哈、哈哈，沒什麼，我只是慶幸……你是個自私自利的愚蠢之徒。」

「……啊啊？」

「這樣我和她都不必心痛了。」

「你在講什麼鬼話？」

「我感謝你的愚蠢。」

「媽的──」

男子高舉兵刃──當他要揮劍時，發出了困惑的聲音，身體也劇烈震顫。突然失去重心的身體，直接摔倒在地上。

之後，男子承受慘絕人寰的痛楚。

「咿、呀、呀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劇痛，內臟如同受到千刀萬剮，從身體內側慢慢腐敗一般。男子甚至無暇思考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疼痛奪走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

「依照過去的經驗，體積大的生物死得比較慢。」

男子早已聽不到米歇爾的話，米歇爾也知道這一點，他俯視着尖叫的男子說道。

「剛纔我奮不顧身地撞向你，還很擔心萬一你是善人該怎麼辦呢。」

男子的尖叫達到最高潮。

「你要是懂得自省，我也會良心不安啊。」

男子痛苦打滾、瘋狂磕頭。

他受不了死亡的劇痛，精神也錯亂了。

「我救了你，對吧？」

「我們在上帝的跟前再會吧。」

反正自己的身心都掏空了，想殺的話就動手吧。米歇爾生無可戀，乾脆引頸就戮前往上帝的跟前也好。

米歇爾企求奇蹟發生。

「我第一次替自己感到光榮呢。」

這時候，他們沒有注意到。

「你真的──救了我，你救了我的心靈，是你教導我普通生活和閒聊的幸福。」

「我很慶幸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

怎麼樣都好。

少女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在這裏，起先她還以爲自己到了死後的世界。她感覺身輕如燕，心情暢快無比，所有的疼痛和苦楚都消失了。

而今，防護的措施也沒有意義了。

她撫摸胸口，心臟還有跳動，顯然這是現實的跡象，難不成自己得救了？

不過，少女美麗的屍體打斷了米歇爾的思緒。

可是米歇爾表情爽朗，有別於一臉沉痛的少女。他惡魔般的神情已不復見，氣若游絲地笑了。

少女呼喚米歇爾的名字，用對待寶物般的溫柔語氣，稱呼米歇爾不斷憎恨的天使之名。

「……咦？」

「願你的靈魂永遠安息。」

「我沒有生命危險，放心吧……不要接近我。」

他沒有武器、不懂戰鬥，也不是特別孔武有力的人。

米歇爾片刻不離少女的身旁，他不喫不喝，一直沉淪在悔恨之中。當初，他相信自己拯救了少女，其實正好相反，寄宿在他肉體上的詛咒，對任何人都同樣殘酷。

鮮紅的血液從螺旋階梯滑落，上面躺了好幾個神情痛苦的男子，也有幾個男人倒在階梯下方，大概是踩空的關係吧。

這世界，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少女的狀況逐步惡化。

──隔天早上，少女的健康狀況急轉直下。

說完這句話，少女與世長辭了。

「我該前往的場所，是地獄的深淵。」

米歇爾和少女訣別了。

「米歇爾先生？」

喜悅之情充滿少女的心靈，如果自己當真得救了，那她得率先告訴米歇爾，畢竟她的死亡讓米歇爾痛苦萬分。她要跑去告訴米歇爾，他們互相接觸也不會有事了。米歇爾大概會很高興吧，說不定還會喜極而泣呢，萬一米歇爾哭了，就好好抱住他吧。

少女連話也說不好了。米歇爾不曉得自己該露出何種表情，是要裝作若無其事？或像過去那樣面無表情，還是乾脆笑出來比較好？

「你是個無法對話的傢伙。」

他要保護少女死亡的安寧。

米歇爾喃喃自語，他沒有祈求在上帝的國度和少女相會，他很清楚自己沒辦法和少女前往相同的地方。

「我、過得很幸福。」

……那些暴徒，會燒掉少女的屍體吧。

話雖如此，米歇爾不希望這個準則套用在她身上，她是米歇爾心中特別的存在，也是第一個接受自己、像家人那樣陪伴自己的對象。

少女踏着輕快的腳步開門走出房外。

等暴徒發現瞭望塔的入口，米歇爾也抵達了最上層，最上層的房間裏，依舊有上天賜予的一道美麗光芒。

他這才發現詛咒是存在的，但一切已經太遲，他連悔恨都做不到，就此失去了意識。

米歇爾前往瞭望塔最上層，走上螺旋階梯的途中，下方發出了轟然巨響。想必是大門被木捶打破的聲音，那些暴徒在館內四處搜索，拼命尋找魔女的身影。

過了三天，她已經沒辦法從牀上起身了，臉頰也不再紅潤，和死人一樣面色如土。

米歇爾已經不在意了。

「所以我真的很慶幸。」

「……？」

米歇爾搖搖頭，也許他是在否定生離死別的遺言，或是否定自己的誕生吧。

唯獨，有一件事情是無庸置疑的。

米歇爾心想，這些話是他要說的纔對。

……米歇爾拼命祈禱，卻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一直想要觸碰的身體，早已沒有任何溫度。

這個無辜的純真少女，得運到有光芒的地方纔行。

米歇爾忍受不了。

米歇爾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現在發生了什麼事，看樣子有一羣人來到了洋館。米歇爾仔細聆聽怒吼的內容，那些人想要殺死魔女，他們是虔誠的暴徒，不是自私自利的獵人。米歇爾殺了入侵的男子，給了那些暴徒揭竿起義的理由，所以他們齊心協力來到被詛咒的恐怖洋館，要上演傳說中消滅魔女的戲碼。

「米歇爾……」

可能是沾到的血量稀少，她的衰弱相對緩慢，也沒有受到強烈痛苦折磨。然而，這對米歇爾來說終究是絕望的事實。

◆◆◆

說穿了，米歇爾不是那麼堅強的人。

他想獲得救贖。

他絕不容忍少女的屍體被破壞。

「米、米歇爾先生……！」

米歇爾下定決心，抱起了少女的屍體。

於是，他衷心祈禱。

「不要……露出、這種表情。」

米歇爾把少女的屍體擺在陽光下，他深信少女的靈魂一定會升上這道天梯，前往敬愛的上帝身旁。

米歇爾不知道自己失魂落魄了多久，他猛一回神，聽到了怒吼和破壞大門的聲音，聲音聽起來很遙遠，是從玄關傳來的吧。米歇爾在門上加了門栓，以免少女再次遭受襲擊。

米歇爾痛恨這個世界的不公不義，世上空有詛咒卻沒有奇蹟。少女才碰到一滴毒血就香消玉殞，沒有戲劇性的發展，就這麼理所當然地輕易死去，再也開不了口。

這份幸福應該持續下去的，他們沒有奢求過分的願望，只想過着寧靜安穩的生活，而這也不是什麼會遭天譴的心願。

米歇爾既不憤怒也不害怕，他只是急着護送少女。

他真的不在意了。

少女的死期將近。

那是微不足道又無可挽救的失敗。

洋館多了一具屍體，還有詛咒之力。在這種詭異的世界裏，米歇爾臉上帶着一般青年的笑容，也就是說，他很普通地笑了。

「爲什麼會這樣……」

她不安地呼喚米歇爾，入侵者失去了性命，米歇爾也不是毫髮未傷。

刺耳的寂靜降臨，少女總算放鬆了。她勉強鼓舞自己站好，沒有直接癱坐在地上。

他輕撫少女的臉頰，比自己掌心還要小的臉頰，讓他再度體認到少女有多年幼。回首少女被迫揹負的人生，米歇爾悲從中來，他實在沒辦法敬愛上帝。

少女努力微笑，卻止不住眼中的淚水。

看到青年難過的模樣，少女虛弱地笑了。她斟酌遣詞用字，務求慎重表達自己的心意，少女必須選擇儘量安慰青年的話語。

換句話說──

勝負已完全揭曉。

米歇爾將創造出殺戮地獄。

少女白皙的肌膚上，沾到了些微的血跡。

沒想到，眼前是一片地獄的光景。

『如果這座洋館裏真有實現心願的詛咒魔女，請救回她的性命吧！』

「是的，那當然了……」

肯定會的，魔女必須處以火刑。

◆◆◆

哪怕是他賭上性命也想守護的重要對象。

……傍晚的黑暗降臨，在瞭望塔最上層的少女甦醒了。

21 盡頭的另一端

人類的性命是很脆弱的。

少女的肉體失去了靈魂，被破壞也不會有痛苦了，不過一想到她美麗的肌膚、頭髮、眼睛被殘酷焚燬，米歇爾空虛的心靈頓時感到痛苦難當。

少女點頭如搗蒜，米歇爾得靠自己治療傷勢，不能替他纏上繃帶，少女很過意不去。

漸漸地，男子的動作越來越虛弱。

他走下瞭望塔的螺旋階梯，等待暴徒殺進來。

男子在急速變暗的視野中，看着俯視自己的惡魔。

接着……

少女看到自己的腳邊。

「……天啊。」

是她想緊緊抱住的青年。

「怎麼會……！」

全身流出大量鮮血。

「不、不要……」

米歇爾已經氣絕身亡了。

「不要啊──!!」

這是一幅極其絕望的景象。

實現願望的魔女，的確發揮了傳說中的能力。

樓梯下方堆砌着大量的犧牲、大量的屍體、大量的絕望。

付出犧牲實現願望──與傳說分毫不差。

不過話說回來，這樣的結局是不是太殘酷了？

死者心痛地質疑。

『是啊，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時死者聽到了某個人的聲音，死者身旁站了一個女人，總是如此、一直如此、向來如此。

可是這一刻，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所以呢──』

那個女人並沒有逗留在死者身旁。

，你、我、她都是幸福的，對吧？

是否會傷害到最重要的人？

──真的嗎？

◆◆◆

可是，在這安寧的黑暗中你能保有自我，這裏纔是安身立命之地。

我只好連最重要的你……

「來，主人──」

魔女詢問死者的意見。

不要再醜陋地掙扎了，就此結束纔是最好的下場。

非找回她的笑容不可。

拼圖真的完成了？

……啊啊，確實是最快樂的結局啊。

死者聽了……

幻影慢慢消失，茫然回首的純白少女，以及悽慘的屍山血海遠去──死者回到一片漆黑的世界。瞭望塔最上層連一絲光芒也沒有了，一如往常的黑白世界，是死者的歸宿。

死者的心靈開始激盪。

兩人的視線交錯。

「轉生的二人再次相會，攜手同心過上平穩的生活，這纔是唯一的快樂結局。很不幸的是，白髮少女重生的時代，那個青年並不存在，而她自己也遺忘了青年。」

不可能的。

唉唉……

你實在是……

「遺忘青年的少女，和各個時代的男性共度不同的命運。時而和他們相戀、時而像家人般支持他們……她該真心相待的對象另有其人，也難怪悲劇會發生了。」

愚不可及。

你自己也很清楚。

也不必再思考任何事情。

於是，少女遇見了魔女。

這樣很好。

你比誰都清楚，沒錯吧？

死者要破除虛假，揭開過去的真相。這是爲了邁向未來，而不是虛構的幸福。

「那就沒辦法了，由我來告訴您吧。」

痛苦的日子到此爲止了。

魔女慢慢走近死者。

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一個也救不了。

──也一起詛咒了。

某句話在死者的腦海甦醒，傾刻間，死者幾乎恢復理智。

「無所謂，就算是這樣，我也──我也必須找回一切！」

死者非找回真正的故事不可。

她前往了絕望痛苦的純白少女身旁。

你怎麼不懂這是我的體貼？

啊哈哈……真逗趣，你知道自己做出了多愚蠢的決定嗎？

那時候，死者沒能說出她的名字，現在非說出口不可。

不是有人跟你說，那都是事不關己的悲劇，所以你纔有辦法忍受？其實你比自己想像的更加脆弱，當你目睹自己的悲劇，你一定會閉起眼睛逃跑的。

沒有不合理的內容？

留在這個世界

你的決定是在破壞保護自己的外殼，最後你會面對真正的絕望，靈魂毀滅殆盡。

一切都是白費心機。

『搞不好改編成別人的故事比較輕鬆喔。』

不會有人受傷。

「我希望您瞭解這一點，瞭解以後，您就不會再重蹈覆轍了吧？您願意和我生活下去，不再癡癡等候了吧？我第一次見到您，就被您深深吸引了。」

真相的拼圖逐一拼湊完成，歷經多次悲劇的白髮少女，還有守望白髮少女的女僕，指的正是在場的二人。換言之，他們的關係就是這樣的故事。

難道沒有缺漏的部分？

之後死者發現，答應她的提議纔是真正的逃避，她純粹是改編真正的故事，藉以逃避痛苦而已。逃避的結果，或許能讓心愛的人歡笑──

魔女浮現了詭譎的笑容。

你覺得我爲什麼要特地準備這個故事？

沒有矛盾的地方？

魔女的嘆息，甘甜尤甚蜂蜜。

因爲你的靈魂承受不了。

不會後悔嗎？

真的這樣就夠了？

稱得上最好的結果。

「不對！這不是我回來的目的！」

但那是虛假的快樂。

「唉呀……您還不懂是嗎？」

這句話……

魔女溫柔地牽起死者的手，陰柔的纖纖玉指輕撫着死者的手背。

不，死者知道她想說什麼，也聽出她在暗示死者的身分是誰，但死者沒有答話，總覺得這是一個絕對不該同意的問題。

「我祈求了她的輪迴轉生。」

「白髮少女拒絕接受青年的死亡，但我的力量無法讓死人復生，即便是實現願望的魔女，也沒辦法修復破滅的肉身。少女得知這個消息非常失落，她哭着求我想再見青年一面，然而我有不同的想法，想見面也不一定要在這個時代啊……」

「好了，您不用再害怕，這裏只有我們兩人，不要再苦等那個不會出現的青年了，結束不斷重複的悲劇吧！陪伴我在空無一物的世界，享受無盡的溫柔時光吧，我會永遠溫柔待您的！」

死者沒有答話，魔女繼續說道。

魔女亢奮陶醉的語氣，奪走了死者的思考能力，或許，這也是很美妙的生活吧。死者並不討厭她，而她也會遵守約定，永遠溫柔對待死者吧。

「的確，我曾經灰飛煙滅，不過我聽到了她的聲音，也成功回到這裏了，我該面對這個事實！」

在那裏，死者和魔女對峙。

非找回──

「青年拋棄了少女。」

那麼，非常遺憾……

這個決定──

「不過，錯的不是白髮少女，真正有錯的……是少女始終等不到的青年。假如他們真的情比金堅，他一定也會祈求和少女相會吧。」

真正的自己不可！

「您正是白髮少女，立於所有悲劇中心的女孩──吉賽兒。」

事到如今，你救不了任何人的。

好沉痛。

會不會只是看起來正確，其實根本似是而非？

你絕不可以找回真正的自己。

「只要他們的羈絆夠深厚，縱使經歷再多困難，來生也總有機會碰面的，我說的沒錯吧……？」

『我主動提了一個建議。』

更何況，她的笑容下已經沒有任何情感，她老早就瘋了，你還以爲自己救得了她嗎？

「我打從心底同情他們，也深受感動。他們的情意唯美動人，羈絆尊貴莊嚴，因此我決定實現他們不同的願望。」

──死者心中響起枷鎖解除的聲音，失去色彩的世界一成不變，死者卻感覺和過去完全不一樣。

理由是死者心意已決，誓言要找回真正的自己。

死者終究是死者，也是極度脫離世間常理的存在，但現階段的死者──已經不能稱爲一個死人了。

換言之，死者恢復成一個男性了。

◆◆◆

包覆在我身上的黑影消失了，我個人的一切也現形了。例如骨瘦嶙峋的關節、青筋浮現的手背、還有聽起來頗爲冷淡的嗓音，這些都和白髮少女相去甚遠。

然而，這纔是真正的我。

我好不容易纔找回的自我。

我的過去並不存在於之前的記憶之門，只是現在我很清楚，我和她的記憶碎片，飄散在這座洋館之中。

「第四道門是虛假的故事。」

因此，我必須點破纔行。

「這一切還沒有結束。」

我必須找回來纔行。

「我們什麼事都還沒談到。」

找回真相。

「沒錯，這一切都是錯誤的……」

她驚訝地張大眼睛。

「……吉賽兒和米歇爾的故事中，沒有白髮少女存在。」

真相和故事完全不同，沒有奪人性命的詛咒之血，也沒有敬愛上帝的年幼少女。過去發生的悲劇──不對，悽慘可悲的過去是更加現實、更加赤裸裸的東西。

我們是很不幸沒錯。

但一點也不美麗。

「我不是來見白髮少女──而是來見你的。」

真正的魔女、過去存在的多位男子、白髮少女、館內殘留的無數記憶──

你不是旁觀者，不是黑子，更不是旁白。

而且你也不是魔女。

於是乎──

也不會說些模棱兩可的話。

爲了揭穿錯綜複雜的真相，時間開始轉動了。

這一切都必須揭穿，我該找回的不只是自己的真相。

她首次表現出狼狽的神情，她惶恐地看着我，老實說令我蠻受傷的，爲什麼她會變成這樣？她的開朗和純真消失到哪去了？

「一起找回我們的過去吧。」

我真正該重逢的人物。

「──吉賽兒。」

爲什麼我們之間會產生重大的誤會？

真正的你，纔不會帶着神祕的笑容。

◆◆◆

你纔是──

爲什麼她要追求白髮少女？

這一切將前後串聯，指向單一明確的未來。

故事的主角和女主角終於再會了。

「你、你……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