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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 縹けいか · 4.5萬 字

3 羅茲家的兄妹

我夢到了小時候的回憶。

年幼的妹妹在薔薇花叢間開懷跳舞,當初離開本家時明明她是那樣的不情願,結果一看到薔薇庭園她就喜歡上這個地方,再也沒有吵着要回家了。我的妹妹奈莉很喜歡可愛、美妙、絢麗的東西,不過跟那些東西相比,薔薇園也是別具一格吧。

看到妹妹開心,我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什麼好事。當然,帶她來別館的人並不是我,但那好像是我的功績一樣。薔薇園這種華麗的地方待起來怪不習慣的,不過妹妹高興我也就不計較了。

年幼的奈莉跑到我身旁,呼吸急促的她笑眯眯地遞給我花朵編成的花冠。

「來,哥哥你看!」

她的臉頰跟蘋果一樣紅潤,不,這個地方是薔薇園,應該形容成薔薇比較好吧。我知道她呼喚我的意思,也知道她想要什麼,因爲她是一個小公主。我對奈莉微笑,拿起花冠戴在她亞麻色的秀髮上,她的頭髮和花瓣同樣蓬鬆柔軟。

所謂的冠冕,與其自己戴上不如請別人加冕更好──至少奈莉是這麼想的。這是一個小小的加冕儀式,只不過這個加冕儀式蠻常召開的就是了。

奈莉笑了,她其實想笑得更開心,卻勉強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她還不滿足吧,於是我說出了那句魔法的話語。

「很可愛喔。」

我學會奉承時還是不滿十歲的孩子,然而我很清楚「很可愛喔」──這簡短的一句話,可以讓一切變得美好。因此奈莉多次舉辦花冠加冕儀式,不斷企求我的魔法話語,我一點也不覺得麻煩,只要她快樂就夠了。

奈莉全身散發出幸福的氛圍,主動撲向我的懷裏,我和奈莉曾經以爲這樣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不過夢境的景色變了,那景色──大概──就是現在吧。奈莉長大不少,以往漂亮盤起的秀髮變成失去光澤的散亂髮型,薔薇色的臉頰也沾上了煤灰,不曉得是在哪裏弄髒的。

……等等,失去光澤?煤灰?爲什麼長大就會變髒呢?

奈莉的侍女怎麼了?把她的裝扮打點好不是侍女的工作嗎?怎麼奈莉會變成這種村姑的模樣?況且,我怎麼會待在毫無高級傢俱的小屋裏?

啊啊,對了,我記得自己被逐出家門──

「──哥哥!」

「哇啊啊!?」

眼前響起物體破裂的聲音,我莫名其妙地被嚇醒。神智不清的我左顧右盼,還傻乎乎地問到底怎麼了。之後,我聽到身旁傳來無奈的嘆息。

「不好意思,打擾你舒服睡覺了。哥哥,你最好留意一下時間喔?」

沒想到父親立刻望向其他場所,他只對我說了句晚點再談就帶着母親離開了。我順着父親的視線望去,發現有重要的貴客蒞臨了,那些人我見過幾次,記得是波特溫家族的人吧……

「那、那我先走了,謝謝你叫醒我!」

「爲什麼會變這樣啊!?」

我趕緊打點好行頭前往宴客大廳,晚餐也快準備就緒了。我掃視會場,在後方找到了父母的身影,我一個月沒見到父親了,母親在他身旁展現出溫柔的笑容。父親忙於公務很少來到別館,有陣子我很擔心母親不知道會如何看待他,現在這樣看上去,他們的關係好像沒什麼問題,母親這種存在,真是明事理的生物啊。

奈莉俯視我的臉龐,那雙大大的亞麻色瞳孔充滿了好奇心,眼角稍微有些上揚,每次看都像貓咪一樣。

「不,我還不成熟……」

我低聲回應,將手中的銀幣交給乞丐。耳邊繚繞着乞丐常說的謝詞,還有那句「願神祝福你。」

我嚇到岔氣了,這孩子在說什麼啊?今天的奈莉怪怪的。

我當然不可能忘記──今晚,是奈莉的十四歲生日宴會。

「啊〜真是夠了,派對還沒開始就累壞了!父親大人那樣勞師動衆的,煩死了!」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當下,目的地已經近在眼前了。車伕停下馬車,告訴我接下來的場所無法通行。市中心的巷弄狹窄,得用走的纔行。

奈莉語帶諷刺,我們羅茲家的公主心情似乎非常不好。

「這麼說來,好像是七、八年了。」

「──你來教會也有七、八年了吧?」

「不用太煩惱,你是個優秀的學生,一定沒問題的。我啊,都沒東西可以教你了呢,大學方面我也願意替你美言幾句喔。」

「呃,這個嘛,我還在思考……」

「奇怪的夢,是怎樣的夢呢?」

神父若無其事地將書收進櫃子裏,主動打開話匣子,我一聽就猜到他要講什麼了。

「當然是奈莉的完美王子囉。」

「……梅爾,這個決定對你是有益的,你的父親事業做得不錯,但這個時代的地主階級比純粹的貴族更有勢力,貴族的立場也越來越艱困,每天煩惱資金問題,對你的人生也不是一件好事。」

不過現在我很清楚,那張親切的笑容下,不時會透露出敏銳的目光,這點讓我十分不自在。

「哥哥,你說的是真心話嗎?」

「對了,哥哥,你沒時間在這裏耗下去了,你下午要去找神父不是嗎?」

調整好呼吸後,我倉皇地向奈莉告別。臨行前,奈莉在背後對我說。

我們搬到這裏是在我剛滿九歲的時候,比我小三歲的奈莉當年才六歲。這裏本來是祖父退下當主之位後居住的地方,但他很早就過世了。這麼棒的房子沒人住也怪可惜的,母親和我們兩兄妹就搬來了。

「他不用說奈莉也看得出來,奈莉又不是哥哥,整天愣頭愣腦的!」

「父親大人的意圖再清楚不過了,他拼命招待一些良家的大少爺,是想找尋奈莉的結婚對象吧。」

這個乞丐應該活不到明年吧……搞不好,連要活過夏天都有困難。我知道這個乞丐很可憐,然而我也只能獻上不負責任的祈禱,並做點些許佈施。

「我又沒承認是齷齪的夢!奈莉,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那麼──」

我茫然地看着身邊的女孩,她是我的妹妹奈莉,長得亭亭玉立,臉上沒有煤灰,頭髮也綁得很漂亮。

「你、你跟我說我自己會擦啊!更何況,你幹嘛用手幫我……!」

「啊啊!」

奈莉雙手合十,原來這就是我剛纔聽到的破裂聲,她在我的面前用力拍手。

◆◆◆

「用這個買點東西喫吧。」

我還沒下定決心去唸大學,也不打算當神父,可是讓他知道我的猶豫不要緊吧?說不定他願意跟我好好討論……

奈莉雀躍不已,也是今天要舉辦派對的關係吧。那麼,我得帶給她美好的一天。

「哥哥這個年紀的男生,會夢到『說不出口的夢』,一定是那種內容啊。」

「沒、沒有,什麼也沒有,我只是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我走到父母面前寒暄問候幾句,父親問我書念得怎麼樣了,我反射性地說:「關於這件事情……」

話說回來,我怎麼會夢到被逐出家門呢……這應該不是預知夢吧?就算我的個性溫吞散漫,父親也不會和我斷絕關係纔對……但願如此啊。

辦完事情回到家裏,路上停着好幾臺陌生的馬車,漆黑的精美外裝氣派典雅,一般的馬車可比不上。是參加生日宴會的來賓逐漸來到會場了吧,我已經努力趕回來了,但白天打盹似乎浪費了我不少時間。我好歹是宴會的主辦者之一,遲到了可不能光明正大地開門進去,我偷偷從庭園的後門進入家裏。

父親住在本家處理公務,薔薇之館的立地優良,搭乘馬車很快就到市區了,本家則在更偏僻的郊區。當然,地處郊區的本家腹地更廣大,僕役的人數也多上十倍左右。屋內擁有一切必需物品,想念書就聘請家教或神父,想買東西直接叫商人來家裏就好。

原來是奈莉,她一開口還是跟平常一樣,我竟然把妹妹看成「貴婦」啊……我笑着顧左右而言他,試圖掩飾內心的動搖。

去世的祖父海登.羅茲,似乎是一位審美觀卓絕的人物,薔薇園和館內的裝飾都是依照他指示安排的。每一根柱子精雕細琢,抬頭仰望天花板還有美女微笑的圖樣,據說那是臨摹希臘精靈繪製的,詳細內容我也忘了。總之館內各處美輪美奐,足以讓人看得目瞪口呆,本家的天花板則是全都塗成白色。

權威是貴族的美德,資產則是持續誇示權威的必需品。花錢的方式越海派,也越容易受到矚目,不過一個不小心,下場就是身敗名裂……不可否認的,我絲毫沒有妥善處理資金的自信。

「我知道了,一定是色色的春夢對吧!哥哥真是太骯髒了,這個地方可是奈莉神聖的薔薇園耶!」

不過,我想盡可能安穩度日。身爲長男,說出這種真心話絕對會被罵,我總有一天得揹負羅茲家的基業。一想到要成爲那個父親的繼承者,我實在難掩沉重。

「怎麼了,哥哥,奈莉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我有預感自己會後悔,但我又缺乏明確目標,有了明確目標,就不必如此煩惱了。

我搭乘停在路邊的馬車,前往市鎮的方向。別館──對我來說已形同本家的這座宅第,隨着車行漸行漸遠。宅第本身規模不大,也沒有寬廣的腹地,卻有一種品味典雅的風範。薔薇園美麗動人,隔着遙遠的距離也能聞到甜蜜的香氣,因此這座宅第不知不覺間被稱爲「薔薇之館」,和我們羅茲家(Rhodes)的家名相得益彰。

我想起乞丐說過的話,難以想像自己未來每天低聲下氣地說「願神祝福你」。

不是開玩笑還得了啊。

神父嘴上這樣講,其實我知道那並不是真心話。我既不是笨蛋也不是天才,純粹就是普通人而已。

你追求的王子,真的是這樣的嗎?

「是嗎?父親有這麼說嗎?」

「今天是奈莉生日,父親也特別卯足了心力啊。」

(是說,選擇逃避也不太妥當吧……)

我露出一如既往的苦笑抓抓頭,神父的笑容很溫柔又有包容力,可是這一年來我漸漸不喜歡和這個人相處。當初父親介紹神父給我認識,我只覺得他是個好人。

確實啦,我是有做過不敢對奈莉說的夢,但剛纔的夢境不是那樣的……

「時間過得真快,你都十七歲啦,梅爾也長大成人了呢。」

來的時候明明心情很不錯,現在我卻抱着陰暗的情緒走在路上。我到了十七歲還在尋找自己想做的事,卻始終沒有頭緒,我要是跟父親說想去遊學,他一定會很無奈。但遊歷各個國家也是一件開心的事吧,例如學吟遊詩人寫詩什麼的。嗯,這主意不錯。

神父會勸我這種人鑽研學問,是希望我踏上神學的道路,等我日後當上神父,再招聘我支持教會。我瞭解他需要的不是我這個人,而是羅茲家的家名,我一旦被教會吸收,羅茲家就不得不讚助教會。信仰上帝是換不到錢的,經營教會需要資金還有權力。信仰和權威看似相左,事實上是互爲表裏,這點真是太諷刺了。

不過仔細想想,奈莉也十四歲了,就好比神父不厭其煩地勸我求學,奈莉也到了要準備將來的時期。不,也許準備期早就過了,到了該下決定的地步。由於我性格溫吞,纔會以爲結婚是更遙遠的事,其實我們已經是大人了,至少周遭是這麼想的。

不過我不太喜歡老家,本家的土地太過寬廣,有種空虛的感覺,也說不上是哪裏不好,就是給人一種孤寂的印象。雖然我的藝術造詣不深,也很清楚本家和別館的美感差異。

果不其然,家中的僕役忙着幹活,我穿過如同戰場的廚房,僕役們在幕後忙亂不堪,一到人前表現得恭敬有禮,看來羅茲家的僕役訓練得不錯。

「哥哥!今晚的事情你可別忘囉!」

一位披着破布的乞丐向我低頭乞討,對方聲音沙啞音調倒是蠻高的,也許是尚未變聲的少年或女性吧……我看不到對方的面容,但粗衣破布裏隱約可見毛髮脫落的頭皮,也許營養狀態不好吧。我沒有仔細觀察乞丐的形貌,只是看那骨瘦如柴的手指還有極爲乾燥的皮膚,不難察覺對方困頓的程度。

最後,我暫且保留決定,飛也似地離開了教會。

我嘆了一口氣,說穿了,我的苦惱在父親面前比客人還不如啊。

「……真討厭的烏雲。」

「不好意思,我會好好考慮的,今天我還有急事,先行告退了。」

「唉呀,難不成用舔的比較好嗎?」

奈莉凝視着我嫣然一笑,好美的笑容喔。

可是明知如此,我也無法直截了當的拒絕,理由很簡單,踏上學問的道路說不定我就不用繼承家業了──這纔是我沒有拒絕的原因。

上午天氣還很晴朗,現在抬頭一看,天氣已經開始轉陰了。不過白天和夜晚的天候迥異是常有的事,這個國家的天氣一向陰晴不定,我祈禱今天的好天氣能持續下去,並且趕往下一個目的地。

我趕緊拍掉身上的雜草,準備站起身來。奈莉叫我等一下,她的指尖移向我的臉龐──正確來說是嘴角。

……最近,神父很熱心勸我投身學問。假如我真的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或許也不會這麼困擾吧。

◆◆◆

「口水都流下來囉,太邋遢了。」

這句話令我頗感意外,我沒說什麼奇怪的話纔對啊?奈莉誇張地嘆氣,聲音大到其他人也幾乎聽得到。

神父收下書本問我這個問題。有別於莊嚴的教會,神父室的裝潢很簡樸,現在不是禮拜的時間,神父也不必站上祭壇。

「也沒什麼……不值得一提啦,我早就忘了。」

「哥哥你在害羞什麼,我是開玩笑的啦!」

現在,我同樣在羅茲家的別館,而且還在薔薇園裏打盹。春季溫暖的陽光灑落頭頂,眼前是即將迎接生日的妹妹,妹妹穿着紮實布料縫製成的衣裳。嗯,光看外表的確是個淑女,她的侍女有好好工作呢,全部和平常沒有兩樣。

無論如何,未來雖然令人煩憂,現在我卻很慶幸自己搬來這裏。最棒的是,我可以隨意到鎮上去,讀書和買東西這兩件事,自己主動接觸比較開心。

我向車伕道謝,徒步走向教會。說是徒步,其實也不用走多遠,看着朝氣蓬勃的街道,我開開心心地往前走,就在這個時候──

一眼就愛上別館的奈莉,一定是承襲了祖父的感性吧……至於我呢?我沒有祖父那樣的審美觀,也沒有父親那種出人頭地的慾望。沒錯,父親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了工作,終日奔波經營人脈。

驀然,我注意到父母和波特溫家族中一位很適合穿鮮紅禮服的貴婦。看着那個人的背影,我思考着她是誰,她和我的父母似乎蠻親密的。

「關於大學一事,你考慮得如何?」

「富裕的貴族少爺,請施捨我一點吧……」

神父說得沒錯,問題是……

奈莉用姆指擦拭我的脣邊,我大概是一臉愣頭愣腦的模樣吧,臉頰也好燙。我知道自己臉紅了,我還以爲她要幫我拿掉雜草呢。

語畢,我才搞清楚當下的狀況。沒錯,那是一場夢,我們小時候的夢境是事實,長大後就是常見的虛構夢境了。

沒錯,奈莉說得對,神父借我研讀的拉丁文書籍,我答應過今天要歸還的。如果因打盹而不小心遲到,未免也太不像話了。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1 第一章插圖(1)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 1 · 第一章 · 第1張插圖

貴婦向父母恭敬行禮後轉身面對我,瞬間,我發出了傻氣的驚叫聲,那個女孩朝我走了過來。

……不,這是不可能的,我哪來的藝術才能啊。我曾把自己寫的詩拿給奈莉看,她說我的詩跟論文一樣無趣,看了就想睡覺。奈莉才適合當吟遊詩人,如果她是次子而不是女兒,說不定有一展長才的機會吧。

我知道自己的煩惱很奢侈,這世上有很多人連選擇的機會也沒有。沒錯,就像我遇到的那個乞丐。

「……奈莉不想結婚,人家還沒有這種打算呢。」

奈莉喃喃自語,她的想法我深有同感。奈莉和我一樣對未來感到不安,我們還無法接受無意間長大成人的自己。

可是這件事我沒有說出口,我一方面在心底同意她的想法,一方面開口規勸她。因爲我是她的哥哥,不能像她那樣孩子氣。

「即便如此,這終究是爲你舉辦的生日宴會啊,宴會主角愁眉苦臉的不好吧?父親再怎麼樣也不會馬上逼你決定結婚對象……況且,你試着跟大家交流一下,說不定會找到不錯的對象,例如你一心憧憬的王子之類的。」

「……所謂的王子,又不是隨便就找得到的。」

「那也不必拘泥於王子啊……」

「奈莉纔不想妥協。」

這未免太任性了吧?奈莉,你到底奢求多完美的超人啊?

看我一臉困擾,奈莉俏皮地笑了,她仰望着我說道。

「目前啊,奈莉的王子只有哥哥喔。」

「你又胡說八道了……」

「有什麼關係嘛!在奈莉找到王子之前,哥哥先當人家的代替品吧?」

我們小時候玩過英雄救美的遊戲,從那以來奈莉就把我當成王子,她是被邪惡魔法師抓走的公主,而我則是拯救她的王子,角色永遠是固定的,但奈莉卻很喜歡這個遊戲。

到了這個歲數,她應該也不是真心在追求王子吧,我知道那純粹是遊戲的延伸,而且我沒資格當王子。

「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得趁現在給公主獻上貢品了。」

語畢,我拿出事先暗藏好的禮盒,裏面裝着我送她的生日禮物,我離開教會後,就是去工房取這樣東西。雖說我們是家人,慎重其事地送禮還是蠻害臊的,開點小玩笑比較容易送出手。

奈莉登時笑逐顏開,她喜形於色、滿心雀躍地拿出裏面的物品,她手中拿的是附有紅薔薇裝飾的首飾。

「好棒喔!奈莉看過這種設計風格,是王室御用的工房製作的吧?現在很流行呢!」

真不愧是奈莉,消息好靈通,我可是四處打探才知道的。

「你喜歡嗎?」

白髮少女悄悄地說。

可是這也不能怪我,今天早上她說自己是母親的侍女,侍女和僕役是不一樣的,我還不知道她是誰家的千金,但她會來我們家擔任母親這個別館之主的侍女,出身一定不會太差吧。人家把千金交給我們,我們卻讓對方打掃,這對我們的名譽可是一大損害。

生日宴會順利進行,可惜天上響起山雨欲來的雷鳴聲,來賓幾乎都回去了,宴會也就自動結束。父親憂慮地表示,或許下次宴會要辦在本家比較好,本家和別館不同有很多空房間,萬一碰上惡劣的天候,也不愁沒有收留賓客過夜的場所。

關於這點奈莉是對的,有問題也輪不到我出面,到頭來,我決定趁奈莉心情變差之前,趕緊離開那個地方。

書庫和芬芳的薔薇園不同,裏面充滿了塵埃和黴味,再怎麼保養清潔也改善不了,這股氣味一定和房間融爲一體了吧。比起薔薇園的芬芳,我更喜歡書庫的黴味,與其說喜歡,應該說有種沉靜的感覺。

「承蒙不棄,今後我將擔任夫人的侍女。」

語畢,她的表情顯得有些暗淡……她以爲我在指責她吧?我不是這個意思啊,我困擾地思考其他的解釋方法。

「反正一定是野狗或野貓跑進來了吧。」

然而房門的縫隙吸引了我的目光,我知道這是藉口,但我沒打算偷窺的,我只是感覺那裏有我必須尋覓的對象……我停下腳步,不曉得自己爲何有這種心情。

我以爲她會隨口應和幾句,畢竟之前一直是如此,但這次不一樣。

「等、等一下!爲什麼你在打掃呢!?」

在前往奈莉房間的途中,廚房後門傳來吵鬧的聲音,一羣僕役聚集到那個地方。我很好奇出了什麼事情,但奈莉硬是拉着我的袖子不讓我過去瞧個究竟。

我趕緊逃離現場,連飲料也沒拿就跑回房間了。我的心跳劇烈鼓動,身體也好燙。我閉上眼睛勸自己冷靜,心情卻始終難以平復。

不久,我找到了尋覓的對象,她在二樓的大廳裏。那間大廳的空間說不上寬敞,使用頻率比不上一樓大廳,我正要上前攀談卻大喫一驚。

◆◆◆

她對我的提議頗感訝異。

後來的對話我幾乎沒有聽進去,我只記得奈莉不斷追問母親少女的來歷,而那些說法大多都是推托之詞。

「那些事已經有其他人打點妥當了……」

「我在這裏打掃……是否給您添麻煩了?我問過家中的僕役,他們說二樓還沒打掃,所以我就……」

她告知自己的名字後,便退到後方沒有再多說什麼。我立刻看出她是刻意不想凸顯自己的存在,不過那是沒意義的,那麼醒目的少女誰能把她當成空氣呢?

不過大家會這麼想也在所難免,我問過的每一個人都不知道她的詳細來歷,包括出身和家世一切成謎,下人們一提到她也支吾其詞,似乎不太想接觸她……或是不太想瞭解她的事情。她持續留在羅茲家,是遵從上一代當家的遺言,沒有她在的話,母親真不知該如何是好,畢竟管理別館是母親身爲女主人的工作。

不會錯的,她是我昨晚看到的少女。

昨晚我很想一睹她的芳顏,想不到竟以這種意外的方式達成心願。她的容貌一如我的想像──不,是比我想像的更加姣好,但我最驚訝的不光是她的美貌。

我愣住了,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在我心生疑問前思考就僵化了,這──這不管怎麼看都是親吻啊!而且有種愛慕的甜美韻味,不是家臣對主人的忠誠之吻。

4 白髮少女

我茫然思考的腦袋,下一秒活像淋了一盆冷水般清醒過來。我的眼睛──緊盯着從門後現身,動作緊張僵硬的侍女。

看到這個形同小圖書館的地方她也很驚訝,我們又不是文官世家,有這麼多藏書很稀奇吧。我剛搬來時也很訝異,據說祖父買下這座洋館時就有大量藏書了,或許是這個緣故,偶爾可以找到非常古老的書本。另外還有類似舶來品的外國書,例如很像外國領主寫下的日記類手札,我還記得自己努力學習外語好不容易看懂內容時,結果卻發現純粹是抱怨,當真是失望透頂。

「……初次見面。」

……結果我心不在焉,每一局遊戲都輸給了奈莉。

我發出驚訝的聲音後,才發覺自己的反應不妙,我至少該先打聲招呼纔對。果然,她被我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回過頭來,我沒有要嚇她的意思啊。

「當然啊!哥哥果然是奈莉的王子,很清楚奈莉想要什麼東西呢!好,奈莉要趕快戴起來看看──啊。」

「還沒,如您所見,我纔剛開始打掃……」

照這樣看來,她少說也有三十或四十歲以上了,偏偏她的容貌像二十多歲,久而久之大家在背地裏稱呼她「羅茲家的魔女」。當然這是比喻,幾乎沒有人相信這個傳聞。

奈莉本想戴上首飾,動作卻戛然而止,她突然恢復冷靜的笑容將首飾交給我,叫我收下首飾的奈莉,和她年幼的模樣重疊在一起。我想起花冠的加冕儀式後也笑了,我很清楚她想要什麼,所以我用恭謹的動作替她戴上首飾。

她小巧的嘴脣動了一下,那動作、聲調、發音、舉止既沉靜又唯美,彷佛強風一吹她的存在就會跟着消失。

侍女長開口了。

我反覆回想侍女長的吻。

不可思議的是,那件事我一直念念不忘,內心也莫名忐忑不安。這究竟是怎麼搞的?我的心簡直像被別人揪住似地,我滿腦子都在想──也許我該介入那場騷動吧,不然好歹要問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嗯,很可愛喔。」

我帶她參觀別館的各個房間,首先是昨天召開生日宴會的一樓大廳,早餐和晚餐也是在大廳享用的。之後是僕役專用的大房間和廚房,以及我的房間位置等等。奈莉和父親的房間我也說明過了,只是沒有進去裏面。這裏不是很特別的洋館,但也有些獨樹一幟的地方,薔薇園就是其中之一,另一個則是書庫。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1 第一章插圖(2)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 1 · 第一章 · 第2張插圖

宴會提早結束,現在還不到睡覺的時候,奈莉邀請我玩卡牌遊戲。我很不擅長算計,每次都贏不了奈莉,不過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就老實答應她的邀請好了。

最後,我換了一個說法。

隔天喫早餐時,已回本家的父親並沒有露面,我知道他很繁忙,但家人聚在一起喫頓早餐有何不可呢?到頭來,我也沒有機會和他討論大學的事情。

「很漂亮對吧?這裏最美的時候是初夏,當然裏面有各國找來的品種,冬季以外的時節也有不錯的景色。其實我蠻驚訝的,沒想到祖父那麼喜歡薔薇呢。」

我祈禱早餐時間快點結束,母親突然說要介紹一位新的侍女。家裏人手充足也沒聽說有人要辭去工作啊,在生日宴會前招聘新人也就罷了,爲何要在告一段落時才招聘呢?

「而且夫人也叫我自由參觀館內。」

「再說了,有什麼問題別人會解決的,父親大人也在這裏啊。」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想法啊,我之前都沒想到呢……大概是我不習慣用花朵當贈品吧。」

最後,再加上一句魔法的話語。

這麼說也對,母親還有其他的侍女。

還有少女柔順的純白秀髮。

◆◆◆

「沒關係啦,介紹宅第也是羅茲家成員份內之事,況且──」

接着──她的嘴脣落在少女的秀髮上。

「不,這不是麻不麻煩的問題……你不用打掃沒關係,這不是你的工作。」

那裏本來是個人房,而且不是普通的個人房,算是有點特別的地方。某位服侍過老主人海登.羅茲的侍女獲得了那間個人房,換言之,那個女性在我搬來前就扶持着羅茲家,目前是資歷最深的侍女,也自然接下了侍女長的職務。

可是這樣正好,我笑着告訴她。

幸好一來到薔薇園,她的表情似乎也變柔和了,我在內心感謝祖父。

「況、況且我也閒來無事嘛。」

理由是她正在裏面打掃。

當天夜裏我離開了自己的房間,睡不着覺的我決定去拿點飲料喝。外面的天候依舊惡劣,打在窗上的雨聲特別吵雜,雨天沒有月光,我只好掌着燈火在走廊下前進。

總之,出發是午後的事情,扣掉準備工作也還有充裕時間,我決定在館內徘徊,尋找少女的身影。

「那我帶你參觀吧!」

我想多和你聊聊天。這句稀鬆平常、不足爲奇的話,現在我卻說不出口。當然我沒有別的意思,也沒有不軌的企圖,耳朵後方卻莫名燥熱。

「我、我也不常收到……」

另外,可能是我睡眠不足氣色不好吧,奈莉的視線令我很不自在。她問我理由,我又不敢說自己去偷窺別人了,只好儘量迴避她的視線。

她露出一臉不解的表情。

我終於領悟到自己看了不該看的東西,忍不住後退一步。也許是慌張的關係吧,我不小心發出了腳步聲,侍女長抬起頭來,她的翡翠色雙瞳直視着我。

她凝視着薔薇,我偷偷觀看她的側臉。不曉得這片薔薇園,在那雙紅色瞳孔中是何種景象?肯定比我眼中的更有情調吧。

侍女長撩起一束少女的純白秀髮在指間撫摸擺弄,同時望向少女的臉龐……侍女長的眼神似乎有點熱切,這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我跟她說有想讀的書儘量拿不用客氣,她向我道謝臉上卻帶着困擾的表情……說不定她不太喜歡讀書吧,女孩子果然比較喜歡鮮花或寶石那種漂亮的東西。

「啊啊,不是……大家常說薔薇很適合當贈品,所以……」

「整座宅第你都參觀過了嗎?」

躺在牀上的少女有一頭白髮,晶瑩剔透到令人驚訝的地步。放在胸口的雙手猶如石膏般白皙,我出神地觀賞少女,完全忘了自己偷窺的罪惡感。我甚至萌生了一個念頭──我好想一睹她的容貌,她一定長得很漂亮吧。

走到廚房之前,我發現侍女的房間透出了光線。連我都睡不着覺了,其他人醒着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情。

「對了,你還有其他該做的事吧?例如……照顧母親生活起居之類的。」

正確來說我昨晚就見過她了……算了,這不重要。

牀上躺着一位陌生的少女,我瞬間嚇了一跳,因爲那看起來很像屍體……一定是我對侍女長的偏見造成的吧。

「唔……嗯。」

我放下先入爲主的觀念仔細觀察少女,少女的胸口有些微起伏,看上去是睡着了,我也鬆了一口氣。可是她的模樣稱不上健康,口中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這代表她身心俱疲。她是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還有她到底是誰啊?我沒見過那樣的女孩。

「也許……是爲了某人種植的薔薇吧。」

那一天,我預定要前往伯爵家,伯爵家找來遠方的學者要召開研討會,我純粹是去旁聽的。學者之間的討論我能聽懂一成就要偷笑了,現在我很擔心自己中途睡着。

奈莉是這麼說,但我總覺得是更嚴重的事情。

「我一直在等您……」

「咦?什麼意思?」

母親溫柔地叫她打聲招呼,沒有母親的指示她大概永遠不會抬頭吧。少女猶如迷路的小孩子,給人一種怯生生的印象,抬頭的動作也很緩慢。

──她有一雙紅色的眼眸。

侍女有一頭引人注目的白髮,比清晨的朝陽還要耀眼,她每走一步,我似乎能聽到秀髮柔順擺動的聲音。

那我就按照期望帶她去薔薇園好了。

「啊……梅爾大人,今早一別我們又見面了。」

顏色不下於新鮮芳醇的葡萄酒……又有點類似紅寶石,那雙不可思議的瞳孔,隨着光線的角度變化產生不同光彩。一頭白髮已經很引人注目了,再加上那雙鮮紅眼眸……連我這麼沒情調的人,都以爲她是妖精或不食人間煙火的存在。

有機會享受自由還特地跑來掃地,真是奇怪的孩子。不過她表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好像我比較奇怪一樣……之前她在別人家擔任侍女也有負責打掃的工作嗎?看來每個家族的常識不同,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不只是在這座宅第裏──我在世上從沒見過那種人。

只是這樣一個舉動,奈莉的不滿就拋到九霄雲外了。

如我所料,侍女長就在房裏,細長的黑髮編成一束並沒有解開,我從沒看過那個人換上居家服休息的模樣。室內提燈照亮侍女長的側臉,她的臉色跟病人一樣蒼白,翡翠色的雙瞳注視着一點──也就是牀上的位置。

她是個不太說話的女孩,另外可能是我們剛認識不久,她對我有種距離感,用警戒一詞來形容……更爲貼切吧。希望是我多心了,我很擔心自己是否無意間冒犯她,所以我也更謹慎選擇話題,在不需要介紹的移動過程中,我們沒有交談的情況也逐漸變多。

「是嗎?真令人意外,因爲──」

「這、這個,我怎麼好意思麻煩梅爾大人呢。」

你長得很漂亮,我以爲你很常收到花朵呢──我想這樣稱讚她卻說不出口,說人家收禮物習以爲常,這種講法挺失禮的不是嗎?我猜啦。而且,當面稱讚她漂亮,實在挺彆扭的嘛。

要我稱讚奈莉「可愛」並不困難。不過眼前的少女不是妹妹也不是家人,所以,換句話說──也不是沒機會論及將來。我不想隨便稱讚她,被她當成一個輕浮的人……

(──不對,現在想這個也太快了吧!)

我們纔剛認識我在想什麼啊?今天的我怎麼怪怪的,她又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這次我掰不出圓場的藉口了。

「呃,那個……對了!你沒從老家帶自己的衣服過來嗎?你身上穿的是我們家的衣服吧?」

……糟了,我不擅長改變話題,對話的方向不太好。她穿的衣服確實和侍女長相似,是我在其他地方沒看過的款式,服裝本身很樸素,比較接近僕役的衣裝而不是禮服,難怪她說要幫忙打掃其他人也沒有制止她。

總之,她穿這身衣服一定有理由,該不會她的老家沒讓她帶衣服過來?或者家中沒錢訂製衣服?這年頭有不少財政困難的貴族,她是不好意思被別人知道吧。

不出我所料,她很煩惱該如何回答,我趕忙解釋我不是在嫌棄她,她有些不知所措,悄悄地跟我說。

「夫人說要幫我訂製新衣服,我也不好意思讓夫人費心……於是侍女長表示要送我衣服,聽說是她親手做的……呃呃,儘管我還是不好意思收下……」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意思是比起特地訂製新衣服,收下侍女長的衣服她比較能接受吧。我輕咳一聲後,凝視着她鄭重囑咐。

「跟你說你不用這麼拘謹沒關係,你已經是這個家的人了,母親和我們兄妹也不會反對你自在過活,因此你可以自由使用書庫,想去薔薇園散步或摘花都沒關係。」

「可、可是……」

「你就別客氣了,好嗎?」

她猶豫了一下,才用氣若游絲的聲音說好。

我想她以前的境遇不太好吧,打聽別人的過去太不厚道了,等我們的關係更親密,也許她會願意告訴我。在此之前,先試着消除她的惶恐,我希望她對這個家抱持良好印象。

而且──她憂慮的表情雖然漂亮,但我更想看到她的笑容。

「你有困難的話歡迎來找我,不方便告訴別人的事我也願意聆聽。我們年齡相近,聊起來也比較投緣嘛。」

「……是。」

「生活上的瑣事也好,啊,人際關係也──」

話說到一半,我的腦海浮現昨天的光景──那個黑髮侍女長親吻少女秀髮的模樣,白髮少女說自己的衣服也是侍女長準備的。

我沒有過問她和奈莉之間的爭執,相對的,我提醒她有困難可以來找我。我原以爲她會報以形式上的感謝,不料她一臉困惑地問我。

瞬間,我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暈眩。

我以前從來沒有這種經驗。

我的頭開始痛了,奈莉那傢伙幹嘛對白髮少女這麼兇啊?以前她從來沒對侍女如此蠻橫啊。

「任何事都無所謂啊,你沒必要迎合別人嘛。」

◆◆◆

過了幾天鴿子又回來了,腳上同樣帶着一封信,塔中的少女和素昧平生的對象,就這樣當上了筆友。起先的內容是閒話家常,接着漸漸有了變化,那個陌生的對象向少女提了一個建議。」

太好了,我還擔心招致她的反感呢,萬一她嫌我噁心那可就不妙了。而且她的雙頰羞紅,代表我多少可以懷抱期待吧……

我還蠻意外的,她是魔女?會講這種話的人根本是有眼無珠吧?這個評價和她差了十萬八千里,我忍不住笑了。之後我連忙道歉,畢竟這對她來說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

聽她拋出一個問題,我也安心了。什麼嘛,原來還有後續啊。

她沉默了一段時間,我判斷她是要換口氣休息一下,事實卻不是如此。那雙紅色的眼眸瞄了我一眼,我才發現她是在尋求我的反應。

「嗯,我還不太瞭解你嘛。」

她的視線停留在洋館的高塔而不是我的身上,那是一座被稱爲瞭望塔的建築,主要是城寨、領主的城堡或大型教會纔有的設施,換句話說和薔薇之館不太搭調。

兩名下人對看一眼,這才娓娓道來。

「不、不是的!這個家裏的人都對我很好,是真的……他們對我非常好,我指的是以前的經驗……」

「我很難這樣想,至今……我一直被別人當成魔女……」

奈莉喜歡我我當然很開心,看那孩子歡笑我也同感欣喜,這點從小到大一直沒變,因此她的任性或要求我從來沒有拒絕過,不過她的任性要是傷害到其他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梅爾大人,這點小事不值得您掛心……」

「呃、呃……我沒有奇怪的意思喔!那個,我是說你跟妖精一樣漂亮──啊啊,不是的……請你忘了我說的話吧……!」

那麼我昨晚看到的景象是怎麼回事?侍女長說「我等您很久了」──那句話的真意是什麼?既然她們都說彼此是「初次見面」,我也無法再追究下去,更不能提起昨晚的事情。我可不想讓別人知道,羅茲家的長子偷窺女性的房間。

「這個嘛,我想……對方沒有回信……而是直接跑來找塔中的少女了吧?」

「呃,那個。」

所有疑點引爆了奈莉的猜忌,她質問的態度激烈,還差點動手毆打白髮少女。那些僕役驚慌失措,本想衝進房內製止,幸好白髮少女靈機一動,將話題帶到室內的繪畫上。白髮少女說那幅畫非常漂亮,希望有機會多瞭解一下──

「啊。」

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咦,難不成這樣就沒了?對方沒有回信,少女也同樣被關在塔裏?我的表情一定充滿了疑問,她那深紅色的瞳孔緊盯着我,我從來沒被這樣凝視過,不免覺得心跳加速。是說,她的雙眼真是晶瑩剔透啊。

而且她傷害的是白髮少女……就更不能原諒了。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笑你的,但你怎麼看也不像魔女啊,我第一次在大廳看到你的時候,還以爲你是妖精呢!」

她煩惱了好久好久,最後還是決定說出真相,包括她想見對方一面,以及被關在塔裏的事實。不過她一直等一直等,始終等不到回信。」

她低着頭輕聲細語地說。

不可否認我也很在意白髮少女的出身,但現在應該相信母親和她纔對,母親說她來自值得信賴的世家,那麼就算她沒有自報家名也無妨,我相信她總有一天會願意告訴我。

白髮少女來到薔薇之館已經將近一個禮拜,她的舉止依舊客套,卻也慢慢適應了館內的生活,因此我也稍微放心了。只是她特殊的外貌實在很引人注目,純白的髮色和赤紅的雙瞳在我眼中具有神祕的美感,不過當然也有人不喜歡。如果連我都疏遠她,那她在羅茲家就沒有安身之處了,所以每次見到她,我都儘量親切地向她攀談。

那一天我也在走廊上閒晃,四處左顧右盼,不自覺地尋找她的身影。可能我滿腦子都是她的關係吧,我的耳朵敏銳地聽到僕役們提起她的名字。

可是礙於氣氛我不方便詢問,只好曖昧地陪笑。

「對了,你認識侍女長嗎?」

她短暫地注視我的雙眼,隨即轉移視線。她是個不太敢注視別人眼神的女孩,這一定也和她過去的經歷有關吧。如果有人說我的眼睛很可怕,我也不敢和別人對上眼。

「後來……您認爲故事會如何發展呢?」

◆◆◆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

我決定要詢問她白髮少女的事情。我是已經很累了沒錯,但事關白髮少女的問題,我不想再拖下去。

「我的……事情?」

「不過某一天,窗外飛來一隻白鴿,鴿子的腳上綁了一封信。她嚇了一跳,打開信件觀看,那是一封不曉得出自何人的俏皮信件,上面的內容是──收到這封信,和我素昧平生的人啊,要不要和我聊聊呢?

……說穿了這都是藉口,我表面上說是爲她好,其實接近她是爲了我自己。我想多和她聊聊、多欣賞她的雙眸、多陪伴在她身邊──這樣的慾望不斷湧現,每次見到她都害我心跳加速。

不料,她的回答非常激動,簡直就像不連貫的對話過程。這種迴避追究的強硬語氣令我目瞪口呆,她也驚覺自己失態,小聲地改口「那個,我們並不認識,不過她是個不錯的人呢……」現在才改口太遲了,她們顯然發生了什麼事,而且是不太好的那種。

少女很困惑,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和別人交流,她煩惱了一下子,最後還是壓抑不了好奇心,決定寫下回信。她將信件綁回鴿子的腳,放鴿子飛出窗外。

侍女長掛着完美的笑容回答:「不,我們是初次見面。」

不過她的疑惑並不是針對我。

「梅爾大人……爲什麼您不討厭我呢?」

「也對……梅爾大人是羅茲家的長子,當然不喜歡家裏有身分不明的人──」

「其他人都不太喜歡我……」

她再次沉默,說出自己喜歡的事物有這麼困難嗎?還是她不願意告訴我呢?我們的代溝一直無法填補,虧我以爲差點就能拉近彼此的距離了……我的內心湧現一股淡淡的悲哀。

5 高塔的故事

是指奈莉嗎?說到一半,我改口「是指羅茲家的人嗎?」

「我、我跟那個人真的是初次見面!」

「我……我沒有和大家聊得來的興趣,我不像奈莉大人那樣擅長玩牌,也不像梅爾大人那麼博學……」

當天午後我邀請白髮少女一同散步,我們去的是薔薇園,到頭來還是在宅第裏。今天的天氣微陰,還蠻適合散步的。陰天適合散步,這種說法乍看之下很矛盾,但她不習慣在陽光下活動,這對她來說很正常。所以她的膚色白皙,她本人似乎很討厭自己的體質。

「……有個女孩被關在某座塔裏。」

奈莉得意地炫耀那幅畫,她說:「哥哥啊,是隻屬於奈莉的王子喔。」說着說着,負責搬運物品的侍女們回來了,僕役們急忙離開門前,後來的事情他們就不清楚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不是的,我不在意你的家世或過去,我想問的是更輕鬆的事情──例如你喜歡的東西之類的。」

「無所謂啊,跟我說。」

「……我喜歡聽故事。」

彷佛會被吸進去一樣──

她肯定不適合當吟遊詩人,但我沒有插科打諢,就這樣默默地聽她說下去。重點不是她的敘述方式,而是她願意告訴我,我單純感到很開心。

臉頰的熱度擴散到全身,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胡說什麼了。我慌忙解釋之餘,偷偷觀察她的側臉……倘若不是我的錯覺,她的臉也變紅了。

「她怎麼了?」

我說了不該說的話,整張臉登時發紅。

這座宅第的珍奇場所不光是薔薇園和書庫,瞭望塔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因爲老化嚴重而被封鎖了。以前我和奈莉去裏面探險過,結果被家人痛罵不可以做危險的事,買下這座宅第的祖父也沒有修繕瞭望塔。

以一個故事的開場白來說,她的語氣太呆板了。

我也仰望高塔順便反問她,我猜她不會告訴我,不料她悄聲說道。

「怎麼問這個呢?」

「塔裏很昏暗,唯一的光源是一扇無法企及的小窗,那個女孩想不起來自己爲何在塔裏,當她有記憶的時候就待在那裏了。對此她也沒有不滿,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所以也無從比較自己的際遇吧。」

話說回來,奈莉說我是屬於她的王子啊……真沒想到奈莉這麼離不開我,所謂的王子不是扮家家酒的延伸而已嗎?

語畢,我對她莞爾一笑。我這個人沒什麼長處,唯獨笑容頗受好評,實際上我只要保持笑容,大家就會對我敞開心扉,認爲我是一個無害的人。在社交界,懷着這種心機陪笑是很普通的事……可是現在我是誠摯希望她能安心才露出笑容的。

這個質問也許太過分了,但白髮少女充滿謎團也是不爭的事實。像這種外表引人注意的女孩,早該成爲社交界的話題了,然而就我記憶所及完全沒有類似的傳聞,奈莉也說從沒有看過她。再者,除了外表的問題之外,她的舉止也不太俐落,簡單地說,就是她身爲一位侍女的動作並不幹練。

「……對方想知道她的身分,或者──要求見面是嗎?」

眼見騷動發生,僕役們也主動伸出援手,但奈莉拒絕了他們的好意,她還說:「更換擺設是講求美感的工作,區區下人沒這本事,況且奈莉也不想讓男人進來房間,染上汗臭味要怎麼辦。」這種傲慢的發言真像奈莉會說的話,我聽得頭都痛了。僕役們趕緊補充一句:「可是奈莉大人說梅爾大人隨時可以進去她房裏。」呃,我在意的不是這個啦。

我猛然一驚趕緊閉上嘴巴,靜靜等待她說下去。她緩緩張開紅色的雙眸說道。

你是不是有什麼下賤的企圖纔來我們家啊──

僕役們正在走廊打掃,他們確實有在工作並沒有偷懶,不過遇到館內的主人似乎令他們心生惶恐。我沒有責備他們的意思,他們卻畏縮地低下頭來。

她疑惑地看着我,是在懷疑我的用意嗎?如果她問我爲什麼想知道這種事,我該怎麼回答纔好?老實告訴她我想和她更親密沒問題嗎?

「對……對了!不介意的話,可否跟我說說你的事情?」

總之,沒得幫忙的僕役繼續打掃,過了一會兒奈莉的房門開了,一羣侍女慌慌張張地跑出來。他們偷聽房內的情況,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辦,好尷尬,現在的氣氛不錯反而讓我更加緊張,得趕快找其他話題……

房間裏……只剩下奈莉和白髮少女,她說:「奈莉大人我也去幫她們的忙……人多總是好辦事。」奈莉一定對侍女們提出了不合理的要求,例如叫她們搬來厚重地毯卻不準男人幫忙之類的。奈莉叫住白髮少女,說有事情要和她談。

這是……怎麼回事?過去我似乎也看過那種強烈的視線……

「咦?」

然而……我猜侍女長應該知道我偷窺的事實。

假如她提的是普通的繪畫,一定會激怒奈莉說她故意轉移話題,但我很清楚那是一幅什麼畫。一談到那幅特別的畫,奈莉的心情就會馬上變好──那是描繪我們童年時期的畫,描繪小時候我們還在本家時手牽手的模樣。由於年代久遠,我也不記得有人幫我們畫過那幅畫,可是對奈莉來說,那幅畫是她的寶物。

……不對,是我的錯覺吧,一定是她的瞳孔太漂亮,我才陷入了不可思議的氣氛當中,純粹是這樣而已。

「對不起,是我們疏忽了,我會告訴下人,叫他們改善對待你的態度──」

她說的以前,是指在別人家當侍女……或是在老家時的經歷吧?她的態度比剛來的時候柔和,卻還不到很明顯的地步,現在打探她的隱私還太早了。

「其他人──」

書信往來的變化,這是我唯一想到的可能性。我似乎猜對了,她輕輕頷首說道。

「是、是。」

「……我沒有討厭你的理由啊,外表稍微奇怪一點又怎麼樣,你是普通的女孩子嘛,我覺得你應該感到驕傲,特別是一件好事啊。」

我儘量保持笑容,本想告訴她不必勉強也沒關係,就在這個時候,她用我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說了「故事」兩個字。

奈莉接二連三地質問白髮少女,包括她的出身、雙親姓名、身分證明,和羅茲家有何關係等等,這些質問令她不知所措、無法回答,奈莉懷疑地說道。

參加完伯爵家的研討會,純粹去旁聽的我回到家也快累壞了。在家門前迎接我的正是侍女長,果然她怎麼看都只有二十多歲,偏偏她身上沉着冷靜的氣息給人一種年歲頗大的印象。羅茲家的魔女,這個稱號形容得真是貼切啊。

根據他們所言,今天上午奈莉突然說要更換房間擺設,而且是大規模更動。她自己的侍女不夠用,連母親的侍女也借來幫忙。上午我剛好待在房裏,幫忙臨摹手抄本來學習知識,根本不知道發生了這件事。

「……沒錯,寫信的人提議雙方碰面。少女很煩惱,老實說她也很在意那個筆友,偏偏她被關在塔裏出不去,這件事若據實以告,說不定對方會來拯救自己,相反的,對方也可能心生怯意,從此再也不寄信過來。

她陷入沉默,我、我的答案錯了嗎?她沉默了一段時間令我非常不安,這才輕輕地點頭回答。

「什麼樣的故事?」

「……是的,正是如此,寫信的人現身了。那個人首次打開高塔的大門,身後閃耀着炫目陽光來到了少女的面前,他溫柔地對少女說:『我來接你了。』原來,那個人是鄰國的王子,從此他們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我鬆了一口氣。

「啊啊,太好了,果然是這樣啊,故事就該有快樂的結局嘛。」

故事裏,可憐的少女一定會得救,例如王子突然現身,不顧少女的身分迎娶她成爲王妃等等。反正什麼都有可能,故事就是這樣的東西。

因爲──那終究只是故事。

「不過你也真奇怪,怎麼會喜歡女孩子被囚禁的故事呢?」

她已經沒有看着我了,反之她不知所措地俯視腳邊。

「由於體質的緣故我也不太能出門……所以特別感同身受吧。小時候,我的身體比現在還要柔弱……」

「……現在,你想去各種地方遊歷嗎?」

「如果可以的話……」

「那麼──」

你對這個故事感同身受,想必是這麼一回事吧?你囚禁的是自己的心,你在等待打開心扉的那一天,而且需要別人的援助。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還是陶醉在浪漫的思維裏了?不過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我不是當王子的料,但能做到類似的事情。

因此──

「──跟我一起環遊世界吧。」

我用一種輕鬆的語氣提議──像在邀請她出門散步似地。她抬起頭來一臉茫然,似乎忘了該如何表現驚訝的態度。

既然要環遊世界,那成爲學者也不錯。學問有很多種類,我不一定要聽從神父的建議研究神學,我纔不想被綁在教會呢。我要效法伯爵家找來的學者,被某個遙遠的國家招聘,帶着她一起遠走高飛。

這是一個很荒唐的夢想,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無疑是最棒的選擇。過去我對未來不抱期待,但如今內心卻雀躍不已,我想將這個念頭視爲自己的夢想。

「這個,梅爾大人──」

我朝她走近一步,想牽起她的手,奇怪的是我不太緊張。突發奇想的美夢壓過了害羞與不安,激勵我鼓起勇氣,我總覺得自己現在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房間隨時可以看,何必挑現在呢……」

奈莉說得煞有其事,我反而笑了出來。奈莉在說白髮少女的壞話,按理說我應該要糾正她纔對,但比我矮一顆頭的奈莉,挺起胸膛主張自己的女性直覺,實在蠻好笑的。

「我又不是王子……」

我衝到螺旋階梯的窗邊,俯瞰下面的景況。而我看到的,是自己最重要的女孩倒地不起的身影。

奈莉對我耳提面命,我不點頭答應她是不會離開我的,於是我心不在焉地說:「好啦好啦。」

這是我第一次反抗那個男人,可惜一個面色如土、膽小發抖的人破口大罵,連狗吠都不如吧。他瞄了我一眼,嘴脣不悅地扭曲,用極爲不屑的語氣說。

隨行的二人也確認了少女的死亡,他們的反應很冷靜,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沒錯,他們沒有任何感想,這些人根本沒有人性,一個眼裏只有錢,另一個則是殺人狂。天啊,爲什麼我會跟這些人扯上關係!都是我太軟弱的緣故。上帝啊,我、我……

我全身上下都是汗水。

「奈莉有證據!」

夢境中我在攀爬高塔,漫長的螺旋階梯給人直達天際的印象。石造的牆壁上多少有一些鏤空的窗戶,日正當中的太陽在戶外照耀着璀璨的光芒。

魔女這個字眼最近我時常聽到,所以印象特別深刻吧。首先是侍女長──青春永駐的羅茲家魔女,除了她以外,白髮少女似乎也被人稱爲魔女,當然我並不這麼想。

我失落的樣子似乎很明顯,奈莉無趣地哼了一聲。

我緊張大叫連忙跑下樓梯,我跑到心臟鼓脹欲裂卻聽不到心跳聲,彷佛我的生命也被丟下了一樣。我片刻不停地跑入庭園,推開少女身邊的人羣抱起她的身體。

「哥哥,你把奈莉當小孩子嗎?奈莉當然有女人的直覺啊,母親說過女孩子比男生早熟喔。」

當天晚上是個難以入眠的夜晚。

我想大聲反駁我跟這些人不一樣,不要把他們的罪孽拿來和我的罪孽相提並論。

我捂住喉嚨從牀上驚醒,映入眼簾的是常見的牀罩。我重複着急促的呼吸,試圖讓劇烈的心跳平息下來。

被監禁在塔內的少女,身上發出了腐臭的味道。

估計是這幾天的事情影響到我的心智吧,夢境裏的狀況和白髮少女告訴我的故事相仿,都是被監禁在塔裏的少女。但故事裏的少女被王子拯救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怎麼會變成腐臭的屍體呢?我的想像力出了什麼毛病啊。

奈莉那雙和貓咪一樣銳利的眼睛緊盯着我不放,面對現在的奈莉,感覺任何謊言都會被她拆穿。的確,忙着唸書不過是藉口,我的進境反而退步了。我不太想承認,但原因昭然若揭。自從白髮少女來到家中,我滿腦子都是她的事情,不管是讀書的時候、搭乘馬車的時候、睡前的時候我都在想她,所以我不太想和別人相處,以免心不在焉的態度被一眼看穿。

「──啊啊。」

「你、你爲何這麼冷靜……!你就沒有一絲人性嗎──」

奈莉說我喜歡上白髮少女了。

「我並不想殺她啊……」

話說回來,那實在是莫名其妙的夢境。魔女、屍體、同罪……每一項都和我無關啊,至少我沒有成爲監禁別人的共犯……我也不想犯下這種罪行。

總之,還是別想太多了,即使我試着回想夢境的內容,記憶也變得極爲模糊,登場人物的容貌我也忘了,所謂的夢就是這樣的東西。等到天明破曉,我大概就會忘記自己做夢了。

「你也同罪。」

「奈莉,直覺稱不上證據啦。況且你說女人的直覺……這種話你是在哪裏學來的?」

「……噗。」

我的聲音在顫抖,耳朵還聽到奇妙的聲響,隔了一會兒,我才發現那是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我渾身失去血氣差點就要暈倒了,要是暈倒可以換回她的命,我很樂意這麼做,但現實是殘酷的,我知道自己鑄下無法挽回的大錯了!

奇怪的是──我不覺得疼痛。

「先不談這個了,今天奈莉花了一個上午改變房間的擺設喔!人家找你好久了,想讓你來見識一下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是怎樣,你是說自己比較難過嗎?這一切還不是你──

奈莉介入我們之間,對白髮少女說母親在找她。我猜這句話絕對是謊言,但奈莉一搬出母親的名義,身爲侍女的她也只好離開。她低頭行禮,轉身離開現場。

──當我要碰到她的指尖時,聽到了充滿敵意的聲音。

那味道──是屍體的臭味。

結果我一打開窗戶,就聽到了交談的聲音。

「當然,你也會帶奈莉一起去對吧?哥哥。」

我再也無法思考任何事,平時的我大概會害怕到動彈不得吧,可是腐蝕我的膽怯和懦弱,在這一刻敗給了絕望。

我們三人大喫一驚,最先採取行動的人是我。莫名的不安幾乎壓垮我的心靈,我毫無來由地感到恐懼,好像發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足以撼動我的根本──這種預感令我心膽俱裂。

◆◆◆

話雖如此,在我眼前的奈莉,怎麼看都是稚嫩的小女孩啊。當她知道我沒有認真看待警告時,她彆扭地說自己真的不是小孩了,總覺得她說這句話的語氣有點迫切……

我知道她變更了房間擺設,包括她質問白髮少女的事情。

我訝異地回過頭,奈莉神色不善的在我身後。一想到有人在看我們,我又突然害羞起來了。剛纔的氣勢急速萎縮,我連忙收回自己的手。

……奈莉真是敏銳,搞不好是我太好懂了吧?

「王子纔不會露出這種丟人的表情。」

不過她顫抖地搖搖頭,小小的嘴脣似乎有話要說。我努力側耳傾聽,她小聲地說藥她已經喝了。

「──唉呀,深夜在外散步真是特別的嗜好呢,而且還是在這種地方。」

「這、我……」

有人在外面。

「跟你說奈莉,沒有證據不要隨便說別人的壞話……」

我正想反駁奈莉,她卻抱住我的手臂說道。

「是、是夢啊……」

「咦!」

……她手上握着木製的杯子,裏面流出的葡萄酒染紅了鮮豔的青草。光看這個景象我就理解了,我絕望地低下頭來。

「總之──不能喜歡上那個女孩喔,哥哥。」

一股熱流竄過喉嚨,我吐出了大量的鮮血,我的血液就落在那孩子蒼白的臉頰上。

「證據就是……奈莉身爲女人的直覺!」

少女的嘴邊沾滿鮮血。

「哥哥……你不會喜歡上那個女孩了吧?」

那個女孩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聖女,她的血液是災禍,身上也伴隨着詛咒,我真不該相信她的,我不該接受她啊。

我的錯誤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和那些男人扯上關係的時候?是認識那個女孩的時候?還是對她的神性深信不疑的時候?果然,這世上根本沒有奇蹟,杯子裏灑落的纔不是什麼靈丹妙藥。

「她一定是想傷害你!太危險了!」

在我開口之前,另一個男人拍拍我的肩膀。他是一個高大的男人,我很清楚那雙粗獷的手掌奪走了多少人命。

「奈莉就是要挑現在!誰叫哥哥最近都不理人家啊!」

「還有心情慌張的人真是輕鬆啊。」

我在尖叫的同時撿起了掉在地上的銀叉。啊啊,她一定是用這個叉子喫烤麪包的吧。就像平常那樣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現在,她再也不會對我笑了。

我聽到肌肉被貫穿的討厭聲響。

「那是──魔女的鮮血啊!你們喝的是魔女的鮮血!」

……喜不喜歡一個人又不是別人的意志能決定的,這種事奈莉不可能不懂。

我按住喉嚨,叉子深深刺入頸部。

「不要笑人家啦!奈莉絕對沒有說錯!」

不過理解是一回事,能否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現場響起餐具掉落的尖銳聲響,是從我手上滑落的。隨之擴散的濃湯香氣,也掩蓋不了房內的臭味。

「你們喝的不是靈丹妙藥!」

塔內和外面的世界差距未免太大了,木製的階梯被三人的腳步踏得嘎嘎作響。沒有一個人願意開口,我們遠離外界的光芒,來到了最上層。

我放聲大吼,猶如拋開所有沉重的責任。之後──我使盡力氣彎腰一刺。

「魔女害死了我的 ……」

我露出傻眼的表情,她還在在意上午的事情嗎?

「我忙着唸書啊──」

她的呼吸急促,痛苦地喘不過氣來。少女顫抖的嘴脣拼命呼喊我的名字,我也叫喚着她的名字,反覆地安慰她沒事的,不會有事的,喝了藥就沒事了。

──沒想到我的祈願瞬間遭到了背叛,塔外突生變故,還有人驚聲尖叫。

……我不太清楚,至今我從沒喜歡上其他女孩子,喜歡上別人是怎麼一回事?戀愛是否具有形式?什麼形式纔是正確的?如果有答案真希望有人能回答我。

上帝啊,您一定會瞭解吧!

「──哥哥,那個女孩絕對不行喔。」

只是,即便我說服自己遺忘──重要女孩在懷裏死去的鮮明觸感始終揮之不去,我一閉上眼睛就感受到屍體的重量。不過,那個女孩──到底是誰呢?

「聽好了,我們要封鎖這個房間,不能讓其他人看到這女孩的模樣。」

「你在那女孩面前不是很想當王子嗎?」

咦,真的嗎?這可出乎我的意料。我的表情忙着變來變去,一下傻眼、一下驚慌。

……我嘆了一口氣從牀上爬起來,打開窗戶想冷卻滾燙的身體。吹吹夜風,會多少有點幫助吧。

外面傳來熱鬧的喧囂,有小孩子和女性的聲音,還有感謝春季恩典不斷舉杯慶賀的吆喝聲。我笑看眼下的光景,同時心生強烈的恐懼,好想立刻從窗戶跳下去。

打開最上層的房門,一股惡臭蔓延開來。這個房間怎麼會有如此嚴重的惡臭呢?我呆站在原地,其中一位隨行的人進去抓住女孩的肩膀。

我在牀上翻來覆去斷斷續續的淺眠,接着在不可思議的睡意翻弄下,我的身體彷佛融入了別的地方。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我感到背部流下不舒服的冷汗,無意間墜入了夢中世界。

這夢也太可怕了,而且還很真實。我怯生生地舉起手臂,剛纔觸摸喉嚨的手掌和平時一樣乾淨,當然也沒有沾到鮮血,我衷心鬆了一口氣。

他面無表情地指責我。

靠在牆上的少女無力地倒在地上,這種現象代表什麼我也很清楚。她的身體鬆弛到不自然的地步,連倒地時的護身反應都沒有。

我最重視的少女在我懷裏慢慢死去,我的煩惱到底算什麼?這一切都是爲了她才做的,既然她死了,我也失去了在這裏的意義。

在我開口之前,奈莉就用強硬的語氣警告我。我聽了大喫一驚,爲什麼不行呢?

「嗚嗚……奈莉,看你做了什麼好事啦。」

奈莉的質問害我心跳加速,我很擔心抱住我的奈莉會聽到我的心跳聲……我真的喜歡白髮少女嗎?我確實很在意她,也想多看她幾眼和她培養親密的關係,然而我完全不瞭解她。我們相識才一個禮拜,這樣就說喜歡還言之過早吧?這和好奇心有何不同呢?

夢中的絕望感還揮之不去,我用手背擦拭眼角,眼角溼溼的,也許我在哭吧,這個年紀還被夢境嚇哭也太丟臉了。

我一聽就認出那是誰的聲音了。直到剛纔我都在胡思亂想,因此我腦中最先浮現的是「魔女」這個字眼,而不是「侍女長」的頭銜。我趕緊貼在牆後隱蔽身形,明明這裏是我的房間,我根本不需要感到愧疚啊。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乾脆──結束這一切吧。

聽她的說法,外面還有另一個人吧。我躲起來不敢關上窗戶,繼續聆聽對話。

「你、你在那裏多久了……」

──是白髮少女,氣氛似乎非比尋常,我集中精神專心傾聽。

「我在月光下看到白色的人影,還以爲是幽靈呢。」

我心想你才比較像幽靈吧?我看不到她們,卻擅自想像白髮少女困惑的表情。

「──我是開玩笑的,我擔心有小偷進來,所以纔來這裏看看情況。」

「這、這樣啊……對不起,驚擾到你了,我、我馬上回房……」

「你不必這麼惶恐,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不會責備你的──哪怕,你要做什麼不該做的事情。」

我聽到有人倒吸一口氣的聲音。當然,我的耳朵沒有那麼好,那是我自己的聲音,不過白髮少女也是相同的反應吧,侍女長的說法似乎不單是故弄玄虛。

我想起奈莉說過的話,她說白髮少女很危險,肯定別有居心……太荒唐了,那只是奈莉的臆測啊。

「你、你說的那種事情我纔沒有……」

沒錯,白髮少女是無辜的,她怎麼可能會危害羅茲家。

問題是──我究竟有多瞭解她呢?

「唉呀,是嗎?那也無所謂,只不過請你記得一點,我是支持你的。」

我聽到踩踏草地的聲音,也許是侍女長靠近白髮少女,或是白髮少女後退了吧。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只是一介女僕,現在這對我來說已經是很奢侈的立場了。」

「你說自己是一介女僕,那又爲何要支持我?況且你……那天晚上……」

「那時候的事情我也很抱歉,你纔剛睡醒我卻做出過從甚密的舉動……看來是我太激動了。」

我嚇得差點岔氣。過從甚密的舉動?換句話說──是那麼回事嗎?

漫長的沉默降臨,不曉得白髮少女現在是何種表情。

白髮少女的反應──和平常不太相同。

「對不起,麻煩梅爾大人在深夜撥冗一談。」

說時遲那時快,白髮少女激動地探出身子,纖弱的玉手打掉我的酒杯。我面不改色地觀察她的舉動,蜂蜜酒飛濺在空中。都到了這種時候,我看着蜂蜜酒反射油燈的光芒,還覺得這景象很漂亮。手中的杯子掉落地面,幸好地面鋪着地毯,沒有發出聲音引來其他人。

「呃……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希望你收下這個東西。」

這時她終於恍然大悟,用表情問我是如何看穿的,但卻沒有實際說出口。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這是示愛的情話,不過我很清楚,這幾乎是半強迫的要求。當然,我真心希望她快樂,就算不像奈莉那樣──至少也該紅着臉,表現欣喜之情。

真希望一切都是我杞人憂天,如此一來我就能歡天喜地、滿臉通紅地抱住她了。倘若她的告白是出自真心,緊張是告白前的自然反應,不敢直視我則是害羞的關係,不知該有多幸福啊。

她沒有拒絕,應該說她拒絕不了吧。

我看了一眼液體擴散的痕跡,再抬頭望向她,她像在囈語似地反覆說着「對不起!我果然……做不到!」我感到身體逐漸放鬆,之後卸下心防,發出安心的笑聲。

想不到,奈莉的直覺應驗了。

「請您告發我吧,要找人來也沒關係,您有處罰我的權利……」

「無論要下何種判斷,我都得先瞭解你……告訴我吧,這次請你毫不隱瞞地──向我坦承一切。」

果然,她的眼神如我所料。

「──不行!!」

……剛纔發生的事我該如何看待纔好?侍女長的祕密姑且不論,眼下真正的問題是白髮少女。

「……梅爾大人,您是認真的?」

◆◆◆

語畢,我嘆了一大口氣,她的表情依舊僵硬。

「我不想牽連任何人,我很快就要離開這裏了。」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不帶一絲謊言,反正我終究是要告訴她的,純粹是時機早了一點而已……當然,我好想單純地向她告白──而不是用這種手段看穿她的用意。

我很想告訴她,光看她的反應我就知道了,不過如果沒有聽到那一晚的對話,現在地毯沾滿的就是我的鮮血而不是蜂蜜酒了吧。

她的手上拿着托盤和茶壺,上面還排放着兩個杯子。

「……我也很喜歡你。」

可是找母親商量是正確的,母親訴說了她的親身經歷,她也曾有一見鍾情的對象。她完全不瞭解那個人,內心卻不經意被對方佔據,有段時間做任何事都心不在焉……她是這麼告訴我的。遺憾的是他們的戀情並不順利,分手後她才和父親在一起,也許是過來人的經驗吧,母親跟我說。

「首先,我必須先說明自己的身分。我是畫家的女兒,沒有您們那種高貴的出身,而且我們是沒有身分的流浪者。聽說母親一生下我就去世了,換言之我是父親一手拉拔長大的。

「是我指定晚上見面的,你不必在意啊……啊,你還有端飲料來嗎?這種事不必勞煩你費心啊。」

「所以,我承認自己的感情,不想事後再來後悔。我喜歡你,打從第一眼見到你,當我看到你的那一刻,總覺得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到來。對不起,請你不要認爲這是陳腔濫調……這全是我的真心話。」

我聽得目瞪口呆,說不定心臟也瞬間顫動,這些反應絕不是演技。

就差一點──

「我……我很仰慕梅爾大人。」

這種說法──就像她接下來要幹出什麼大事似的。

「那時候我也說過了,我、我並不認識你……」

侍女長親吻白色秀髮的光景再次浮上我的心頭,被夜風冷卻的肌膚又開始燥熱了。那親吻的動作果然不只是宣示忠誠,仔細回想起來,我從沒聽過侍女長的戀愛傳聞,如果她是那種人的話,我就能理解原因了。

她輕輕撇過頭,口中流露氣若游絲的低語。

「我真的很煩惱,畢竟我們認識的時間還不長,我也完全不瞭解你,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好感。更何況我對這種事情沒經驗,也不曉得什麼纔是正確答案。

老實說我蠻混亂的,我的信仰稱不上虔誠,但好歹也是頻繁出入教會的國教徒。我知道聖經、教會、國家無法接受她那樣的人,一旦我去告發她,她真的會被當成魔女審判。

「老實說我本想打聽你喜歡的東西……只是時間不夠,我就參考妹妹的喜好了,應該蠻適合你的。」

說不緊張是騙人的,但我必須裝出一無所知的表情等她來。啊啊,對了,表現得緊張一點比較像回事吧?這樣纔像一個年輕男孩在等待心儀女子到來的模樣。

「呃……我擔心聊久了容易口渴……」

她不想牽連任何人,很快就要離開這裏。

……萬一她要傷害白髮少女再另做打算吧,我下定決心繼續觀望下去。

「所以──」

最後她終於開口了,和平常一樣,那是猶如會隨風消散的虛幻音色。

我們的感情並不契合,這點非常明顯,但坦承自己的心意,我也輕鬆了不少。還有,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雖然她瞞了我很多事情,不肯對我打開心房,但我還是很喜歡她。

她一定不擅長說謊。確實,她的表情本來就很淡薄,也不太敢正視別人的眼睛,性情也很溫厚,但我還是看得出差異。我和她的相處時間不長,卻一直在追逐她的身影。

她說最近想找個機會和我「單獨」談話。

我不太擅長說謊,但至少比她強多了,好歹我很習慣陪笑,面對令人火大或出言不遜的對象,我一向能心懷算計笑臉迎人。隱藏在溫和笑容下的真意,應該不會被看穿吧。

約定的時間逐漸逼近,她要求在可以好好詳談的時間碰面,因此我叫她晚餐過後來我的房間。夜色已深,我總不能只用月光迎接客人,我點了一盞稍大的提燈,放在中央的桌子上,油料有事先補充過,不會太快熄滅的。

白髮少女沒有說下去,或許那是我聽不到的悄悄話吧。小碎步的聲音逐漸遠去,徒留現場一片寧靜,以及樹木搖曳的聲響。我鼓起勇氣偷看外面,侍女長也離開了。

「你找我有什麼事呢?」

然而我並不想趕走她,她確實是個陰陽怪氣的人,但她畢竟是從祖父那一代就開始扶持我們家族。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告白,心跳的感覺並非亢奮,而是一種更奇特的形式……不過我依然說出口了,再來就是將我暗藏的東西交給她。

她靜靜走到房間中央,茶具響起了些許的金屬碰撞聲,我若無其事地觀察她的模樣。

「太好了,你願意收下。」

門外響起了細微的敲門聲,約定的時間到了。我站起來邀請白髮少女進門,當然也沒有忘了笑容。

「當然啊,我何必騙你呢……我很高興我們有相同的心意呢。」

隔天,她主動向我攀談。

可是現在我想像白髮少女配戴飾品的模樣,最令我喫驚的是,我真心認爲那是全世界最美麗的飾品。這時我終於明白,所謂的裝飾,真正重要的是物品襯托的人。

……好了,她會做何反應呢?

……今天,是我和白髮少女相約碰面的日子。

我露出了困擾的表情,儘量保持笑容。

「這下麻煩了……」

我慎重表達內心的情懷,那雙赤紅色的瞳孔驚訝地看着我,我發現她眼中帶有悲傷的神色。

「爲什麼?」

然而眼前的她依舊面色鐵青,怯生生地拿起禮盒。我心想,她實在太不擅長說謊了。

「我並不這麼想,拜託你了,我們若真是兩情相悅,請你收下我的禮物吧。」

「是嗎?多謝你了。站着也不方便聊,坐下吧。」

我裝出鬆了一口氣的反應,拿起蜂蜜酒。她的視線遊移不定,我舉杯就口,甘甜的香氣撲鼻而來,金黃色的液體逐漸接近我的嘴脣。

總覺得她的氣色比平時更差了。

「其實……」

「我、我不能收……」

「幸好我忍到了最後一刻……這下不用驚動任何人了。」

6 不速之客

對於感性魯鈍的我來說,再怎麼漂亮的裝飾也不過是物品。我在奈莉面前讚美她穿戴飾品很漂亮,那也是對誰都會說的客套話,只是一種處世哲學而已。

正好,是在那一晚的四天後。

我的嘆息消散在孤獨的空間裏。

「是、是啊……」

白髮少女凝視着我,那絕不是心懷愛慕的熱切眼神,潛藏在她雙眼中的情感,比較接近恐懼。她的告白要是真心的,我們早就該互訴情衷、深情相望了,然而眼神熱切的只有我而已,單方面的熱情令我悲從中來。

我心不在焉的情況越來越嚴重,連神父也規勸我了。神父先是一臉困擾的表情,然後恢復以往充滿包容力的笑容,問我是不是很在意那個白髮少女。我之前有告訴過神父,家中多了一位新的侍女。

──記得,不要讓自己後悔。」

我曖昧地笑了,又不能老實說「是啊,那個女孩似乎有什麼企圖呢。」我很清楚自己的話具有多大的分量。

她直接向我道歉,沒有替自己找藉口。果然有什麼隱情啊……是被別人唆使的嗎?

不過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了,我必須看穿她的意圖。

「……是嗎?」

我眺望着躍動的火光,不斷地捫心自問這樣做真的好嗎?可惜我沒有頭緒,只能企求自己的行動更接近尚未揭曉的答案。

我咬緊牙關,不讓自己表現出同情或軟弱的神色。我好想輕撫她顫抖的肩膀,安慰她一切都不要緊。我忍住這樣的衝動,以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面對她。

我拿起茶壺往杯裏倒入飲料,淡淡的金黃液體流入杯中,是蜂蜜酒。我倒完兩人份的蜂蜜酒後,將一杯放到她的面前,她稍微低頭致謝……卻沒有拿起杯子飲用。

「嗯。」

她戰戰兢兢地坐下,似乎很害怕我隨時會發脾氣,我真想告訴她,這樣的態度反而啓人疑竇。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會以爲那是一如往常的含蓄舉止吧,也有可能她相信我是個沒有疑心的男人。

聽了我的說詞,她一時浮現不明究理的表情,所以我又補充了一句。

……我呢,去跟母親商量過了。真想不到,我會去找母親商量戀愛的話題,本來我以爲自己會去找父親商量的。所謂的預料,往往不可靠對吧。

我靜待她說下去,祈求她要告訴我的「重要話題」能解決一切。沉默的氣息瀰漫在我們之間,她的嘴脣在微微顫抖,我幾乎可以感覺到她的緊張和心跳。

我在桌上放了一個小禮盒,看她一動也不動,我替她打開了盒蓋,裏面放了一個白薔薇的裝飾品。

神父以爲我的笑容是掩飾害羞的反應,他說會祈禱我的戀情順利。神父期望我從事神職工作,這句話想必不是真心的吧。

「是,這件事我很清楚,所以我發誓絕不再犯那天晚上的過錯。不過,我想幫助你的心情也沒必要放棄吧?」

過程中,她從沒看着我的眼睛。

「我並沒有打算真的喝下去。」

從我懂事以來,就過着一貧如洗的生活,父親靠着在街上賣畫勉強維生餬口,我也想幫忙工作賺錢,但陽光會造成我身體不適,我始終找不到工作……我也曾經想去賣花,父親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在我行動之前要我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到頭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幫忙父親打雜。」

「我、我不配……」

她娓娓道出自己的身世,語氣和上次說故事一樣──不,是比上次更加平坦,臉上也掛着拼命壓抑情緒的淡漠神情。

「賣花的工作很辛苦嗎……?」

我很猶豫該不該插話,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了。在那短暫的一刻,她露出一種奇妙的表情,之後她瞭解了我的意思,淡淡地笑了。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1 第一章插圖(3)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 1 · 第一章 · 第3張插圖

我第一次看到她笑──不過,那是自嘲的笑容。

「梅爾大人的教養真的很高尚呢,所謂的花,是暗指女性的意思。」

她都說得這麼明白了,我仍然無法馬上理解。我花了幾秒的時間思考,等我想通了,身上也冒出冷汗。我的腦袋有些混亂,不曉得該做何反應,只好支吾其詞。害她親口說出那麼難堪的事情,我十分愧疚。

同時,我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慶幸她沒有踏上那條路……是我太膚淺了嗎?

「抱歉,然後呢?」我輕咳一聲,催促她說下去。

「……父親的畫藝很精湛,我長大懂事後一直很好奇,他有如此高超的畫藝,照理說貴族也看得上眼纔對──我也建議過父親,不妨去給某個貴族家繪製肖像畫,他卻苦笑着回答我沒辦法。

『我要是能替貴族作畫,你也不必跟着我受苦了,對不起。』──父親用這種說法安慰我。我並不是生活困苦才建議父親的,而是希望有人能承認他的本領,可是既然父親說沒辦法,那想必是真的無解吧。後來,我再也沒有過問父親的工作。

我們生活貧困日子倒還過得下去,然而當父親身體欠安,連畫筆也握不住時,生活基礎也就此崩潰了。我的看護根本起不了作用,父親的氣色越來越差,我開始害怕慢慢逼近的死亡陰影。沒有父親的話我什麼也辦不到,我沒有信心可以獨自活下去,我甚至有了覺悟──萬一父親有個三長兩短,我也要自絕性命。

不料某一天,父親頭一次向我訴說往事,那個事實帶給我很大的衝擊。

過去父親曾是貴族的畫師……那個貴族的家名,就叫羅茲。」

白髮少女的口中,意外帶出我的家名,我不禁流露驚駭的聲音。起先我以爲是自己聽錯了,但她的瞳孔凝神注視着我,讓我知道自己並沒有聽錯。比起她的言詞,她的瞳孔更道盡了千言萬語。

羅茲家和她的聯繫在我眼前憑空浮現,這就好比聆聽故事的觀衆突然被送上舞臺的感覺……我的理智可以理解,情感卻無法馬上接受。

「那、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在我出生之前,梅爾大人說不定有見過我的父親,只是那大概是很年幼的時候,不記得也很正常。」

「……」

我試着回想兒時記憶,果然跟她說的一樣完全想不起來,就連那個被僱用的畫師背影我都沒印象。小時候的事情年代久遠,想不起來也實屬無奈,但我總覺得用一句無奈帶過太薄情了。

她先頓了一會兒,纔再次提起自己的父親,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加熱切。

假如她沒有阻止我喝下毒酒,我只好抱着比失戀更痛苦的心情找人來帶走她了。不過她明知自己處境堪虞,仍然阻止我喝下毒酒。

我原以爲──握個手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才用開玩笑的態度提議,自認握了她的手還能保持平常心。不過,該怎麼說纔好,這真是──

「我可以握你的手嗎?」

我希望她早點習慣這類場合,在私設劇場可以透過觀賞戲劇的名義和熟識的對象適度交流,算是絕佳的社交練習場。

「知道了也不影響我的心意,而且我也不覺得那是醜陋的情感,這整件事的起因本來就是羅茲家造成的。我身爲羅茲家的一員,必須向你道歉纔行……我很遺憾沒辦法補償你的父親……然而你是他的遺孤,我想爲你做點什麼。」

一時間,她臉上充滿訝異的神情,也許她不認爲這算是要求吧。我先伸出手掌,催促她握住我的手,這時她才瞭解我的意思,整張臉都紅了。她張開嘴巴有話想說,到頭來還是沒有說出口。隨着時間經過,我也越來越不安了,我跟她說「不喜歡的話也沒關係……」她連忙搖搖頭,握住了我的手掌。

所以不管是什麼乞丐前來,都會給予一定程度的佈施,偏偏那一晚來的是年輕貌美的少女,也難怪大家會議論紛紛。

雙頰羞紅的白髮少女就在我的眼前,她脫下平常樸素的衣物,換上了有許多花邊的社交用豪華禮服,果然衣服和飾品要有襯托的對象才顯得美麗。她本人很彆扭地低着頭,但我說的不是客套話,這身裝扮確實很適合她。

「您、您要我笑,我照做就是了。」

……聽完父親的遭遇,我的內心開始憎恨羅茲家。過去的放逐永遠奪走了父親的工作,包括他的性命……您也許會覺得這是無理取鬧吧,但對我來說卻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啊啊,這就是她在侍女長房間昏睡的原因,我會把她看成屍體也算情有可原吧。

「不、不過……這純粹是接受梅爾大人善待,根本算不上補償啊……」

那一晚,我在一個很特殊的地方,那是私設劇場的二樓──亦即戲劇會場。

可是,在我回答之前她說道。

現在我瞭解了事情的始末和結果以及她的感情,而我的心意也未曾改變。換言之,我推導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你的確是憎恨羅茲家纔來到這裏的吧?話雖如此,你並沒有泯滅內心的良知,你沒辦法將自己的心靈出賣給惡魔……不是嗎?」

(這比我想像的更加害羞啊……)

「放心吧,等戲開始,大家就會注視舞臺了。」

之後的對談耗費了我不少時間,她希望受到懲罰不願接受我的提議,反應一如我的預期。就這樣置之不理的話,她一定會主動請罪接受懲罰吧,這可不妙,所以我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說服她。幸好,這件事沒有其他人知情,要保密並不困難。

不過我真的好開心,她也對我有好感──這件事令我喜不自勝。

「──嗯,我就知道很適合你。」

她沉默了一下,猶豫着該如何回答,然後下定決心似地說道。

「父親在我的看護之下依舊去世了,當時我聽說了薔薇之館的傳聞,恨意也產生了明確的雛型。羅茲家的人早就忘了一介畫師,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吧……一想到這裏,我的內心湧現一股強烈的不平不滿。

……是嗎?再善良的人,也總有厭惡、憎恨、復仇的心情吧。尤其她失去了世上最重要的親人,遇到這種事情還毫不計較,那才叫可怕吧?

「啊──」

「那麼,你爲什麼阻止我?」

「咦……?」

「……這就是關於我的一切了,請您懲罰我吧,拜託了……」

突然,她發出了詫異的聲音,我很沒出息的着急了。

她沒有回答,於是我代替她說。

「我、我……」

「可、可是您已經知道我懷有如此醜陋的情感了──」

反正還有時間,慢慢地拉近我們的關係吧。

貴族之家不會隨便趕走乞丐,給予佈施是貴族間的不成文規定,而且我們也可以昭告世間自己是多麼慈善、高貴、富裕。

這是我第一次想積極得到某樣東西,我也顧不得體面了。

「貴族社會中最具有力量的──就是言語了。梅爾大人,這點你也很清楚吧?揹負着不良評價的畫師,根本找不到新的贊助者,傳聞的評價遠比真正的實力更重要。

「父親他……是被羅茲家放逐的,理由竟然是──羅茲家的人不喜歡他的畫!然而我相信父親作畫一向是盡心盡力……」

「我知道你的告白是要讓我放下戒心──並不是出自真心的。但當中若有一點點真正的心意……我也很高興,因爲我的告白全是真心的。」

「我是不會放棄的。」

……我不否認這句話的真實性,祖父的藝術造詣深厚,父親則正好相反,祖父退下當主之位隱居的話,父親一定會排除多餘的東西。對於一開始就不需要的事物,父親絕對不會手下留情,我不難想像父親冷漠解僱畫家的模樣。

白髮少女訴說心中的仇怨,語氣卻漸漸失去了恨意和張力,取而代之的是失去重要親人的喪失感。

「你爲什麼要打掉我的杯子?你不是想殺我嗎?」

「我跟你說目前我在思考什麼,我不是在想如何告發你,而是在想該如何挽留你。」

「那不是有計劃的行動,我純粹是想先混進來當僕役……未來的事情毫無打算。然而在我行動的那一夜,不巧碰上了暴風雨……等我到達羅茲家就力盡暈厥了。」

在我陷入沉思時她又說道。

「我不想勉強你,只求你有朝一日和我在一起能自然地歡笑。所以,現在保持原樣就夠了。」

我靜靜地聆聽沒有說任何話,我不曉得自己該說什麼,同情也只會顯得矯揉造作。這點我很清楚,畢竟她的不幸是羅茲家造成的。

話雖如此,她不習慣被別人盯着瞧,她的外表醒目,過去又常被指指點點,想必不喜歡自己的容貌吧……老實說,我覺得她應該自豪一點啊。

(也許要花上很長的時間吧……)

她遲遲不肯把剩下的話說完,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就代替她說下去了。

「我……我原以爲羅茲家是沒血沒淚的貴族,但實際和你們接觸之後,我發現並不是這麼一回事。首先是夫人溫柔地接待我,她願意用我這種身分不明的人當侍女而不是下人……我只是一個乞丐,她卻那樣同情我……」

我溫吞的性格在平時也許是缺點,如今好像發揮了不錯的功效。凡事太急躁事情也不會好轉,總有一天我要正式迎娶她過門,可是現階段提出這個要求,應該會害她更加困擾──最壞的情況下,說不定她會當成命令接受,這對彼此都是不幸的結果。

我想到奈莉生日的那一天,僕役們聚集到廚房後門的事情,原來是她引起的騷動。

「嗯〜也不用幹嘛啊?單純享受戲劇就行了。啊,對了!萬一我昏昏欲睡,記得要叫醒我喔。」

我想起寬敞而空虛的本家和薔薇之館大相徑庭,祖父要是更加健康長壽,現在本家大概也開滿薔薇,每一個房間都擺滿繪畫,她的父親也不會失去工作,一家人可以待在我們羅茲家……

也罷,性格含蓄正是她的優點嘛。

「我……纔不是……纔不是那麼善良的人!真正、真正善良的人……是絕對不會憎恨別人的吧?」

「我想要看到你的笑容。」

「咦……?」

「我、我想還是算了吧,大家肯定覺得很奇怪,一直有人在看我呢……」

「……起初,我是想殺您父親的。過去放逐我父親的應該就是他沒錯吧,但他很少回到這裏,我也沒信心能一直隱瞞這種企圖,因此……要趁早行動的話……您是最合適的對象。您是羅茲家的長子,如果出了什麼事情,羅茲家的未來將一片暗淡,另外……」

從我們長談的那一夜算起,也才過兩天而已,當然她的心裏多少還有疑惑。

「您、您也……對我非常親切……」

不過她沒想到這一層吧?一般來說家業是長男繼承的,說不定在旁人眼中,我的存在遠比我自己想像的更重要。

等我們談出結論,太陽也從天邊升起了。

「可是……爲何你要殺我?」

明知這是一件困難的事情,我卻一直絞盡腦汁拼命思考。

「咦,啊,對不起!我流汗了……」

我心懷感慨,看着她緊張的側臉。當我們四目相望,她的表情顯得很尷尬,我毫不氣餒地笑道。

所以,我來看戲是另有目的。

「不是的……這一切都跟我想的不一樣,因此我開始搞不懂,害您們不幸到底是不是正確的……時間拖得越久我的決心就越脆弱……所以纔會急着趕快採取行動……」

她的耳朵羞紅了,儘管並不明顯。她有這樣的反應,代表我有機會達成心願吧。

「請跟我說你猶豫的理由吧。」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變得十分微弱。對我來說這是一句無法忽略的話,這種時候感到高興是不是哪裏怪怪的啊?我差點就被暗殺了,而她是要暗殺我的立場。

那一夜我們達成了約定,內容是我不懲罰她──相對的,她得遵從我的指示。有一點我要事先聲明,我沒有佔她便宜的意思,我期盼她過得自由自在,最好能不帶愧疚地和我在一起。不過她堅持要受懲罰,最後就採用這種方式折衷了。束縛她非我本意,但也只有這麼做,她纔會穿上禮服和我出門吧。

「何況……」

她泫然欲泣地點點頭。真是太狡猾了,看到這種表情我怎麼可能會生氣呢?明明在談論嚴肅的事情,我卻不小心笑了出來,佯裝認真的表情也破功了。

我是要緩解她的緊張才稍微開個小玩笑,想不到她真的照單全收,信誓旦旦地保證她一定會叫醒我。我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在開玩笑,只好曖昧地笑了。

總之,真相我瞭解了,包括復仇的結果以失敗告終。

我提出了直指核心的疑問,她的表情一沉,眼神也帶着哀傷的色彩,和先前平淡訴說身世的反應不同。現在的她心生怯意,就像一個被丟到陌生街道的迷路孩童。

我很想告訴她,那是因爲她很漂亮。她的面容姣好是不爭的事實,我也承受了不少嫉妒的視線。至今沒有女人緣的傢伙突然帶着一個美女外出,其他人也很難老實地恭喜我。

我不懂戲劇的優劣,很久以前跟奈莉一起看戲時中途就睡着了,被奈莉生氣地臭罵一頓。

「您、您爲什麼要笑呢……?」

平常我很少去劇場,更不會到私設劇場那種正式的場合,人生真是難以預料啊。多數市民使用的便宜公設劇場,沒辦法達成我的目的。

「我也不懂爲什麼自己在笑,也許是難過吧?的確,你的判斷是對的,說實話,我若沒察覺到你的意圖,現在早就倒地不起了吧。」

如果我滿臉通紅那也未免太丟人了,露出傻笑的表情也不行。本來我還在想──她的態度非常緊張,我反而可以保持冷靜,現在我才發現自己錯了。我有了喜歡的女孩子,還和她手牽着手,這全都是前所未有的經驗。由於發展到這個階段的過程很特殊,我也不小心忘記了……這其實是我們的第一次約會吧?

我沒想到自己能從容地表達心意,她也大爲動搖,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最後我採取行動,來到薔薇之館登門乞討。」

她哀求我的嚴懲,然而我並沒有頷首同意。我知道她復仇的原因和結果,但這還不是全部。

一想到這裏,我也開始緊張了。成功牽到她的手固然可喜,但要牽到什麼時候纔好呢?我很想一直牽下去,卻又害怕手心冒汗很尷尬。當我擔心起這件事,手掌似乎真的冒汗了,她不會嫌我噁心吧?什麼時機比較適合自然地放手呢?我的腦袋亂成一團,絲毫聽不到周圍的雜音,彷佛全身的神經都移到手上了。

對了,是母親提議她當侍女的……那個人的確有可能這麼做,至於原因──不光是母親性情溫柔吧,母親一定是看穿了她的素質。她雖然還不懂侍女的禮法,可是這些事情慢慢學就行了,那麼漂亮的女孩子,做一個乞丐或下人都太可惜了。

「……何況?」

「和想像的不一樣?」

「好吧,那我提出一個要求好了。」

7 終於化爲致命的劇毒

她先看了我一眼,接着支支吾吾地說。

「戲開始後我該做些什麼呢?」

不過,我死了羅茲家真的會大受打擊嗎?當然,多少是有傷害的吧,但也還有招贅的手段可用。羅茲家還剩下奈莉這張王牌,事實上我也考慮過離開這個家。

我總算知道……爲何父親不能在貴族家作畫了。縱使放逐一事已過十幾年,他也回不去了。沒有人想要父親的畫──不,沒有人想要他這個畫家。

「另外,我對你抱有好感對吧。」

我俏皮地笑了,而她一臉嚴肅地點點頭。

可是她並沒有看着我,她轉身面對後方,臉上浮現驚訝與動搖的複雜神情。

……直到現在,我始終認爲該道歉的是羅茲家──包含我在內──問題是,差點殺人的罪惡感,似乎在她心中造成不小的壓力。

然後,她口中念着──我妹妹的名字。

「──哥哥!!」

周圍的雜音再次傳入我耳中,奈莉的聲音響起後,我慢了一拍才瞭解現狀。奈莉激動喘氣,張大着眼睛凝視我們。奈莉推開其他觀衆走過來,她身後的貴婦和客人一臉不悅。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1 第一章插圖(4)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 1 · 第一章 · 第4張插圖

「奈、奈莉,你怎麼在這裏……」

「這句話……這句話是奈莉問你纔對!你不是不喜歡戲劇嗎?奈莉每次邀請你,你都不肯陪奈莉來,爲什麼你會在這裏!?爲什麼──」

奈莉的視線往下移,發現我們的手牽在一起。慌張放手的人不是我,而是白髮少女。

接着,奈莉改口問道。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奈莉溫潤的肌膚逐漸失去血色,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別人的臉色明顯驟變。我本人多少也蠻驚訝的,在被奈莉發現之前,我應該主動告訴她纔對。不過說穿了,我的驚訝也就這點程度,沒有她那樣嚴重。

換言之──我不懂奈莉的表情爲何活像看到了死神一樣。

「這、這……」

白髮少女驚慌失措,奈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奈莉的情緒激動,連我也愕然了。

「爲什麼……爲什麼你打扮成這樣……和哥哥在一起!?你不是答應過不會對哥哥做任何事嗎……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奈莉,喂……!」

「哥哥,爲什麼!?奈莉不是說過這個女孩不行嗎!我、我明白了──是她慫恿哥哥的對吧!所以才──」

「是我邀請她的!」

奈莉的大眼睛張得更大了,連我都擔心她的眼睛會不會直接掉出來。我有預感──事情開始變麻煩了。我再一次慎重地說,是我主動邀請的,白髮少女只是配合我而已。之後我抓住奈莉的手,讓她放開白髮少女。

「爲、爲什麼……?」

「你問我爲什麼……我邀請女孩子很奇怪嗎?」

「很奇怪啊!你之前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這也沒辦法嘛,差不多到時候了啊。」

(……咦?)

我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冷漠,旁人聽起來也是如此吧。

「夠了,不要叫那個人未婚夫!奈莉討厭死了!沒想到母親、父親、侍女、下人都那麼過分,硬把奈莉帶來這個地方!吶,哥哥你也替奈莉說情,哥哥開口的話,說不定他們會願意改變心意!拜託了,請你救救奈莉!」

午後,我在走廊遇見白髮少女,她望着窗外的薔薇園。她果然很在意奈莉,也覺得自己有責任吧。我跟她說這件事不是她的錯,她也不肯接受這個說法。

可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我不會熬夜,我的意識逐漸落入睡夢中。

饒是如此,白髮少女還是有話想說。我裝出一個笑臉說:「對不起,害你被連累了。」話題一經改變,她也不方便多說什麼。我知道這樣很卑鄙,只是我不想談到奈莉了。

奈莉的尖叫幾乎響徹劇場,在我反駁她之前,她就衝進人羣之中了。等我回過神來,發現我們的爭執引來了不少側目……我最先擔心的是,今天的事情不曉得會不會發展成奇怪的傳聞,以及奈莉離去前是否有知會未婚夫等等。事後我才注意到,奈莉離開時哭了。這個事實令我茫然了,我不知道自己竟然是如此薄情的人。

我不敢呼吸,這是我第一次和女孩子接吻,在欠缺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我不但沒有開懷的心情,連她的嘴脣都感受不了。

「──咦!?」

可是奈莉還沒有冷靜,她不准我進入房間,我試着打開房門她就扔東西過來,隔着門板都能感受到強烈的衝擊力。這是她頭一次激烈拒絕我,我不禁動搖了。

「我想親近的人是你……不過,要是害你受苦了……我很抱歉。」

奈莉拼命搖頭,似乎不肯接受我的說法。這個動作和她平時的態度沒兩樣,如今看在我眼裏卻顯得很幼稚。奈莉繼續在這裏胡鬧的話,戲劇就沒辦法開始了。我在思考是否要換個場所時,內心湧現了一個疑問……話說回來,奈莉爲什麼在這裏?

……這些話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奈莉的願望到頭來是不可能實現的,我真的沒有太大的發言權。

「這個女孩的事情也一樣!全部……奈莉全部不認同!!」

「吶,哥哥,拜託你幫幫我……!」

其實我很清楚,之前我也不認同自己是個大人。我並不討厭奈莉的仰慕之情,也希望兄妹在薔薇園午睡的生活能永遠持續下去。

「……無所謂,讓她冷靜一下比較好。」

「哥、哥哥,你竟然吼奈莉……」

……我聽母親說過,女孩子把「第一次」看得很重要,這也包含接吻在內,所以男性要努力迎合她們的理想。不過,男性也會在意第一次啊,一想到和她親密接觸的時刻,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感到幸福或不安。在我的妄想裏,我們總是面對彼此,隔着夕照或油燈的光芒,蘊釀甜蜜的氣息。

「好了,我們回位子上吧,舞臺就快開幕了。」

原來,雙方家長從那時候就談好這件事了……

「你不去追她嗎……?」

暴雨前夕的微弱夜光,隱約映照出她的白色頭髮……好在她的頭髮是純白色的,否則就混入夜色之中了吧。我看到她的白髮卻看不到她的表情,不曉得她是帶着何種表情俯視我,我也很好奇她進來我房間要幹什麼。我想問個明白,然而心臟劇烈鼓動,害我只能猛吞口水。

奈莉拉扯我的手臂,那雙小手是我一直以來保護的小手。我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她的表情頓時笑逐顏開。

「呃,那個……」

正是白髮少女。

「奈莉,你再不適可而止──」

奈莉說得滔滔不絕,我陷入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爲什麼我現在──居高臨下地審視自己和奈莉呢……我懷抱着事不關己的心情……似乎冷靜過頭了。

「奈莉,你再說她的壞話我會生氣的。我跟你說,近期我會正式要求和她交往,這是我們之間的問題,請你不要多嘴。」

「不、不可能……因爲哥哥是……」

「她配不上你,爲什麼是她!她的家世配不上羅茲家,動作也不洗練,肯定連一支舞都跳不出來!而且頭髮是純白的,眼睛又很紅,皮膚也毫無血色,跟魔女一樣恐怖啊!!」

「這就是我的第一次啊。奈莉,你先冷靜下來,何必那麼激動呢──」

「不要……不要……不要!奈莉絕對不接受!絕對不認同!」

她心懷殺意來找我,這種推測反而還比較真實,她的舉動──就是這麼出乎意料。

奈莉全身都在發抖,連我都能感受到她的震動。慘白的臉龐也變得面紅耳赤,不曉得是憤怒還是悲傷的緣故。

──我一向笑盈盈的表情還有內心全都龜裂了。

回到宅第稍事休息後,我前往奈莉的房間想和她說幾句話。如今我也冷靜下來,反省自己不應該吼她的,我想盡可能修復彼此的關係。

強風撼動窗戶,也許是暴風雨來襲的前兆吧,深夜大概會降下滂沱大雨。白髮少女僞裝乞丐造訪羅茲家的夜晚,也同樣有風雨肆虐。話又說回來,這個國家的天候易變,降下一、兩次暴風雨也沒什麼稀奇的。

本來還不打算說出口的「交往」要求,我也據實以告了……我纔剛發過誓要慢慢拉近雙方的關係,但我不明確表達自己的心意,奈莉是絕不會接受的。

奈莉的感情爆發了,面對突如其來的話語和怒意,我分不清自己是何種表情,恐怕我的表情瞬間僵硬了吧──

小時候每次遇到暴風雨我都睡不着覺,窗戶咯咯作響,好像外面有人一樣,縱使我知道那是暴風的關係,但只要一看到窗邊有人影的幻覺我就害怕得受不了。我多次張開眼睛保持警戒,生怕那個人影走過來盯着我。

奈莉大喫一驚,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因爲我從來沒有對她破口大罵過。奈莉從小再怎麼任性失態,或是對我無理取鬧……我也沒有生氣。

總之,除了相信母親我也別無他法。

我將奈莉的小手從我身上移開。

……我也只好祈禱時間能解決一切了。

我不敢正視她的雙眼。

「我……我很喜歡二位和睦相處的模樣……」

不過現在我明白了,我不是不生氣,而是在意的重點不一樣。

「爲、爲什麼……哥哥……你不是奈莉的王子嗎……爲什麼要說冷淡的話……」

「──她配不上你!」

奈莉自我封閉的這段時間,感覺宅第的氣氛也特別消沉,實際上,僕役們也變得比較少說話了。

我──

……奈莉和她的事情,都不會往壞的方向發展吧。

「意思是──你今天是和未婚夫來看戲的?」

過了兩天,奈莉還是不肯出來,三餐也在房內解決,唯有貼身侍女可以出入。

可是……之前純粹是我們太年幼了,變化總有一天會來臨的。

她直視着我,那眼神彷佛在問我,這樣真的好嗎?當然,我並不認爲這真的是好結果,不過……

某個最壞的想像一時浮現我心頭,難不成她還想對羅茲家復仇嗎?畢竟她來我房間也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那一夜──又是一個很難入眠的夜晚。

確實,放着誤會不處理也不行,然而現在追上去,也只會上演相同的爭執吧。我會找奈莉好好談談,總之不急於一時。

「你也該學着獨立了,我們都是大人了。」

◆◆◆

可是,她在意的不是自己,而是奈莉的事情。你真的好善良,奈莉那樣數落你,你還關心她。

她還是一臉困惑的反應……但這不光是負面的意義。

我決定這樣說服自己。

接下來的話她沒有說出口,然而我敏銳地觀察到,她那石膏般的白皙肌膚透出一抹嫣紅。

「咦……」

8 無盡的迷宮

若是平時──我一定……會很同情奈莉。我會按照她的要求幫忙說情,深信幫助她是正確的,因爲取悅奈莉是很愉快的事情。

然而,我現在覺得……奈莉有點麻煩?

結婚,聽到這個意外的字眼,連我也目瞪口呆。緊接着,我想起了生日宴會的光景,奈莉抱怨父親邀請了許多大少爺,我沒被找去和波特溫家族寒暄奈莉卻在場。

──就在這一瞬間,牀鋪多了一個人爬上來的重量和聲響,嚇得我張開眼睛。我面前的確有一道人影,既不是幻覺也不是眼花,我的心跳加速,差點就要叫出來了。

奈莉是和母親一起來的?還是侍女呢?不,看樣子都不是。奈莉倒吸了一口氣,用力抓住我的胳膊,以泣訴的眼神對我說。

「……我和奈莉純粹是兄妹罷了,我們總有一天要分開的……只是這一刻來得突然了一點吧。」

「母、母親她……她叫奈莉跟別人結婚!!」

……我說的話並沒有錯,然而在我心裏還有另一個聲音在說,這種說法是不是太自私了一點?

母親也很頭痛,她說自己以前也很頑固,所以打算靜觀其變。那個對父親言聽計從的母親,竟然也有頑固的一面,我蠻難想像的。也許年歲大的人,經歷過各式各樣的事情吧。

我們看似完全瞭解對方,其實我和她都有不瞭解對方的部分,而這些部分,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多。

「對了……這件事我也想跟哥哥商量!結果你今天都不在家──」

……我大概,想獲得奈莉的諒解吧。我衷心盼望着,就算她生氣鬧彆扭,最後還是會靦腆地說「唉,真拿你沒辦法。」我是在強求這樣的奈莉吧……換句話說,奈莉對我抱持王子的幻想,我也對奈莉抱持某種幻想。

的確,今天我帶着白髮少女逛服飾店,上午就出門了。奈莉有什麼大事,非得急着找我商量不可嗎?

──我的思考驟然停止,形成一段毫無思緒的空白。我的猜測完全錯了,可是……這實在……這實在出乎我意料啊。

白髮少女惶恐地向我搭話,她那不知所措的模樣好像隨時會消失似地。她明明是無辜的,我卻害她留下了尷尬的回憶。

……我也很意外,過去我始終認爲自己到死都會寵着妹妹,不會生她的氣,無論她說什麼我就是沒有憤怒的念頭。

「奈莉拒絕好幾次了,母親完全不理會!她說父親已經決定了……所以……」

我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會親吻我!

「我沒有冷淡啊,你也知道父親是個堅持己見的人,我說什麼都沒用的……況且,我也講過很多次了,我並不是王子,王子與公主的遊戲也該結束了,奈莉。」

不過──重要的是我拒絕了奈莉的要求。

和我一樣的亞麻色瞳孔,至今只關注彼此的雙眸,奈莉的眼中依舊只有我,我卻已經看着別的地方了……或許是這個緣故,我也希望她別再看着我吧?

「爲──」

想當然,我重新提振心情──也找不回原來的氣氛了。我們之間充斥着尷尬的空氣,幾乎沒有對話,更無心觀看戲劇的內容。剛纔的事情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想忘也忘不掉。我眺望着舞臺上的悲戀戲曲,想起了奈莉心痛的吶喊。

過去我細心呵護、百般疼愛的妹妹奈莉,我們的感情非常好,父母曾經傻眼地說:「你們要什麼時候才離得開對方啊?」

她語氣落寞地說道。

「你先冷靜,究竟怎麼了?」

「──你給我收斂一點!」

「奈莉,你不是獨自來看戲的吧?」

我正想問爲什麼,那個人的食指便輕輕按在我的嘴脣上。那是纖細又陰柔的手指,因此我在混亂之餘並沒有大聲叫喚,理由是──跨在我身上的那個人──

──不料現實這麼突兀,我簡直難以置信。

「……從那一夜開始,我就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了。愧疚、罪惡感、虧欠……我是有那些感情沒錯,但卻又不只如此……」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的嘴脣終於分開。我想起自己忘了呼吸,趕緊用力吸氣,結果我差點嗆到,幸好勉強忍住了。接吻後咳嗽未免太不像樣了,我好歹也是有自尊的。

不過,也許是我的樣子很可笑吧,白髮少女的肩膀輕微抖動。說不定她是在笑,她流露出微笑的吐息,但沒有發出笑聲。

被笑實在很難爲情,我張開嘴巴想抗議或辯駁幾句,她的嘴脣再次貼了上來,堵住我開口的機會,我的心跳也跟着飆升。這一次我比先前冷靜多了,五感逐漸恢復,我感覺到她嘴脣的柔軟,以及令人麻癢難耐的鼻息。

意料之外的事情接連不斷,起先我以爲是錯覺,但嘴脣之間多了某種溼熱的東西,侵入我的口腔之中。

沒錯,我們的舌頭交纏在一起了。

──她爲什麼突然做出這種事?我沒有忘記這個疑問,只是麻痹思考的快感充斥腦海,身體也變得越來越滾燙。無意間,我也主動索吻了。

我開始失去冷靜,她也是一樣嗎?我們互相交換唾液,來不及吞下的直接流出嘴角,寢室裏的水聲聽起來很煽情。

「你、你怎麼了,突然……」

我好不容易擠出一句沙啞的話來,她沒有回答我,手指放在我沾滿雙方唾液的嘴脣上,或許是叫我不要多問的意思吧。

──她個性這麼積極我真的很意外,平時的她含蓄、內斂、低調……啊啊,搞不好這也是我的一廂情願吧?我究竟有多瞭解她呢?最近我不是才下達自己對她一無所知的結論嗎?至少,她有想要殺害我的行動力,那麼,對戀愛積極也就不足爲奇了吧。

更何況──我也不確定她是不是第一次,她的言行帶給我這種印象,我也衷心企求如此,但她說不定經驗豐富,哪怕真是這樣,我也不會討厭她就是了。

她纖細的指尖解開我的衣釦……也、也對,不可能只有親吻而已,再來,我要和她結合了。當我明確意識到這一點,身體的溫度急速竄升,血液都流到下腹部了。

我也伸手解開她的衣服,輕薄的睡衣很容易就打開了,白嫩的肌膚隱約可見。實際觸摸以後,細緻的肌膚比我想的更加沁涼舒適,搞不好是我的手掌太火熱了吧。

我吞了一口口水,在被慾望吞沒之前,我要好好告訴她纔行。這件事必須由我表白,換言之,我要告訴她──我愛你。

沒錯,當我對她示愛的瞬間──

天上轟雷乍響。

隔了一拍後,銳利的白光穿過窗簾間隙。

光芒妖異地照亮純白的秀髮。

以及……

──那雙貫穿我心扉的亞麻色瞳孔。

奈莉直視我的雙眸,她的眼神果然沒有笑意,但又不光是如此,當中似乎隱含了某種別的感情。

這時,我聽到大雨中夾雜一陣細微的聲音,那不是我發出來的。我猛然回頭,有一個披着破布的乞丐悄悄走近我身旁。

我在黑暗中誤以爲她是白髮少女,主要是那一頭純白長髮的關係。她怎麼會有白色的頭髮?是染料嗎?染料有辦法染得如此豔麗嗎?

總之──總之我得說點什麼纔行,我要說什麼奈莉才願意接受呢?不對──我──想對她說什麼呢?

「你看,你愛的果然是自己的妹妹啊!」

神父或上帝也許會告訴我事情真相吧,所謂的真相……也就是……白髮少女和我沒有血緣關係……奈莉對我的心意也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而已。

我的喉嚨沙啞乾渴,連口水都分泌不出來。

畫上面啊,寫着這麼一段話──」

「別碰我!現在我沒東西可以給你!」

「神……父……」

「好不容易畫上的顏料被刮下來了,奈莉猜得沒錯……上面畫的女孩子……並不是奈莉喔。」

你說啊,爲什麼,爲什麼你要愛上自己的妹妹!」

「啊哈,跟你說喔,哥哥!那個女孩真的很善良呢,奈莉窩在房裏不肯出來的時候,她還多次來關心奈莉呢。你只來一、兩次而已對吧?奈莉都不知道你是那麼薄情的人呢,可是奈莉還是很愛你喔,放心吧。」

爲什麼奈莉知道這件事?是白髮少女告訴奈莉的嗎?

「吶,哥哥,你猜奈莉看到什麼了?回答不出來嗎?也對,連奈莉也難以置信呢,誰想得到一個普通的畫家,會隱藏那樣重要的訊息呢!

「我……我……絕不接受!親兄妹不該這樣,你也不是我的家人了。你聽好,我要向教會告發你!」

太邪惡了!

……祈求生下來的,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

「你問我爲什麼……哥哥,你是笨蛋嗎?當然是因爲喜歡你啊。」

我用力拍掉乞丐的手,對方驚訝地抬起頭來。蓋住乞丐頭部的破布一歪,我們視線交錯的瞬間,我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過錯。

十六年前,這個標記的日期太奇怪了,因爲──

……奈莉說的事情我一句也聽不明白,簡直不是在用同樣的語言交談。她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麼才能得出那種結論──我絲毫無法理解。

希望第二個出世的孩子,有一頭和你相同的亞麻色頭髮,如果孩子的髮色跟我一樣,我們的關係就會曝光了。最重要的是,孩子將步上悲哀的人生。

因爲我的心靈……實在難以接受這些事情。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愛的伊莎朵拉,請准許我留下內心深藏的情唸吧。

這又有哪裏不對了!任何人都有不願正視現實的時候吧,否定自己無法接受的東西又怎麼了!

這時候,我的臉上已經全無笑意了,恐怖的預感害我不停顫抖,我沒辦法否定神情嚴肅的奈莉,我想叫她住口別再說下去了,但聲音就是出不來。

「……你……你瘋了……!」

「唉呀,你的反應不也很熱絡嗎?我們一定很適合彼此喔!」

瞧我心神混亂奈莉笑了,那是至今我從未見過的笑容。她的嘴脣確實在笑,眼中卻絲毫沒有笑意,這種驚恐的不快感受,就像有人用冰冷的指尖觸摸我的背脊。

「啊……啊啊……啊啊!奈莉,怎麼是你!!」

亞麻色……瞳孔……?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1 第一章插圖(5)
《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 1 · 第一章 · 第5張插圖

可是啊,底下現出了奇怪的東西……」

幸好乞丐只是怯生生地朝我伸手,似乎不想攻擊我……這種時候還向我乞討?這個乞丐看不出來,我現在沒心情佈施嗎?乞丐以爲站在教會前的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嗎!

「我也愛你喔……」

「很痛呢,哥哥……把女孩子用力推開,不是一個紳士該有的行爲喔?」

不對……不可能……這絕對是捏造的記憶!十六年前──我怎麼會有一歲時的記憶!

「神父……!」

「你……你不可理喻,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還有,你、你的頭髮……!」

窗外又一道電光照入室內,揭穿了隱而未現的一切。一位嬌小的白髮少女,沒有穿好敞開的睡衣,就這麼凝視着我,那是一張我再熟悉不過的面孔。

我拼命拍打門板,用不下雷雨的音量大喊開門。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拜託神父開門,幾乎到了吵鬧的地步。

「回、回答我,奈莉!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母親一時的愛戀,原來是和畫家在一起。」

是憐憫嗎?還是──

胡說……那是妄想,是奈莉的妄想……不,也許是畫家的妄想!

……啥?

「──不對!這、這一定是哪裏搞錯了!全、全是你胡說八道!我……我絕對……不會相信的!」

「你、你是這樣看待我的……!」

「哥哥,你也知道吧?那個女孩的父親曾經服侍過羅茲家。」

電流竄過我的腦海,這次我真的嚇到尖叫了。我急忙推開她,跑到窗邊──拉開窗簾。

……不可能!

──告發,這是關乎處刑的最終手段。我試圖威嚇奈莉,她卻在嘲笑我。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她還笑得出來?奈莉真的徹底發瘋了嗎?

背後傳來奈莉近似哀號的挽留聲……

奈莉不改笑容,在我眼中她已經不是以前的奈莉了,如今在我眼前的女孩,根本是別的生物而不是我的妹妹。各種疑問像暴風般在我腦中打轉,沒有一項是我能解決的,我好想馬上逃離這裏去尋找白髮少女,可是我的雙腳動彈不得。

「那個女孩子,有一頭白髮呢。」

我全身失去了力氣,假髮?她說那是假髮……意思是……白髮少女出事了?

「你要不是愛上自己的妹妹,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奈莉也知道自己的愛得不到回報,兄妹沒辦法結合──這奈莉也很清楚啊!所以奈莉哭過、鬧過以後,是想承認你們的戀情,既然是你選擇的對象,奈莉也只好放棄!沒想到就在奈莉今天下定決心放棄時……發現了繪畫裏的真相!

「……大人。」

我沒換好衣服就衝出家門,腳上穿着不合尺寸的鞋子,腳掌都起水泡了。鞋子裏面大概混着血水和雨水吧,這種狀態下沒搭馬車還持續跑到教會──連我自己都不敢置信。

「寫給伊莎朵拉──母親的訊息上,還有註明日期喔……是十六年前。」

真是太可怕了──

啊啊,我是個愚蠢的人,至少讓我在繪畫中留下一點印記在你的孩子身上吧。

方纔還露出熱切笑容的奈莉,這會兒潸然淚下。她掩面哭泣、哽咽、咳嗽──我卻撇開了視線。奈莉的態度如何,已經跟我沒關係了,我只是──

不過我沒有回頭。

──後來,我逃離了現場。

「哥哥,你什麼都不知道啊,真可憐!好吧,奈莉全部告訴你!哥哥,你啊──只會愛上自己的妹妹。」

雨勢越來越大奪走我不少體溫,然而我始終冷靜不下來,大腦的高溫持續不退,我沒命地奔跑,來到了鎮上的教會。

我好不容易開口,只說出了這一句話,然而這是我千真萬確的想法。奈莉她有病,她瘋了,這種人──纔不是我珍視的妹妹!

「在劇場裏被哥哥大吼奈莉真的好難過,滿腔怒火全都發泄在物品上,房間裏也弄得亂七八糟,整個房間都破爛不堪了。奈莉一直哭一直哭,今天啊──不小心看到了那幅畫,平常看一眼就會心平氣和的繪畫,今天卻怎麼看都不順眼。在畫中微笑的奈莉和哥哥看起來好虛僞,幸福微笑的奈莉不存在了……溫柔牽住奈莉的哥哥也不在了,一想到這裏奈莉好心痛,就連那幅畫也毀掉了。奈莉拼命刮破繪畫的表面,要那幅討厭的畫消失!

吶,哥哥,你喜歡白髮對吧?你對白髮情有獨鍾纔會愛上她吧?奈莉也變成白頭髮的話,你就願意愛上奈莉了吧?怎麼樣,好看嗎?和她一模一樣的白髮喔?」

不過,教會的門沒有打開……此刻我才驚覺,自己沒聽過神父過着何種生活,他是住在教會里或者另有居所呢……冷靜想想,他有私人住宅也不足爲奇,爲什麼我會直接跑到教會來呢?

「你就只知道關心她!也罷……奈莉今晚邀請她到房裏有件事想問她,她真的好親切喔。我們稍微喝茶閒聊後,奈莉問她那一頭漂亮的頭髮是不是遺傳自父親,她也點頭承認了呢。」

「不、不是的,我……!」

奈莉也不喜歡動粗啊,但這種時候也是不得已的嘛。她多少有點抵抗,奈莉不小心弄傷她了……不過,沒有造成嚴重的傷害,女孩子渾身是傷很可憐嘛,真的沒有很嚴重喔,奈莉發誓。

「這頂假髮很不錯對吧……?」

不可能!

相對的……腦海湧現一段朦朧的影像,不久又消散了。影像中我獨自坐在畫家面前,母親和畫家眼神哀傷地注視着我……

「我在問你,她究竟怎麼了……!」

接下來的事情我不敢聽下去了,我只想捂住耳朵放聲大吼,可是我的身體彷佛被冰凍似地完全動彈不得。

◆◆◆

「不行喔,哥哥。太性急會被女孩子討厭,奈莉會好好告訴你的,乖嘛。

……終於,我總算冷靜下來了。我獨自離開家中,在深夜的無人街道佇足,任何人看到我的模樣都知道我是貴族。會在夜晚活動的只有壞蛋或惡魔,現在,我讓自己曝露在危險的情況下。

這是一幅描繪未來的畫,我衷心盼望你的長子以及即將出生的第二個孩子,能感情和睦健康平安地長大。不過,我的願望不光是如此。

──「喜歡」這個字眼從來沒有那麼令我心膽俱裂,我又一次體認到,剛纔的深吻、喝下的唾液、撫摸到的肌膚──全都是出自我的親妹妹奈莉!

「難不成你害怕兄妹相戀嗎?也對,以前的王妃也被處刑了,萬一被教會知道就糟糕了!不過呢,哥哥……不要被發現就好啦。」

我得逃跑纔行……我緊盯着乞丐的動靜,亟欲逃離這裏。

奈莉的胡言亂語本來令我差點失笑,沒想到她說出了白髮少女的祕密。

「一無所知的可憐哥哥,奈莉把一切都告訴你吧!解開所有祕密的關鍵──就是擺放在奈莉房間裏的那幅畫!」

她在胡說八道什麼……?

每當我精神渙散耳邊就響起奈莉的聲音,包含她的笑聲、哭聲,以及她指責我不肯面對現實的聲音。我明明對上帝沒有虔誠的信仰,卻跑來依賴教會的舉止,說不定也印證了奈莉對我的批判。

「沒錯,很奇怪對吧,如果那個孩子是奈莉的話,奈莉才十四歲,就算那是一幅描繪未來的畫,十六年前的母親也沒有懷上奈莉!奈莉也很混亂,第二個孩子不是奈莉,那究竟是誰呢?然而,畫家確實有留下提示喔──他說,至少讓他在畫中留下一點印記對吧,所以呢……奈莉就繼續刮破那一幅畫。」

奈莉的房間有很多繪畫,但我馬上就瞭解她在講哪一幅畫。奈莉最喜歡的──是描繪我們童年時期的繪畫。

「哥哥,你打算就這樣否定一切對吧?凡是不合你意的事情,你都要視而不見對吧?奈莉的心意其實你早就發現了不是嗎?你卻故意視若無睹!」

然後啊,那個女孩就說她的父親膚色黝黑,瞳孔也不是紅色的,唯獨頭髮一樣都是純白色。她還說一看到自己的頭髮,就會想起父親而心痛呢。她是那麼難過、可憐……奈莉非常同情她喔。況且,奈莉跟她不一樣,很想要一頭白色的秀髮,所以奈莉很慶幸有事先把剪刀磨利呢!

她──我的妹妹──奈莉她肩膀顫抖,如同在嘲笑我的痛哭。

「我、我沒問你這個!她、她怎樣了……」

(啊啊,可是……)

「不、不會……吧……」

我只是希望有人來否定這個事實。

我不可能看錯的,因爲──我沒看過其他人擁有那樣的雙眸。

看似寶石──又像鮮血般的紅色瞳孔。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我的嘴脣顫抖,活像一隻呼吸困難的魚,在我對她說話之前,她轉身衝向夜晚的街道。

「等──等等啊!」

我趕緊拔腿狂奔試圖追上她。啊啊,我怎麼會幹下這等蠢事!爲什麼我會把她看成乞丐呢?方纔她是要向我求助才伸手的,我竟然拍掉了她的手!

「求你了!停下來!聽我解釋啊……!」

地面的積水飛濺,我們的呼吸飄散在街道之中。她跑進巷弄裏,我再一次呼喚她停下腳步。深沉的黑暗橫亙在我們之間,她終於停下腳步回頭……那雙紅色的瞳孔,明確表達出不要再靠近她的意念。

「剛、剛纔是我不好,真的很抱歉……我沒發現是你啊!如果我知道是你,絕對不會那樣……」

她面無表情站在原地,不曉得是憤怒或悲傷,還是這份孤獨的黑暗,讓她的表情顯得冷淡呢?

「每一個乞丐……在你眼裏都沒有差別對吧?畢竟你是身分高貴的貴族……」

「我、我不會再認錯了!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認出你的……所以,不要待在那裏,快到我身邊來吧……繼續淋雨對身體不好啊。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來,我們一起回家吧……!」

我伸出手懇求她回來,那雙曾經在劇場牽過的手,如今卻是這麼遙不可及。

「我……不回去了。」

「爲什麼!?是奈莉的關係嗎?放心吧,她很快就要嫁人了,不用擔心。還是你很在意自己的頭髮?在你頭髮長出來之前,我可以找人替你做頂帽子──」

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有我兀自說個不停。

「求、求你了……說點什麼吧……」

不安在我的內心擴大,宛若暴風雨來臨前的烏雲。她不願首肯的理由──難不成她已經知道那件事了?

「你該不會……知道……那件事吧?你知道那件事──纔來羅茲家的?」

「咦……?」

「……今天到此爲止吧,抄書的功課記得完成。」

「你做白日夢了嗎?」

我放空的意識逐漸回到現實。神父?我是來教會念書還是來歸還書籍的?

「這一頁我已經讀完了……」

現在……我多少有這種感覺。

「是嗎,不好意思啊。」

『你啊,只愛自己的妹妹。』

她的瞳孔頓時流露困惑的感情。

「被關在塔裏的少女……並沒有王子去救她。」

「我是指我們的關係……」

「咦?」

「來,我牽你……!」

我離家四年後,年僅十八歲的奈莉去世了,我連她的葬禮也沒參加,替死者祈福的也是別的神父。奈莉一定在天國恨着我吧,不……她真的去了天國嗎?近親相愛之罪以未遂告終,希望天國不要拒絕她纔好。我不相信上帝,卻思考着天國的事情,似乎也太矛盾了點。

「生日那一天啊,奈莉想要漂亮的洋裝、亮晶晶的鞋子,還有媽媽戴在脖子上的美麗首飾!」

青年半開玩笑地說道,我曖昧地苦笑以對。白日夢?的確很接近吧。

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不知道也無妨,沒問題的,一切都和過去一樣……我們一起回家吧。」

我們兄妹從小就很要好,無時無刻都在一起,當我們搬到別館首次要替奈莉慶生的時候,她拼命思考要向父母討什麼禮物。在飄散着溫柔氣味的薔薇園裏,日光溫暖和煦,奈莉坐在我的大腿上撒嬌。

──沒想到……幸福的日子一去不回了。

……那起事件過後我逃離了羅茲家,踏上神父的道路。我從事宣揚上帝教誨的職業,但從那一晚開始,我就不再相信上帝的存在了,因此,我這麼做純粹是逃避罷了。

上帝不會拯救我這種人。

「不過啊,奈莉已經得到真正想要的東西囉。」

……我吞了一口口水,這一刻,我的笑容想必很扭曲吧。

「當然,下禮拜或下下禮拜都行。」

語畢,青年露出了品性良好的模範笑容。我眺望他即將離去的背影,回想自己也曾像他一樣守禮又謙和,至少沒給別人不好的印象,還算是一個好人吧。

「梅爾大人,其實……我說了一個謊。」

「……神父?」

「……」

──爲什麼?

我們以爲彼此歡笑的幸福生活會永遠持續下去。

那張失去血色的嘴脣,向我訴說了道別的話語,她轉身遁入黑暗之中,如魔法一般轉眼即逝。我想挽留她、追上她──卻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她就像一道輕煙、一種幻想,彷佛不曾存在,留下的,只有茫然佇立在街頭的我。

不過,她完全不爲所動。

我也沒回去羅茲家的本家或別館,後來的一切都是透過信件得知的。例如奈莉的婚事告吹,變得體弱多病、足不出戶等等……聽說她的心靈受創,不斷呼喚我的名字,可是直到最後,我都沒有去探望她。

奇怪的事情不只這一件,我管理的教會有一座鐘樓,每到固定時間我會親自上去敲鐘報時。不過,鐘聲響完時我都有一股衝動……好想馬上從鐘樓跳下去。在我耳邊低語的女孩子,一定也期望我跳下去吧。

我不是故意觸犯禁忌的,沒錯,我也不知道那件事,我們纔沒有血緣關係,一切都是奈莉胡說八道,誰要相信她。畫上留有證據的話,就燒了那幅畫吧,反正畫家都死了,母親也不會多說什麼的,這下子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是嗎?我問她那是什麼,奈莉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笑了,她說那是祕密。奈莉亞麻色的瞳孔除了我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事物,我明知道答案,卻也沒有揭穿她的祕密,只說女孩子的祕密很多真令人頭疼。

不──不對,那不是我的聲音。眼前有一位訝異注視我的青年,我一時發愣搞不清楚狀況,接着慢慢地眨眼。

「……我沒有恨奈莉大人,也沒有恨你。」

真的提出這麼多要求,父親一定會很困擾吧。我笑着這樣告訴奈莉,奈莉她笑容滿面地回答。

這有幾個可能,說不定這間教會有幽靈棲息,或是我想起的記憶太過鮮明,當然,也有可能純粹是我心智變得不正常。反正思考也得不到答案,唯獨不時傳入耳中的聲音,對我來說是真正存在的事實。

「我總覺得……自己會招來不幸……因此,我再也……不會回到羅茲家了。」

9 他的性命,止於十二道鐘聲響起。

『不要被發現就好啦。』

我本想大喊那不是她的錯,她卻抬頭對我笑了。她的笑容,不是我一直期盼看到的溫和微笑,而是她曾經流露的類似自嘲的笑容……明明她在笑,看起來卻像哭泣。

……另外,最近發生了奇怪的事情。我總會聽到陌生女子的聲音,儘管陌生,每次聽到又有一種懷念的心情,也不曉得是奈莉或白髮少女,還是其他人的聲音……那個女孩子的聲音只有我聽得到,我問過剛纔那個青年,他只覺得我陰陽怪氣而已。

「上帝啊,你說我做錯什麼了……!」

我蹲在滂沱大雨中,跟一個迷路的小孩一樣。我承受不了沉重的絕望感,在大庭廣衆之下落淚,發出哽咽的哭聲。

我哪裏錯了?這一切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奈莉的心意、羅茲家的真相,沒有一項是我能解決的,沒錯吧?我很努力當個溫柔的人,然而……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離開後剩下我一個人,離做禮拜還有一點時間,我本來打算清掃環境,卻在起身時感到倦怠,大概,是想起往事的關係吧,無奈之下我走到窗邊吹風休息。

那個時候,我們對未來沒有一絲不安。

可是,我能依賴的也只剩這個名諱了。

啊啊……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差點就要笑出來了。

她在胡說什麼?纔沒有這種事。確實所有問題都是她來到羅茲家才發生的,但那又不是她策劃的。

……原來她不知道,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那、那你爲什麼不肯牽我的手……」

奈莉死後又過三年,我二十四歲了。七年的歲月讓我成熟些許,但還不足以面對過去的種種。

今天,我應該抵抗不了跳下去的誘惑吧。

「我知道了。啊,我借的拉丁文書籍下禮拜再還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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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1

  1. 01插圖
  2. 02前章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正在閱讀
  5. 05幕間
  6. 06第二章
  7. 07幕間二
  8. 08後記

第二卷海市蜃樓之館 直至原點的故事 2

  1. 01插圖
  2. 02回想
  3. 03幕間
  4. 04第三章
  5. 05幕間二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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