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任勇者寻找书籍主人

对席恩•塔列斯克这名少年来说，所谓的「性」──也就是人常说的膻色腥……是一种无法用一句话说完的困难感情。

他并非没有兴趣。

他和常人一样感兴趣。

同时却也常带着一种避讳的感情，觉得不能思考那种事。

席恩在魔术的领域发挥压倒性的天才实力，就算是其他学问也拥有稀世的才华。文学、医学、算数、战术感官……他在这类领域的造诣同样非常深。凭着才华和努力，拓展了各式各样学问。

想当然耳──

其中也包括──关于性的知识。

就医学上的意义来说，他明白孩子是怎么来的。

但或许该说理所当然──这些学术性的知识，和本能上的性欲是两回事。

以医学的观点来思考男女之间的床笫之事，或是以经济学的观点来思考性产业，这些他都不排斥。

然而──

一旦要面对自己的性欲，便会严重抵抗，并感到羞耻。

这就是席恩对性的感情。

若用极为简单的方式来说──

「不是没兴趣，可是总觉得那种事不太好，更何况被人知道『自己对性有兴趣』，实在太丢脸了。」

──就是这种状态。说白了，这样的精神状态其实和随处可见的青春期少年相同。

「…………」

席恩顶着比平常严肃的神情，蹑手蹑脚走过走廊。他好几次回过头，不断左右张望。

而他的手里──就拿着刚才捡到的色情书刊。

他将书籍藏在身后走着。

「不对！不对啦！这不是我的书！」

将书还给席恩。

其内容……是一名淑女指导另一名尚且年幼的少年性知识。

对席恩而言，实在不是能以平常心阅读的内容。

面对一个色情书刊被发现的少年，这样的应对方式或许是最不伤人的出色做法。

「咦……」

因为若不解释清楚，她恐怕会永远抱着这个天大的误会。

「嗯？是什么书吗？」

（身为一个爱书之人，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举动。嗯。书本不分贵贱。不管是什么书，都应该秉持着爱，慎重对待。就算是……色……色情书刊也一样……）

书中还有几幅插图。

「少爷，你好像怪怪的耶。」

「呜、呜哇啊啊啊！」

一定会误会是他的私物。

「下次看的时候，记得不要被别人发现喔！」

突然有人呼唤，让席恩下意识仓皇大叫。

「我才不怪！我一点也不怪！」

他还没看过这本书。

「才、才不是！绝对不是书！」

以某种角度来说，这或许是身为女性最理想的处理方式。

「来，拿去。」

「我叫妳慢着，伊布莉丝！妳一定误会了！」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

可是──

伊布莉丝一脸不解。

伊布莉丝开始企图窥探席恩的背后，但席恩也拚死阻挡。

（我是觉得这本书一直被丢在那里很可怜！对，我的行动都是为了这本书着想！）

不过只要稍微翻阅，就能知道这是什么类型的书籍。

「好好好，知道了。我会当成不是你的书。」

他还以为自己拿着色情书刊，绝对会被伊布莉丝取笑。

伊布莉丝也有可能是这本书的主人……但假如不是，风险实在太高了。

「话说回来，少爷……你从刚才就把什么东西藏在后面？」

应该说，他打从一开始就很可疑。

「这……这样啊。那就好。」

席恩还以为绝对会被捉弄。

没有大肆宣传，选择忽略。

以描写男女鱼水之欢为主的爱情故事。

「怎……怎么啦，少爷？怎么发出那么夸张的惨叫？」

席恩因过于绝望与羞耻，甚至忘记反驳，只是愣在原地──

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抬头，发现站在那里的人是伊布莉丝。

「是妳啊……受不了，不要吓我。」

席恩的决心全白费，一秒就被识破了。

伊布莉丝无奈地说道。

伊布莉丝快速翻阅抢来的《淑女的入门指导》。

「哎呀，少爷？」

「我哪有？我只是跟平常一样叫你啊。」

（可是……仔细想想，如果只是为了找主人，应该不用特地拿出来吧？万一被谁看到我拿着这种东西──）

「做完了啊，我今天还算做得比较认真喔。」

之后，为了让彻底进入「我都知道」模式的伊布莉丝了解真相，席恩费了好长一段时间。

「你很明显就是藏了东西啊。」

席恩中了一个非常基本的圈套。当他被伊布莉丝往旁边看的举动诱导，错开视线的瞬间，背后的书便被抢走了。

「伊……伊布莉丝……」

铁定会被捉弄。

「放心吧，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啊。」

「唔咦！」

原因不用说，当然就是藏在身后的色情书刊。

「唔……不、不行！只有这个绝对……！」

同时轻轻挥手离去。

她并未深究，反而离去。

伊布莉丝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接着转身。

「什！为、为什么啊，伊布莉丝！妳明明平常根本不看什么书！」

到时候不知道会被说些什么。

「……不不不！慢着慢着慢着！」

「误会什么啊，少爷？你不用担心……我真的不会说出去。」

（绝对要藏到底！）

「干嘛弄得这么高高在上……？请让我看一下嘛！」

他死命找借口。

这本书正是所谓的──官能小说。

席恩开始在心中自言自语。

之所以把书拿出来，是为了寻找书籍主人。如果对方因为丢失而伤脑筋，席恩也想还给她，更重要的是，席恩已经不想把这本书继续放在地下室了。

他只想找书籍的主人。

（……我……我得找到书的主人。）

尽管席恩拚命装没事，内心却是极度慌乱。

「唔……妳……妳别闹了……！不要偏偏这种时候变得这么明事理！妳……妳真的误会了啦……」

「如果是你这么拚命想藏的书，我就很好奇啊。」

「原来是这样啊。」

光是粗略翻阅，他便有了某种程度的理解。

「有机可乘！」

「这可不是我的喔。八成是雅尔榭拉的吧？」

（不、不要误会了！我可不是想看！）

「咦？」

「……我……就承认是书吧。好，我承认是书。」

回过神的席恩急忙追上伊布莉丝。

「那我要回去工作了。」

「嗯～哦，这是……」

「妳……妳在这种地方闲晃，工作都做完了吗？」

但伊布莉丝发出豁然开朗的声音后──

还露出仿佛接纳一切的温柔微笑──以「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态度。

他还以为心脏会从嘴巴跳出来。

一旦意识到手里拿着色情书刊，席恩再度感到羞怯，整张脸都红了。

伊布莉丝了解真相后，说出这句话。

「你不用这么拚命没差啦。因为我会站在你这边。」

席恩自豪拥有卓越的速读能力，但如今这个能力完全起了反作用。

（惨……惨了……要是被她知道我拿着这种东西走动……）

「可是不管怎么看都像书啊。」

（她……她没有捉弄我……？）

「……唔！」

绝对不是为了自己要看。绝不是。

「不是，就跟妳说不对啦！我说的是真的！不要用欣慰的眼神看着我！不要露出那种妳什么都知道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

「我、我没有！我根本没藏什么！」

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反应，席恩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少爷你……好歹也是个男的啊。这点小事很正常啦。我不会消遣你的，放心吧。」

（总而言之……应该不是她的了。）

席恩和伊布莉丝分开后，再度独自走在走廊上。

他在脑中继续推敲谁会是书籍主人。

（反正应该不是凪的。按照常理思考，不是雅尔榭拉就是菲伊娜她们的……可是菲伊娜她到现在还不太会认人类的字。）

如此一来──用消去法之后，就剩下雅尔榭拉一个人了。

（……快点拿去给她吧。不然事情又会变得很麻烦──）

「哎呀，小席大人。你拿着什么啊？我看看，借我一下，让我摸摸嘛。」

不祥的预感完美应验。

菲伊娜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席恩还没说好，就擅自拿走他手上的色情书刊。

「呃……什……」

「这是什么？」

「那是……」

「又是很难懂的书？」

「……没……没错。是一本很难懂的书！」

席恩拚死胡扯。

「是我平常在看的，很正常的艰涩书籍。」

「是喔。可是我看你拿得很慎重耶。」

「我、我没有！我很普通，普通！」

为了不被别人发现，席恩很努力藏在身后，然而看在旁人眼里，却只显得极其不自然。

「总、总之快还我。因为……那很难懂不是吗？就算妳看了，也不会觉得哪里好看吧？」

相较于伊布莉丝完美应对青春期少年拿着色情书刊的手法……菲伊娜的应对方式，却是所有想得到的选项中最糟的。

「主公，属下错了……请您……好好享受这本色……色情书刊吧！」

凪面红耳赤地吼完后，偷偷看了席恩一眼。

菲伊娜翻开书本的瞬间，便露出惊讶的表情。

「呜哇～呜哇！这是A书耶！」

「妳、妳说什么……！」

菲伊娜变得比平常还要能言善道，持续贬低席恩。

「呃，喂……」

菲伊娜双手翻开画有插图的页面，就这么拿给凪。

「小席大人有A书根本没差吧？妳这样大受打击，小席大人太可怜了。」

「你又想找借口了。这样没有男子气概喔。」

「……哦。哦～～」

「……我……我没有确实看着主公？」

照这个样子看来，不管席恩怎么辩解都没用了。菲伊娜很有可能认为席恩在遮羞，而不听他解释。那么该怎么办呢？

「……唔！」

「……才、才不是。那不是我的书。」

「……唔！」

菲伊娜以有些傻眼的眼神睥睨凪。

「……妳……妳啊……」

接着满脸浮现极为欣喜的笑容。

（可恶……我……我该怎么办？）

「是吗？感觉好可疑。」

「喂……我都说了，妳们听我说──」

尽管席恩想出声制止，也已经来不及。

「……难道妳拿着这本下流的书给主公看，借此揶揄主公吗？妳这家伙……简直恬不知耻！」

「我……我带着走这点的确不假。」

「妳……妳这个蠢材！光天化日之下，给我看什么东西啊！」

不等席恩把话说完，凪就当场跪倒了。

「只要以后一点一点慢慢改变就行了吧？」

「这个啊，是A书！」

「妳单方面认定『应该要这样』，擅自崇拜奉承，要求小席大人要清廉洁白──妳这样不觉得很空虚吗？妳根本没有确实看着小席大人。」

菲伊娜说道：

「──凪，我觉得妳这样不太好。」

「菲伊娜……」

「哼！妳认真觉得这种胡言乱语我会信以为真──」

「……是真的。不过……」

「那是我……」

「…………」

原本以为是糟糕透顶的状况，这下更糟了。

菲伊娜翻开书本，开始阅读内容。

「什……什什！」

「嗯～原来你平常都看这种书啊？啊哈哈，就某个意思来说，可能真的是很难懂的书吧。」

菲伊娜用尽史上最大的力气捉弄席恩。

「我……我……」

凪一边发出不成语句的叫声，一边用力阖上书本。

「……妳们两个，好好听我说话啊啊啊啊！」

「怎么了，菲伊娜？有什么事吗？哎呀，主公也在……」

正当席恩拚命思索如何突破僵局时──

凪原本沉落绝望深渊的表情，有了一丝光明。

「这不是我的喔。反正一定是雅尔榭拉的吧？」

「小席大人是个强悍又聪慧的天才，或许真的是伟大的杰出人物啦……然而就算他是天才杰出人物，更是一个男孩子啊。对A书有兴趣很正常嘛。」

凪接过摊开的书本，视线直接落在上头──接着脸上明显一阵潮红。

「那是妳自己先入为主吧？」

「凪妳啊，是不是把自己的理想加诸在小席大人身上啦？」

就算看不懂字，也能掌握某种程度的内容。

「每个人都会犯错啊。或许妳是有点盲信，可是那是因为妳对小席大人的心意，让妳觉得他很神圣，这件事并没有错，我觉得不用全盘否定。」

「开什么玩笑，妳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谎言吗？」

「这本书是小席大人的东西哟。」

「嘿嘿嘿，凪，妳看看这个。」

「我说的是事实！那不是我的书！」

凪惊愕不已。

席恩又来不及阻止了。

「妳只看着自己想看的外表，稍微看到一点不喜欢的内在，就说服自己没有那回事，给予否定……说好听一点，是尊敬对方，但到头来根本就是放弃理解而已吧？」

「别问了，快还我。快点把我的书还来。」

「嗯嗯？」

「……我……我改变想法了。每个人都有适合和不适合的事。我最近开始觉得，妳照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就好了……」

「好啦，凪。妳也不要这么沮丧。」

「呀！小席大人在看A书！所以你才拚命藏起来啊！哦～小席大人果然对这种事有兴趣！」

「……唔！」

「啊，是凪。欸欸，凪，妳来一下。」

面对这样的两个人，席恩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才没有说谎。是我刚才发现小席大人偷偷带着走的。你说是不是，小席大人？」

「慢着，凪……妳好好听我把话说完──」

「……妳说得……对。谢谢妳，菲伊娜。」

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然后如此大叫。

「咦？真奇怪。如果是平常，你明明会说：『妳偶尔也要看看书。我来教妳认字。』」

「……咦！」

面对满脸羞耻和愤怒大吼的凪，菲伊娜轻轻摆动手指。

「才不要～看你这么可疑，我要检查内容。」

「可……可是……妳想啊，主公是有远大抱负，而且才气焕发的伟大杰出人物，怎么可能沉迷这种低俗的书籍……」

「怎……怎么会……」

「啊，你该不会平常都在我面前看这种书吧？因为你知道我看不懂字，就放松戒心了？或者是那种玩法？呜哇～小席大人你真是个超级大变态！」

席恩的话又被盖过去了。

「妳……妳们不要顾着自己说。听我──」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这是你的吗？你说这是你平常在看的艰涩书籍。」

「什！」

她低头看向一直拿在手上的《淑女的入门指导》，在害羞之下，脸庞再度泛红──不过她没有别开视线，而是紧紧抓住那本书。

菲伊娜则是在一旁点头，脸上漾着满意的笑容。

虽然她看不懂人类的文字，这本《淑女的入门指导》却附有插图。

菲伊娜故意呼唤碰巧经过的凪过来。

「啧啧啧，妳猜错了。」

尽管席恩出声，依旧被忽略。

「主……主……主公居然私藏这种下流的书籍……」

用尽全力。

跪在地上的凪大声吼道。

「这……这是真的吗，主公？」

「菲、菲伊娜！这是什么啊！」

「……妳们两个，听我说──」

接着，她跪在席恩面前，双手高举那本书。

「这也不是属下的书。属下猜想，应该是雅尔榭拉的。」

席恩想尽办法让她们两人了解真相后，她们各自做出和伊布莉丝相似的反应。

在走廊遇上的三名女仆都推测那应该是雅尔榭拉的所有物。

（……唉，也是啦。）

其实席恩也觉得是雅尔榭拉的。

想归想……就算真是如此，一想到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下达这个结论，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而且事实上──

这本《淑女的入门指导》真的是雅尔榭拉的所有物。

「咦咦咦！为什么席恩大人拿着那本书……！」

席恩来到雅尔榭拉所在的玄关，让她看了这本书的封面后，她给的反应非常浅显易懂。

（果然是妳吗……）

这次没有什么曲折离奇的过程或结果，只是顺应情理，一如众人粗略的猜想，这就是雅尔榭拉的东西。

「您……您到底是从哪里找到这个的……？」

「它掉在地下室那个书架的后面。」

「居然在那里……噢，这样啊。是上次我摸索的新的藏书处，结果不小心掉下去──」

「这是妳的东西吗？」

「……这……」

尽管雅尔榭拉刚才明显慌张……

「不……不是……我不知道这本书呢。」

没想到却在最后关头试图矇混过关。

「…………」

「这本书来路不明，可怕得我根本不想看，也不想放在身边。如果妳能帮我丢掉，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席恩好想吐槽：妳怎么知道内容？

虽说不是他的书，但「被别人发现自己有色情书刊」，这样的情境真的非常难为情。

「咦……？」

「……这样啊，原来这不是妳的书。」

（这是为什么呢……）

「我……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色情书刊呢。」

（刚才的我就像这个样子吗？）

他方才想必就跟现在的雅尔榭拉一样，非常心急而且慌乱。

「这个……呃……所以说，那个……」

就是会想同情她，想做个人情给她。

「从书名来看，我还以为一定是纯爱故事，没想到最后居然出现许多肮脏的男人，这种进展简直不可饶恕……！这种进展绝对荒唐至极！不过……开头和中间的品质好得没话说，所以我重复看过好几次……」

雅尔榭拉满脸通红，心慌都写在脸上了。

（……太猛了。）

（……真是个令人开心不起来的成长。）

「…………」

席恩吐出一口气后这么说：

「那我走了。」

席恩硬是把《淑女的入门指导》塞给雅尔榭拉，接着离开现场。

「…………」

他非常清楚此刻雅尔榭拉的心慌和害羞。

假装没发现那是对方的所有物，同时拜托对方丢弃。

而且还暗示自己不知内容为何。

这反倒让席恩感到佩服。

相较之下，席恩反而很冷静。

席恩好想吐槽：妳怎么知道这是色情书刊？

难道她想从现在开始装傻装到底吗？

席恩好想吐槽：妳真的有心想装傻吗？

这对青春期的少年而言，可说是一个确实的成长──

「那么雅尔榭拉──麻烦妳帮我处理掉吧。」

席恩在心里如此吐槽。

「而且追根究柢，这种内容我并不感兴趣。」

避免深究，口气也完全不拖泥带水。

一想到此处，席恩忍不住移情。

是因为刚才他和其他三个人吵过的关系吗？

「……我……我明白了。」

或许是因为席恩有了各种前车之鉴──他现在已经很清楚，被发现有色情书刊的人不希望他人如何对待自己，也明白这样的人希望他人如何对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