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路錐怪譚
《虛構推理》 · 城平京 · 9887 字
是啊,人類這種生物實在奇妙。當有人將吾等幽靈、妖怪、怪物、妖魔等稱爲怪異,多數人類總會批評說那不科學,肯定是錯覺或是幻想,進而否定吾等的存在。但實際上大家心裏頭的某個角落卻還是抱着強烈的想法,覺得世界上說不定真的存在所謂的怪異。
於是乎,大部分的人會認真掃墓,認爲亂碰祭品會遭天譴,遇上死過人的房子或場所會盡量回避,或者經過時會雙手合十。爲了不要遭受靈異不可知的存在作祟,總會表現敬畏或刻意遠離。
到了夏季,電視、廣播或近年來稱爲社羣網站的地方也會有各種靈異現象的話題滿天飛,然後大家一起評論這是僞造的,那又是真的。所謂靈異照片、靈異影片等等至今似乎依然很流行的樣子。
客官您說我本來不也是個人類嗎?哈哈,實在沒面子。我生前也是個信誓旦旦主張沒有什麼幽靈的人,但是住飯店時發現偷偷貼在暗處的驅魔符還是會怕到發抖呢。雖然說現在的我在別的意義上看到那種符紙也是會發抖就是了。
閒話短說,在極少數的情況下,仍然會有些完全不相信吾等怪異存在,也不會表現敬畏之意的人類。這種人不知該說是膽大無畏還是神經遲鈍,又或者死忠堅信着所謂的科學。但不管怎麼說,感覺就是腦袋少了幾根重要的螺絲。像是剛纔提到死過人的房子,有些人類就是會貪其租金便宜而喜歡住在那種地方。
是的,今日向跟各位客官們講述的便是那樣一位男人最終被怪異存在嚇到發毛的故事,名做『染血的路錐』。還請聽我娓娓道來。
那是發生在正式入秋後的一日深夜,有個男人走在昏暗的路上準備回去住處。此男乃是個大學生,獨自一人居住在小小的公寓房間。這天剛好遇上了些不愉快的事情,讓他忍不住到居酒屋飲酒散心,直到午夜過後才總算踏上歸途。
這路上雖有零零星星幾盞燈光但依舊昏暗,也見不着其他人影。男人就這麼獨自走在夜路上,醉得搖搖晃晃手上還拿個手機。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眼前有一根高約六十公分的紅色交通錐擋住了自己的去路。
所謂交通錐就是一種圓錐形的標示道具,相信很多人都在工地現場之類的地方看過那東西排成一排警告禁止進入吧?有時候也會單純用來當成標示位置的記號,或者區隔空間的界線。那外觀要說看起來像一頂大大的尖頭帽也確實很像,畢竟圓錐內部也是中空的。或許也有些人一時淘氣心起,想要把它戴到頭上看看吧?
那東西基本上以高度五、六十公分爲主流,但據說也有小至二十公分,大至兩公尺高的玩意。名稱上多半稱作交通錐、道路標筒或三角錐,另外也有人取希臘文的雙柱門之意而稱之爲Pylon。聽起來甚是帥氣對不對?Pylon。
其中又以三角錐0;color corn1;一詞想必是大家最常講的,甚至也有被收錄在字典裏面。然而這個color corn實爲商標名稱,要是用在這種怪譚的名字上結果被抗議說觸黴頭也是不好,所以在此就暫且稱之爲交通錐吧。
男人見到一根交通錐立在道路正中央,忍不住停下腳步。周圍明明也沒在做工程,單單一根擺在那裏也是顯得極爲奇怪。
說時遲那時快,一輛車子忽然「咻」地衝過男人眼前的十字路口。要是男人剛纔繼續往前走,搞不好就被那輛車子撞個正着了。
也就是說要多虧有這根奇怪的交通錐,讓男人驚險撿回一命。但他本人卻是不高興自己突然被擋住去路而沒察覺這點,反倒因爲心情不悅加上喝了酒,結果一腳把交通錐踹開,若無其事地走回了公寓。
然後到了隔天晚上,當男人在公寓房間睡覺時,突然傳來「叩叩叩」的敲門聲。這大半夜的是怎麼回事?男人從被窩爬起來,打開家門一瞧,門外竟孤零零地擺着一根紅色的交通錐。而且仔細看看那上面到處有深紅色的東西,活像是沾了血一樣。
把自己昨天踹飛交通錐的事兒都忘得一乾二淨的男人還以爲是什麼人在惡作劇,走到外面張望周圍有沒有人影,但連個氣息都感覺不着。雖然感覺可疑,但也無可奈何,男人又不想觸碰那支看起來像沾血的交通錐,於是決定放着它不管,回到房間關上門,重新鑽到被窩裏去了。
隔天早上打開家門,門前既沒有什麼交通錐也沒留下什麼血跡。感到無聊的男人就這麼到大學上課去了。然而到了當晚,又傳來敲門聲。開門一看果然是一支沾滿血的交通錐。周圍也跟昨晚一樣找不到半點人影。只是冷風一吹,也不曉得是不是來自那些已經凝固的血液,莫名會聞到又腥又像鐵鏽的氣味。
男人到最後也和昨晚一樣啥都沒做地回到被窩,但連續兩個晚上還是叫人感到在意。
又到隔天晚上,又是敲門聲。男人從窗戶瞧瞧外頭,還是那根沾滿血的交通錐。於是男人決定繼續躺在被窩中不理會它,結果敲門聲一直持續,直到男人把門打開這才停息。如此這般延續了一個禮拜,每天晚上都重複同樣的事情。
假如是正常人遇上這種靈異現象,肯定要不晚上睡不着覺,要不根本不敢回家,被搞得雞飛狗跳纔是。但這男人的反應卻只是覺得每天晚上被吵醒很不高興罷了。
「交通錐哪可能跟人結什麼仇啦。呃不,等等喔,這麼說來我好像有印象,之前把一支擺在路中央的交通錐踹飛了。」
不過男人心想也許是狸貓同伴,於是上前詢問:
「但是小兒確實早已身亡。牠當時被一輛闖紅燈又超速的車子撞到全身飛起來,摔在遠處一支大紅色的路錐上,連狸帶錐一起倒在路面。路錐上因此沾滿小兒被車撞時流出來的血,形狀就像是把小兒的身影印在了上面。地點剛好就在你說撿回一命的那個十字路口附近。」
「原來是令郎啊。我可以說是多虧了牠才撿回一命,卻做出如此恩將仇報的行徑,所以想說用這點心意多多少少彌補償還。」
「自古不是就有人說,世上的東西都會寄宿靈魂嗎?要是粗魯對待東西是會遭到報應的。學長還是快點去讓人驅個邪,或是對那沾滿血的交通錐真誠道歉吧。」
當然,那其實不是什麼真的屍體,只是在做工稍微精細一點的布偶上插幾把刀,淋上假血,讓它在暗處看起來煞有其事的玩意罷了。男人是從五金雜貨店賣了這些東西來,再用膠帶把一根鉤子黏在門外,吊起這具假屍體的。
話雖如此,在阿波羅十一號登上月球后都過了半個世紀的現代,對於會化身騙人的狸貓深信不疑的這男人也算是個怪人了。再說,妖狸本身就是一種妖怪,相信在場的客官之中也有幾位吧?哦哦,有客官舉手了。哈哈,還恰巧是化身爲野箆坊的模樣。那邊那位客官則是化成了奇形怪狀的妖怪,若要嚇人肯定效果十足。
「其實小兒約在半年前被車給撞死了。」
結果兩隻狸貓轉回頭,感到訝異地反問男人:
結果這學弟想必是個感應很正常的人,當場臉色發青地規勸男人:
以上便是姑娘傳授的妙計,如此奏效也讓男人不禁感到佩服,心想改天要好好向姑娘道個謝纔行了。接着,男人讓被綁的狸貓跪坐在房間,質問起對方連夜找碴的意圖。
狸貓有點怨恨地繼續抗議:
狸貓畢竟也是會特地挺身救人的性情,因此見到對方如此真誠道歉也就不計前嫌地原諒了男人,請他把頭抬起來。但男人自己覺得這樣還是過意不去,接着又把自己房間裏的點心零食都拿到狸貓面前,希望多少可以彌補自己犯下的罪過。狸貓似乎也對人類的食物有些興趣,雖然剛開始客氣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拿了洋芋片和表面灑有巧克力的零嘴,喫得津津有味。
前一刻又是拿繩索五花大綁,又是要報仇雪恨的一個人一隻狸,現在卻轉眼間變得融洽,一起喫着零嘴聊了起來。
「不需要用到那麼恐怖的東西。頂多只是趁其不備嚇牠一下,讓牠原形畢露就行。」
學弟當場不耐煩地想說怎麼又多了個怪人,可是男人卻相當感興趣。這姑娘應該是就讀同一所大學的學生,不過個子相當嬌小。外觀看起來搞不好比男人小了七到八歲。臉蛋可愛又稚氣,頭上還戴了一頂貝雷帽。
於是乎到了當天晚上,男人立刻設下姑娘所說的陷阱並待在房間裏靜候良機。另一邊,在公寓外頭則是沾滿鮮血的交通錐正一階一階爬上樓梯,準備前往男人住的房間門前。一支染血的交通錐獨自爬上公寓樓梯的景象要是被正常人撞見,肯定會把對方嚇得當場昏倒吧。但很遺憾,這時候並沒有人看到這一幕。
「我雖然覺得應該婉拒你,但想想我父母也很愛喝酒,如果能透過這機會讓他們喝喝也算是盡一份孝心。」
「那麼現身在我家的,原來是狸貓的幽靈嗎!」
「是說,令郎在哪兒呢?」
男人一臉認真地如此滔滔講述。他是打從心底如此深信,但學弟聽得傻眼到講不出話來了。原來如此,這男人之所以對沾滿血的交通錐不感到恐懼,是因爲在他心中認爲世上的怪異現象全都是狸貓在搞鬼,而那種低等野獸根本不足爲懼。
「狸貓?」
「說這什麼話,自古以來就常有狸貓化身捉弄人啊。民間傳說中多得是例子,甚至連落語表演的題材中也有一篇叫『狸賽』的故事描述狸貓化身。」
「那麼肯定就是狸貓化身在耍我。」
「就廣泛的意義來講算是陷阱吧。」
「不,光這樣我還是過意不去。明天我準備幾道酒菜去送給你。只要跟我講個好碰面的地點,我一定送去。」
「這就是小兒的墓。」
「受到如此款待還要求上酒就未免太貪心了。現在這樣已經足夠。」
看着不明所以而慌張起來的男人,狸貓又靜靜說道:
狸貓父母接着對男人鞠躬低頭。
「就算是在無意識中,這仍是我忘恩負義。你會想要報復也是當然。還請你原諒。」
男人拿起手中的一公升酒瓶,並環顧四周。
「不不不,那不然你每天晚上遇到的那又是什麼?」
「人類纔不會做那種惡作劇,我也不覺得有人可以辦到吧。」
「請問你和那隻狸貓是在哪兒見過面的?」
「要這樣說,也有叫『暴露荒野』的故事描述到幽靈出沒啊。」
「被靈魂附身的交通錐是啥啦?」
「若這樣能夠幫上你的忙,我也很高興。我就帶好一點的酒過去吧。」
「我也這麼覺得。如果配酒一起喫又是一番美味,只可惜現在家裏的酒都喝完了。」
雖然要怪就怪男人自己輕易相信了那位姑娘的策略,不過現在回頭想起來,那姑娘搞不好是看出男人遇上真的幽靈作祟,卻又嘴硬不信什麼幽靈的存在,因此覺得不太愉快而故意提供那個方法想要讓男人嚐嚐教訓。幸運的是最後並沒有發生那麼嚴重的狀況,但男人在回家路上還是被嚇到魂不守舍了。
門上那東西原來是一具狸貓屍體,右後腳綁着一條粗繩倒吊起來,身上還刺了好幾把的刀子。不但渾身是血,還翻起白眼吐舌頭,模樣悽慘嚇人。要是在深夜不經意撞見自己同胞如此的屍體,儘管是妖狸也難免會嚇得原形畢露了。
屍體雖假,效果卻是絕佳。男人聽見門外傳來叫聲與摔在地板上的聲響,立刻把門打開。結果看見一隻狸貓在那兒,便拿起預先準備的繩索把牠五花大綁,抓進了房內。狸貓則是還沒從看見吊屍的動搖中恢復,只能呆呆束手就擒。
「絕對就是那個!搞不好是什麼在工地現場喪命的工人或是曾經不理會交通錐結果出意外身亡的人把靈魂附身在上面了吧?例如死的時候那支交通錐剛好在旁邊,所以全身趴在上面讓它沾滿了鮮血之類的。然後學長你踢開那種交通錐,一定是遭到作祟了。」
聽牠這麼一說,那石頭確實像個墓碑。感覺就像是無人祭祀而沒落的神社境內被默默埋葬的動物墳墓。
男人來到神殿後方,看見有兩隻狸貓。牠們都背對着男人,面向土壤地面上一棵人頭大小的石子,貌似雙手合十。兩隻的背上皆沒有讓人聯想到伊豆半島的白毛,可見不是昨晚那隻狸貓。
「真要說起來,人們所謂的幽靈、怪物、妖怪之類的,全部都是狸貓或狐狸化身讓人看到幻覺而產生的妄想。像是什麼野箆坊啦、唐傘妖怪啦、回首入道之類奇奇怪怪的東西,都只不過是狸貓爲了嚇人而化身的罷了。」
「你說狸貓化身,那才叫不科學吧?」
「你說牠死了,可是我昨天晚上纔跟牠講過話啊。」
「居然會約在這種地方碰面,請問是怎麼樣的狸貓呢?」
「可是我好心卻被你一腳踹開跌在地上,難免肚子會生一把火。所以爲了教訓你一下而想到連夜這些行徑,不覺得也是合情合理嗎?哪知你看見沾滿血的路錐卻一點也不害怕,反倒害我氣憤得牙癢癢,想說怎麼有人對怪異存在如此缺乏敬畏?」
事情發展至此,男人這才全身寒毛直豎,臉色發青。
如此這般,狸貓化身騙人的思考是人類自古就熟悉的東西,比起幽靈妖怪等更容易讓人信服。
實際上,狸貓或狐狸化身騙人的故事在民間傳說中時有所聞。小泉八雲筆下的怪譚中有篇野箆坊登場的故事,但標題卻叫『貉』,一般被認爲是指狸貓的意思。即使到了明治時代以後,新聞報紙上還是會刊登狸貓化身騙人的報導。甚至連大半夜見到不應該會行駛的火車頭吐着煙急馳,讓衆人大談幽靈火車出沒的時候,也有人提出那其實是狸貓化身的說法。
聽到這句話,男人當場愕然。
最後再提一件事。男人從這件事情之後,都會把交通錐0;corn1;改稱作路錐0;Pylon1;了。客官您問爲什麼?因爲吭吭0;corn1;是狐狸的叫聲,今天卻是狸貓幻化,唉呀讓人聽了都矛盾。
男人這時注意到那隻狸貓的背部有一部分的毛色較白,恰好呈現像伊豆半島的形狀。只要有這特徵,到時候即便有其他狸貓在場也能認得出來了。男人於是感到放心,這晚總算久違地好好睡了一覺。
「喫了甜的東西之後再喫喫這個叫洋芋片的鹹味也是很不錯,上面還沾了海苔,做得很是用心。」
男人聽完說明後「嗯~」地沉思。這麼說起來當時被交通錐擋得停下腳步之後,眼前的交叉道路好像有一輛車毫不減速地衝了過去。要是那時候自己繼續往前走,確實無法否定當場被撞得可能性。
「講什麼蠢話?說到底,什麼幽靈還是作祟的,那種不科學的東西怎麼可能存在於現實中?」
「這故事講起來有些長,不過我們昨天才見過。」
男人即便全身發抖,也依然回應對方說應該道謝的是自己,並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隨後蹲到石頭墓碑前,打開酒瓶在墓碑上稍微倒了些酒,把顫抖的雙手合十唸了一句南無阿彌陀佛。兩隻狸貓父母也跟着又拜了一下。
男人於是詢問姑娘:
「一時之間沒什麼好東西可以招待,不過你就儘量喫吧。」
「妳說不困難,是要設什麼陷阱不成?」
姑娘說着,臉上露出充滿自信的微笑。她雖身材嬌小,容貌稚幼,微笑中卻散發出老練成熟的風采。男人因此暫且信任,決定聽從姑娘的計策。
「嗯,狸貓。對了,我懂啦。那天晚上擋在我前面的交通錐就是狸貓化身在惡作劇。然後因爲我把牠踹飛,所以牠就記恨每晚來找我麻煩。絕對是這樣不會錯。」
「不,那並不是我要惡作劇。我是想說你萬一繼續往前走就會被車撞,才用那種方式想要留住你的腳步啊。」
巖永落落大方地如此回應,但身旁的九郎卻用可疑的眼神看向她。應該只是這次沒時間向九郎說明原委就叫他開車送到這裏來的緣故吧,不需要太在意。
「總覺得學長擔心的方向有點奇怪,不過事情絕對不是你講的那麼溫和。這肯定是幽靈在作祟啊。」
就這麼來到男人房間門前的交通錐原本打算用它的尖端敲敲房門,卻發現門上似乎垂吊着什麼東西,讓它一時停下了動作。接着等到看清楚那究竟吊了什麼東西時,它霎時翻了個筋斗跌在地上,並且從交通錐「砰!」一聲變成了頭上放一片葉子的狸貓。正如男人所推測,那支沾滿血的交通錐還真的就是狸貓幻化的東西。
「公主大人,這次非常感謝您寫了這段新作落語。客官們看來也聽得很盡興,今後我會繼續表演這個段子的。」
「就算我想把那支交通錐綁起來,它應該也會跑得很快。即使真的綁起來了,搞不好也是狸貓讓我看到的幻覺,實際綁住的竟是隔壁鄰居。要這樣事情可就大條啦。」
如此這般,向來主張幽靈或作祟什麼都是不科學的男人,自從這天開始就徹底變了個人,對吾等怪異存在心懷敬畏,對世上的一切神祕都保持謙恭。認爲自己從前把什麼事情都歸咎於狸貓作祟未免過於膚淺,簡直是一種放棄思考的行爲。所以說人啊,要改變還是會改變的。
言歸正傳,這男人雖然對沾滿血的交通錐是一點兒也不怕,但還是感到很困擾而不知如何應付。
「當時我把出現在眼前的交通錐一腳踹飛確實是很粗暴,但歸根究柢不就是你先惡作劇想要妨礙我走路嗎?」
「我和一隻狸貓約好要在這裏碰面,你們認識嗎?」
「想要抓住妖狸,其實不是那麼困難的事喔。」
到了隔天,男人從大學回家的路上繞路到酒行買了一瓶一升的吟釀酒,又購入幾樣適合的下酒菜後,來到昨天狸貓說的那間神社。也許是無人照料的緣故,神社的石頭階梯長滿雜草,神社本身也明顯老舊。雖是個顯得寂寥的場所,但或許也因爲這樣適合狸貓棲居玩耍吧。
說是舞臺,其實也只是在一座廢工廠內空蕩蕩的空間排列幾個箱子與道具,在高了一階像是舞臺的地方放張坐墊,姑且擺設得像是表演落語的高座罷了。觀衆席也沒有什麼椅子,大家隨意各自席地而坐或自備可以坐的東西過來而已。這地方原本就是附近一帶的幽靈或妖怪們平時聚會的場所,而今晚由於要舉辦落語家幽靈的個人表演會,纔會特別如此擺設。至於後臺也僅是隨便找東西堆成一座牆,做出一塊讓聽衆席看不見的空間。
或許有客官會說這男人的思考方式也太奇怪了,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種人。但其實這也算是一種合理的思考,可以說是讓心靈安定的一種科學性思維。
「我可不想用什麼捕獸夾之類的玩意喔。我只是想要給惡作劇的狸貓一點教訓而已,不能使用那種會讓牠嚴重受傷甚至可能喪命的陷阱。」
巖永剛纔與男友櫻川九郎就是待在這個後臺區聽着幽靈的落語。而那個幽靈來到巖永面前,比起剛纔對着觀衆席更加恭敬地深深一鞠躬。
於是狸貓拜託男人在黃昏時刻,將酒菜帶到之前牠攔路的那個十字路口附近一間神社。男人二話不說地答應,不久後狸貓便揮揮手離開了公寓房間。
身穿和服的落語家幽靈在舞臺上一鞠躬表示段子已結束後,又是妖怪又是亡靈而座無虛席的聽衆席頓時響起熱烈的掌聲。巖永琴子對聽衆這樣的反應算是感到滿足。落語家幽靈於是對着聽衆席再度深深鞠躬,起身走向巖永所在的後臺。
「是的,那個十字路口因爲道路很寬,車子總開得很快,加上光線昏暗,很容易發生車禍。因此我那時對即將發生的車禍無法視而不見,但忽然有隻狸貓冒出來把你叫住也說不定會害你嚇着,才化爲了一支路錐擋在你前面的。」
「什麼?被車撞?」
眼前的狸貓這時表現得有點難以啓齒,最後這麼回答:
「別客氣,我也只是把實際發生過的事情稍做潤色而已。對於生前主要表演古典落語的你來說,想必會覺得文章拙劣吧。」
雖然勉強撐住雙腳沒有癱坐下去,但男人想到自己居然和幽靈交談,甚至做下約定,還是徹底被嚇破了膽。
聽到男人這麼一說,兩隻狸貓頓時面面相覷,其中一隻接着驚訝地問道:
於是男人在兩隻狸貓的詢問下,向牠們描述起了自己和那隻狸貓約定碰面的原委。兩隻狸貓聽到最後深深嘆氣,接着告訴男人:
「死後化爲幽靈也仍舊挺身助人,防止了一場車禍,真是我們引以爲傲的兒子。作爲牠的父母,非常感謝你今日專程來道謝。」
「我就說是惡質的惡作劇啊。」
這天,男人在大學的餐廳一邊喫着可樂餅,一邊滿肚子怒火地對自己學弟講起了這個異常狀況。說是每天晚上都會有支沾滿血的交通錐被擺在自家門前,敲打自己家門。
「不用那麼客氣的。但話說,人類的食物果然美味。這個叫軟糖的是什麼東西?明明有果實的味道,口感卻跟果實完全不同,真是有趣。」
落語家幽靈接着又恭敬回答:
「感謝你還專程跑這一趟。那隻救了你的狸貓就是我們的兒子。」
「那很明顯是靈異現象啊,學長你受陰魂作祟了!請問你是不是對交通錐有做過什麼壞事?」
最後男人表示這是受那隻狸貓所託而將剩下的酒與下酒菜交給狸貓父母,自己則是仍舊臉色發青地離開了神社。畢竟對方可是幽靈,之前又設計奇怪的伎倆嚇過人。要是有哪一步走錯,自己搞不好就會遭受對方更慘烈的作祟報復。這樣想想又讓男人感到恐怖起來。
「我不曉得這樣形容你們知不知道,不過牠背後有一塊像是伊豆半島形狀的花紋。」
男人這下又沉吟起來。總感覺道理好像在狸貓身上,男人本來想教訓對方卻反而是自己變成應該被教訓的立場了。
狸貓這麼表示後,指向牠們剛剛在合掌祭拜的石子。
「嗯,最近也有賣口感做得更像水果的東西,不過喫起來的感覺是獨一無二啊。」
不過男子也非惡人。既然對方是救了自己免於遭受意外的恩人,不,恩狸,就不能如此失禮對待。於是他趕緊把繩索解開,並雙手着地把頭磕下。
學弟雖然努力想要說服男人,但終究是對牛彈琴,白費口舌。就在這時,隔壁座位敲打着筆記型電腦的一位姑娘忽然對那兩人講道:
「不會不會。正因爲我從前以古典作品爲中心,反而覺得新作不會被拿來跟前人比較,表演起來輕鬆多了。而我尤其喜歡錶演故事中有幽靈或妖怪登場的段子,但這些作品中多半到最後幽靈或妖怪都會遭到人類利用或取笑,明顯站在喫虧的立場。在真正的幽靈或妖怪們面前表演那樣的段子實在感覺不妥。因此公主大人特別爲我準備這段最後是妖怪出風頭,又帶有溫情的新故事,讓小的感激不盡啊。」
雖然也是有些描述妖怪捉弄人類的段子,但或許是平常讓人害怕的幽靈妖怪反被人類耍得團團轉的狀況比較容易寫成愉快的故事,因此這種讓幽靈妖怪站在喫虧立場的段子明顯比較多。要是在真正的幽靈妖怪們面前表演那種風格的段子,確實會很尷尬。
巖永用手中的柺杖指了一下從後臺陰影中可以看見的觀衆席。
「喜歡這類娛樂表演的妖怪也很多。在你成佛昇天之前繼續發揮所長也是好事。」
「謝公主大人。」
巖永對再次道謝的落語家幽靈點頭回應後,朝九郎打個暗號,拄着柺杖離開了這座臨時搭建的表演小屋。雖然後面似乎還有幾個段子要表演,但巖永今晚只是來看看自己寫的落語實際表演起來是什麼感覺而已,沒有必要繼續久留。而且要是讓其他妖怪們發現後臺的巖永與九郎,也可能害他們無法平靜欣賞落語表演。相信落語家幽靈也不希望現場變成那樣的氣氛吧。
巖永走出廢工廠後把貝雷帽重新戴好,步向九郎今天開來停在附近的車子。起初進入廢工廠看到落語表演開始之後就一臉有很多事情想問的九郎這時才總算開口問道:
「這次妳又是商量了什麼事情?」
「就像你剛纔聽到的呀。那個落語家幽靈苦惱於可以表演的段子,想要試試看正因爲聽衆是妖怪所以顯得有趣的故事,於是來請我想辦法了。」
「居然連落語的段子都要寫纔行,智慧之神可真不好當啊。話說乾脆找個作家的幽靈委託一下,寫出來的故事應該會更好吧?」
這種講法簡直像在說巖永寫的故事不好似的,一點也感受不到慰勞之意。
「神明寫寫新的落語故事有何不可?妖怪們的商量事沒有輕重之分,每一件都應該全力以赴地親手解決纔行呀。」
如此特殊的委託都輕鬆解決反而比較能夠獲得大家的信賴。如果什麼都不想就把問題丟給外部解決,只會顯得沒有什麼價值。明明是陪伴在最身邊的男朋友卻一點都不理解智慧之神每天付出的努力,實在傷腦筋。
巖永本想對九郎再度說教起關於這種情侶之間微妙的心裏感受,但九郎不知是否察覺這點,搶先換了個話題:
「話說在那故事中有個很像是妳的人物登場。究竟有幾分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啊?」
「幾乎都是。只有登場的狸貓其實是幽靈的部分撒了點小謊而已。」
「那根本是最關鍵的部分嘛。」
九郎露出一副「早知道不問了」的表情。看來他到現在還沒明白,世上的真相多半都是如此。於是巖永簡單扼要地告訴九郎真正發生過的事情:
「起初是妖狸爲了惡作劇而幻化成路錐,卻被那男人冷不防地一腳踹飛了。因此妖狸企圖報復,從隔天晚上開始以沾滿血的路錐模樣造訪男人的家,想要讓對方感到恐懼。然而那個男人卻打從最初就認定那是狸貓在化身耍人,結果完全不爲所動。」
「所以說男人認爲是狸貓在搞鬼,其實真的被他說中了啊。」
「既然對方一口篤定是狸貓在搞鬼,就乾脆暫且確定這項說法,讓他鬆懈大意,進而使得之後『那隻狸貓其實是幽靈』的謊言變得容易被相信是嗎?」
九郎感到頭痛地皺了一下眉頭,不過他應該大致上理解狀況了。
「又是狸貓又是幽靈,又是謊言又是人情,各種東西攪在一起,讓人對於故事真相究竟是什麼都感到無所謂啦。」
「呃不,無論在現實世界或落語段子中,把事情搞得很複雜的元兇就是妳啊。」
「他似乎是個將世上所有靈異現象都歸爲這個原因,讓人生單純化的一個人。雖然說,比起把一切事物都認定是幽靈作祟而無端恐懼的人,這男人的想法或許顯得有趣些就是了。然而這樣等於是掌握了真相,使狸貓的報復行動完全得不到效果。所以狸貓覺得不甘心而來找我商量了。」
關於這點巖永也多少有點自覺,於是決定講個玩笑話含糊過去:
雖然明明是狸貓自己惡作劇失敗,巖永卻幫忙報復,感覺並非好事。但假如能借此讓那位對怪異存在毫無敬畏心的男人多少明白一點事理,應該也不算壞事———巖永是如此判斷而答應幫忙的。
結果九郎當場對巖永的腦袋瓜甩了一掌。
「而我無論在現實世界或是落語段子中都把這樣複雜的故事順利總結了。請好好讚揚我這位智慧之神吧。」
「既然學長覺得我那麼危險,何不立幾根路錐把我圍起來呢?雖然說,學長自己的路錐要屹立在我身體裏面就是了。」
「總之就是這樣,最後讓那男人嚇得全身發抖,達成了我們的目的。然後我又稍微潤色一下,整理成了一段落語的人情故事。」
「沒錯。我爲此特地傳授男人對付狸貓的方法,算計得讓他在很自然的狀態下得知那隻狸貓其實在半年前已經死亡的情報。當然,那隻狸貓實際上還活着,自稱是牠父母的兩隻狸貓也是我安排的僞裝。當初狸貓是爲了拯救男人避開車禍的說法也是騙人的。狸貓單純是抱着惡作劇的心態想要嚇男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