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智慧賦予者的惡夢
《虛構推理》 · 城平京 · 8246 字
櫻川六花坐在飯店套房的沙發,拿起桌上的酒瓶把鮮紅液體注入杯中。接着將全身靠到椅背上,總算鬆了一口氣似地啜飲紅酒。
有種好一段時間沒有嚐到的滋味。現在只是讓巖永暫時讓步而已,還沒有找到使六花與九郎恢復爲普通人的方法。下次要是巖永做出無論如何都必須排除這兩人的決斷,恐怕就再沒有交涉的餘地了。
狀況隨時會變成那樣都不奇怪。畢竟六花與九郎是偏離了秩序的存在,這點無從否定。不過這次得到巖永口頭答應會暫緩執行了。不只如此,甚至讓巖永答應會積極協助,因此毫無疑問是一場勝利。
六花用了好幾年的時間準備,毫不保留地使用了決定未來的能力。如此來看,這次的勝利或許感覺微不足道,但現況來講也無法奢望更多了。
時間到了晚上十一點多。巖永喫完冰淇淋後看起來平靜許多,不過她還是透過客房服務叫來以肉類爲中心的晚餐,以喫泄憤似地大喫一頓後,就這麼睡着了。九郎則是一副理所當然模樣地把她抱進了臥房。那女孩真的不管在哪裏都有辦法睡。
據九郎說,由於巖永平常做爲智慧之神對身心都造成很大的負擔,所以只要一放鬆下來就會爲了休息而睡着的樣子。
這次巖永爲了收拾長頸鹿亡靈的事件帶來的混亂絞盡腦汁,總算讓事件落幕卻又在最後被六花擺了一道。這使得她身心都承受過大的壓力,事情一結束後就昏睡過去也是在所難免吧。
站在六花的角度來看,自己可是一路來承受着比巖永更多的壓力才迎接了今天。雖然事前有儘量在可能的範圍之內決定出對自己有利的未來,但並沒能確定到真正勝利的這一步。照那女孩的能力,即便局勢對六花有九成九的優勢,依然會有很大的可能被她扭轉翻盤。六花一直都處於膽顫心驚之中,只不過因爲擁有不死之身,才能在胃穿孔前修復,肉體感到的疲勞也立刻復原而已。但其實在精神上早已快要崩潰了。
「真虧你能夠讓巖永讓步呢。」
從臥房回到客廳的九郎如此說道。把熟睡得有如人偶的巖永直接丟到牀上明明是很簡單的事,但他卻花了不少的時間。八成是幫巖永好好換上睡衣,又好好蓋上被子不讓她着涼之後纔出來的。明明巖永對於那樣的關懷呵護彷彿完全不放在心上的,真虧九郎能如此勤奮。
六花語氣厭煩地回應:
「如果你願意協助我,其實可以更輕鬆就逼她讓步的說。」
要是這堂弟能夠稍微明白六花的意圖,與巖永保持距離,減少把力量借給她的機會,說不定還能把狀況推向其他勝算更高的發展。剛纔也說過了,九郎的遲鈍總是發揮在不利的事情上。
九郎聳聳肩膀,坐到六花對面的沙發上回答:
「事情沒有那麼單純吧?那樣做的話,巖永搞不好早就二話不說地把我們都殺掉啦。」
「就算是這樣,你也可以稍微含蓄地幫我講講話吧?」
「爲什麼我要幫做錯事的六花姐講話纔行?」
六花總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一句非常無情的發言,不過就在這時忽然感到有些不對勁。於是六花端正坐姿,重新確認:
「九郎,你知道照這樣下去,我們遲早會被琴子小姐殺掉的事情?」
假如九郎不明白巖永其實不只對六花,就立場上也無可避免要殺掉九郎的這個道理,他就應該不會講出「二話不說把我們都殺掉」這種話纔對。
「是那孩子派遣什麼會操控夢境的妖怪到你枕頭邊,讓你做那種會產生罪惡感的夢嗎?」
「應該只是普通的惡夢吧?」
「因爲我製造出了一個讓她會判斷與其殺掉我們兩人,不如像這樣做比較不費事的狀況。我想說只要那女孩對你稍微有點執着心,應該就能讓局勢變得對我有利。畢竟她即便是神也原本是個人,應該沒有辦法完全做到無私無情吧。」
「呃,雖然的確也有人說戀愛是從錯覺開始的啦。」
「九郎,你不想要變回一個普通人嗎?」
「你和琴子小姐的邂逅並不是在那種像吊橋上的狀況吧?說到底,我一點都不認爲那女孩會因爲外來因素影響自己的心境呀。」
這分析雖然太過直截了當,但也很有說服力。
「畢竟要是沒有我在身邊,巖永搞不好會更早死啊。像這次長頸鹿亡靈的事情也一樣,要持續幫妖魔鬼怪們解決問題絕不是什麼安全的事情。巖永何時會因此身受重傷甚至喪命,也一點都不奇怪吧?」
這種講法可以解讀爲他雖然不會抵抗,但也不會舉雙手贊成的意思。
她可是在日常生活中被妖魔鬼怪們圍繞,像昨晚還能獨自一人讓巨大的長頸鹿亡靈追趕,還輕易跳出懸崖也不以爲意的智慧之神。光是站在搖盪的吊橋上根本不會讓她感到慌張吧。
「也是有人會爲了老年生活好好準備呀。而且對於擁有不死之身的我們來講,就連老年生活會不會到來都不曉得。另外,琴子小姐依然有考慮到必須殺掉我的可能性吧?」
「所以你想要儘可能從物理性的危險中保護她,並且透過決定未來的能力也減輕她身心上的負擔?」
九郎簡直如同抱着一顆炸彈。不,假如是炸彈只要丟掉就好,拉開距離也能避免受害。但他這樣根本是踩到了致命性的地雷。就算想逃,光是把腳抬起來就會在近距離爆炸。等於在踩到的那一刻就註定無法動彈了。
這種事六花也知道。
照理來講如果生活規律正常,應該就不會做出到處睡午覺或睡上一整天之類的行爲纔對。
九郎嫌麻煩似地說道:
「別看巖永那樣,她似乎還是有身爲人類的慾望,因此也會對戀愛產生憧憬吧。然而這個世界上沒有多少人能夠和神明交往。而拿我當成交往對象算是一種適切的選擇。感覺就像身爲秩序守護者而不得不面對孤獨的她,找到的一點小小娛樂。」
九郎笑了起來。
然而九郎本人卻保持懷疑地揮揮手。
「那只是返老還童而已,要死的時候還是會死啊。」
如果能自由利用擁有不死之身與未來決定能力的隨從,便能增加可行的策略。當中除了負擔較少而輕鬆的策略之外,想必也有負擔很大但能夠儘速解決的策略。然後在這種狀況下,會讓既複雜又棘手、正常來想會因爲風險過高而無法選擇的後者變得比較容易被採用。
只要九郎挺身成爲肉盾,想必可以幫巖永排除很大部分的暴力與障礙。如果能在某種程度上確定將會發生的未來,當巖永要解決問題的時候也能選擇較輕鬆的策略。至少在擬定戰略的時候假如不需要考慮失敗的可能性,光這樣就能讓思考與手法簡略不少。而且既然已經決定出成功的未來,也能夠使難料結果如何發展而不安等待的心理壓力大幅減輕。無論在哪個方面,想必都能發揮減少巖永負擔的效果。
「只要你恢復成普通人就不會再夢到那種事了,然後也能和琴子小姐斷絕緣分。」
「琴子小姐因爲是智慧之神,所以會優先考量儘量接受更多妖怪們的商量。而爲了儘快解決問題,她都不會考慮到對自己造成的負擔是嗎?」
「燈塔水母怎麼說?」
六花發現自己好像受到堂弟很差的評價,於是這麼主張自己並非隨心所欲地亂來,而是基於迫切的需求行使正當權利。
那麼爲何巖永本身總三不五時就生氣抱怨九郎對她的愛不夠?以前六花都對這點感到難以理解,如今才總算有些明白了。
「你對琴子小姐的評價會不會太過分了?人家好歹是對你一見鍾情交往到今天,應該不會只因爲那種莫名其妙的倔強理由就如此判斷吧?」
「真是那樣就好了。但我到現在也偶爾會夢到那樣的景象。」
本以爲九郎可能會隨便敷衍過去的,但他竟然沒有多加思索就馬上回應:
「不只是物理上的危險而已,巖永在解決問題的時候也會過度用腦。有時要狡辯實際存在的怪異並不存在,爲了不要在各種地方發生問題,又必須在說明之中調整各式各樣的事物現象。反覆這樣的行爲,怎麼可能不會對精神造成異常的負擔?她絕對是在削減自己的壽命啊。」
「我只能想到那是我體內來自件的未來預知能力,讓我夢到了總有一天會成爲現實的景象。」
「話雖如此,但你不是經常會拒絕那孩子的拜託嗎?」
這果然是一場惡夢。九郎與六花由於喫了人魚與件的肉而脫離了秩序。這種事本身就如同惡夢了,不過巖永琴子必須守護秩序的義務同樣也是惡夢。
或許看到六花用力眨眨眼睛,於是九郎又補充說明:
「你當初爲什麼會跟琴子小姐交往?我聽說你一開始總是避着她呀。」
「我認爲那與其說執着,比較像是我看起來會聽話卻又不聽話,讓她變得倔強固執。而她要是在這種狀態下把我割捨,感覺就像輸掉一樣很不甘心,所以她纔會對六花姐讓步的。假如我對巖永很順從,總是表現得像個稱職男友,她應該早早就感到膩了。跟六花姐交涉的時候也是,她想必會嫌麻煩而判斷乾脆把我們兩人都收拾掉啦。」
「那是當然的。對於神明來說那只是瑣碎的小事,除非遇到絕對必須那麼做的狀況,否則她不會去思考那種事情吧。就像我們一般人也很少會去想到遲早要到來的老年生活,有時要直到迫近眉睫了纔會感到慌張啊。」
而這樣的現實正是一場惡夢——六花不禁這麼想。
「或許吧。但沒過多久後,巖永應該就會在什麼我不知道的地方,跟夢境一樣喪命了。」
話雖如此,但也是一場賭局。假如換成親戚朋友,巖永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割捨。只因爲放到天秤上衡量的對象是九郎,才讓六花勉強有些勝算的。
「我只是想要讓自己變回一個普通人而已,但琴子小姐很明顯不會幫忙我,甚至還會出手阻礙,所以我才獨自行動的呀。」
「對。」
明明如果事情沒變成這樣,六花與九郎都會陷入困境的說,他卻講得好像對不關自己的事情感到佩服一樣。
爲了抑制這樣的現象,九郎纔會刻意隨便找理由拒絕巖永的拜託。六花雖然早就知道九郎很重視巖永,但沒想到他居然還考慮到這種程度。
六花懷疑這堂弟是不是還有什麼地方認知不足,而稍微試探:
「世上沒有不會死的生物。」
所謂的吊橋效應是指當人處於類似在搖晃的吊橋上之類,因此亢奮、緊張與動搖的狀態下如果與異性接觸,就會把因爲吊橋造成的心理狀態誤以爲是來自戀愛情感,進而對對方產生好感的效果。其實就算不是在吊橋上,只要在產生興奮或緊張的場所也會得到同樣的效應。
「我體內可是有人魚和件混雜在一起,就連在妖怪們眼中看起來都很異形,還是個可能足以破壞秩序的怪物喔?她突然與這樣的我相遇,站在秩序守護者的立場來看就算還不知道真面目,直覺上應該也會感到動搖吧?而她只是把那樣的心情動搖誤以爲是戀愛情感,然後那樣的感覺一直持續下來——這麼想比較合理啊。」
九郎看起來絲毫沒有悲愴的感覺,既遲鈍又平凡,存在感薄弱,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雖然六花在某種程度上也覺得九郎會做出這種選擇並不奇怪,但那麼做真的有意義嗎?
「巖永雖然給人的印象老是在午睡或長時間睡眠,但其實那代表她有一段期間不眠不休地處理妖魔鬼怪的問題。假如合計一整年的睡眠時間,其實她睡得比一般人的平均時間還少啊。」
「雖然的確有人說當某個人經常出現在夢裏就證明自己喜歡對方,但你因爲那種程度就開始在意她了?」
九郎頓時苦笑一下。
這樣俗氣的理由讓六花差點感到傻眼,不過九郎接着提出訂正:
如果把巖永放在第一,九郎會希望維持現狀也可以理解。六花好不容易纔跟巖永建立了合作關係,但這樣搞不好九郎反而會成爲抵抗勢力。
「雖然這也不能代表什麼啦,不過既然有了那樣的預感,總不能還放着她不管吧?」
「她難道不會增加自己的睡眠時間抵銷負擔嗎?」
果然巖永琴子對於六花和九郎來說,都是逃也逃不掉的災禍。
就算說只是惡夢,也不表示就不符合現實。假如巖永琴子沒有九郎在身邊而繼續當個智慧之神行動,想必遲早會遇上那樣的未來吧。而且巖永就算知道這點,肯定也會泰然自若地繼續當智慧之神。
結果九郎爽快點頭。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你講得那麼篤定也很誇張,但聽起來確實有道理。」
九郎雖然語氣溫和但如此回應批判,接着繼續表示:
六花忍不住想爲巖永稍微講講話:
九郎乾脆的態度莫名達觀,甚至帶着爽朗的感覺。
那麼結論就是巖永琴子的戀愛情感其實是虛構的。而正因爲她用那樣的謊言欺騙自己,這次六花才贏得了勝利。
「不,出現在夢中的巖永每次都是屍體。」
「夢到琴子小姐?」
「那樣就很好了吧。我不會介意。反正我如果變回普通人就會失去保護巖永的力量,沒辦法繼續待在她身邊了。雖然說,就算我到時候想待在她身邊,她應該也會對變成普通人的我失去興趣就是了。」
「畢竟我姑且還在巖永的管理之下,但她對於六花姐隨心所欲地使用足以干涉秩序的能力就無法視而不見啦。」
「你明明知道如果沒能變回普通人,就只有等着哪一天被是不是真的愛你都很令人懷疑的琴子小姐殺掉,你還講得這麼悠哉?」
的確,六花也認爲巖永應該不會執着於失去了特別要素的九郎。就算她依然執着,變成普通人的九郎也無法再幫上巖永的忙,繼續待在身邊只會被捲入妖怪們的問題之中,遲早喪命而已。
「那也就是說,你是隨時都可能被琴子小姐丟棄的存在呀。」
「根據理論思考,也只有那樣的未來吧?」
六花可以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但舉的例子並不太適切。
同時六花也立刻明白,巖永對於九郎的這些顧慮想必完全沒有理解。對她來說達成身爲智慧之神的責任纔是最重要的事,而怠於協助的九郎看在她眼裏肯定很薄情吧。
「畢竟我擁有不死之身,又能操作事情的成功率啊。」
九郎愉快地笑起來。
「就算那樣,也應該稍微挑選一下手段啊。」
就算睡眠能夠恢復疲勞與傷害,也總有個極限。要是復原趕不上消耗,搞不好就會讓哪根神經被燒斷,讓哪條血管承受不住負荷而破裂。巖永的身體之所以維持那麼嬌小,說不定就是因爲早已無法承受那些負荷,使成長停滯造成的影響。
他講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那態度感覺就像他並非這兩三天才想到,恐怕早在好幾年前,與巖永開始親近的時候就早已明白這點了。
只要就近觀察就能知道,九郎是很重視巖永的。乍看之下似乎對她很過分,但也表示九郎對她不會客氣或畏縮,總是率直地對待。明明就連巖永的父母感覺都有點害怕與她接觸的說。
「那所謂的一見鍾情也很可疑。我覺得那應該算是一種吊橋效應。」
六花不禁感到更加錯愕。
六花試着提出最有可能的假說:
巖永琴子是不是根本無法體會來自別人的情感?正由於她心中只懷抱着從錯覺之中誕生的理想戀愛形象,是否因此使得她即便接觸到別人真正的心意,也完全無法接收呢?
「假如有那樣的妖怪,巖永肯定會讓我夢到猥褻的事情啦。」
「琴子小姐對於那樣的自己遲早會殺掉九郎的事情完全沒有自覺,明明連你都有注意到這點的說。」
再加上巖永本身感覺就像對自己的安危毫無顧慮,也常看到她做出有幾條命都不夠用的行動。
就九郎的立場來說,是希望巖永能選擇前者,但要是讓她選擇後者,就完全是反效果了。
六花也曾不只一次聽到巖永抱怨這種事,並且代替九郎幫忙巖永。
九郎講得非常乾脆,一點猶豫都沒有。
六花把裝有紅酒的杯子放到桌上。
「話說我本來以爲巖永會對於殺掉我感到猶豫,轉而選擇尋找方法讓我們恢復成普通人這種不確實手段的可能性應該很低纔對。沒想到她其實意外地有人性啊。」
六花以前從巖永口中已經聽過好幾次她和九郎成爲情侶關係之前有多辛苦。雖然對於堂弟的戀愛想法還是別多過問比較好,不過爲了當成今後的參考,六花還是忍不住提問了。
九郎一臉認真地回答:
「如果她儘早解決問題後,會拿多出來的時間好好休息也就算了,但她要是馬不停蹄地接受下一樁委託,只會增加對自己的負擔。因此我如果沒有適時拒絕她的拜託,將會讓狀況陷入惡性循環。」
「因爲我會夢到。」
「你明知如此,還一直待在琴子小姐身邊?」
如果要和石長比賣在一起就必須擁有不死之身。雖然原本的神話中是和石長比賣在一起的人會成爲不死之身,但這個情況下,理論則是完全顛倒。
「意思說她會以處理速度爲優先考量,而故意採用強硬的策略?」
「要是她不管拜託什麼我都答應,會使得她容易採取把我的能力做爲前提的強硬手段來解決問題。那樣雖然可以儘快把問題處理掉沒錯,但巖永的負擔自然也會變得比較大。」
「現狀是錯誤的,所以我認爲如果可以修正,當然是修正比較好。」
九郎大概自己也很清楚這部分沒有邏輯可言,而尷尬地抓抓頭。
「那個巖永的屍體總是仰天倒在地面上,義肢和義眼都拆下來掉落在旁邊,被大雨淋着。那樣的景象好幾度出現在我夢裏。」
仔細想想,巖永當上智慧之神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是等着被消耗的存在。爲了體現自己的任務而對死亡不抱恐懼,爲了守護秩序甚至對殺掉親近的對象也毫不猶豫,又不會關心自己的身體。就這樣等到有一天身心再也承受不了職責而崩壞。然後立刻又出現下一任接棒,前任則不再被注意。而且還認爲這樣做是正確的。
這樣不是惡夢又是什麼?簡直比六花和九郎的狀況更需要被人幫助呀。
而且這個被任命爲智慧之神的夢,想必到死都不會醒來吧。就算巖永能在有生之年從智慧之神的任務中獲得解放,也只是換成另一個人揹負起任務,成爲犧牲。
承受着自己把犧牲推卸給別人的重擔,往後的人生還有辦法過得安穩嗎?難道不會對自己至今身爲神明做過的種種無情判斷感到後悔,使內心受盡折磨嗎?那樣又是另一場惡夢的開始了。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九郎纔會不惜抱着自己被殺的危險,也想要讓巖永稍微活得久一點,活得有趣一些吧。
既然如此,六花忍不住這麼說道:
「琴子小姐應該不是因爲錯覺,而是真的很在乎你。要不然她就不會對自己可能殺掉你的未來感到恐懼,不會害怕讓你知道自己是會把你殺掉的存在。她應該不會對我低頭認輸,而是盡到神明的責任對我判罪纔對。」
至少六花是這麼預測,纔會計畫這次的交涉。而且六花也難以接受九郎是爲了保護一個只抱有虛假或錯覺情感的人就這樣犧牲奉獻。
然而九郎卻露出苦笑,否定那樣的假說。
「是虛假或錯覺反而比較好啊。若感情不是假的,但巖永卻只能選擇失去我的未來,這並不是一個有趣的結論吧?」
如果九郎與六花無法恢復成普通人,巖永遲早會必須殺掉這兩人。但如果恢復成普通人,巖永就沒辦法把九郎留在身邊。無論哪一邊,巖永都會失去九郎。假如巖永的感情是真的,到時候她會如何?對她來說,感情是虛假或錯覺說不定反而比較好。
所以九郎纔會這麼說嗎?即便與事實相違,他還是會這麼希望嗎?
巖永沒能想象到自己殺死九郎的未來,或者沒注意到就算讓九郎恢復爲普通人也只能失去他的未來,搞不好其實是因爲無法承受那樣沒有希望的事實,而在無意識間避開思考了吧?
六花認爲自己的不死之身是不好的東西,一直在尋求消解的方法。既然現狀是不正確的,那麼爲了恢復爲普通人而不擇手段應該也還在容許範圍之內。正因爲如此,六花才成功讓巖永讓步了,對於自己攻擊她最脆弱的部分也絲毫沒有罪惡感。
然而六花這下也不得不承認,巖永同樣是在無自覺中受盡折磨的存在。那麼自己把巖永逼到絕境,讓她低頭認輸的行爲中又有幾分是正確的?事到如今,六花才隱約感覺到越想越複雜的心情。
「要是你有對琴子小姐說過自己有被她殺死的覺悟,或許這次我就不會贏了。換言之,你也多少有顧慮到我是嗎?」
假若巖永知道九郎是如此重視她,恐怕就不會感到畏懼,也沒有對六花讓步的必要性了。這樣想想,九郎可以說打從一開始就掌握了決定勝敗的關鍵。甚至可以說,這個堂弟裝得一臉傻愣愣地,其實在背後操弄着六花與巖永。那麼或許該慶幸他在最後的最後有將勝算留給六花吧。
不過要揹着六花與巖永,把自己的真意隱瞞到如此地步,又守護一切到底,對這堂弟來說肯定是很辛苦的事情。
可是九郎忽然板着臉……
「不,我只是覺得就算講了,巖永也一定不會當真啊。」
六花自認非常理解九郎,而這次得知的內容也不至於讓她感到意外,反而覺得很有九郎的風格。然而這同時讓六花再度體認到,九郎已經是巖永的了,因此也感到有些不悅。
六花輕吐一口氣,暫且閉上了雙眼。
「哎呀,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總覺得比起我和琴子小姐,感覺你更像個壞人呢。」
「講得太過分了吧?這世界上沒有那樣的存在啦。」
九郎啜飲一口紅酒,用聯絡業務般的語氣說道:
從別的角度來想,就是因爲九郎平常怠於用能夠確實傳達的方式對巖永表達心意,所以剛纔交涉的時候纔會一點都沒有發展成對六花不利的情況。果然一切都是在九郎的計算之下保持着平衡也說不定。
的確,六花腦中也想象不出來那個巖永會將九郎愛的話語信以爲真的模樣。感覺她只會說出「你休想用花言巧語騙我」之類的話,然後大肆揮舞柺杖。
「那你怎麼辦?」
他說得讓人搞不清楚是認真還是說笑,接着從沙發起身,從櫃上拿出一個杯子,回來將紅酒注入杯中。
「最壞的狀況下,我也會製造出一個最起碼讓六花姐恢復成普通人的未來。所以這點請不用擔心。」
九郎說得自己很無辜的樣子,但言下之意似乎評價六花與巖永是站在壞人的頂點互相爭霸。六花雖然想開口反駁,不過感覺只會浪費力氣而作罷,最後只喝了一口紅酒。
「我覺得那是因爲你平常的行爲不佳吧?」
這回應聽起來真的像是什麼都沒在想,對自身毫不關心的感覺。他難道不知道就是這樣纔會讓六花感到擔心嗎?說不定他其實是明知故犯的。但不管怎麼說,結論都是一樣。
因此至少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希望能有多一點的好日子。就算是在一場惡夢之中。
現在看來是前途多舛。即便發展得順利,終究也會失去什麼人。即便守護了秩序,可能也無法守護真正想守護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