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巖永琴子的逆襲與敗北(中篇)
《虛構推理》 · 城平京 · 3.4萬 字
即使什麼都不做,事態依然會持續發展。對巖永來說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儘快掌握必要的情報,做出有效果的對策,防止混亂的狀況擴散。但是卻怎麼也不順利。
巖永、九郎與六花重逢後的隔天,無論報紙或上午的電視新聞都大幅報導着長頸鹿亡靈出沒的那座山上發生的事件。而且不是當成意外事故或山難,居然用『三名男性于山中離奇身亡』這樣的表現方式,強烈暗示有人爲事件的可能性。雖然三名死者的名字都被公開,不過身爲倖存者的丘町冬司以及六花的名字則沒有發表。
這也許是因爲還沒辦法斷定這是一樁人爲事件,所以警方爲了避免讓媒體去打擾兩人而做的考量。況且沒有經過本人的同意,應該也不能隨便公開姓名吧。但說不定有媒體機關至少已經獲得了姓名情報。
丘町由於重傷住院,想必也有警察負責監視,所以媒體應該很難採訪。相對地六花這邊就算知道了名字,也因爲居無定所而難以推測行蹤,媒體肯定也想象不到她竟然會在縣內的飯店高級套房悠哉休息吧。
到頭來,六花昨晚始終主張自己對於丘町的計畫並不知道更詳細的內容。
「接下來應該是琴子小姐的專業領域吧?祝你調查順利。」
她只丟下這麼一句話,便跑進臥室睡覺了。
而且早上一臉舒暢地起牀後,又說自己換穿衣物不夠,又說想喫甜食,結果竟帶着九郎出門了。當然巖永也只能與他們同行,然後九郎又一直跟在六花身邊而不是和巖永一起行動,讓巖永感到無比火大。雖然也有警察尾隨他們,不過巖永決定不予理會了。
至於那隻長頸鹿的亡靈,巖永有派遣幾隻妖怪到山上偵查。他們回報長頸鹿昨晚雖然有現身,但行動得並不算活躍,到日出之前就消失了蹤影。
接着到了傍晚,在矢次警局見過面的那兩位刑警表示想要再跟六花談談,而來到了飯店房間。
對於搞不清楚關係的這三個人一副很熟悉地住在高級房間裏的樣子,甲本毫不客氣地表明自己看得很不順眼,並坐到沙發上。野江安撫那樣的甲本,坐到他旁邊。而六花坐在那兩人對面,巖永和九郎則是坐在雙方的側面,就這麼開始問話了。
如果這是一場對六花的正式訊問,想必不會允許讓巖永和九郎同席。不過甲本他們並沒有那麼嚴格,而採用了只是爲了在事件調查上當作參考而稍微來問點事情的形式。
「櫻川小姐,不好意思造成你們的不便。或許你們已經看過下午的新聞報導了。我們警方從其中一名死者的行禮中發現了可以視爲遺書或殺人自白信的手記。那三名死者分別叫下原由也、長冢彰以及荒本忠廣,而手記是從這位長冢彰的揹包中找出來的。」
野江把應該就是長冢彰的照片放到桌上讓六花確認人物後,接着說道:
「在他的揹包中有個用毛巾包住的玻璃小瓶子,然後有張A5大小的紙摺疊起來塞在裏面。瓶子也有被蓋上瓶蓋。」
新聞的確說過警方發現了可能與這次事件有關的手記並着手調查,不過現在講的內容更加詳細。這些想必也是很快會被公開的事實吧。
「這就是手記的影本,可以請您過目一下嗎?內容並沒有很多。」
野江從自己帶來的包包中拿出一張沒有折過的B5影印紙,遞給六花。而六花拿過去後讀了一下,接着也沒經過刑警們同意便傳給巖永。野江雖然一副想要提出注意的樣子,但由於甲本不爲所動,因此她也沒強硬制止了。
紙上是用文書處理軟體打出來的文章,內容如下:
『如果有人讀到這篇文章,表示我——長冢彰應該已經殺害了下原由也、荒本中廣與丘町冬司三名同伴,並且也自殺了吧。
六花一臉遺憾似地詢問巖永:
「關於殺害手法,只要丘町先生恢復記憶就能解決問題了,因此搜查本部對於這點也比較樂觀。現在多半把人力分配在長頸鹿的祠堂以及大和田柊這位女性的驗證調查上面。」
巖永雖然聽出這是希望她回答問題,但她因爲還想稍微整理一下想法而沒有開口,結果六花在沙發上換了一個比較輕鬆的坐姿並回應:
九郎與六花都沒有提出反駁。九郎似乎在思索有沒有什麼適切的解釋,六花則是讓眼神變得稍微銳利起來。
野江接着配合甲本說道:
即便一切都是作祟所致,我依然無法原諒那三個人,同樣也無法原諒我自己。
「或者是僞裝成長冢彰在追殺丘町冬司的時候不小心在山路滑倒,進而摔下斜坡喪命,感覺應該會比較自然。而他大概認爲自己在進行這些僞裝工作時會有被六花姐發現的可能性。不管怎麼說,只要僞造的殺人計畫手記被人發現,應該就能將罪行成功嫁禍給長冢彰了。」
巖永露出微笑,假裝成一名局外人。
六花簡直就像在主張自己完全搞不懂狀況而感到困惑似的,把一隻手放到臉頰上。
站在警方的立場應該也不想把事件搞得太過複雜吧。
巖永想說要隨便矇騙警方一下,於是講出臨時想到的內容:
「除非對自己寫的字很有自信,否則要給別人看的文章感覺通常都會避免用手寫吧。而且途中也有寫錯的可能性。」
甲本一句話就粗魯否定了巖永的假說,野江則是帶着苦笑稍微客氣地說明:
「是的,我只記得有提過長冢先生和一位叫柊的女性交往過的事情。然而他們交往的事情似乎沒有公開,是到山上才第一次講出來的,所以其他三個人都感到很驚訝。」
六花沉默了一下後疑惑歪頭,九郎則是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說道:
「雖然未經許可擅闖山中是個問題,但畢竟那裏是個連管理人都搞不清楚的地方,警察也無法繼續追究,頂多嚴加警告而已。你持有的高額現金也無法證明有犯罪的可能性。雖然也許有涉及其他犯罪的可能性,但那已經不是我們管的事情了。」
「然而實際上他們卻是遭到長頸鹿亡靈的襲擊,讓所有人都摔下了懸崖。不過巧合的是一如丘町先生原本的計畫,其他三個人都因此喪命,而他本人則是被應該已經殺掉的我救助,順利生還。僞造的手記也被警方發現,使得調查朝着認定長冢彰是兇手的方向進行了。明明沒有任何一個環節按照計畫發展,但如果只看結果,倒是幾乎符合了原本的計畫呢。」
現在仔細想想,整件事或許真的只是因爲長頸鹿對我們的作祟所導致。
「你當是什麼三流搞笑爛片嗎?明明連自白信都準備好要計畫殺人,怎麼可能用那種讓目標全部當場逃走的馬虎手法?」
「怎麼妨礙?六花小姐在天黑之前就跟他們道別,而且與他們分開了相當一段距離。當他們遭到長頸鹿亡靈襲擊的時候,僞造的自白書應該已經被偷偷放進長冢先生的行禮中。那麼丘町先生想必是打算在當天晚上執行殺人計畫的。畢竟要是讓長冢先生在行禮中發現自己沒看過的小瓶子並讀了裏面的手記,計畫就會出現破綻,因此丘町先生必須立刻進入實行殺人的階段纔行。」
六花刻意質疑這點的可信度。結果甲本用鼻子哼了一聲。
甲本雖然沒有因爲太過荒唐就把這些要素都排除,不過看來也在擔心這次搞不好會演變成一樁不符合警察經驗的奇妙事件。
你的人生纔沒有清白到可以對警察擺出那麼得意的態度吧——巖永巴不得抓起柺杖痛打她一頓,但想說應該會被閃掉,就作罷了。
「這下算是知道了丘町冬司當初的計畫嗎?」
刑警們離去後,九郎或許從得到的情報進行過推測並表示:
當我們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也許早已化爲白骨,連死因都難以清楚判斷吧。不過本人長冢彰爲了柊殺害了大家仍是不變的事實。』
「會在警察局旁若無人地大喫豬排蓋飯的人哪裏叫紅顏薄命了?」
甲本一臉無趣地看向巖永。
兩位刑警最後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套房。
巖永對於這點立刻舉手抗議:
「用留在瓶子裏的手記坦白自己的殺人罪行什麼的,難不成是想模仿古老的外國推理小說嗎?」
「沒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我只聽說他們是爲了追悼那位柊小姐才組團來登山的,不過多少有察覺出背後應該有什麼複雜的隱情。只是沒料到竟然會發展成殺人事件。」
「時間在晚上,而且兩者分別在崖上與崖下,相隔充分的距離。這樣還會那麼重視被妨礙的危險性嗎?」
「關於文中提到的長頸鹿作祟,請問知道了些什麼嗎?」
野江如此補充說明。站在警方的立場來看,現在好不容易因爲這篇手記讓難解的事件可以快速獲得解決,因此或許也有某種不想要被外行人的胡亂臆測擾亂步調的心情吧。
「另外還有什麼呢?」
「根據解剖報告,從被害人身上沒有檢驗出藥物等反應,攜帶的東西也沒有可疑之處,死因也確定是墜崖身亡不會錯。現場沒有發現什麼打鬥或行禮被搶之類的痕跡。推定死亡時間爲凌晨零點到三點左右,和櫻川小姐的證詞相吻合。因此櫻川小姐應該只是很不巧地被捲入了長冢彰的殺人計畫之中而已。」
「現在多虧冒出了僞造的手記,雖然讓事件變得比較容易用虛假的解釋進行收拾了,但你好像也會因此揹負罪名囉?」
野江把拿回來的影印紙收進手中的資料裏。
野江如此說明後,甲本也舉手做出無可奈何的動作。
「但是麻煩你最起碼讓我們知道你的所在地。整起事件現在還沒有完全解決。雖然有找到承認殺人的手記,但目前還不清楚長冢彰是如何讓其他三人摔落懸崖的。」
「既然有刀子,應該會選擇看準時機再一一刺殺的手法比較乾脆又確實,而且不容易被其他人注意到吧。在山中想必隨時都能製造那樣的機會。反而是拿兇器脅迫,帶到懸崖邊再推下去的手法不但風險很高,花上那麼多時間想必也容易被其他人發現。」
不知爲何連甲本都在一旁附和。巖永差點舉起柺杖揍下去但立刻被九郎制止,野江則是露出有點僵硬的表情,不過六花卻是一臉事不關己地繼續講下去:
甲本用一副感到可疑的表情看着巖永,完全捨棄了這項假說。而野江似乎不希望繼續被事件關係人出言干預,打算結束對話:
他接着抬頭望向天花板,苦思起來。
巖永極爲認真地說道:
「不過這樣就罪狀來說感覺變得很奇怪。在丘町冬司計畫殺害其他三個人的時間點上,構成了預謀殺人罪。然而殺人行爲本身是亡靈所爲,所以沒有這項罪名。試圖將殺人責任嫁禍給長冢彰的計畫由於已經發動,不能說完全無罪。如果出手協助他,會構成事後從犯嗎?協助隱瞞真相算是妨礙調查或湮滅證據嗎?」
文章最後還有簽名,看起來應該是用原子筆之類的東西親筆簽名的。
「你們明明才初次見面,聊到的話題倒是挺私密的啊?」
或許是對警方的待遇抱着些許不滿的六花,這時一臉得意地確認:
六花一臉滿意地翹起大腿,不過甲本又用中氣十足的低沉聲音對她警告:
「把三個人一起帶到懸崖邊也是一樣。既然是三對一,就算持有兇器,遭到三個人一起反擊的可能性還是很高啊。」
她這段話應該沒有說謊。而且警方肯定也會向丘町問話,把證詞互相對照。要是其中出現什麼矛盾,無論六花或丘町的立場都會受到影響。即便他們在下山的路上有多少時間,應該也沒辦法跟身受重傷又可能隨時失去意識的丘町詳細討論要隱瞞什麼事情、說出什麼事情、在什麼部分要撒謊之類的串通才對。而且要把這些內容都記憶起來也絕不容易。因此巖永推測他們頂多只能隱瞞長頸鹿的事情與六花的特異性,除此之外的其他部分應該都會實話實說。
「長冢先生當時的樣子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的確是事實沒錯。」
「丘町冬司提供證詞的時候,也說是因爲這樣,讓氣氛變得容易提起比較私人的話題。他說你看起來紅顏薄命的氛圍與美麗的長相,和那位大和田柊多少有一點相似。」
就倫理層面來說,要是丘町難逃殺人罪責,或許就會構成這些罪名。但是站在巖永的立場來看,只要秩序受到維護就無所謂了。不管丘町實際上抱着多少惡意或善意都一樣。
「從四個人的帳篷旁回收回來的手機中存有研判是那份資料的檔案。因此他們可能是在帳篷外拿手機看着那份資料談話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
「但由於她沒能如願就過世了,所以那四個人這次纔會決定代替她到山中參拜。據說是爲了平息長頸鹿作祟什麼的。然而在縣市的文獻紀錄中不存在那樣的祠堂,警方對此找不到確切的證據。那座山雖然是私有土地,但繼承關係複雜,無法確定地主是誰,也沒有受到像樣的管理,土地價值不高。目前只知道那位叫柊的女性有找到一些線索,大致推敲出祠堂位於山上的哪個部分,並留下了資料而已。」
「請問您在山上和他們四個人交談時,都沒有提到這個話題嗎?」
「利用藥物昏迷對方之後搬到崖邊丟下去——這項可能性看來也說不通了呢。不過真相或許意外地單純喔。可能是那三個人看到長冢先生拿出兇器攻擊所以倉皇逃跑,結果只顧着擔心後方追殺而不小心衝出懸崖,就這麼接連摔落下去了。」
那種事情不可能會知道的。畢竟長冢彰不是殺人犯,而且犯案的還是長頸鹿的亡靈呀。
「最後的簽名應該是親筆寫的,所以我們會進行筆跡鑑定。不過這種程度的東西要僞造起來也很容易。但現在這年頭的年輕人,會用手寫一大篇文章嗎?我看就連他本人肯定也沒考慮過會被懷疑造假的問題,所以用電腦打出來之後只有簽名的部分用手寫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假如整篇文章都是手寫,反而會顯得刻意而讓人起疑啊。」
九郎把巖永遞給他的影印紙慎重交還給野江。巖永對於這篇文章的內容不禁有種想要抱頭大叫的衝動,但還是努力忍下來,只有皺起眉頭露出難看的表情。
「接下來只要可以說明長冢彰是如何讓大家同時從懸崖上摔落下去,就能讓丘町冬司的計畫即使被長頸鹿亡靈這個巨大的意外要素擾亂,也成功實現當初的目的了。」
「這還很難講。首先,如果丘町先生的計畫真如你們所說,那他爲什麼要殺掉六花小姐呢?」
那麼就算無法逃避作祟的影響,我應該至少還能夠自己選擇要用什麼樣的方式破滅纔對。
「丘町冬司還說櫻川小姐對他們發過不少牢騷,講她堂弟的女朋友是個非常過分的人物。」
巖永認爲這段說明聽起來合情合理,六花也似乎沒有異議的樣子。
巖永輕輕抽了一口氣,坐在旁邊的九郎也微微動了一下身體,六花則是稍稍睜大眼睛。甲本肯定沒有漏看這些反應,但應該還沒看穿他們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纔對。他看了一下三個人的臉之後,繼續說明:
「聽說是因爲我和那位柊小姐長得有點相似的樣子。他們覺得爲了追悼那個人而來到山上竟巧遇了外貌相似的我,或許是某種緣分,所以下原先生和荒本先生從一開始就對我表現得很親近了。我先向他們自我介紹後,他們也各自告訴了我名字。」
「這樣的說明就是這起事件最大的障礙了。假如巖永捏造出某種讓大家墜崖的方法並告訴丘町冬司,在假裝他恢復了記憶,把那項手法告訴警方,這起事件很快就能獲得解決。然而在這種狀況下,巖永搞不好就會成爲丘町冬司的共犯。」
「六花小姐,你對一羣初次見面的人到底在亂講什麼呀?」
巖永隔着眼皮按住右邊的義眼,回應六花:
巖永表現出對方講得很有理的態度,接受這些反駁:
九郎一副感同身受地表示同意。
「這下子我的嫌疑應該徹底洗清,可以自由行動了吧?」
「從這篇手記看來,這起事件應該是長冢彰將其他三個人推下懸崖之後,認爲大家都已經喪命,於是自己也跟着從懸崖跳落下來了。然而丘町先生比較幸運地只有受到重傷,然後被剛好在附近的櫻川小姐救起來,才保住一命。」
「其他三個人好像也對那位柊小姐有意思的樣子,而長冢先生說過『因爲我覺得對不起大家所以一直都沒講,不過在今天這種日子講出來應該也好。直覺比較敏銳的丘町搞不好早就察覺到了吧?』這樣的話。」
九郎面朝六花接着說道:
六花很自然地穿插着幾段像在回想記憶的停頓處,並語氣平淡地回應。
這位看起來氛圍頹廢的刑警居然會注意到瓶子的關聯性,讓巖永感到有點意外,但說不定他心中其實抱着跟巖永同樣的疑惑。
那部小說改編的電影作品等等有些內容也沒死到一個都不留,最後還有生還者,但那些劇中就沒有出現瓶中信。至於設定雷同的日本作品中也有出現瓶中信的同時又有生還者的類型,因此假如真的有拿作品當成計畫的參考,也能推測或許是那類的作品。
甲本提供的情報讓巖永又揮着柺杖大聲抗議,然而六花極爲冷靜地回答:
「而且其他人應該會選擇抵抗,而不是逃跑吧?就算是被他拿着兇器脅迫跳崖,想必也不可能乖乖聽話的。露營用的刀子都好端端地收在他們各自的行禮中,所以兇器確實存在沒錯,但遺體上並沒有發現任何疑似刀傷的痕跡喔。」
「跟那部小說相比起來,死者數量倒是少了很多啊。而且最後還有生還者,變得更不像啦。雖然說這些都是結果論,所以無法否定他有沒有拿來參考就是了。」
「櫻川小姐,如果你還有回想起什麼事情,請再麻煩您與我們聯絡。」
該說真的是造化弄人嗎?巖永聽完這些事實後,比起驚訝更有一種嚴肅的心情。那四個人與其說是偶然進入了長頸鹿出沒的那座山,感覺更像是被長頸鹿叫過去的。
「就是說啊。然而要說那是虛構的故事,內容也未免過於異想天開。據說是那位柊的曾祖父當年把那隻長頸鹿帶來日本的動物園。就算手記所寫的內容是真的,還是會感覺這次事件的動機似乎不單純。他們每個人好像都對長頸鹿的作祟感到很害怕的樣子。」
他的意思彷彿在說,因爲文章不是手寫就斷定是僞造的想法,在今日的時代已經不通用了。
講起來真是複雜的狀況。長冢彰既非兇手也沒有推任何人墜崖,就連身爲真兇的丘町冬司也同樣沒有推任何人墜崖。即便如此,若想讓丘町的計畫得以成功,就必須存在某種讓長冢彰可以把大家推落懸崖的方法纔行。
「我只是講了單純的事實。」
「瓶子裏的那篇手記,內文看起來是用電腦之類印刷出來的。請問警方可以斷定那就是長冢先生本人寫的嗎?」
甲本板着臉質問六花:
甲本目不轉睛地盯着六花如此表示。或許他直覺認爲六花還隱瞞着什麼事情吧。那份直覺雖然沒錯,但他查出真相的可能性非常低。而且就算查出來了,那才真的不是警察可以管的事情。
「在山中居然有長頸鹿的祠堂,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呀?」
「不就是因爲他判斷六花姐會妨礙到他殺害其他三個人嗎?」
九郎皺起眉頭,雙臂抱胸。
「從瓶子和紙張上都有采檢出許多長冢彰的指紋。雖然這點上也有別人利用他摸過的瓶子與紙張進行僞造的可能性就是了。」
「假如是長冢本人把其他三人推下去後自己再跳下去就沒話說,但我們完全搞不懂他是如何在深夜中,讓三名體格差不多的人都沒有從崖邊逃走,一一推下懸崖的。」
「現在還不能講得太詳細。我們本來是想問問看櫻川小姐有沒有聽說過什麼的。大致上的內容丘町先生都有跟我們講過,好像在那座山上有個供奉長頸鹿的祠堂,而那位叫柊的女性生前似乎打算去那裏參拜的樣子。」
那三個人是由於害死我女友——大和田柊的罪名而被我殺害。至於我本身也因爲沒能阻止女友的死,同樣必須以死負責。
「您這樣講我是可以理解,但『長頸鹿作祟』又是什麼呢?」
六花不假思索便立刻回答的樣子,似乎讓甲本感到不太爽快。
「丘町先生不惜依靠親手殺害過的我,也想要讓自己生還。可見在當初的計畫中他也是打算讓自己活下來吧。所以他的計畫應該是讓別人以爲長冢彰企圖殺害所有同伴,而且也順利殺害了兩個人,但是丘町先生勉強逃過一劫,甚至對長冢彰成功反擊之後,才自己一個人下山獲救了。而且他爲了不讓這項計畫受到妨礙,還事先把我也殺掉。」
巖永再次如此強調後,九郎終於提出較有可能的假設:
「也許他爲了保險起見,認爲不應該忽視自己在殺人或進行僞裝工作的時候萬一被目擊到的危險性吧?」
「明明預定深夜中,而且在視野很差的樹林裏殺人,還那麼擔心嗎?假如真的那麼慎重,他又是怎麼衡量自己殺死六花小姐時被其他同伴目擊,或者殺害失手結果被六花小姐反擊而讓自己受傷的危險性呢?」
風險這種東西會受到主觀的判斷影響,因此沒有根據邏輯,而是依照當場的感覺判斷風險大小並行動也是有可能的事情。但即便如此也說不過去。
「在殺害真正目標的那三個人之前,先把偶然在山上認識的女性殺掉——這可是相當大膽的行爲。預定之外的行動有可能擾亂原本的計畫,搞不好光是因爲這樣就讓一切搞砸。如果真的認爲六花小姐的存在那麼危險,他大可決定將計畫延期纔對。然而丘町先生卻選擇了硬上實行。他做到那種地步,又爲何一定要把六花小姐消除掉?」
在六花挺起身體準備講什麼話的時候,巖永搶先豎起一根指頭說道:
「另外還有一點——自白殺人的手記爲什麼會裝在瓶子裏?」
六花露出一臉難以理解這有什麼問題的表情。九郎也是一樣,不過立刻試着提出一定程度的解釋:
「可能想說裝在瓶子裏,手記比較不會弄破,就算丟在現場的行禮被動物亂翻過,也能完整無缺地交到警方手中吧?」
「誰這麼想的?」
「丘町冬司想說要讓人以爲是長冢彰這麼想而裝到瓶子裏的?」
講起來實在很複雜,但這也沒辦法。畢竟真正發生的事情、想要讓人以爲是長冢彰計畫的事情、丘町冬司原本應該計畫的事情,三者混在一起讓狀況變得複雜難解了。
九郎的解釋雖然也不是講不通,但巖永總覺得與現場狀況不合。
「對丘町先生來說,如果不想讓長冢先生沾在手記上的指紋消失,使警方容易採檢出來,裝到瓶子裏是很適切的方法。然而瓶中信通常應該是爲了放到海里或河中讓它任水漂流而準備的東西吧?就像剛纔提過那部古老的外國推理小說就是這樣。」
讓封蓋的瓶子浮在水上,流到遠方,期待被什麼人撿到。假如沒有人撿到也是一種命運,如果被撿起的訊息傳到了什麼人耳中,同樣也是一種命運。因此在推理小說之類的作品中也會被用來自白罪行。
「那座山上應該也有河川或溪流。假如說是打算在殺人之後把裝在瓶裏的手記放到那河中漂流,期待在下游偶然被誰撿起,還比較能讓人接受。」
既然是自白殺人的手記,那樣比較適合。等於是兇手的一種意志表明,認爲如果被誰撿到而遭受告發,那就是上天對自己的制裁。被人制裁會讓自己覺得不服氣,但若是上天的判斷就欣然接受——巖永也實際上遇過這樣的殺人犯。
九郎感到傻眼地說道:
「那樣手記會不會被人發現完全要靠運氣啊。要是沒有那篇手記,就難以讓人以爲長冢彰是兇手。而且丘町冬司如果真的預定把瓶子放到河裏流,就應該不會把它放進長冢彰的行禮中了。」
「對,所以肯定是什麼地方搞錯了。可能是我的推理,或者現在想象的丘町先生原本的計畫。」
「我希望能在畢業前湊齊必要的技術與情報,然後找出長頸鹿的祠堂好好參拜。不這麼做的話,我的人生就無法正式開始。所以我一直『引頸』期盼着那一刻的到來——畢竟對象是隻長頸鹿嘛。」
社團成員大約二十人上下,雖然每年不同,不過男女人數都大致一樣。畢竟社團也會從事像是在一間廁所都沒有的深山中住兩晚之類的活動,感覺女生們應該會不太敢參加纔對。然而最近幾年對真正的野外露營產生興趣的女性似乎不少,再加上一開始成立這個社團的人就是女性,所以每年都會有幾個女生加入。有時候會男女分別活動,有時候也會大家一起活動。
她二年級的時候,有一次在社團的酒會上,我、長冢、下原和荒本問到她加入這個社團的理由,於是她一點一點地告訴了我們。
多虧如此,我們找到的情報逐漸增加,但相對地也慢慢明白柊要一個人進入山中馬上找到祠堂是多困難的事情。再說,那座山似乎是一塊私人土地,可是沒有好好繼承,所以連找誰獲得入山許可都不知道。而對於作祟抱有恐懼的柊一直都慎重行事。
「爲什麼我會希望引發那樣的混亂?」
雖然本來就沒抱什麼期待,但從六花的話語中能解讀的情報太少了。對於巖永來說,六花無論遠在天邊或近在眼前,都是個棘手的對象。
我們一開始還很困惑她到底在講什麼,不過她或許是仗着酒勢想要找人訴說,因此也不在意我們的反應,繼續講了下去。
巖永淺淺一笑。
「在日本的山中沒有紅毛猩猩呀。」
而柊就是那樣的女性成員之一。我會用名字稱呼她並不是因爲我跟她特別親近,是她本人在最初的自我介紹時說過——
六花指着手拿錄音筆的巖永,真摯地向九郎主張:
巖永理解六花並非自願獲得這種有如作弊的能力,而是被一些藐視秩序的人物傷害的受害者。
巖永雖然有種想把六花丟出房間的衝動,但要是她自己一個人又消失蹤影私下行動,也會讓人傷腦筋。到頭來只能抱着吳越同舟的心情聽錄音筆播放的內容了。
「九郎,你不要被琴子小姐帶壞了。」
然而我們都被她吸引了。說到底,我們當時根本不相信有什麼作祟。但作祟的想法確實存在於她心中,假如沒到祠堂參拜,相信會永遠存在下去。
「現在重要的是,巖永,接下來要怎麼做?如果搞不清楚大和田柊這位女性和長頸鹿之間的關係,就沒辦法正確掌握事件對吧?那你要如何調查?」
我們雖然都有簡短附和回應,但依然聽得莫名其妙。忽然被人講說有什麼長頸鹿作祟,應該都很難相信吧?
「你似乎想要說我在引導你做出錯誤的選擇是吧?」
「花心本來就是不該做的事情呀。」
我們其實有一半是抱着樂在其中的心情。因爲那感覺就像戶外活動中增加了尋寶的要素,而且那麼做可以讓喜歡的女生感到開心。
對於一直以來不得不躲躲藏藏、單獨行動的六花來說,這想必是現況之下最佳的手段。
「你想說要藉此讓我容許你一定程度的策劃行動,或者使我會主動想要協助你,對不對?」
「九郎學長,你好歹這時候要站在我這邊吧?」
她在社團裏不會表現得很搶眼,也不是那種會吸引異性的類型。然而對我來說,她的存在就是會讓我忍不住把目光看過去,每當社團聚會時總會想要先找出她在哪裏的女性。這次身亡的其他三個人想必也是一樣吧。
柊是個很漂亮的女生。身材又高又瘦,給人一種難以捉摸究竟在想什麼事情的感覺,氛圍上跟那位櫻川小姐可以說有一點相似。
「我是不在意成爲共犯什麼的啦。反倒應該說,如果沒有那封瓶中的手記,我還比較能夠輕鬆說明大家是怎麼摔死的呢。」
六花深深嘆一口氣。
「若要實現我的心願,確實需要得到你的讓步。而我也正在如此策劃。然而關於這次的事件,我並沒有說謊。假如這是一樁我有明顯介入其中的刑事案件而且真相曝光,就連警察都會成爲我的敵人了。因此我即使有對警方隱瞞長頸鹿的事情,但也沒有撒謊。」
——這樣。而且從那之後用大和田叫她都不會回應,因此社團的人都是用名字稱呼她。或許因爲那名字感覺也像姓氏,所以大家都叫得很自然了。
「畢竟那座山上並沒有什麼大猴子嘛。」
六花有如在細查還有沒有什麼可趁之處似地,用冰冷的視線與態度盯着巖永,最後露出甚至令人發毛的從容笑臉回應:
「那就說是大猴子吧。要是在半夜遇上那種東西,肯定會驚慌失措,全力逃跑的。」
不知不覺間,我們周遭不幸的事情開始增加了。像是莫名其妙發高燒,一個禮拜都躺在牀上,或是圖書館的書本掉落下來弄到受傷,在宿舍樓梯滑倒撞到頭等等。只要有生病或受傷的可能性,大致上都會真的生病或受傷。
昨天下午提過的擔心事現在變得更加接近現實,本來不太可能湊齊的條件正逐漸湊齊。巖永不能夠對這樣的狀況坐視不管。
巖永清楚宣告六花的企圖最後只有失敗收場的份。
九郎表示了不算反對的意見,結果被六花嚴厲訓誡。不過巖永倒是頗有自信,認爲這假說並不壞。既然在巴黎街上會出現紅毛猩猩作亂,就應該也能存在於日本的深山中才對。話雖如此,還是需要進行一些調整。
怎麼會有這種男朋友?明明纔剛揭露了六花的惡毒策略,他竟擺出巖永更加惡質似的態度。
我們起初都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柊真的相信長頸鹿在作祟。因此我們也提議說要不要讓我們來幫忙,大家合作總會比一個人去找的成功率來得高,要不乾脆就把尋找祠堂當作是社團的活動。然而她卻笑着拒絕說:
「這同樣出自古老的推理小說。那四個人是在半夜遭到紅毛猩猩攻擊了。」
九郎一把抓住巖永朝他腦袋揮落的柺杖,彷彿在責怪巖永胡鬧也該適可而止似地用嚴肅的態度言歸正傳:
巖永從口袋中拿出一個長度比手掌稍大的細長型板狀物,亮給九郎看。
我可以說明,不過警方能否理解接受又是一回事了。我只能說我們就是相信如此——我們被逼到不得不如此相信。
「總之只要不讓長頸鹿的傳聞擴散出去就行了。即使有人爲了找大猴子上山結果離奇身亡,也會被怪罪到大猴子身上,不會出現關於長頸鹿的傳聞。那封瓶中的手記有提到長頸鹿作祟的字眼,因此萬一那段文章被流傳出來,就會導致事件給人更深的怪異印象,而受到不正常的注目。照這樣下去,搞不好會有人在網路發表『是長頸鹿的亡靈襲擊了那四個人』這樣正中核心的想法。」
說是戶外活動,但並不是像那種開車到露營區烤個肉、釣個魚之類休閒性質的東西,而是到什麼設施都沒有的山中或島上,在大自然中以最低限度的裝備生活爲目標,專業度相當高的社團。也就是比較偏向野外露宿求生的戶外活動。
反過來說,只要重新好好祭祀,或者柊親自去祠堂參拜,是不是就能再度平息作祟了——她這想法講得也頗有道理。
「在山上究竟真正發生了什麼事,背後有什麼樣的計畫,而丘町先生此刻也在策劃什麼——要是沒有正確看透這些事情,我提出的虛構解釋搞不好會招致更加難以收拾的事態。六花小姐這樣的企圖,我不會輕易上當的。」
「可是動物園和博物館都沒有留下什麼紀錄。因此我到處去找當年的相關人士打聽,才總算知道了長頸鹿的祠堂可能建在哪座山上。然而那座山很少有人進入,通往祠堂的山路好像也不見了。我雖然繼續在調查祠堂更詳細的位置,但就算查出來了,一個外行人隨便進去應該會遇到山難。尤其我又遭到作祟,肯定會變成那樣。就在這時候我得知了這個社團,便想說在這裏應該可以學習到進山尋找祠堂必要的技術。」
「怎麼說明?」
六花露出不忍直視的眼神。
「我現在已經覺得很不幸了。」
「關於這點嘛,我有這個。」
首先從柊的事情開始說起吧。她是比我們小一屆的大學學妹,在一年級的時候加入了我們的戶外活動社團。
「在地面或一般人類的高度或許沒有吧。但現在說的是大猴子喔?它可以攀着樹木上的枝幹追逐那四個人呀。假若有隻大猴子從頭頂上逼近,一定會想要拼命逃跑。只是警察不會調查到那部分,所以纔沒有發現痕跡的。」
「日本山中也沒有狒狒呀。在古代已經被巖見重太郎討伐光了。」
巖永拿起柺杖,在空中轉圈畫圓。
「那個痕跡是你接下來要去捏造嗎?」
我們社團從以前就抱着好玩的心情,學習野外求生技術或是預防遭遇山難的準備工作和對應方法,所以跟柊的目的是相符的。
六花表現得一副想要抗議自己遭受了不當的嫌疑,但之前鋼人七瀨的時候,她明明就做過了類似的行爲。
「尤其如果你又使用未來決定能力推波助瀾,想必能夠讓那隻長頸鹿的亡靈下山到市區作亂吧?」
「紅毛猩猩的馬來語原文Orang utan意思是森林中的人,所以就算出現在山中好像也不奇怪。」
「看吧,這下你連稍微花心一下都不行了。」
「今天早上,我派當地妖怪預先把這個錄音筆藏在丘町先生的病房中。畢竟醫院本來就是個幽靈鬼怪很多的場所,不怕找不到人幫忙。而警方今天好像也有去那裏問過話,所以應該有錄到他們的對話內容。」
巖永放下柺杖,挺起胸膛。
六花表現出感興趣的態度,於是巖永首先講述重點:
據說多虧建了那座祠堂,讓作祟現象終於平息下來。不過那間動物園和博物館都在戰爭中歇業消失,也再沒有人知道長頸鹿的祠堂後來如何了。然後柊的家族似乎從曾祖父的時期就變得總是被危險或死亡纏身。
我想她當時應該是看出我們在伺機向她告白,可是她在長頸鹿的事情還沒解決之前無法考慮戀愛的事情,所以才這麼說的。
「如果我錯了,不是會變得對你更有利嗎?」
「感覺會在別的意義上讓那座山受到人們關注呢。搞不好會有人想要找出大猴子而上山,結果被長頸鹿一腳踢死成爲受害者吧。」
「緊接在那之後,動物園就又是動物離奇死亡,又是飼育員接連病倒,連園長都因爲原因不明的疾病而住院,最終過世。收藏剝製標本的博物館也發生同樣的事情,甚至發生館長死於非命的事態。於是動物園和博物館的人都猜想會不會是長頸鹿在作祟而中止標本展示,並且把長頸鹿的遺骨供奉到建在深山中的祠堂,試圖鎮定長頸鹿的亡靈。」
巖永把柺杖前端指向六花。
「用那種未確認生物爲前提的假說,你認爲人家會相信嗎?」
柊似乎因此開始思考。據說當年在山中建了長頸鹿的祠堂後,作祟現象就平息了一段時間。可是後來動物園和博物館都歇業,柊的家族身爲把長頸鹿帶來日本的頭號元兇又接連遭逢不幸;那麼會不會是那個長頸鹿的祠堂沒有好好管理,沒有人好好去祭拜?是不是因爲那樣的狀況長久持續,才讓作祟的現象越來越嚴重了?
「那就是美中不足之處。」
「不,還是不要吧。那樣搞不好連學長們都會被捲入長頸鹿的作祟喔。我會講這些事,是想說告訴大家跟我保持距離會比較安全。」
當然,關於長頸鹿的祠堂以及大和田柊的事情,我都可以說明。像是我們爲什麼要進入那座山中,長冢又爲什麼要殺掉大家,我想光從那篇文章應該很難明白吧。
巖永也沒有說六花是絕對邪惡的意思。
九郎一臉看開似地如此回應。
六花頓時感到頭疼似地把手指放到額頭上。
「說紅毛猩猩或許有點過頭,但換成狒狒或大猴子應該就沒問題了吧。那四個人忽然遭到襲擊,倉皇逃跑的時候不小心摔下了懸崖。這樣解釋就跟事實大致相符,而且把罪名嫁禍到動物身上也不會有人受到傷害。丘町先生應該也比較容易配合作證吧。」
「明治時期,我家曾祖父在一間動物園工作,從國外進口了一隻長頸鹿。但是因爲預算超出過多,遭到革職,從那之後好像就過得很辛苦的樣子。然後那隻長頸鹿雖然在動物園相當受到歡迎,可是待不到一年就死掉了。聽說後來被博物館接收,做成了剝製標本。」
「但警方不是說過從那四個人的紮營地一路到懸崖邊,都沒有發現大型野獸追逐他們的痕跡嗎?」
「還有九郎,你要是跟這種無情又狡獪的女孩繼續交往下去,遲早會陷入不幸喔。」
結果六花接着又把對話拋向九郎。
「根本到處都不足呀。」
『……沒想到長冢竟然事先準備了那樣的文章,我很驚訝。不,說驚訝好像不太對。畢竟當時在一起的下原、荒本還有我其實或多或少都抱着同樣的罪惡感,試圖尋找方式贖罪。因此該說我對長冢也有同感嗎?覺得原來他也是一樣的。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對他說,我無法接受被他單方面判罪。
她究竟帶着幾分真心在動脣講話,巖永也無法明確判斷。不過她能夠採取的手段應該也不多才對。
「大和田這個姓氏給人的印象是滿臉鬍鬚的彪形大漢,所以請大家用名字叫我柊就可以了。」
六花默默坐在沙發上翹着大腿。九郎則是莫名掛慮地看着六花。對自己可愛的女朋友正在追究的敵人表現出那種擔憂的態度也太奇怪了吧?巖永雖然想要嘟嘴表示不滿,但對於六花依然沒有減緩攻勢。
即使還不到確信的程度,不過巖永根據六花一連串的行動與反應如此分析。
「要是讓你擅自行動我也會傷腦筋,所以交涉行爲本身我並不排斥。然而同時具備件與人魚的能力,足以干涉秩序的存在本身就有違反秩序的部分了。在對於那樣的你有利的舞臺上使我方只能被迫讓步的交涉,我就不能答應了。我不可能答應。」
她的曾祖父不管做什麼工作都不順利,還經常受傷,到五十多歲就病死了。臨死前在病牀上直到最後都呻吟着,說這些都是長頸鹿在作祟。而她的祖父和父親也都接連遭逢不幸,還不到六十歲就分別意外死亡和病死。祖父生前經常提起這個長頸鹿的作祟,而父親原本都沒有信以爲真。可是他臨死之際卻把家人叫到牀邊,呢喃着「我們家可能真的是被長頸鹿懷恨在心」之類的話。
因爲山中出現長頸鹿太過異常,所以講成大猴子矇混過去。這說法雖然就如六花所言感覺很硬拗缺陷又多,但還是不算壞的妥協點。
「關於這次的事件,我不認爲從一開始就是你蓄意引發的。你應該頂多只是認爲在那座山上似乎可以決定出會發生什麼事件的未來,所以跑去看看而已。結果就真的順利發生了事件。而你判斷這下跟我當面交涉,逼我讓步的機會終於到來,所以現身在我面前了。」
既然地面上沒有腳印或痕跡,只要說是在別的地方就可以了。
巖永趁昨晚就派遣周邊的妖怪們找出丘町住院的醫院並裝設錄音筆,然後在兩位刑警到訪前一刻回收到了巖永手上。錄音時間很長,巖永也還沒聽過。
「因爲那樣我就會傷腦筋呀。上次我妨礙了你製造出想象力的怪物,之後又一直沒有改變對立的態度。這樣的我對你來說只會礙事,但是你不能殺掉我又要持續贏過我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雖然也覺得你難以對付,但不得不單獨行動的你想必會比我更快走到死衚衕。那麼你爲了得到今後行動上的自由,應該會試圖進行一場逼我讓步的交涉吧?」
於是我們開始積極幫忙她了。畢竟我們還是學生,能夠行動的範圍有限,不過我們還是會翻閱古老的資料,或者找到有學生來自那座山的所在地區,就一起到當地探聽情報。
「我自己是生來健壯,但從小就容易受傷或發生意外。不好的預感常會成真,也有過以爲自己要死的經驗,次數多到搞不好真的有什麼東西在作祟的程度。雖然我對作祟是否存在還心存懷疑,可是一想到往後每次遭逢不幸的時候腦中會浮現長頸鹿的影子,我就覺得很受不了。光是在電視上看到長頸鹿的畫面就會忍不住動搖。而且我總覺得意外事故或受傷的程度越來越嚴重的樣子。」
九郎也是一樣。因此巖永會進行顧慮,也會給予一定範圍的容許。但也有不該逾越的事物。
假如丘町一個人在病房的時候,自言自語提到事件背後的真意就能省事許多,但這種事情不能抱太大的期望。
「要是讓那個傳聞擴大,使得在山中實際存在的長頸鹿亡靈獲得力量,將會像以前鋼人七瀨的時候一樣有招致混亂的危險性。雖然鋼人七瀨是從謊言中誕生出來的,但長頸鹿的亡靈從一開始就真的存在,現在已經成爲一種威脅了。若這時候再受到來自外部的影響,搞不好會比鋼人七瀨更快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巖永帶着尋求六花判斷的意思看向她,但六花卻張開雙手:
「總比長頸鹿有機會吧?」
「所以我要讓上山的調查員親眼目擊那樣的大猴子。例如叫狸貓怪變身成大猴子的模樣,現身在調查員面前,讓人拍到影片或照片之後就立刻逃進深山。如此一來大猴子的存在就成了不爭的事實。只要在那地方的樹木上又發現大猴子移動過的痕跡,就能增加這項假說的可信度了。」
她說她的家族遭到長頸鹿作祟,從曾祖父的年代就一直被危險與死亡糾纏着。
我知道,那或許都是巧合。畢竟每次發生的原因都很清楚,也只會在有可能發生的時候真的發生。然而像這樣小小的不幸接連發生在我、長冢、下原與荒本所有人身上,讓我們也開始在意起長頸鹿的作祟了。
話雖如此,把這種事情告訴柊感覺也很遜。結果我們逐漸地對柊產生了不吉祥的感覺,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她害得受到作祟牽連。只要從現在起跟她保持距離,是不是就會被排除在作祟對象之外了?
聽起來很蠢對不對?但實際上各種小小的意外或受傷不斷累積,讓人有種彷彿逐漸難以呼吸的感覺。
你們也許會覺得那乾脆離開柊的身邊不就好了嗎?假如能夠確定作祟真的存在,我想我應該就會馬上遠離她了。可是我沒有確切的證據。而且我也害怕萬一事後發現那是錯覺,結果就只能遠遠看着其他人和柊的感情越來越好了。他們三個人當時似乎也是同樣的心境。
然後到了柊升上三年級的春天,她在一場車禍中身亡了。我們四個人當時都在現場,也有目擊到肇事逃逸的車輛。由於我們的目擊證詞,很快就抓到了犯人。
那時候雖然已經是傍晚但天色依然明亮,也能清楚看見車牌號碼。當天社團要舉辦新生歡迎會,我們四個人離開大學正要前往當成舉辦會場的餐廳。而柊也剛好走在馬路對面的人行道注意到我們,於是小心左右來車並穿越斑馬線要過來我們這邊。可是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一輛車闖紅燈衝過來,把她撞到半空中。
現場四周沒有其他人,也沒有其他車輛行經。我們立刻趕到柊的身邊。摔落在柏油路上的她雖然還有微弱的呼吸,但似乎已經沒有意識,還流出大量的鮮血。柊也說過自己很容易遭遇意外事故,而當時發生得實在太過突然,她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就在那時候,我們不自覺地互看彼此。
只要柊死在這裏,我們與長頸鹿之間的關係是不是能就此結束?也不必再爲了柊互相牽制,大家一起獲得解放?
當然,我們並沒有積極期望柊死去的意思,更不可能直接親手把她殺死。畢竟我們都很喜歡她。所以無法狠下心離開她身邊,而是想着假如有誰給我們一個離開她的理由,我們就能離開了。
對,我們都呆呆站在瀕死的柊身邊,可是腦袋卻想着這樣的念頭。至少我是那樣,而且事後大家也都承認了。
是的,我們都在猶豫着要不要叫救護車。覺得只要救護車晚一點來,柊可能很快就會斷氣了。
我不確定究竟過了多久。可能只有幾秒,也搞不好有五分鐘以上。但即便只是一段短暫的時間,我們仍確實地拖延了救護車趕來的時間。
柊最後沒有得救。醫生並沒有說「如果能早點送到醫院」之類的話。我反而記得好像聽到有人說她被撞之後還能有短暫的呼吸已經很厲害了。
然而等我們恢復理智後,不禁有種對柊見死不救的罪惡感。
同時,我們也更加感受到長頸鹿的作祟是真的存在。
要說爲什麼嗎?因爲把柊撞死的那輛車子,在後車窗的地方擺着一個長頸鹿的布偶。我們都有目擊到這點。
或許只是巧合吧。長頸鹿的布偶根本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但這件事對我們來說還是非常恐怖。在淌血的柊面前,我的腦袋首先就被長頸鹿作祟的想法佔滿了。真正的長頸鹿自然不用說,就連只是看到影片都會讓我全身發毛。
至於我們後來的事情,我想警方應該已經調查過了吧。雖然我們都從大學畢業了,但卻如同走入了死衚衕。
下原在任職的公司受到重傷,因此遭公司開除。後來即使傷治好了,也一直找不到一份安定的工作。
「就某種意義來講,六花小姐要逼我讓步也只有這個方法了。」
「對同伴的殺人動機或許是這樣,但只是當作順便就第一個先殺掉六花小姐,這風險還是太高了吧?丘町先生應該是基於很重要的必然性纔會殺掉六花小姐的。」
其實根本沒有任何陷阱,她只是想要害巖永抱頭苦思來取樂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但再怎麼說都太過樂觀了。六花內心絕對抱有什麼企圖。
「是這樣沒錯啦。」
「說得也是。只要對手記內容的一部分表示否定,就能避免讓人覺得那是自己僞造的東西,反而可以獲得提升可信度的效果。假如他本來就擬定了殺掉其他人只讓自己活下來的計畫,自然就應該預先想好要如何對警方說明了。即便是與預定計畫相異的現況,相信還是有很多部分可以直接沿用。如果他準備得夠充分,應該也能摻入謊言卻不讓人感到刻意吧。」
是的,應該都是巧合吧。作祟這種事情肯定不會有人相信的。
「況且在長頸鹿襲擊那四個人之前,六花小姐就在山中被殺掉並復活過一次。那麼她當時應該有在可選擇的範圍內決定了對自己有利的未來。然而那內容卻是救助殺害過自己的男性,甚至不惜與我接觸,乍看之下感受不到合理性。那麼這樣對她究竟有什麼好處?」
聽完錄音筆的記錄後已經過了幾個小時。這次究竟發生什麼事,執行着什麼企圖,背後又存在什麼目的,都逐漸浮現在巖永腦中了。
是的,這種怨恨根本毫無道理。因爲其實只要我自己打電話就可以了。
即使原本被擱到一旁的丘町殺人動機獲得解釋,依然無法構成殺害六花的理由。照現況來看,對事件的解決並沒有什麼明顯的進展。
「姑且不論這件事的真僞啦,如今現實中也發展成了類似的結果啊。」
長頸鹿的作祟傳聞居然會在事件背景中佔了這麼多成分,讓巖永對於人類的妄想與罪孽深重忍不住想要深深嘆氣。
九郎或許想到人類的胡思亂想竟擾亂了這麼多人的人生,不禁蹙眉顰額。
另外,長冢說他跟柊交往過應該也是騙人的。柊在找到長頸鹿的祠堂參拜之前都沒有談戀愛的打算,想必也沒把我們放在眼裏。所以她纔會顯得那樣美麗。他以前確實有對我說過隱約暗示他們在交往的發言,不過我沒想到他竟然還寫進了遺書中。他在山上也有光明正大地告訴大家自己以前和柊交往過,但那應該只是想說自己反正要死了,就在最後稍微虛榮一下吧。
「久違地聊過之後,我發現六花姐對我的理解出乎預料,但也出乎預料地對我不理解啊。」
「畢竟她可是真心害怕作祟的女性喔,內心或許真的有這種程度的企圖。只要在祠堂前把下了毒的糖果之類的東西發給男人們,想必就能輕鬆殺害他們了。畢竟只要是她給的東西,那四個人肯定會毫不起疑地喫下去。」
「會不會真的是不計較利弊得失,單純把救人放在優先考量而已?」
長冢雖然進入一家知名企業,可是纔剛進公司不久便罹患重病,住院了好幾個月。出院後變得在公司很難待,不得不辭職。想找新工作又一直不順利。
明明沒有作祟現象卻以爲存在而行動,導致擁有力量的亡靈誕生,而且爲了平息作祟的祭品又火上加油了。
「你只要照你平常那樣做就可以了。你的判斷總是很正確。雖然我不敢說你絕對不會失誤,但無論過程如何,你最終都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簡直就是因果顛倒。恐懼作祟的人卻反而使作祟成真了。
「那隻長頸鹿的亡靈是到最近才變得能夠發揮力量的,因此在那之前的作祟終究只是人們的胡思亂想。這也許可以說是一種作祟現象的自我實現呢。」
「她會不會其實打算把那四個男人當成獻給長頸鹿的活祭品呢?我把這四個人的性命都獻祭給您,所以請您息怒,放過我一條命吧——這樣。」
她肯定是在尋找與巖永交涉或交易時能夠對自己有利的機會。然而她究竟認爲怎麼做可以使巖永必須讓步,而在這一連串的事件中設置了陷阱?
「現在不管要做什麼,六花小姐的目的都是個問題呢。」
然而對我們來說,這感覺就是長頸鹿的作祟依然糾纏着我們。所以不約而同地提議,決定聚起來一起代替柊去找出長頸鹿的祠堂參拜。如此一來我們的人生應該就能重新來過,也擅自認爲這樣可以償還當時對柊見死不救的罪過。
六花到剛纔爲止也用同樣的速度喝着啤酒,不過現在已經在對面的沙發上躺下來睡着了。桌子上排列着十罐以上的空啤酒罐,其中一半是巖永喝掉的,但她完全沒有想睡的感覺。巖永的體質上似乎很能喝酒,稍微喝一點也不會讓臉色有什麼變化。
不過巖永暫且把這問題放到一邊,繼續討論關於大和田柊的事情。
六花一副無憂無慮地在兩人眼前熟睡着。也許只是在裝睡而已,不過她真的毫無戒心,彷彿自己策劃的伎倆都已完成,只要悠哉等待期望的結果就行了。真是令人看得一肚子火。
巖永坐在沙發上,爲了不弄髒手而用筷子把打開在桌上的海苔鹽味洋芋片夾到自己嘴巴,並喝着罐裝啤酒,整理自己的思緒。
人常說男人容易被女人騙,看來九郎也完全沒有從經驗中學到教訓的樣子。他會特地爲擅自睡在沙發上的六花蓋上毯子的行爲本身,就彷彿遺忘了至今被這女人幹過了什麼事,讓巖永忍不住想要對他說教一番。
而且要是沒有長頸鹿作祟,柊又爲何會死得那麼慘呢?假如什麼作祟根本不存在,不就表示柊的人生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好轉的希望,命中註定不幸了嗎?難道我們是因爲恐懼根本不存在的作祟,而對她見死不救的嗎?
「假如六花姐的企圖有違秩序,不管是什麼內容都會被你阻止。既然她沒辦法殺掉你,她就無論如何都會輸的。」
嘴上如此講東講西的九郎自己卻是很軟弱地拿着一罐無酒精啤酒,坐到巖永旁邊。
巖永說着並啜飲啤酒,結果九郎露出懷疑的表情。
當時因爲櫻川小姐也在場,而且就算指責長冢撒謊,他只要不承認也就無話可說了。要是把氣氛搞差,接下來要一起行動也很尷尬,所以我不得不任由他胡說了。
活祭品的習俗自古以來在世界各地都有所聞,不是什麼稀奇的行爲。如果要平息持續百年以上的作祟現象,或許從民俗學的觀點上,也會認爲必須做到這種程度吧。
九郎大概也認知到巖永所言的重大程度,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不過相對地,假如六花的目的真是如此,也會產生對巖永並非不利的部分。
然後就跟長冢一樣,我對其他三個人同樣也抱着責怪的心情。
九郎露出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巖永則是把夾在筷子上的洋芋片晃一晃:
九郎竟然不是罵柊,而是責怪巖永個性惡劣。於是巖永伸手指向舒舒服服睡在沙發上的六花。
真正平白無故被搞砸生涯的應該是那隻長頸鹿,因此巖永姑且強調這點。
這男人大概不管巖永做什麼都有話可以抱怨。
「話說這個活祭品的假說,搞不好就是丘町冬司計畫殺害同伴們的真正動機喔。他爲了獨自一人擺脫作祟糾纏,企圖殺掉其他三個人做爲獻給長頸鹿的祭品。然後爲了向警方隱瞞殺人行爲,而僞造出那篇手記偷偷放進長冢彰的行禮中。而六花姐會不會也是被他順便當成祭品而殺掉的?」
而且六花本人也甚至會在身邊講些誤導人的發言。
「她只是想要到祠堂參拜讓作祟平息而已吧?」
「她肯定是企圖製造出因爲那項錯誤導,致妖怪們可能對我這個智慧之神失去信賴的狀況。然後要是隻有六花小姐能夠修正那項錯誤,我就會嚐到絕對性的挫敗感,並且面臨對六花小姐提出的要求不得不無條件接受的局面。」
由於我們手上也有以前柊收集到的情報,可以當成找出祠堂的線索。感覺只要抱着在山中到處走上幾天的覺悟,應該就能找到了。
我只是在說明我們進入那座山的理由,以及長冢的那篇手記而已。
「照那段口供的感覺,就算她開口拒絕,那四個人應該還是會主動同行吧。」
「爲什麼你總是會有那麼邪惡的想法啊?」
九郎似乎對於這樣的想法還無法習慣地仰望天花板,接着露出像是察覺了什麼事情的表情。
對,我們就是變得無法否定作祟的存在了。如果不把一切都推卸給作祟,就無藥可救啊。
你們聽了我這些話肯定感到很不知所措吧。嗯,什麼長頸鹿的作祟根本不可能存在對不對?但是我們內心都被罪惡感折磨,被逼到了絕境,不得不相信那樣的東西了。
「那樣反而感覺更像老百姓啊。雖然你如果晃着高級紅酒,也會讓人看得很不順眼就是了。」
飯店套房內的時鐘指着晚上十一點多的位置。
雖然巖永不覺得自己會輸,但也不至於認爲完全沒有機會讓自己犯下致命性的錯誤。即便只是一時性也好,被六花掌握到生殺大權的可能性充分存在。
九郎如此提出擔憂。由於丘町在前一晚被真正的長頸鹿亡靈襲擊過,對於怪異存在的恐懼心應該也會增加,使得他在說明作祟現象的時候更爲逼真。
「畢竟關於長頸鹿作祟的傳聞還有柊小姐的事情,都可以向其他社團成員確認,那四個人是否真的對作祟感到恐懼,應該也能從他們周遭的人獲得證實,所以這些部分想必幾乎無法撒謊吧。他雖然講述着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不過內容始終保有一貫性。而且他對於那篇手記也提出否定的意見,反倒更增加了發言的說服力。」
與其被作祟一步步逼到絕境,最終唐突被人殺掉,不如自己決定自己要怎麼死。不想失去這份最起碼的自尊——這種心情我能理解,但我還是無法接受被長冢單方面殺掉。畢竟那傢伙也是同罪啊。
「說得對。畢竟大和田柊誘使了那四個人進入山中,結果讓他們遭到了長頸鹿的亡靈襲擊。就獻上活祭品的儀式來說算是順利。雖然正確來講,長頸鹿因爲那四個人而受到刺激,反而變得更加生氣,所以變成意義完全相反的祭品就是了。」
「不不不,據說大和田柊的氛圍跟這個六花小姐很相似喔?光這樣就能知道她絕不是什麼正派的女人吧?」
「這難道也會跟鋼人七瀨一樣,從謊言中誕生,靠着人們相信的力量化爲現實的怪異存在嗎?」
但長冢心中最大的目的原來跟我們完全不同啊。不,或許他纔是正確的。我內心也一直都抱着罪惡感。只是到祠堂參拜一下就能讓我們得到什麼原諒嗎?我不斷壓抑着這樣的疑問。
「拜託你稍微再正視一下自己堂姐的真面目吧。」
九郎彷彿在思考什麼難題似的表情這時忽然放鬆,態度溫和地說道:
我也是在畢業的同時,父母相繼過世,原本和其他親戚就沒什麼聯絡,變得舉目無親。即使現在像這樣住院,也不會有人來探望吧。在職場則是被上司排斥,搞壞了胃腸。
以巖永的身高容貌要是一臉醉醺醺地走出餐廳,搞不好會遭到警察關照,因此就這點來說算是不錯。但這或許也表示自己無法充分享受喝酒的樂趣。另外由於巖永對啤酒的苦味很中意,所以配着鹽分較高的食物一起喫也很符合她的喜好。
九郎也思考一下後說道: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已經睡着的六花,這麼詢問。於是巖永道出自己率直的印象:
另外我也想要問問兩位,我能夠像這樣倖存下來,是證明了長頸鹿的作祟存在嗎?還是證明了不存在?
「這次的事件中,六花小姐恐怕是想要讓我犯下致命的錯誤。事前準備不充分,情報又少,就連妖怪們都沒能目擊到事件現場。跟以往的狀況大不相同。讓我犯錯的條件太多了。」
九郎從臥室拿出毯子蓋到六花身上,並且對拿着啤酒罐的巖永用無奈的聲音說道:
「只不過要是如此,六花小姐在事件相關的事情上即便有所隱瞞,也應該不會說謊。因爲她明明全講真話的狀況下我還犯錯,就能帶給我更強烈的挫敗感。讓我自責爲什麼沒有注意到錯誤,因而更加失去自信,使得她也更容易掌握到主導權。若想把我犯錯的效果發揮到最大,六花小姐就不會說謊。」
「雖然那隻長頸鹿應該會覺得是人們自作自受而大肆作亂啦。」
「有一點不同。長頸鹿的靈魂從一開始就存在,具有意志。問題只在於它能夠發揮的力量會因此增強或削弱而已。假如一切打從最初都是謊言,我們只要趁現在把它消滅掉就能了事了。」
九郎對於這點也沒表示否定。巖永接着拿筷子夾起洋芋片。
當柊被車撞的時候,如果有誰馬上拿出手機叫救護車來,就不會留下什麼遺憾了。可是你們這些傢伙卻都在發什麼呆?會想要這樣怨恨其他三個人應該也很正常吧?
關於長頸鹿的作祟,當時社團的成員中也有不少人知道。因爲柊有時候喝醉酒會開朗地提起這件事情。雖然她平常都會笑笑地表現出不在意的樣子,但或許還是覺得偶爾要跟人講講否則會撐不下去吧。畢竟要把祕密一直藏在心中是很痛苦的事情。
雖然這可能是想太多,但依然有注意的必要。
那種真相,有辦法相信嗎?
「她會不會是故意把那四名男性拉攏爲尋找祠堂的同伴,讓他們來幫自己的忙呢?既然察覺到四個人對自己抱有好感,就沒有不加以利用的道理。當然,入山尋找祠堂的時候,要讓四個人與自己同行肯定也很容易。」
然後像這種時候,要獻上的祭品內容總是固定的。
「你好歹也是個名門千金,喝酒的時候應該也要注意一點品味吧?」
「還真是不忍心讓畏懼作祟而亂了人生的相關人物們知道的真相啊。」
「柊小姐真的認爲持續百年以上的作祟只要靠參拜一下就能平息了嗎?自古以來,如果要平息神靈的憤怒,就必須獻上相對應的供品呀。」
「巖永,你對於解決這一連串的問題有什麼頭緒了嗎?在山上發生的事件如果沒能想出一個讓受害者一口氣接連墜崖的方法應該就難以了結,還有長頸鹿的問題本身也要想個辦法讓它能夠好好溝通才行。」
「自我實現?」
九郎感到痛心地如此表示。或許他覺得那位女性是整件事最大的受害者吧。巖永對於這點也有可以同意的部分。
九郎如此詢問。兩人以前千辛萬苦對付過的那個都市傳說怪人,大致上就是那樣的存在,然而巖永卻搖搖頭。
雖然她本人是這麼解釋,但絕對不能傻傻當真。
「所以我不是很有氣質地拿筷子在喫嗎?」
「明明沒有什麼作祟卻認爲真的存在,於是把長頸鹿的靈魂封印在山中,結果百多年後長頸鹿獲得了足以危害人類的力量。然後恐懼作祟的四個人真的遭到襲擊,釀成了人命事件。」
刑警們要不要相信,我都無所謂。
九郎喝了一口無酒精啤酒,深深嘆氣。
「話說那位叫大和田柊的女性也真是命運坎坷啊。居然被明治時期捏造出來的長頸鹿作祟傳聞玩弄了一輩子。」
他明明喝的是無酒精啤酒,講出的發言卻像醉了一樣。也許是察覺出巖永的不滿,九郎帶着苦笑繼續表示:
巖永又拿起另一罐啤酒,眺望六花。
「不過在虛假的作祟傳聞中犧牲的柊小姐,其實也無法斷定完全沒有任何惡意喔。」
認爲如此堅若磐石的根據絕對會讓九郎無從反駁的巖永,把洋芋片喫進嘴裏,然後用筷子擺出十字,沒想到卻被九郎投以更加責備的眼神。
「關於丘町冬司的那段口供,你怎麼判斷?」
荒本進入了一間食品公司,但在工廠遇上意外事故。傷勢痊癒之後,他對進入工廠產生了類似恐懼症的狀態,過得非常辛苦。
假如人生過得順利,或許還能忘掉這些事。然而在接踵而來的不幸之中,難免會有即便胡來也想清算一切的念頭吧。把大家殺光之後自我了斷,感覺也很乾脆啊。
還是說,我終於擺脫了長頸鹿的作祟呢?』
「現在想想,我們因爲有鋼人七瀨的前例,而在這次的事情中趕緊行動,實在稱不上有做好萬全的準備。假如沒有在事前調查過長頸鹿的事情,在對應上一定會比現在更加着急吧。總覺得鋼人七瀨的事件是一場佈局,讓我現在不知不覺中做着對六花小姐有利的行動。」
雖然陷阱或計謀不一定都這麼單純,不過錯誤無論加上什麼都是錯誤,無論乘上什麼也會成爲錯誤。即便能夠一時吞沒秩序擾亂世界,總有一天也會自滅。
然而巖永的責任就是連那一時性的混亂都不可容許。她把啤酒罐拿到嘴邊,對九郎投以猜疑的眼神。
「意思說九郎學長一定會站在我這邊囉?」
「我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那你爲什麼要特地爲六花小姐蓋毯子?」
「要是感冒就不好了吧?」
「不死之身的人怎麼可能感冒。九郎學長也是從來都沒有生過病吧。」
至少可以確定巖永從來沒享受過爲臥病在牀的九郎削蘋果喫的情境。
九郎就像忽然感到眼睛疲勞似地用指頭按住雙眼之間。
「你每次到處午睡的時候,我不是都會好好照顧你嗎?」
「你就是打算這樣騙取我的信任,最後再從背後捅我一刀對吧?雖然我很歡迎你在牀上從背後捅我啦。」
兩人以前也有過在豪華的飯店套房過夜的機會,但當時根本沒有閒暇享受。這次九郎也說因爲有六花在,甚至不願跟巖永一起進浴室。像昨天晚上巖永就試着暗示過,但九郎卻跟六花一起做出彷彿在懷疑巖永腦袋正不正常的反應。就是因爲這樣,巖永才感到無法信任,這男人到底懂不懂呀?
九郎喝了一口無酒精啤酒後——
「這部分肯定就是你被六花姐討厭的原因吧。」
他又講出這種欺負巖永的發言,讓巖永忍不住抓起一旁的空罐子用力捏扁了。
雖然還有必須擔心的要素,但站在巖永的立場也不能永遠保持靜觀。
「好啦,一直處於被動狀態也很沒意思。我們也主動出手吧。畢竟人家說攻擊就是最大的防禦呀。」
巖永早已想到要如何出手了。
九郎用毫不掩飾擔憂的態度詢問:
「你打算怎麼做?」
「正常人應該會覺得那是在開什麼玩笑吧。不過對於那四個人來說,就算看到了那樣的幻覺或許也不會感到奇怪。然而就算長冢彰假裝受到長頸鹿襲擊而逃出去,其他三個人也不會因此產生那樣的錯覺而跟着逃跑吧?」
要是讓野江恢復冷靜而拒絕也不好做事,於是巖永很快地繼續講下去:
假如有聽過丘町的口供就能在這點上講得很有自信,然而巖永他們在表面上必須裝作沒有聽過那段口供,因此現在特地確認。
舉個例子,假如追逐者與被追逐者不是跑在一條直線上,而是像田徑比賽的跑道一樣呈現環狀連接的路徑會如何呢?這樣不只是追逐者會看到被追逐者的背後,在某些位置也會呈現被追逐者看到追逐者背影的狀態。
巖永打着大呵欠撐起身子,在長凳上重新坐好。剛纔睡着的時候九郎應該還在旁邊,讓巖永靠在自己身上纔對。但現在醒來時,巖永的上半身卻是呈現躺在長凳上的狀態。
在一片漆黑的病房中,丘町冬司躺在牀上注視着天花板。時間大概是凌晨四點左右吧。獲得的情報增加,精神上也已經穩定下來,但他卻睜着眼睛無法熟睡,最後還是隻能專心思考該如何解決自己面臨的課題了。另外,病房中依舊會有幽靈通過眼前,也不時會對冬司瞄一眼後穿透窗戶到外面去。
「那麼長冢先生就有辦法讓大家跑向懸崖並且站到崖邊啦。」
巖永調整着貝雷帽的位置,同時對野江說道:
然而這次冬司自己知道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但由於那個內容令人難以置信,所以必須創造出一個不但有說服力又能符合自己期望的虛假解釋。立場上簡直莫名其妙。
「簡單來說,問題的關鍵就在於長冢彰是如何在不被其他三個人懷疑之下,把他們帶到懸崖邊緣的。講得極端一點,其實只要能夠讓那三個人在懸崖邊緣站成一排,要同時把他們推下去應該不困難吧?」
「關於長頸鹿的事情只要警方發表出去,或許就能獲得知情人士提供情報。但這樣一來也會讓事件突然變得帶有靈異色彩,感覺會引起不必要的騷動啊。」
「請問你們是什麼時候發現我在跟蹤的?」
「如果最起碼查出長冢彰讓同伴們墜崖的手法,多少能夠保住警方的面子。但究竟有什麼殺害手法能夠讓所有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追殺,最後還一起從懸崖上墜落下去?我們實在毫無頭緒呀。」
「小哥,你看起來睡不着啊。畢竟連自己究竟遭遇了什麼事情都不知道,肯定會感到很不安吧。」
野江頓時睜大眼睛。
野江大概不想在這種無意義的爭執上成爲問題中心而如此插嘴表示,並從長凳起身鞠躬低頭。
「事件當晚,他們四個人似乎聚集在帳篷外面談話。就在這時,長冢先生若無其事地轉頭看向後面,瞬間發出驚叫聲,腳軟似地伸手指向樹林間漆黑的深處,然後大叫『長、長頸鹿來了!』的話,請問會發生什麼事呢?」
巖永避開了明確說明,只有如此微笑回應。畢竟六花雖然看起來在睡覺,但搞不好其實正在偷聽兩人的對話。因此巖永只有在心中補充了一句:
要是媒體大炒的事件沒能破案,想必會關係到警察的面子。雖然解決事件所需的材料應該幾乎已經到手,但就現況來看還無法以嫌疑人死亡的形式送檢,而且長冢彰的遺屬也可能會提出抗議。
由於雙方都跑得很拼命,只看片段也難以區別之間的差異。
「這個嘛,他們說想去把要買的東西買一買,就拜託我稍微照看一下正在睡覺的你。」
野江一副懷疑自己聽錯模樣似地睜大眼睛,但這件事並沒有任何問題。
「在購物途中自己睡大頭覺的人才失禮吧?」
「讓我問個問題。既然說那些人是爲了平息長頸鹿作祟而進山,應該表示他們非常相信有作祟的存在,而且對此相當恐懼吧?」
當然,那樣的狀況並沒有發生,長冢彰也沒有如此計畫。真相就是長頸鹿的亡靈把那四個人追趕到懸崖邊讓他們掉下去的。
警方已經開始正式對他訊問調查,受傷的身體也必須接受詳細檢查,因此會睡不着絕非因爲白天睡太多的緣故。病房裏的幽靈雖然令人在意,不過遭到長頸鹿亡靈打亂的計畫接下來會如何發展,更是讓冬司感到心情沉重。
老人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野江雖然對於上司的命令有些不服,但她自己對於這點似乎也不太能理解的樣子。
「嗯,可是從紮營地與事發現場的痕跡來看,應該可以確定他們是被什麼東西追趕而跑到崖邊的。在這前提下還要讓他們在邊緣站成一排,到底是什麼狀況?」
幽靈老人用手指表示一下玻璃瓶的大小並如此說道,不過這本來就不是警察能夠解決的事件。然而即便對方是個幽靈,冬司也無法輕易把這種事講出來。
「這是因爲甲本先生還是感到很在意,所以叫我至少要有一個人繼續監視。雖然搜查本部已經判斷你們跟事件沒有關係就是了。話說你們爲什麼到現在還沒回家呢?」
「也就是說幽靈嗎?」
那麼無論追或被追,都是完全相同的現象了。
「你想到了什麼方法?」
「從第一天開始就注意到了。我本來以爲今天應該不會再跟來,但看來我們依然受到懷疑呢。」
冬司感到驚訝的同時,反射性地把頭轉過去。在那裏是一名身穿和服的嬌小老翁。雖不到那隻長頸鹿的程度,但他身體也微微發光,因此在黑夜中幾乎沒有什麼光源的病房也能看到他的身影。雙方四目相交。
六花反倒主張着巖永沒有資格講這種話,但這論點太奇怪了。
「對,他們應該會認爲是長冢先生過度恐懼長頸鹿作祟而精神錯亂才逃跑的,同時他們也會認爲長冢先生會變成那樣並不奇怪,因此一時之間不會懷疑那是在做戲。正由於那四個人都共有對長頸鹿作祟的恐懼心態,所以也能理解那份畏懼與恐怖,甚至可能產生自己說不定也會變成那樣的一種危機意識。」
可是冬司對於那樣的方法完全沒有頭緒。雖然當時一行人在紮營地的行動以及從警方口中聽來的情報,已經可以明白大致上的狀況,然而就是想不出有什麼現實手段能夠導致那樣奇妙的殺人現場。
「這只是跟監卻被發現的我技術太差而已,沒有誰不對啦。」
「事件方面如何了呢?丘町先生有恢復記憶嗎?」
「啥?」
雖然心中還有些猶豫,不過冬司依然詢問老人:
「究竟要怎麼做纔會導致這樣令人不解的殺害現場?以下雖然只是我的假說而已——」
巖永噙着微笑繼續說明:
巖永撿起倒在長凳下的柺杖,重新放到自己旁邊。野江或許認爲自己找藉口也沒有用,於是垂頭喪氣地放棄了辯解。
「當時那些人是因爲恐懼長頸鹿作祟,想要平息作祟現象而進山的。那四個人都很害怕長頸鹿,因此對於作祟來源的長頸鹿襲擊過來的情景,應該能夠想象得非常有真實感吧。」
總覺得在某種意義上這或許也是來自長頸鹿的作祟,但談放棄還言之過早。最起碼要努力想辦法讓狀況變得對自己有利纔行。就算要毀滅,也應該有權利選擇如何毀滅。否則死了也難以瞑目。
「我最近纔剛見過有腳的幽靈啊。」
提着商店紙袋的九郎一臉不服地站到巖永面前。巖永則是對站在他旁邊一副事不關己地喫着烤魷魚的六花提醒說:
結果換成六花坐到長凳上翹起大腿,對野江說道:
野江頓時愣住。九郎與六花也都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巖永。昨天晚上巖永獲得了相當多的情報,因此她不可能沒有做好這種程度的準備。
「沒錯,你看,我沒有腳。」
雖然冬司早有一點預感,不過看來這老人是個幽靈。自從住院之後就不時會有靈異存在進入冬司的視野,這下終於還主動來搭話了。原本冬司都會忍耐不讓自己做出反應,但剛纔實在忍不住動了。這樣如果還保持沉默,感覺反而會比較麻煩。
冬司忍不住睜大眼睛。就算對方是幻覺,在目前的窘境中,如果聽了對方的想法可以讓自己獲得什麼靈感,也是一件好事。
「我有聽到前來醫院的警察還有護理師們的交談,據說你遺忘了自己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模樣的是吧?雖然因爲真兇留下的手記讓小哥不至於被當成兇手,但事件卻充滿謎團。而且那篇手記還是裝在一個像感冒藥的瓶子一樣,這麼大的金屬蓋玻璃瓶中,簡直就像什麼推理小說的情節。可是因爲你無法恢復記憶,讓事件感覺難以解決的樣子。」
野江仔細推敲似地沉默一下後,表現出某種程度的理解。
今天從中午之後,巖永就和九郎與六花來到了縣內一間大型購物中心。不過由於巖永睡眠不足,而且又在購物中心內一塊可供舉辦活動並開放飲食的休息區坐到一張長凳上,結果就不小心睡着了。
「哦?刑警小姐也來購物嗎?」
就在這時,枕邊忽然發出淡淡的光芒,並傳來聲音。
「是呀,畢竟殺人動機就是基於那個作祟傳聞。那篇手記的內容已經流入媒體手中,想必很快就會被報導出來了。而且這又是一樁死者很多的事件,真不曉得會被報導得多聳動呢。因此搜查本部也正力圖及早破案。」
野江雖然看起來猶豫了一下,但似乎決定把警方預定不久後就會公開的內容講出來了。
「哦哦,也就是說他們很沒常識地、居然主動跟偷偷尾隨我們的刑警小姐搭話了是吧?」
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大家奔到懸崖邊並且墜落下去。只要有不讓長頸鹿的亡靈登場也可行的方法,就能編造出一個符合冬司期望的『真相』告訴警方。
「呃,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那麼他們三個人是不是會趕緊想要追上去呢?畢竟長冢先生光是逃跑時的感覺就很不尋常,加上如果知道那方向有懸崖,就會覺得要是不趕快追上去制止,他搞不好會摔下懸崖喪命。因此大家是不是就會抓起手邊的提燈或手電筒,拼命追在後面呢?爲了讓長冢先生恢復理智,一路上還呼喚着他的名字。」
這次就讓丘町先生順着我方的意思行動吧。
「聽說靠正常的方法是不可能把小哥們全部一起推下懸崖的。這感覺不就像是真的被什麼幽靈追殺,結果倉皇逃跑而不小心墜崖的嗎?不不不,那種事情發生的幾率也太小了。」
巖永如此煞有其事地開始說明虛假的解釋:
「你好,睡醒了嗎?」
「我也可以變成有腳的模樣啦,但現在這樣比較有幽靈的樣子吧?」
聽到巖永說是在演戲,野江、九郎與六花的表情都出現了變化。
「是啊。」
巖永舉起柺杖,示意長冢彰逃跑方向似地指向一旁。
「那麼做爲給你添了麻煩的補償,要不要讓我來告訴你哪個殺害手法呢?」
當時野江的心情一定很複雜,可是又不可能轉身逃跑,所以只好放棄而答應了請求吧。
「六花小姐,你這樣麻煩正在執行勤務的刑警小姐也太失禮了。」
假如這像普通的事件或推理小說一樣,是要解決一樁出自人手的事件謎團,自己搞不好還比較有幹勁。畢竟背後肯定有個答案,因此能夠讓人相信只要有一個靈感或許就能推敲出真相。
「哦,你似乎可以看得見我,那麼事情就好辦了。我是死在這間醫院但無法昇天歸西的人啦。」
「是的,從丘町先生的供述以及受害人周遭的關係人口中都能證實這點。」
冬司疲憊得連驚訝都懶,而馬虎隨便地如此確認。
「怎麼?你已經醒啦?」
就在巖永說出一部分真話的時候,九郎與六花悠悠哉哉地一起走回到長凳的地方。六花右手甚至還拿着不知從哪裏買來的烤魷魚,而且是把整隻魷魚串在竹叉上烤的那種烤魷魚。
老人精準地猜出了事件的真相,不過冬司只是簡短附和一聲。這老人搞不好是隻有冬司自己看到的幻覺。就算是深夜中的自言自語,冬司也不想把真相隨便講出口。
野江有如在抱怨似地這麼說道,於是巖永決定利用這個機會。
「我們只是因爲遲遲無法決定要如何處置六花小姐,所以才暫時繼續住在飯店罷了。畢竟她是個失蹤了一年以上的人,要處理起來也很麻煩呀。」
野江或許是受到巖永充滿自信的語氣影響,即使還感到困惑也開口回應:
「別看我這樣,我已經成年了。話說九郎學長和六花小姐怎麼了?」
「喝、喝了太多酒嗎?」
巖永本想說其實用不着拜託正在執行任務的野江,只要他們兩個其中一人留下來不就行了?不過九郎大概不放心讓六花有獨自行動的機會,但換成九郎自己一個人去買東西也是同樣的道理。因此他們就對應該保持着距離不想被發現的野江搭話了,而且肯定是六花開口的。不,九郎會同意丟下巖永離開的行爲本身也是同罪。
野江彷彿認爲懷疑巖永的腦袋有問題會很失禮,但又忍不住想這麼說似地微微舉起右手。九郎和六花也都好像在疑惑巖永到底打算講什麼的樣子。畢竟巖永正做着相當貼近於事實的說明。
「所以我想到了一種應該可行的方法,你要聽聽看嗎?如果被我說中了,或許會讓小哥因此恢復記憶,那麼我們也就可以對答案了吧?」
環顧四周都看不到那兩人的影子。野江頓時縮着身體回答:
老人唐突地飄浮到病牀上空給冬司看。他的雙腳就像從前的幽靈圖畫一樣,從膝蓋以下的部分都消失了。
九郎一臉同情地點點頭。
「我因爲昨晚喝了太多酒,而且又忙着處理各種事情到了早上,所以睡眠不足呀。」
「意思說那三個人並不是被什麼東西追趕,而是在追趕長冢先生嗎!」
「長冢先生其實是在演戲,假裝長頸鹿就在那裏,準備要襲擊他們。他接着就像要逃離那隻虛構的長頸鹿一樣,抓起照明工具驚慌失措地朝懸崖的方向奔去。好啦,你覺得接下來會如何?」
野江把自己的失敗另當別論,用莫名責備似的態度如此詢問。
「他還沒有。關於證詞和手記的部分都在驗證調查,然而關於長頸鹿祠堂的線索實在太少了。不過關於長頸鹿作祟的事情,受害者們從上山前就對他們周遭的人提過。也有幾名受害者向家人表示過,爲了消除作祟現象,即便工作要請假也必須到那座山上一趟。」
巖永睜開眼睛,發現那位名叫野江的女刑警坐在自己旁邊。對方看起來好像很難爲情的樣子,而且注意到巖永醒來後又更加尷尬地開口問好:
「就是比六花小姐的企圖更快速、更靈活的做法。」
連是否有答案都不知道的問題,最難維持面對與解決的意志。
看來幽靈有沒有腳果然只是一種流行罷了。老人的幽靈坐到冬司的病牀邊緣,態度爽朗地和他聊起來。
野江雖然看起來有些猶豫,但似乎判斷這種程度的情報不會構成問題,於是點頭回應:
「長冢先生雖然被其他三個人追,但正確來說其實是讓那三個人追的。由於他起步較早,而且只要事先確認過通往懸崖的路徑,就能在一片幽暗之中跑得比其他人快,不會被追上。就這樣抵達懸崖邊後,他抓準其他三個人的聲音逐漸接近的時機,發出有如真的從懸崖掉下去似的慘叫聲,並且抱起附近較大的石頭或倒木之類的重物,連同照明工具一起丟下懸崖。緊接着立刻退到後面,躲進樹林中。」
「爲了讓那三個人誤以爲他墜崖了嗎?」
「是的,追在長冢先生後面的其他三個人,想必會聽到那聲慘叫以及某種重物落到崖下的聲響吧。穿出樹林來到懸崖上的那三個人如果在那裏沒看到人影,是不是就會以爲長冢先生已經掉下去,而靠近到懸崖邊緣探頭望向下方確認呢?」
人經常會難以接受自己沒有親眼確認過的事物。即便是無論怎麼想都應該已經掉下去的狀況,還是會想要透過視覺證據確認那項認知的正確性。
野江緊閉雙脣,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哪個環節被巖永矇騙似地沉默思索了一段時間,然而最後看來也無法完全否定的樣子。
「就人類的心理來講,應該會忍不住想要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掉下去了。嗯,假如換成是我,肯定會立刻走到懸崖邊拼命探出身體,望向下方吧。就算是在黑夜中,也會覺得只要用手電筒或提燈照明,或許就能看見懸崖下面。」
「對那三個人來說,應該會難以置信同伴竟然會這樣喪命,感覺就像長頸鹿的作祟忽然在眼前成真了一樣。那樣的恐懼感想必會讓他們更加想要確認,而沒有餘力去考慮到其他的事情。雖然可能會害怕連自己都掉下去,所以動作戰戰兢兢,不過就如刑警小姐所說,那三個人應該會目瞪口呆地站到崖邊,做出探頭往下看的動作。」
對於巖永這段說明,九郎從旁補充:
「所以從退到樹林中躲起來的長冢彰來看,那三個人就呈現背對着他,在懸崖邊緣站成一排的狀態了吧。」
「對,簡直就像在等着別人把自己推下去一樣。」
野江的眼睛越張越大。那感覺也可以形容是被追的人繞到追逐者的後面,反過來變成了追逐者的狀態。
「那三個人應該各自手上都拿着照明工具,所以即便在黑夜中也能清楚掌握位置。而他們只顧着確認可能已經掉下去的長冢先生,使得背後完全沒有防備。長冢先生只要從後面猛撞那三個人,就能把他們推下去了。雖然是一對三,但畢竟是在連護欄都沒有的懸崖邊緣,只要重心偏出外側,就會連站穩腳步的地方都沒有,直接掉落下去。而且那三個人都探頭望着崖下,本來重心就會偏向外側了。即便是放低身子望着崖下,如果被長冢先生從後面用全身撞過來,想必還是會撐不住吧。」
假如真的要實際執行,會不會成功恐怕要看運氣。不過現在必要的重點在於這手法實際上是否可行。
野江雖然表現得錯愕,但依然指出這項問題點:
「可是這種殺人手法稱不上確實,而且很危險。搞不好長冢彰自己會跟着一起掉下去呀。」
「就算一起掉下去也沒有問題的。長冢彰打從一開始不就計畫殺掉其他人之後要自殺了嗎?」
「啊。」
野江發現自己遺漏了這項重點而把手放到額頭上。
「不如說,他抱着同歸於盡的打算用力撞上去,還能提升把三個人都一起撞下崖的幾率呢。」
要是沒有自殺的覺悟就無法使用這種手法,這正是因爲有那篇手記才能通用的假說。
「其實他也不需要到犯案當天才準備呀。爲了尋找長頸鹿的祠堂而收集那座山的情報時,可能他在事前就已經知道那座懸崖的存在,因此在很早的階段就已經開始思考殺人手法了。而且大家應該是在好幾天前就決定一起上山的,所以他只要提前獨自上山,預先把需要的東西放置在懸崖上就行了。從懸崖下看不到那東西,也就不會讓人起疑吧。」
巖永儘量態度客氣地如此表示,但對方似乎沒有領會這份心意。
「六花姐說得沒錯。用這種方法能不能把所有人都推下去太靠運氣了。要是那三個人沒有在懸崖邊站得很近,就無法從背後一口氣把他們全部撞下去。運氣差一點搞不好還只有他自己掉下去。順利把所有人都推下去的條件不一定都能湊齊吧?」
她接着也一派輕鬆地反駁九郎提出的問題:
「爲什麼我要幫忙身爲敵人的你?」
「這下事件的部分就大致解決了。接着只要讓長頸鹿別再繼續胡鬧就行。六花小姐也會幫忙吧?」
六花的推測大致正確。但是講『企圖』也太難聽了,明明六花也操控丘町讓事件發展以折磨巖永不是嗎?
就算六花試圖讓混亂擴大,把巖永逼到超出對應能力,誘使她犯錯,如今也可說是大勢已定了。
「順道一提,我今天清晨時也有把那個假說告訴過丘町先生。」
回到飯店套房後,六花立刻開口詢問:
「你這個人真的是一點可乘之機都沒有呢。」
六花表現得極爲不願,然而在此拒絕並不是聰明的做法。
「這事件已經脫離我手中,我不會再有犯錯的風險。就是因爲我必須做些什麼,纔會讓六花小姐有機可乘。因此我把收尾的工作交給了我以外的人。而且你就算想要決定出能夠擴大混亂的未來,那個幾率也已經很低。在這種狀態下即便讓你對未來的分歧介入,應該也得不到什麼太大的成果。就算你介入製造變化,頂多也只是具備相同能力的九郎學長可以將發展恢復原狀的程度而已。」
這只是動一點手腳讓假說不會遭到否定而已,還不到足以證明計畫真的被執行過的程度。
期待對方失誤而有機可乘纔是奇怪的想法。
「我只是命令住在山中的妖怪們把倒木的一部分放到懸崖下,看起來像是被人從懸崖上丟下來的而已。當然,我也有叫他們在木頭上留下看似從高處丟下來的痕跡。但要是周圍狀況跟警方現場勘驗的時候不一樣也有問題,所以我有要求僞裝得像是從崖上掉下來後滾到了比較不顯眼的位置。」
「就算他計畫今後做出什麼犯罪行爲也無所謂嗎?」
光這樣講很難有說服力,於是巖永決定讓野江幫個忙了。
那是在丘町的口供中用來形容作祟的一句話。意思說只要遇上可能發生不幸的狀況,命運就會朝着不幸的方向流去。不過巖永還是裝作不知情了。
「我不清楚丘町先生這下會如何行動。不過站在我的立場,其實只要能製造出人們不會去探討長頸鹿亡靈的狀況就可以了,所以我想期待看看丘町先生真正的計畫呀。」
雖然不清楚丘町的目的是什麼,既然他是循着什麼計畫在行動,肯定就有對他本人來說最期望的結局。即便那結局是源自惡意,只要得到結局就能讓事件落幕。
六花一臉懷疑地如此詢問,而巖永對這點表示肯定:
「如果你希望跟我交易,儘可能爭取到對自己有利的條件,就應該要多讓我對你留下好印象吧?」
「刑警小姐,在警方已知的事實中,有沒有什麼可能導致長冢先生產生這種想法的理由呢?」
「爲了保險起見,我有派人去監視丘町先生。不過照他的現況,要移動或與外部聯絡都不容易,因此能做的事情很有限。而六花小姐要去策動他想必也很困難。雖然你事前可能有唆使過他什麼,但他如果有意讓事件落幕,你也無法阻止吧?」
像幽靈刑警或幽靈紳士等等,也有擔任偵探角色的人物其實是個幽靈的類型。不過巖永使用的手法或許比較亂來吧。
巖永再一次對野江露出微笑。雖然野江不知爲何看起來臉色鐵青,但巖永決定不去在意了。
真是感受不到愛的回答方式。即便如此,六花依然感到不開心地又緊閉起雙脣,因此還是算勝利吧。
由於這問題早在巖永的預想範圍之內,因此立刻回答了。而六花大概也預料到會這樣,接着又把烤魷魚的前端指向巖永,提出另一項問題點:
「而且長冢先生深信長頸鹿的作祟會導致毀滅,所以或許堅信用這個方法可以順利殺死所有人吧?」
「要是他打算造成嚴重的傷害,我當然就不能放着不管。但如果只是將這起事件假造得對自己有利而已,我也沒有刻意阻止的必要吧?我並不是法律的守護者,區區陰謀詭計的程度並不構成讓我譴責他的理由。」
「不會呀,『幽靈偵探』這種題材在推理小說中很常見喔?」
六花一副難以看透巖永真意如何似地坐到沙發上。
雖然難以否認其不確定性,但巖永暫時如此帶過後,又若有深意地繼續說道:
六花的態度彷彿在警告巖永,但事到如今還議論那種倫理道德的事情也太奇怪了。
「雖然證據稱不上充分,不過既然有生還者的證詞以及那篇手記,警方應該也會讓事件就此落幕吧。畢竟嫌疑人已經死無對證,相關人物們也難以反駁呀。」
「從這兩點可以推測出丘町先生本來擬定了目前已知範圍以上的計畫,或者可能到現在依然在策劃。然而在情報不足的狀態下,我方難以看穿其計畫的全貌。因此我只是判斷將事件的收尾工作交給丘町先生負責而已。」
反正死無對證,要怎麼說都可以。
「你對於他殺掉我的理由以及手記裝在瓶子裏的事情原本都抱持疑問,現在爲什麼丟着那些疑問不解決,就選擇了這種手段?」
巖永其實從丘町的口供中也想到了同樣的說明,只是既然要裝作不曉得丘町的口供內容,就沒辦法自己講出口。還好現在野江順利察覺到這點。
「要下毒其實並不容易喔。假如是女生給的巧克力或糖果,男生或許會開開心心喫進肚子。但長冢先生拿那種東西給其他人,應該會引人戒備吧。大家登山時想必都會各自準備自己的食物和飲用水,要分別下毒的難度是很高的。而且要是沒有讓三個人同時中毒,就會被察覺下毒而有殺害失敗的風險。」
九郎則是對着六花回答:
九郎用有點不能接受的口氣問道:
巖永面帶微笑地做出用兩手拋擲東西的動作。
「那麼長冢彰爲何要選擇這種又費事又不確實,感覺就是憑着氣勢蠻幹的殺人手法?他大可以對其他人下毒,還比較簡單又確實吧?」
「是呀。」
「那麼只要丘町冬司表示自己恢復了記憶,然後根據那個假說向警方描述事發過程,這起事件就能解決了嗎?」
「你說長冢彰爲了讓其他人誤以爲他墜崖而把重物丟下懸崖,但真的那麼剛好可以在附近找到那樣的石頭或倒木嗎?就算他想事先準備,那四個人從上山之後都是一起行動,即便有單獨行動的時間,也不一定馬上就能找到那樣大小適中的東西吧?」
「當有受傷的可能性時,大致上都會成真。」
「你那段虛假的說明是什麼意思?」
「既然是沒有作祟反而難受的狀態,那麼的確很有可能產生像那篇手記所寫的一樣,思考扭曲而想要挺身爲已故的女友犧牲奉獻的不健全念頭呢。」
「爲什麼你不老實說你會聽從啦?」
還沒睡飽的巖永本來把貝雷帽丟到桌上,全身靠在沙發椅背打算閉上眼睛的,可是六花的聲音卻非常銳利。
「什麼意思?」
六花又在講這種諷刺人的話。巖永雖然感到一絲不安,但還是對九郎確認:
「因此我決定告訴他排除障礙的方法,順便在假說中加入了『捏造出來的虛構長頸鹿』這項要素。只要讓人認知到攻擊人的長頸鹿,其實只是殺人伎倆中捏造出來的幻象,人們就比較不容易去想象長頸鹿的亡靈了。」
「那麼捏造證據的工作,你應該也已經完成了吧?」
「反而是他實施詭計比較不會執着於真相,能夠期待他積極表現。畢竟犯罪者總會不擇手段,絞盡腦汁做出對自己有利的行爲。丘町先生和我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
就連九郎也跟着一起揪出問題點。這個男人真的是說背叛就背叛,明明巖永也覺得這部分很不好解釋地說。
「三個人是否會在崖邊集中在一起的確很難講,但畢竟他們都很恐懼長頸鹿的作祟。當時是在深夜中,爲了確認同伴的生死而探頭望下懸崖,因此不安和畏怯的心情應該會讓他們在無意識間與其他人靠得很近吧?」
巖永抬頭看着站在她眼前的六花。
「意思說他認爲有作祟輔助,所以只要能夠讓其他人靠近死亡陷阱,大家就一定都會死了?」
「就算我能夠妨礙或干擾你,對丘町先生也沒辦法出手。所以你企圖從背後操控他,讓事件如願收場是吧?」
「這也太蠻幹了。」
野江被巖永如此詢問,於是思考一下後,說出自己的見解:
只要在『殺人』這樣現實的行爲中,描述長頸鹿是虛構出來的道具,那亡靈也會被認知爲卑微的存在,而無法獲得力量。
「那間醫院裏有個似乎很愛管麻煩事的老人幽靈,所以我讓他去跟丘町先生搭話,問對方:要不要聽聽看這個老人家對事件的推理?然後藉此把我剛纔對刑警小姐說過的假說轉告給丘町先生。」
巖永的任務是維護秩序,要求完全的清廉潔白是不合理的。
巖永當作這句話是對自己的稱讚,並決定小睡一下了。
巖永雖然還有些不滿,但輕輕拍了一下手。
講捏造也太難聽了,巖永並沒有要藉此陷害誰的意思。
「這個嘛,應該會吧?」
「雖然我不能講得很詳細,但據說長頸鹿的作祟有那樣的傾向。而且那四個人感覺上甚至已經被逼到如果作祟不存在反而比較難受的狀態了。因此你說長冢彰刻意選擇了假如沒有作祟輔助就難以成功的殺人手法,直到死前都想要堅信那樣的事情存在——我也無法完全否定。」
巖永感到麻煩而直接承認。六花緊閉雙脣好一段時間,似乎明白巖永決定果斷行動了。
「是的,又或者他可能是想要藉此確認長頸鹿作祟是否真的存在,認爲作祟如果真的存在,那麼在死亡幾率很高的狀況下,命運肯定會讓所有人都喪命。正常人應該都會盡可能不想殺人才對。因此他會不會是在尋求一個可以殺人的充分理由,尋求將自己的行爲正當化的依據呢?長冢先生可能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想說服自己是因爲作祟才導致殺人的。」
不需要由巖永解決所有的問題。交給可能辦到的人物負責也是一種手段。
「你不是反對丘町冬司要把長冢彰塑造成兇手的計畫嗎?可是你那段說明會成爲完成計畫的最後一塊拼圖吧?」
六花眼神冰冷地厭惡回應:
「就算我不聽從,巖永也肯定有準備好各種手段能夠封鎖六花姐的。」
九郎頓時表現得驚訝,大概是沒想到巖永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吧。他雖然應該知道巖永今早直到天亮前都在召喚附近一帶的妖怪與幽靈們做出指示,但巖永並沒有清楚告訴過他具體做了些什麼事。
「假設丘町先生原本計畫在山上把同伴們都殺死,只讓自己倖存下來,那麼現況最困難的部分就在於說明那三個人是怎麼死的。要是無法對那個不自然且令人不解的狀況做說明,今後無論他要如何修正計畫,想必都會構成障礙。反過來說,只要能排除這部分的問題,就能讓自由度一口氣提升了。」
「雖然這本來就只是我的假說,沒有什麼證據。不過在那座懸崖下說不定會找到長冢先生爲了讓人誤會自己墜崖而丟下去的東西喔。只是他丟的東西如果是石頭或倒木,在山中本來就很常見了,因此想必也很難證實他真的利用過吧。對於這個假說要如何處置,就請警方自由判斷了。」
這時六花一邊喫着烤魷魚,一邊像個嘮叨小姑般開口刁難:
就算不對食物下毒,只要用塗了毒藥的針輪流刺那三人就可以殺害得迅速又確實,因此巖永刻意對這點避而不談。不過現在這樣的說明也不至於講不通。
野江沒想到自己會突然被尋求解答,忍不住啞口沉默了一段時間後,小聲說道:
「九郎到時候真的會聽從你的指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