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巖永琴子的逆襲與敗北(前篇)
《虛構推理》 · 城平京 · 3.3萬 字
自己究竟是被什麼東西襲擊?被什麼東西追逐着?
丘町冬司奔跑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山中,呼吸凌亂地思考着。一同上山的三位同伴也在前方稍遠處逃往相同方向。枝葉縫隙間透下來的月光與大家各自拿在手上的攜帶式吸頂燈、提燈等等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着逃跑的路徑。
前方的三個人都看不清楚身影,但可以看見人工的光芒搖盪。大家都只能靠着那樣的光,在這片黑暗之中被樹根石塊絆着腳,被樹幹撞着身體,拼命逃跑。
這四個人是白天進山,爬了相當的高度後又往更深處走,入夜後各自搭起帳篷準備露營過夜。然後到了深夜,大家把照明設備擺在帳篷外,四個人坐着交談時,那個巨大的東西便無聲無息地出現了。既沒有傳來踩踏草木砂土的聲響,圍繞在四周的樹木也沒發出任何窸窣聲,那東西就綻放着青白色的光芒從黑暗中突然現身。
簡直教人搞不清楚狀況。冬司一瞬間還以爲是冒出了什麼桌腳特別細長、桌寬莫名狹窄的巨大餐桌。那隻腳接著作勢要襲擊四個人似地高高舉起,這才察覺危機的冬司總算拿着手機起身逃跑了。其他三個人或許都回神得比冬司早,已經逃進樹林中,而冬司便追在那些人的後面。
也許四個人一邊逃一邊分散到不同方向其實比較好,但冬司卻反射性地追向其他同伴。一方面是因爲四周只有那個方向看起來有空間可以逃離突然出現的傢伙,而且冬司也沒辦法冷靜做出判斷。四個人的帳篷是搭在一片樹林之中,周圍沒有清楚可以稱得上是山路的路徑。能做的選擇實在有限。
突然出現的東西雖然看不清全貌,但可以確定是又細又高,非常巨大的存在。既然如此,對方要追上在樹林中逃跑的冬司一行人想必不是容易的事情。那尺寸看起來至少也要推倒樹木纔有辦法前進。
然而對方卻靜悄悄地追了上來。當冬司認爲自己應該已經拉開一段距離而不禁回頭確認的時候,那東西竟依然保持着同樣的距離逼近而來。甚至連摩擦樹葉的聲響都沒有,彷彿看着冬司一行人慌張失措的模樣爲樂似地不斷追上來。奔跑在漆黑樹林中的那玩意全身綻放青白色的光芒,想不看見都難。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任何障礙物對那傢伙都不構成障礙。一棵棵樹木都穿過那東西的身體。那傢伙簡直就像不具實體般,穿透過所有東西。
亡靈——就在這個詞浮現冬司的腦海時,前方忽然接連傳來慘叫聲。緊接着是什麼重物摔落在地面似的低沉聲響,還有什麼堅硬的東西破碎的聲音。原本在前方搖動的燈光霎時消失。
冬司直覺猜到發生了什麼事而趕緊放慢速度,卻依然減速不及而差點往前摔出去。眼前的視野一口氣變得開闊,原來已經穿出樹林,沒有樹木遮擋在前方了。然而,也沒有路可以繼續往前。
幾公尺前方是斷崖。雖然左右多少有些空間,但沒有路可以通往下面。假如要從這裏逃跑,只能回頭朝剛纔跑來的方向逃。
當初要登上紮營地點的時候,可以看到一座高約二十公尺、幾乎呈現垂直的山崖。一行人是沿着繞過那座斷崖的路徑爬到上面的區塊,然後在距離崖邊幾百公尺的深處紮營休息的。
剛纔跑在前頭的三個人也許是沒有注意到斷崖,或者因爲被追趕的恐懼而忘了斷崖的存在,加上黑夜中視線不良,即使穿出樹林也只顧着注意後方,結果就這麼踩空而掉落下去了。可能也有人雖然注意到斷崖卻來不及停下腳步。
冬司則是由於逃得比較慢,聽見從前方傳來同伴們的叫聲,纔回想起斷崖的存在而驚險做出了對應。
認爲自己必須確認那三個人是否真的掉落到崖下的冬司,即使明知沒有意義也依然走到斷崖邊緣,茫然地探頭往下看。但果然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手機的燈光也想當然不可能照得到下面。
就在這時,周圍忽然變得明亮。冬司趕緊轉回頭。
從樹林中緩緩走出來的那東西,全身綻放着青白色的光芒。原本被茂密樹林遮掩而沒看到的全貌,如今清楚出現在夜空下的斷崖邊。
「怎麼、可能?」
不,或許要講「原來如此」比較正確。冬司張大嘴巴,抬頭仰望那個存在。假如現身的是完全沒見過的怪物,說不定反而不會感到如此驚訝。
附近一帶的樹林在斷崖下方比較稀疏,變成許多岩石或土壤裸露的地方,還有矮樹與雜草叢生的開闊空間。而冬司倒在與山腳隔了一點距離的地點。
自從那隻長頸鹿死後,動物園內不知爲何接連發生了許多不幸。園內飼養的好幾頭動物都死於非命,園長也病倒住院,就這麼與世長辭。園內的猴子脫逃出去,危害到周邊居民。就連收藏長頸鹿標本的博物館也遇上館長病倒,館內員工陸續因不明原因發燒導致無法工作等等狀況,可說是一連串的不幸。
世事無常。即便山區成爲了國有地,假如沒有在利用森林資源,人們也不易到訪的話,就只能放任山中草木叢生,讓一切的存在都逐漸被人們淡忘了。像這樣被遺棄而無人祭拜的神明也不少。巖永不難想象那座長頸鹿祠堂,如今肯定被青苔雜草掩埋的景象。
巖永將顯示在手機螢幕上的一則新聞網站報導拿給九郎看。
就在這時,手提着超商購物袋的男友櫻川九郎現身,如此責備似地對巖永說道。雖然他收到訊息沒有放着不理算是精神可嘉,但看見巖永現在的模樣難道都不會察覺自己不應該劈頭說教嗎?
在日本不可能會有野生的長頸鹿,就算是動物園中飼養的長頸鹿死亡後,靈體應該也不會跑到深山中才對。
「就算這樣,爲什麼長頸鹿會出現在日本的山中?而且還是亡靈。」
後來,動物園和博物館不幸的連環都停息下來,又開始聚集起人潮。但不久後國家便爆發戰爭,使得動物園變得難以繼續飼養動物而歇業,博物館也同樣閉館。如今那兩座設施都已經不存在了。
九郎這次靠着邏輯如此分析。
雖然這樣講也有點自圓其說的感覺,但總之只要理解一件事:並不是化爲幽靈就能夠爲所欲爲,其力量還是有限制的。
十月十八日星期二,下午三點多。巖永琴子拿着手機坐在大學校園內的一張長凳上,傷腦筋地抱住戴着貝雷帽的頭。這地方由於和學生們的主要動線離得較遠,所以周圍本來就沒什麼人影,而且又是在上課時間就更不用說了。
「雖然長頸鹿是草食動物,給人一種很溫馴的印象。然而大小也好、型態也好,讓不曉得長頸鹿的人撞見的話根本就形同怪物囉?像那些從近處見到亡靈的妖怪們也說過,簡直不敢相信會有那樣的生物闊步于山中呢。」
「這是中午收到的新聞。有五名男女組成的團體原本打算在Z縣的山上過夜,但其中三人卻在山中死亡。剩下兩名雖然順利下山,於今早向附近居民求助,然而當中的一個人由於身受重傷而住院了。詳細狀況警方正在調查當中,不過因爲地點位於山中深處,調查起來似乎很費工夫的樣子。」
「是呀,後來那隻長頸鹿的遺體被剝製爲標本,由附近的博物館接收。但從那之後就開始發生了奇異的事情。」
九郎試圖從中尋找一線希望。
九郎疑惑歪頭,大概是覺得從時期上來想好像講不通吧。
把什麼事情都拿來跟超自然現象聯想不是一件好事。巖永如此糾正九郎的常識。
那是一隻長頸鹿。
「果然亡靈作祟是真的。」
動物園的關係人中或許也有幾個人對於引進不到一年就養死的長頸鹿抱有罪惡感,而開始流傳會不會是那隻長頸鹿死後作祟的說法。而且這下還波及到了博物館,等到住院的館長病逝後,大家的恐懼便飆升到極點,認真覺得不能夠再放着不管了。
「對於那隻長頸鹿來說,等於是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中孤獨死亡的吧。」
「事到如今你還講什麼奇異。」
「關於這點,其實有一段很可憐的緣由。事情要回溯到大約一百年前。」
長頸鹿位於高處的頭一副很舒暢模樣地俯視下方的冬司,並往前踏出一步。冬司基於本能往後退,卻發現腳下沒有地面了。當他發出叫聲時,眼睛已經仰望天上閃爍的繁星,全身落向黑暗之中了。
於是巖永繼續說明。
九郎臉上露出不太瞭然的表情。
巖永身爲妖怪們的智慧之神或許講這種話很奇怪,但當初來找她商量的妖怪們就是如此說明的。即使到這邊已經明白長頸鹿是怎麼到日本來然後怎麼喪命的,但還沒有跟化爲亡靈出現在深山中的現象接連起來。
假如神獸死亡變成幽靈,聽起來確實很莫名其妙吧。
「既然動物園和博物館都在戰爭中消失,恐怕現在就連有長頸鹿被供奉在那裏的事實都沒有人知道了。」
巖永轉述起前幾天來找她商量的妖怪們說過,日本山中會出現長頸鹿亡靈的來龍去脈。
不知經過多久才恢復意識的冬司全身感到疼痛而趕緊睜開眼睛,撐起身子。看來自己雖然摔落山崖,不過勉強保住了一命。
「你忽然寄訊息把我叫出來是幹什麼?你現在不是應該在上課嗎?」
全身綻放白光,有着網狀紋路的長頸鹿。正是那個脖子很長的長頸鹿。
莫名其妙的發展讓冬司的思緒完全跟不上狀況。這女性究竟爲什麼會出現在自己眼前?
而巖永其實也沒什麼自信能夠和來自異國的長頸鹿亡靈進行溝通。
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女性。雖不到長頸鹿的程度,但那女性也瘦得讓人不禁懷疑是不是患了厭食症。她就像在保護冬司一樣挺直着身子,視線望向長頸鹿。
這名女性與冬司一行人是在山中相遇並一同行動過一段時間,也互相問過名字。她的打扮雖然姑且算是適合野外活動,但全身裝備輕盈,是個只揹着睡袋與單手就能提起的揹包便上山的奇特女性。
九郎這時忽然感到奇怪。
「那給人的印象確實與其說要奉祭,還比較像是把災禍封印到深山中呢。畢竟那座山無論從動物園或博物館來說,都距離很遠,而且又是在私底下祕密進行的。」
冬司這才發現,有個人站在自己身邊。
「打算在山中過夜,意思是那裏有什麼露營區嗎?」
「你又在講那種不科學的話。那些都只是碰巧接連發生的不幸而已,跟長頸鹿一點關係都沒有。那麼強力的詛咒作祟,並不是僅僅活了十年上下的野獸能夠辦到的事情呀。」
「麒麟(Kirin)?你說住在日本山中的那個神獸嗎?」
然而,現在要想下山的事情看來還太早了。那隻發光的長頸鹿竟然出現在前方約十公尺處。由於這裏是視野良好的開闊場所,讓它的身體沒有被樹木遮擋。大概是爲了確認冬司的生死而從崖上下來的吧。
這下九郎應該也總算看出了一些端倪。
假如已經從照片或影像中看習慣了,或許還比較容易接受實物。然而要是在事前完全沒有相關知識的狀態下遭遇到長頸鹿,想必會難以相信那是經過正常演化與設計所誕生出來的生物,而當場大叫怪獸或怪物吧。
假如因此死後化爲怨靈,實在是一場悲劇。
「不對,等等喔。巖永,你說麒麟的亡靈是什麼意思?神獸竟然會有亡靈,這在概念上沒有問題嗎?」
「請你看看這個。」
「假如當時能夠公母成對飼養,或許還能多少減輕壓力負擔呢。」
冬司忍不住回想起這位女性的名字。她對冬司一行人說過,自己叫櫻川六花。
「那好像是一座什麼設施都沒有,也幾乎無人管理的山。那些人似乎是擅自入山的。另外,關於死者的姓名與年齡都沒有公開,詳細身分也不清楚。媒體大概認爲只是普通的山難或意外事件,並沒有大幅報導。假如光是這樣的內容,今後應該也不會有死者個人情報等等的後續報導吧。」
由於那樣特殊的身高,導致運送上花了相當大的功夫,再加上長頸鹿本身的稀有性,因此據說是一筆相當高額的交易。由於最後開銷的經費遠超過當初的購入預算,甚至還傳出負責人遭到處分的傳言。
「既然要建立祠堂,何不建在動物園或博物館旁邊,還可以平時合掌祭拜一下。幹麼要特地把遺骨搬到深山中啊?」
「你恢復意識了呀。總之,先冷靜下來吧。」
事情的開端發生於明治時代末期,也就是距今一百多年前,日本的一座動物園引進了一頭成年的公長頸鹿。那是全日本第一或第二次,相當早期進口的長頸鹿。當時雖然已經有照片或圖畫,但大衆對於長頸鹿的認知還沒有像今日這般普及。在這樣的時代,那隻長頸鹿經由海運被帶到了日本。
「而且據妖怪們說山中的長頸鹿祠堂,當初每半年還會供奉一次祭品,也有妥善受到管理,但頻率卻逐漸減少爲一年一次、三年一次,到最後都看不到有人來祭拜了。那座山又不是一般人容易前往的地方,到現在根本連誰是那塊土地的所有人都搞不清楚的樣子。」
雖然現在日本的動物園也能看到長頸鹿的身影,但據說它們曾經因爲遭到過度濫捕,使得個體數量大幅減少了。
相較於幾乎不會現身的麒麟,長頸鹿還算是貼近日常的存在。九郎似乎因此稍微鎮定下來,但很快又覺得這同樣是很異常的事情。
深山本來就是容易凝聚各種妖氣、靈氣和意念的場所。即便剛開始只是微弱的意念或靈魂,只要百年不動,並吸收、濃縮周圍的靈氣,就連來自異國的哺乳類也能夠再度化爲原本的形體現身了。
九郎似乎也有同感:
「我講的不是那個麒麟(Kirin),是脖子很長、在動物園可以看到的那種長頸鹿(Kirin)。」
女性沒有看向冬司,對這狀況彷彿不以爲意地用輕鬆的態度說着。
「根據來找我商量的妖怪們說,那隻長頸鹿的亡靈每到深夜就會現身,在山中到處走動。而且它或許對人類真的懷抱強烈的怨恨,只要見到住在山中的人類幽靈或形體近似人類的妖怪就會發動攻擊。可能是長頸鹿本身的力量就很大的關係,那隻亡靈也相當強大,又完全不聽這邊講的話。」
九郎就像聽到有什麼很不得了的東西現身似地大聲驚問。
頭部有種在流血的感覺,全身上下似乎也有好幾處骨折,但不至於完全無法動彈。即使雙腳還無法使力,站不起來,至少還可以坐起上半身。從那個高度掉落下來卻只有這種程度的傷害算是奇蹟了吧。說不定那隻長頸鹿以爲冬司跌落懸崖喪命,已經感到滿足而離開了。
她應該不可能會站在這裏纔對。簡直就跟那隻長頸鹿一樣,是完全脫離常識的狀況。
這句話不禁脫口而出。
「正因爲長年被封印在山中,讓它蓄積了足夠化爲亡靈現身的力量是嗎?」
就現階段看來,感覺是一樁很快就會被其他事件或八卦新聞淹沒,除了與當事人關係相近的人物以外都會立刻遺忘的事情。而九郎似乎也馬上聯想到了類似的案例。
九郎探頭看向手機螢幕,並將購物袋放到長凳上如此詢問。看來他現在才總算察覺巖永寄訊息給他是爲了討論重要的事情。雖然巖永在訊息中附註拜託九郎順便買個有點貴的杯裝冰淇淋過來或許也有不對就是了。
於是動物園的新園長與博物館的新館長互相討論,決定中止展示長頸鹿的標本,並且找一座深山設立祠堂,奉祭遺骨,藉以平息它的憤怒與不甘。
或許因爲巖永平常總是與妖魔鬼怪扯上關係,所以聽到她口中提起Kirin就會首先想到傳說中的神獸麒麟吧。不過一般人如果聽到Kirin,會浮現腦海的應該是動物的長頸鹿纔對。
「雖然死了三個人應該是很重大的事情,但如果只是山難意外,的確很可能不會再有後續報導了。」
生於熱帶莽原的長頸鹿就這麼被運送到遙遠的日本,進入夏季之前在動物園公開亮相了。當時的參觀民衆幾乎都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長頸鹿,而且在日本國內也找不到類似的生物。即使就全世界來看,外觀近似長頸鹿的哺乳類想必也沒有其他現存的例子吧。論大小也好,外型也好,那都是具有壓倒性存在感的珍奇野獸。
「畢竟原本生在熱帶莽原,來到日本還沒一年就死了,肯定對這邊的文化完全不能理解吧。」
那是絕對無法與妖魔鬼怪等等相提並論的存在,就連巖永至今也沒遇過的經驗。而且假如真的遇上了,巖永恐怕還必須跪下低頭表示敬意,心裏也會感到緊張吧。雖然至今還沒看過麒麟有直接干涉什麼重大現象的紀錄,但也因爲如此,有種力量深不可測的恐怖感覺。說到底,在日本搞不好根本沒有描述麒麟曾經現身過的傳說。
這麼做可能是考慮到就算作祟現象平息,假如祠堂建在平常可以看見的地方,還是會讓人永遠無法忘記那些不吉祥的事情。而且也害怕因此破壞動物園或博物館的形象吧。
它看起來遠比照片或影片中看過的感覺還要巨大,還要細瘦,也因此感覺更加恐怖。明明是自己知道的動物,卻極度像只怪物。或許正因爲是自己知道的存在,所以能夠理解是怪物吧。假如是完全不知道的東西,搞不好連認知都會有困難。
「你這種話從前提上就已經不科學了吧?」
對於眼前發生的所有事情,冬司只能感到無比錯愕。
冬司忍不住感到好笑起來。現在自己不但無法站起來走路,就算能夠走路也不可能在這種深山中逃得過一隻會穿透樹木追上來的長頸鹿。雖然遺憾,但這下看來只能接受這個必然的結果了。
然而也許是長頸鹿無法適應日本的氣候,或者由於動物園初次飼養而沒有準備好充分的飼育環境,也可能是單獨一頭長頸鹿在異鄉被圈在園內,受幾十萬民衆的好奇眼光注目導致壓力過大的緣故,長頸鹿在隔年的二月便死亡了。來到日本還不到一年,就斷送了生命。
所謂的麒麟擁有像鹿的身體,頭上長有一根角,尾巴像牛,腳蹄如馬,能展翅飛在天上,據說還綻放五彩光芒。會現身於聖人誕生之時,與鳳凰等存在一同稱爲神獸、瑞獸。
公開展示的長頸鹿很快便聲名大噪,吸引大批民衆來到動物園,據說發揮了超過那筆鉅額購入費用的價值。
長頸鹿頭上有多支角,只要頸部沒那麼長,其實就跟一般的鹿沒有太大的差別,但就是那頸部的長度給人很特別的印象。偏黃色的身體上帶有褐色的斑紋,紋路看起來像是網狀。
九郎不禁皺起眉頭。
那是在非洲草原上,主要棲息於熱帶莽原地區的一種頸部很長的動物。在日本也常有動物園飼養,是相當有名的存在。身高可達五公尺左右,其中一半以上是頸部的長度。相對地身軀則顯得短小,足部細長。比起軀體,脖子和腳都比較長,外觀上看起來很不安定,可說是比例相當奇妙的哺乳類。
長頸鹿的亡靈沒有實體,因此或許也有無法對冬司做物理攻擊的可能性。然而這類的靈體會對人類做物理性危害的傳言也時有可聞。
就在這時,冬司注意到長頸鹿的狀況有些奇怪。它看起來莫名焦躁,似乎不敢接近冬司的樣子。
不過既然巖永會特地把九郎叫出來見面,便可想而知這不是一起平凡的事件。
她雙手插在外套口袋中,輕輕苦笑後,走向長頸鹿。結果這次換成長頸鹿不知爲何往後退下了。
巖永也喫着香草冰淇淋,對這點表示同意。
稍微轉頭可以看到其他三名同伴也趴在與冬司相距不遠的位置,動也不動,怎麼想都知道已經喪命了。而冬司本身假如無法下山,同樣遲早會飢渴而死。就算疼痛還能忍耐,但腳骨折的話也難以靠自己的力量下山。
巖永對於長頸鹿的歷史知道得並不詳細,當初聽到這段故事時不禁感到同情。而且據說最近的動物園也都會盡量避免在無法繁殖的狀況下飼養動物。
巖永從購物袋中拿出她要求的香草冰淇淋與冰匙並回答:
「其實那座山現在變得有長頸鹿(Kirin)的亡靈出沒。不久之前,棲息在那座山中的妖怪們還來找我商量過這件事。」
「即使沒有作祟的力量,有時候怨魂還是會存留下來。而且又被封印在山中的祠堂將近一百年,其怨念自然也會加深。不過只要被封印着,其實也做不了什麼事。然而聽說最近由於長期大雨加上管理不周,山中發生了小規模的土石流,讓長頸鹿的祠堂徹底被破壞了。」
九郎把同樣裝在購物袋裏的瓶裝茶拿出來喝,語氣無奈地如此說道。
「雖然就算是我,也沒應付過那樣的對手啦。」
「聽說好像有一種叫靈異科學的學問喔。」
「可是它到現在卻化爲亡靈現身了不是嗎?」
「話雖如此,但它當初對周圍作祟許多,應該已經算達成報復了吧?」
「假如殘忍殺害野生動物會受到詛咒,早就應該不再有盜獵的問題,長頸鹿也不會面臨絕種危機啦。」
「是呀,從熱帶莽原被送到日本的動物園來,死後的遺骨又無法回去故鄉,甚至被封印在深山之中。那隻長頸鹿想必也深感遺憾吧。」
再加上深山中的環境或許更加深了令人發毛的感覺。如果能夠從遠處看到整體樣貌就算了,但那種四肢和頸部都很細長,軀體部分又小的長頸鹿要是站在樹林之中,就難以觀察到全貌。只能見到對方的一部分,無法掌握整體形象,光是這樣就足以令人感到不安了。況且只看過長頸鹿身體的一部分,也很難推測出那樣不均衡的整體樣貌,所以會更加深其神祕的印象。
九郎把手指抵在額頭邊說道:
「要是它攻擊過來,感覺就會更像怪物喔。畢竟長頸鹿擁有能夠一腳踢死獅子的腳力,雄性長頸鹿互相打鬥的時候也會用那條長長的脖子互撞。還會把長脖子用力一甩,用頭上的角撞擊對手。它們只是因爲喫草,所以不會主動攻擊其他動物,但以陸生動物來說算是相當強的生物。假如想要跟它硬拼,妖怪陣營恐怕也要抱着付出代價的覺悟。」
「那個用脖子互撞的行爲稱作脖擊,據說力量強到甚至會折斷對手的頸部呢。如果是像轆轤首或見越入道之類脖子會伸長的妖怪,或許去溝通一下還能產生同伴意識,但萬一被認作同族而喫上一記脖擊,肯定會輸得很慘吧。」
要支撐那條足足有兩公尺長的脖子就必須有堅固的骨骼,而且要自由活動也必須有強韌的肌力。聽說長頸鹿光是頸部的重量就有上百公斤。如果被那樣的東西甩到,想必等同於被一輛輕型汽車衝撞吧。
「長頸鹿的腳看似皮包骨,跟整體大小相比起來顯得很細,但其實也有成人男性的手臂那麼粗喔。」
九郎繼續發表着他的知識。
「要是被那踢到,應該就跟被棍棒毆打沒兩樣吧。」
要說大小不輸長頸鹿的妖怪也不是沒有,甚至有山上還棲息着體長好幾公尺的巨蛇。要靠蠻力硬拼制伏亡靈的方法不是不可行,但要是因此受到嚴重的傷害也可能會爲將來留下禍害。而且妖怪們肯定也不太想跟那麼巨大又令人發毛的存在正面交鋒吧。
巖永這時轉頭仰望九郎。
「九郎學長,真意外你會對長頸鹿瞭解得這麼多。」
「因爲我以前買給紗季小姐的長頸鹿布偶附有很詳細的解說啊。」
「哦~我倒是不記得學長你有買過什麼布偶給我呢。」
聽到九郎若無其事地提起舊情人的名字讓巖永不禁感到火大,於是把冰匙含在嘴上,抓起一旁的柺杖用前端猛刺九郎側腹部。可是對於沒有痛覺的九郎來說根本一點效果都沒有,讓巖永更加生氣了。
「要不然下次我買長頸象鼻蟲的布偶給你嘛。」
「那只是名字裏有『長頸』的甲蟲呀!」
顧名思義,那是像長頸鹿一樣頸部非常長的一種昆蟲。那種東西光是有沒有賣布偶都不知道了,就算真的有賣,也不是應該送給女孩子的東西吧。
「那些妖怪們是想拜託你怎麼處理那隻長頸鹿的亡靈?」
九郎喝着寶特瓶裏的茶並催促巖永繼續說明下去。雖然也可以說是故意撇開話題,但反正巖永也沒有特別想要什麼布偶,於是喫着冰淇淋回答:
「他們知道了對方的來歷都感到同情,並不希望粗魯對待。因此據說是讓山中的妖怪們暫時到其他地方避難,靜觀其變。而那隻長頸鹿雖然會在山中徘徊,但似乎不敢下山的樣子。或許它即使對人類懷抱仇恨,但畢竟曾經有過被捕抓的經驗,所以害怕到人多的地方去吧。至少在還沒掌握自己的力量究竟到什麼程度之前。」
就算想要收集情報,妖怪們也一直慌慌張張的,似乎無法判斷該怎麼行動的樣子。而站在巖永的立場,也不希望讓妖怪們把事態搞得太複雜,因此只有指示他們暫時從遠處觀望狀況,從人羣傳來的講話聲中收集資訊。
「我叫巖永琴子,是和這位九郎先生正在交往的女朋友。也由於這樣的緣分,六花小姐直到去年爲止都寄住在我家。我想家父應該已經有聯絡貴局,爲六花小姐擔保了身分吧?」
「好了,六花小姐,你這一失蹤就是一年以上,請問這次又搞出了什麼麻煩?你可能不知道,殺人是會受到法律制裁的行爲喔?」
雖然可能性極低,但還是有警戒的必要。
而且那兩位倖存者還可能招致更多的麻煩事。
在警局櫃檯說明來意後,兩人立刻被帶到一個房間,打開房門。在房間裏,見到的是容貌與失蹤之前完全沒變的櫻川六花,正坐在桌邊優雅地喫着豬排蓋飯。
下午七點多,巖永與九郎來到了Z縣矢次市的矢次警察局。九郎接完電話後,兩人便開着巖永家的車子,飛快趕來。畢竟什麼都不做的時間越長,感覺只會讓狀況更加惡化。巖永甚至到了警局後纔想到,真虧操作方向盤的九郎一路都沒有發生車禍。
話說回來,既然已經牽扯到刑事課,可見警方現在應該強烈懷疑在山中發現的屍體是什麼殺人事件。
六花講得一副泰然。但她這樣簡直滿滿都是會讓警察想拘押的要素,光要爲她辯護都很辛苦。雖說就算讓六花被關進拘留室對於巖永來說也是不痛不癢,但目前還搞不清楚她心中究竟有什麼盤算。因此與其讓她被警方拘押,不如早早將她帶出來自己監視還比較好。
看來六花跟九郎不一樣,能夠靠氣息感受出一塊地方有沒有怪異存在的樣子。原本棲息在那座山上的妖怪們,都因爲長頸鹿而暫時避難到其他地方去了,長頸鹿又只會在深夜出沒,因此從六花的立場看來確實是很適合藏身的地點。
「不要講那麼可怕的話啊。」
「雖然那些錢感覺來路可疑,不過這個人的賭運強到嚇人,所以我想應該是她靠賭馬之類贏來的。」
不過九郎依然感到懷疑。
站在六花右邊的年輕女性這纔回過神來,走到巖永與九郎面前。
「沒有那個契機啊。」
「請問她對警方也是這麼說明的嗎?」
不過她即便如此感到沮喪,似乎還是不影響食慾,又接着把筷子伸向沙拉併爲自己解釋:
只要沒有特別感到麻煩,就不會想要大幅改變現狀。這或許是人獸共通的心理。
假如妖怪們沒有那樣的意願,巖永自然也沒必要急着行動了。
畢竟九郎和巖永雖然都已成年但還是學生,尤其巖永的外觀看起來又不像是成年人。因此爲了避免一開始就碰壁,巖永纔會請具有社會地位、而且在其他縣的權勢人物之中也有人脈的父親預先打了一通電話給警局。巖永拜託父親時說六花被捲進了一樁不知是事故或案件中,然而由於身分曖昧不明而正在傷腦筋,希望父親出面爲她說個話,結果父親立刻就答應了。雖然勞煩到父親讓巖永感到過意不去,但這種狀況下也是無可奈何的選擇。
雖然還不清楚詳細狀況,但唯有這點絕對沒錯。
「呃,我是矢次警局刑事課的野江。請問您就是櫻川九郎先生嗎?」
「你來得真快呢,九郎。還有琴子小姐也是。」
巖永讓冰淇淋含在舌頭上,並用眼神示意放在長凳上的手機。於是九郎也把視線轉向手機。
站在巖永身後的九郎往前踏出一步,爲了證明身分而將自己的駕照遞給自稱野江的女刑警。巖永也拿出學生證給野江刑警確認,並摘下貝雷帽報上自己的名字:
「打從一開始我就是自己一個人進山的。只是在途中偶然遇上四名男性的團體,想說這也是某種緣分,所以暫時跟他們一起聊天,共同行動了一段時間。然而到天黑前,我就跟他們分開到別的地方休息了。新聞媒體大概沒有掌握到那麼詳細,所以就把我們歸類成了五個人的團體吧。」
「是的,我是她堂弟九郎。」
「進入長頸鹿亡靈那座山上的團體中,有一個人就是六花姐。她現在聽說在當地的警局接受偵訊,而警察爲了確認她身分而打電話來的。」
「你沒資格講我。」
六花看到巖永與九郎,便坐在椅子上舉起免洗筷,不但一點也沒有愧疚的樣子,反而像在稱讚自己叫來的傭人有多忠誠似地如此說道。
「意思說在山中傳出傷亡的男女五人團體,就是被那隻長頸鹿襲擊的?」
哪有什麼可怕?擅自闖入人家山中招惹麻煩的傢伙們,根本沒有同情的必要,反而是長頸鹿才真的令人同情。它只會在深夜現身,而且都乖乖待在山中。搞不好是人類擅自闖入深山騷動,才導致會遭到攻擊的狀態。
「妖怪們判斷那隻長頸鹿是突然在一座陌生的深山中醒來,會感到困惑而情緒激動也是在所難免,過一段時間應該就會平靜下來了。而且那座山即便是白天也不會有人類上去,所以不會引起什麼騷動。但要是過了好一陣子依然無法溝通,而且對方還想鬧事的話,可能就需要我出面鎮壓了。因此他們纔會提前來找我商量,向我告知這樣的狀況。」
「要我跟長頸鹿打架也是會害怕的好嗎?即便是百獸之王的獅子,要狩獵長頸鹿的時候也必須十隻左右一起上啊。」
儘管心中感到百般不願,巖永還是幫忙六花對甲本解釋:
「那是因爲有妖怪在當年建立長頸鹿祠堂的時候,就棲息在那座山上了。聽說是當時注意到人類把奇怪的骨頭帶進山中,所以感到好奇而偷聽了那些人類的對話。」
九郎明顯露出不甘願的表情。
這段聽起來令人有種不祥預感的回應,害巖永準備吞進喉嚨的茶流入氣管,當場被嗆到了。
「這已經不只是娃娃臉而已的程度吧?」
這點也許該說是不幸中的萬幸。要不是妖怪們事前有告知過這些內幕,巖永的行動想必會延遲許多。
「得救的那兩人真的會把遭到長頸鹿亡靈襲擊的事情,告訴警察或身邊的人嗎?」
「要說契機,我應該爲你提供了很多次呀。」
「是陌生號碼。」
「無法否定長頸鹿有牽涉其中是嗎?」
「沒錯,如此可疑的女性可是相當罕見啊。不但沒有身分證件,又居無定所,被她丟在山上的行禮中還發現了甚至可以買下好幾輛高級進口車的大筆金錢。」
「她本人也是這麼說。那是真的嗎?」
「九郎也是,還沒跟琴子小姐分手呀。」
九郎暫時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目瞪口呆地告訴巖永:
「之前那個叫鋼人七瀨的都市傳說怪人,就是靠着人們流傳的謠言獲得力量,帶來了災禍。要是這次山中有長頸鹿亡靈的謠言被傳開,可能會讓已經獲得形體與強大力量的長頸鹿變得更強呀。」
結果六花不太服氣地動着筷子。
另外還有一件讓巖永擔心的問題。
「要是沒有鋼人七瀨這項前例,我還多少可以慢慢行動的說。但現在我們必須在長頸鹿的事情引起騷動之前,利用虛構的說明解釋這次事件和長頸鹿沒有關係,讓事件平息纔行。六花小姐真的是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會給人添麻煩的人物呢。」
在六花右邊站着一名錶情困惑的女性,雖然身穿便服,但應該是警察。左邊則是一名看起來年近四十的大塊頭男性坐在椅子上,同樣露出驚訝的表情看着巖永與九郎。
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性皺着眉頭從旁插嘴:
據說妖怪是聽了那些負責建立祠堂、供奉長頸鹿遺骨的人們交談的內容與傳言,然後又向居住於動物園周邊的妖怪們收集了補充情報。雖然當時那妖怪也萬萬沒有預測到後來會發展成這種事態就是了。
這房間看起來像小型的會議室,有三張長桌與十幾張摺疊式的鐵椅,牆邊還有一塊白板。或許這裏不只是給調查員開會用而已,把事件的關係人叫來警局問話或者警局員工小歇片刻時也會利用的樣子。
巖永在九郎爲她拉過來的摺疊椅上坐下後,對一副事不關己地喫着豬排蓋飯的六花開始詢問。仔細一看,她桌上還有茶、沙拉跟味噌湯,真的是很優雅地享用着晚餐。
「說到底,你爲什麼會跟別人組團進入深山呀?」
自己明明已經設想到最壞的打算並行動了,不過現實看來還是遠遠超出了自己的預想。
巖永不禁有種想要把貝雷帽甩到六花臉上的衝動。
「不,六花小姐,你的立場超級可疑的好嗎?」
聽到他這麼說,巖永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巖永接着看向九郎。
「你爲什麼會把那種行禮丟在山上?」
他如此呢喃,並且把沒有轉上蓋子的瓶裝茶遞給巖永,接起電話。巖永剛喫完冰淇淋正想要喝個茶沖掉殘留在舌頭上的甜膩感,於是收下寶特瓶後直接拿到自己嘴前。
「妖怪們當時由於跟那座山保持距離,所以並不曉得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我也是剛剛纔接到妖怪們的報告說,有人類聚集在長頸鹿亡靈出沒的那座山山腳,似乎在騷動什麼。」
雖然長頸鹿或許也不會想跟九郎打架,但總之現在首先應該想辦法避免那樣的狀況發生。然而在山中感覺不管做什麼都會不太方便。
「若能和平收場當然最好,所以我也贊成靜觀其變。可是……」
那還真的是非常可疑。讓人都不禁懷疑六花是不是透過什麼違法手段獲得那一大筆錢的程度。而且就算被警方懷疑是一羣人在山中爲了那筆金錢發生糾紛,進而演變成殺人事件也一點都不奇怪。
九郎忍不住說出樂觀性的期望:
「假如他們夠冷靜,應該就會擔心被人懷疑腦袋出問題而保持沉默,但也有可能抱着好玩的心態向別人吹噓。而且可能因此讓六花小姐聽聞到謠言,進而利用此事向我找麻煩。」
由於巖永的父親對六花的印象很好,因此毫不懷疑就說着「那可難爲她了」,並動用好幾處人脈,似乎爲六花爭取了較好的待遇。
九郎的手機號碼一直都沒有變,因此六花會記得也不奇怪。而六花目前居無定所,所以當她被捲入什麼事件或意外事故的時候,警察爲了確認身分就會詢問親屬。這時候會報上九郎的名字與電話號碼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最好那五人團體只是遭遇到普通的山難意外而已。例如偶然被捲入土石流之類的。」
巖永不禁嘆了一口氣。雖然自己早有覺悟,認爲總有一天會跟六花再會,但萬萬沒想到是在這樣的形式下。她拄着柺杖率先走進房內,並回應六花:
「因爲我要攙扶重傷者下山,揹着行禮很礙事吧?所以我不得已下只好把最低限度的水跟糧食帶在身上下山了。」
「是的,沒錯。呃,警察?是,櫻川六花確實是我堂姐。」
簡直多管閒事。雖然野江刑警用有點軟弱的語氣提醒甲本不應該這樣講話,對方卻感覺毫不在意。或許這兩人在警局中是前輩與後進的關係。他們大概都因爲走進房間的巖永看起來實在與這個現場格格不入,纔會一時之間講不出話來。就算事前已經聽說會有這號人物來訪,但巖永可能還是跟他們腦中原本想象的二十多歲大家閨秀相差太大了吧。
長頸鹿在日本的山中可說是極度的異物,但畢竟是亡靈,是靈異存在。棲息于山中的妖怪們基本上都很單純而憨厚,對於成爲自己同類的野獸,想必也不希望二話不說就直接排除掉吧。
「那麼你爲什麼會自己一名女性擅自闖入那樣的深山中呢?」
「那兩個活着下山的人也讓我很掛心。要是他們有遭遇到長頸鹿的亡靈而且把這件事講出去,說不定會導致奇怪的謠言被增幅,惹出更多的麻煩。假設真的是被長頸鹿襲擊,如果全部的人都當場喪命,事情還比較好收拾呢。」
「現在還是先做好最壞的打算吧。我希望能在今天之內抵達當地收集正確的情報。萬一長頸鹿襲擊人類得了勢,結果下山造成被害擴大,就真的難以收拾了。」
儘管現在確實是晚餐時間,但正常人在這種狀況中,應該沒胃口喫下那麼油膩的東西吧。
九郎把手機拿在耳邊,回應着莫名其妙的內容: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真的會叫警察給自己喫豬排蓋飯的人呢。」
「那個女人,這次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了!」
「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呢。」
巖永雖然冷靜地如此分析事態,但依然忍不住大叫起來:
巖永正是爲此特地把九郎叫出來的,九郎也沒有表示拒絕。
「要我開車載你嗎?話說那些妖怪們也真厲害,居然能夠對山中長頸鹿的過去內幕知道得那麼詳細。」
「是呀,但願如此。」
雖然感覺像是把一半以上的麻煩事都丟給九郎負責,不過這就叫適材適所。
「不好意思,因爲我是娃娃臉。」
九郎不禁顰眉蹙額。
「但費用是我自己出的呀。我又不是嫌疑人,你不覺得其實應該要由警方出錢嗎?」
九郎聽到六花的名字,眼中也頓時浮現警戒的神色。之前鋼人七瀨的謠言正是被六花大肆散佈並加以利用,害巖永爲了解決問題費上大番心力。雖然這次的事情有可能最終只是白操心一場,但面對異常狀況時,些許大意都可能成爲致命的失誤。
巖永喫完冰淇淋,把空杯與冰匙放進空的購物袋中。就在這時,大概是設定成靜音模式的手機接到來電,九郎從口袋拿出手機看向螢幕。
結果甲本不只是對六花,不知道爲什麼對巖永也露出感到可疑的眼神,點頭回應:
「我們有接到聯絡了。我是同樣隸屬刑事課的甲本。我聽說會前來的應該是一位名門的千金小姐,但你這樣真的已經成年了嗎?」
「我也希望能儘量透過跟長頸鹿亡靈溝通的方式解決問題,但搞不好會發生必須蠻幹的狀況。到時候就得依靠擁有不死之身的九郎學長,所以麻煩你了。」
「因爲我到處住旅館也膩了,想要轉換一下心情嘛。畢竟山中空氣新鮮,星空也很漂亮。而且那座山不知道爲什麼,沒有什麼可疑的氣氛,所以我從山中移動應該也比較不容易被掌握到足跡。最近女性獨自一人露營或爬山已經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因此也不太會讓人起疑吧。」
巖永忍耐着頭痛,對甲本刑警問道:
九郎這句話講得好像只要有契機就隨時會分手的樣子,讓巖永忍不住想抗議,但在那之前六花就先垂下了肩膀。
「總之,我這次只是把受了重傷的人扶下山,救了那個人一命而已。」
六花接着微微轉動脖子,看向站在巖永旁邊的九郎。
甲本語氣更加懷疑地如此詢問,然而這點是千真萬確。
「是的,我就實際看她中過好幾次高賠率的馬票。賠率低的時候也會故意賭很大,提高兌獎金額。」
雖然這些都是事實,不過這是六花喫過妖怪件的肉獲得決定未來的能力,所以能夠預先知道哪匹馬會獲勝而下注罷了,就正確意義上來講其實不叫作賭運很強。
由於那終究只是讓容易發生的未來確定發生的能力,因此並非隨隨便便都能買中高賠率的馬票,不過只要可能性較高,就一定能賭中。只要知道下注的馬一定會贏,就算賠率僅有兩倍同樣能賺得一大筆錢。大約只要一個月的時間,就能獲得足夠購買高級進口車的金額了。
「如果您不相信,要不要讓她在最近會舉辦的比賽中試試看?只要跟她買同一個號碼,刑警先生也能大賺一筆喔。六花小姐,你可以辦到吧?」
「是可以啦,但那樣不會構成利益輸送嗎?」
或許因爲巖永講得很煩,六花又用一副正常人的態度表示肯定的樣子感覺很像真的,讓兩位刑警都愣愣地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那麼請問一下,櫻川小姐到處流浪的理由是?」
野江向巖永問起更加令人感到可疑的問題點。六花應該已經向他們說明過了,不過也許想要從第三者的證詞中對照有沒有矛盾之處吧。
巖永忍不住抱着極度不愉快的心情,很快回答出六花可能會向警方進行的說明:
「因爲她似乎不太喜歡我跟她堂弟九郎學長交往,從我們以前住在一起的時候就經常起衝突了。所以她大概認爲只要自己行蹤不明,九郎學長就會爲她擔心,試圖藉此讓我和學長的關係變得不穩定吧。」
結果六花把筷子像指揮棒一樣在空中揮動。
「況且我如果爲了讓你們分手而在近處出手攪局,比較容易被你反擊吧?所以我纔想說要透過遠距離的方法給你找各種麻煩。」
「是呀,真的被你找過各種麻煩呢。」
像鋼人七瀨啦、音無董事長的事件等等,除了找麻煩之外,感覺還有很大部分是爲了其他的企圖。
六花有如扮成什麼弱小女子似地縮起細瘦的身體,對甲本控訴:
「可是琴子小姐收集情報的速度太快了,要到處逃跑不被她發現都很辛苦。所以身上帶的資金是越多越好,而且我有時候還必須躲到深山中躺石頭睡覺呢。」
甲本用懷疑的眼神看看六花,又看看巖永。
「這位小姑娘有那麼恐怖嗎?」
六花臉上露出微笑。
「或許六花姐會受到懷疑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請問在山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看新聞報導是說發生山難還是意外事故的樣子。」
「獲救的那名男性雖然意識清楚,但畢竟身受重傷,因此接下來纔會進行詳細問話。根據他的問答內容,也可能會讓整個案情有重大的改變。」
「你們三個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你沒想過要打手機求救嗎?」
六花聳聳肩膀,接着說出她在接受偵訊時應該已經回答過一次的內容:
「沒錯,現場看起來就是那樣。你覺得這樣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山難意外嗎?」
甲本瞪着巖永點點頭。
巖永用一副明顯感到不得已的態度拿出手機,將自己在縣內一家設備最良好的飯店預約了高級套房的確認郵件以及自己的手機號碼顯示在螢幕上,拿給甲本與野江看。即便是再怎麼可疑的人物,如果沒有具體的嫌疑,而且還有名門的當家出面擔保,警方想必也無法繼續扣留吧。
巖永小跑步追上兩人,用柺杖捶了一下九郎的腰,但他只是露出了感到非常不耐煩的表情。
野江也深有同感似地半眯起眼睛了。
只要外觀漂亮一點你就能接受了嗎——巖永本來想這麼吐槽,可是被忍不住插嘴的甲本打斷了。
「九郎他只是走在我近處警戒,以防我對你造成什麼危害。讓你走在後面,應該也是因爲他判斷這樣的位置最安全吧。」
對於巖永這句質疑常識的詢問,六花反而一副覺得巖永纔沒有常識似地回應:
「他們全都二十四歲,據說是大學時代的朋友。這次上山似乎是爲了追悼一名大學時代與他們感情不錯的女性。是說那位女性生前曾經想要進入那座山的樣子。」
巖永雖然有種想要當場咬她一口的衝動,不過還是強忍下來,把貝雷帽重新戴好。
「爲什麼是你們兩個走在一起而我要追在後面啦?」
「九郎學長,請你在這種時候表現得不情願一點呀。」
「只要刑警先生不是有眼無珠,應該看了就知道吧?」
「因爲我命中就是註定如此。」
假如那四個人和六花都有不可告人的內幕,警方應該就會懷疑他們還有什麼事情沒講吧。
「請問那團的四位男性之間是什麼關係?」
看來甲本對於這部分還不清楚。六花接着從旁補充:
「我也不清楚。因爲我對爬山沒什麼研究。」
「你們難不成是來戲弄警察的?」
也許她是在跟那羣人暫時一起行動的時候聽說了這件事。而甲本站在警方的立場應該不太希望泄漏太多事件相關的情報給外人知道,但又不能叫六花一直閉嘴,於是表情不悅地繼續說道:
「我可是遭遇到很麻煩的狀況呀。」
「這我也有聽說。好像是一位叫大和田柊的女性。」
「問題就在那位男性雖然記得他們四個人晚上聚集在帳篷外面講話之前的事情,可是從那之後直到在懸崖下被櫻川小姐救起爲止究竟發生過什麼,他似乎都沒有記憶了。而在帳篷外面有符合人數的水壺與金屬杯子掉在地面上,另外也有筆記用的紙筆,確實有四個人聚在一起談過話的痕跡就是了。」
九郎用『唯有這點希望你可以相信』的語氣如此回答。六花則是優雅地從椅子上起身。她或許是爲了爬山而姑且穿着一套適合戶外活動的服裝,不過色調相當樸素。
巖永雖然如此裝傻,但內心也壓根兒不那麼認爲。就算那四個人是打算集體自殺,狀況也有許多不解之處,整個過程感覺也不可能是什麼意外事故。
「不,我只是陳述事實。」
「螳螂什麼的我是不懂。但她可是一個沒帶什麼裝備就獨自進入深山的女人。正常來想別人都會懷疑她是不是打算自殺,而不想扯上關係。所以我看根本是那些男性主動跟她保持距離的吧。」
甲本似乎瞬間被六花嚇到而板着臉咂了一下舌頭,接着用嚴厲的語氣對九郎說道:
「那四個人是在懸崖上的深處紮營,而六花姐則是在懸崖下方是嗎?畢竟那羣人都是男性,有可能會萌生夜襲六花姐的念頭。所以會選擇離這麼遠睡覺是可以理解的。」
六花倒是表現得一臉愉快。
在懸崖上土石裸露的部分,留下許多人物的凌亂足跡,因此推斷那些人應該就是從那個地點跳下去或者不慎腳滑摔落懸崖的。
九郎一副感到理解地雙手抱胸。
「既然能夠從獲救的男性口中獲得證詞,不就應該已經知道當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六花朝巖永瞥了一眼。雖然答應這項請求讓巖永有點不爽,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快點跟六花到沒有警察監視的場所好好談話纔行。
那座山爬到相當深處的地方,會來到一座高約二十公尺,寬約五公尺,幾乎呈現垂直的懸崖下方。那三人據研判應該就是從崖上摔下來喪命的。崖下的樹林稀疏,是一塊土石裸露,只有雜草生長,陽光不會被樹木遮掩的開闊場所。而那三個人倒在彼此相隔不到幾公尺的近處,看起來幾乎是從崖上的同一個地點掉落下來的。附近地面上還有壞掉的攜帶型照明工具或電池式提燈,應該也是從崖上掉落下來的東西。
「我居無定所,因此也沒有手機呀。我救的那個人雖然有手機,可是從懸崖掉下來的時候摔壞了。而且就算沒壞,那座山中似乎也收不到訊號。」
六花說着,用拇指比向房間角落。那裏放着一個想必被警方查過內容物,設計得可以用手提也能背在背上的揹包,以及捲起來收好的睡袋。而九郎也一副理所當然地聽從六花,把那些行禮拿起來。
「就結果來看那個人得以提早獲救了。所以這做法算是恰當的吧。」
「反正遲早會被報導出來,但我就在不造成影響的範圍內告訴你們。今天上午九點多,從最近處的山腳下需要爬兩個小時以上的深山中,發現了三個人的遺體。雖然解剖報告還沒出來,不過根據現場狀況判斷,那三人應該是從懸崖上摔下來喪命的。」
從剛纔的房間出來後,六花就一直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中無憂無慮地走着,九郎也提着行禮走在六花身邊。巖永則是有點跟不上那兩位腳長的人般追在後面,從明亮的警局中來到黑夜之中。
「爲什麼六花小姐會有加害於我的必要?」
大概是爲了讓甲本放心,六花也如此補充。但她明明利用巖永爲自己做擔保,卻表現得絲毫沒有要感謝的意思,也太過分了。
巖永其實能夠預測出會是怎樣的答案,但還是故意裝得有點驚訝地如此詢問。
「總之我跑到聲音傳來的地方一看,就發現白天時一起行動過的那四個人倒在懸崖下面。雖然其中三個人已經喪命,不過剩下那個人或許摔到的地方比較不嚴重,即使受了重傷還依然保有意識。所以我就攙扶着他一起下山了。」
「目前還沒有收到發現那類痕跡或行禮被翻找過的報告。」
巖永忍不住講出真心話,結果六花一臉無趣地嘟起嘴脣。
「貿然移動重傷者是很危險的事情喔。在黑夜中從深山下山也是。應該要等到天亮後,六花小姐自己一個人下山求援比較恰當吧?」
甲本半眯着眼說道:
「現在我已經得到擔保,也有人來迎接了,請問我差不多可以離開了吧?」
從那些痕跡處進入樹林約兩百公尺的深處有四個簡易帳篷,行禮與手機等東西都遺留在營地,沒有被人翻搜過的跡象,保持着四個人當時在那裏露營的狀態。
她大致上已經可以推測出在山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自己下午時那樣誠心祈禱都白費了。那四個人就是被長頸鹿亡靈襲擊的沒錯。真巴不得閉上眼睛逃避現實。
甲本有如一把搶走似地把巖永的手機粗魯拿走,盯了一下螢幕後,交給野江記下資料。接着大概判斷是最容易溝通的人物,而對進入房間後一直站着的九郎問道:
「可是六花姐遭遇了很辛苦的事情啊。」
「從狀況看起來,應該是那四個人深夜在帳篷外面談話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結果讓他們甚至丟下手機,連行禮也放着不管,只拿着照明工具和提燈就穿越樹林間,奔往懸崖的方向,然後接連跳了下去。畢竟手機也能拿來充當手電筒,所以當中應該也有人是用手機的光線照路,跑向懸崖的。」
「我已經用不至於讓你跟不上的速度在走路了呀。」
九郎爲了稍微改變氣氛,插嘴問道:
從甲本的口氣聽起來,他並沒有完全相信這些證詞。
六花這時提供自己知道的情報進行補充:
六花停下腳步,疑惑歪頭。
六花厚臉皮地如此表示,並喝着味噌湯。那實在不像是今天早上才經歷過這場難關的女性會有的態度,讓野江忍不住用感到十分奇怪的眼神看着六花。
九郎彷彿巴不得狡辯自己跟巖永和六花毫無關係似的,用更加認真的眼神如此回答。但可能是認爲必須讓話題朝有建設性的內容進行的義務感使然,他接着轉向野江說道:
「纔不會有那種不要命的好事之徒會想要夜襲這個人啦。如果拿昆蟲比喻,她可是像螳螂一樣的女人呀。」
九郎雖然回答得一本正經,但似乎並沒有改善甲本的心證。
雖然始終照着自己步調往前走的六花很過分,不過依附在她旁邊一起走的九郎同樣很差勁。爲什麼這男人會如此把身爲女朋友的巖永丟在後面?
「因爲那位重傷者害怕自己一個人被留在山中呀。而且你覺得一般人會相信一個在山中初次見面的女性真的會下山幫自己求救嗎?」
野江這時補充情報:
就在這時,不只是豬排蓋飯而已,連沙拉和味噌湯都在不知不覺間喫完的六花放下筷子,從容不迫地對兩位刑警確認道:
「那個人的頭部受過強烈撞擊,因此的確有可能暫時失憶或記憶混亂。另外,當人遭遇慘痛的經歷後,也有可能在無意識中消除那段記憶。」
應該很難相信。況且六花的臉在月光陰影下看起來肯定很不祥吧。
「根據看過現場狀況的一名調查員說,那景象有如他們在山中遭遇到什麼東西襲擊,於是只抓起照明工具慌忙逃跑,結果就這麼被追到崖邊摔落下去了。或者可能是被逼到懸崖邊緣,結果不小心失足墜崖的。」
「我在講的是,爲什麼要我走在後面?這樣的隊形不就像是把我排擠在外嗎?講得簡單一點就是我不喜歡這樣。」
「關於這部分,跟獲救男子的證詞是一致的。他也是說自己因爲這樣的來龍去脈而跟着一起下山的。」
「雖然地點位於市外,不過我在縣內的這間飯店訂了能夠三個人住的房間。我們最起碼到後天都會住在那裏,不會讓六花小姐單獨行動。另外這是我的手機號碼。」
「喂,整件事聽起來就是繞着你在轉,你怎麼都默不吭聲?讓一個那樣的小女生負責應對,你都不覺得丟臉嗎?」
甲本一臉不愉快地說道:
「你至少也要把我比喻成蘭花螳螂呀。」
「墜崖喪命是嗎?」
「畢竟在深山中,也許是熊或山豬出沒吧?要是在黑夜中被盯上食物的那類野獸襲擊,誰都有可能陷入驚慌。請問現場有留下那種大型野獸追着那羣人到懸崖邊的痕跡嗎?應該會有什麼足跡或樹皮磨傷之類的吧?」
甲本接着抓抓頭。
那位調查員的直覺可真敏銳。搞不好就是甲本自己的看法。雖然不清楚警方會願意提供情報到什麼程度,不過巖永稍微試探了一下:
巖永開朗地裝出佩服的表情,並試着講出自己所理解的內容:
「就是萬一讓六花姐又再度失蹤,會感到很傷腦筋的關係。」
野江雖然不否定失憶的可能性,但語氣中也沒有信任的感覺。假設就算真的失去記憶,警方大概還是覺得不太自然吧。
就山難意外來說算是很常見的類型,然而刑警會如此謹慎,應該就表示現場並沒有那麼單純吧。
把甲本說明的內容整理起來就是——
野江從旁爲六花說道:
巖永一點也不認爲六花會爲了這種程度的事情感到害怕,不過畢竟在刑警面前,她或許覺得需要表現得比較有現實感吧。
「獲救男子和你的證詞之間目前還沒有矛盾之處,但包括你本身在內,此案的疑點太多了。因此在三名死者的驗屍報告出爐並調查出更詳細的狀況之前,希望你不要離開這個地區。」
野江用視線詢問甲本該如何回應,結果甲本又咂了一下舌頭後端正坐姿,姑且展現刑警風範地開始說明:
野江用一副對於甲本和巖永之間的對話感到傻眼似的態度這麼回答。她似乎同時對於甲本莫名與巖永針鋒相對的態度覺得困惑的樣子。
「在四個人紮營的帳篷外,有兩支手機掉落在地上。它們雖然沒有壞,不過的確收不到訊號。那個地區除非下到山腳邊,否則是無法通話的。懸崖下另外還有一支可能是其他人的手機掉在地上,但同樣已經損壞。」
「櫻川小姐的判斷雖然稱不上十分恰當,不過假設她當時獨自下山求援,也不知道救援隊要花上多少時間才能抵達現場。畢竟調派直升機需要時間,那裏的山路也沒有經過整理,櫻川小姐要正確掌握路徑想必非常困難。獲救的男性當初組團入山的時候也是在事先仔細做好準備,而且沿路在好幾個地方邊留下標記邊爬山的。」
結果六花和九郎都一副不知有什麼問題般轉回頭。
甲本又咂一下舌頭。
「我那天是一個人在距離崖下稍遠的地方拿出睡袋準備睡覺。從我的地點如果要到崖上,除非直接攀爬崖壁,否則就必須稍微繞一點遠路,無論要上去或下來都很花時間。然後大概到了凌晨一點左右吧,我感覺好像聽到什麼重物摔在地面的聲響,所以就拿着手電筒過去看看是怎麼回事。雖然要走過去確認狀況很恐怖,但我覺得放着不理會更恐怖呀。」
「說真的,你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在離開矢次警察局前往停車場的路上,巖永很不高興地對走在前面的兩人表示:
「九郎,麻煩你幫我拿行禮。我今天已經累了。」
明明身爲女友而且右眼是義眼、左腳是義肢的巖永,曾經好幾次拜託過類似的事情時,他多半都會不甘不願的說。這種差別待遇是怎麼回事?結果九郎卻好像無法理解地回應:
「我如果還有打算到處逃跑,一開始就不會把琴子小姐叫來了呀。」
這次換成巖永疑惑歪頭了。於是六花繼續說明:
「不管我心中抱着什麼企圖,都可能覺得你的存在很礙事,因此索性把你殺掉比較方便——他會這樣擔心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不不,六花小姐纔沒那麼愚蠢啦。畢竟把我殺掉的那一瞬間,就等於確定你會輸了。」
假如九郎真的在擔心那種事情,簡直是杞人憂天。
「六花小姐的能力非常危險。可是想要把你完全封鎖起來又非常費工夫,搞不好還會遭受出乎預料的反擊,進而讓秩序更加混亂。因此除非你做出什麼真的無法忽視的逾矩行動,或者讓我掌握到絕對不讓你有機會反擊的狀況,否則我也沒辦法做出太激烈的行動。」
「沒錯,我不會乖乖就範的。」
六花深感同意地點點頭,而在她旁邊的九郎則是不知道爲什麼露出複雜的表情。巖永不禁懷疑這個男人是否聽不懂,並繼續說明:
「然而要是六花小姐把我殺掉,那毫無疑問就是破壞秩序的行爲。畢竟是把守護秩序的存在給殺掉了,沒有任何酌情量刑的餘地。因此你會成爲絕對無法容許存在的人物。到時候妖怪們再度挑選出來的新一代智慧之神,肯定會不惜付出任何代價都要把你完全排除掉。」
妖魔鬼怪們也會把六花反叛秩序的罪行傳播出去。而新的智慧之神得知之後,第一件任務搞不好就是處理這個問題了。
即便六花擁有不死之身又能決定未來,要把她抓起來還是可以辦得到的。然後看是要把她灌水泥封起來,埋進高樓建築的地基中,或者沉入海溝深處,她就最起碼上百年都無法做出任何行動了。而六花要是遭遇那樣的下場,想必也會覺得自己乾脆不要復活還比較輕鬆吧。
聽到巖永這麼說,不知道爲什麼不只是九郎,就連六花都瞪大了眼睛。
「如果你不在了,就會馬上有新的智慧之神被挑選出來嗎?」
「我可沒有什麼不死之身呀。當我變得無法繼續行動的時候,要是沒有新的智慧之神不就糟糕了嗎?到時候要誰來守護這個世界的秩序啦?」
巖永認爲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六花腦中似乎完全沒想到這點的樣子。她莫名一副恍然大悟似地把手放到自己臉頰上。
「這麼說也對。或許只是我們不曉得而已,其實過去應該也有被挖掉一隻眼睛、切斷一條腿的什麼人在守護這個世界吧。」
「六花小姐,你總不會原本抱着萬一真的情況不對的時候,就乾脆把我殺掉的想法吧?」
就算自己能夠靠邏輯思考判斷狀況,也不表示別人可以做到同樣的事情——巖永對於這點非常清楚,但沒料到六花竟是個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想不到的女性,真有點遺憾。感覺對她的期待幻滅了。
六花似乎看出了巖永這樣的感想,而把從口袋拿出來的手晃一晃表示否定。
「纔沒那回事。雖然根據的理論不一樣,但我也很清楚只要把你殺掉,我自己也會完蛋的。」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理論?巖永不禁疑惑皺眉,結果六花看向旁邊的九郎。
「所以九郎,你沒必要那樣警戒。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無法傷害琴子小姐的。因爲我很清楚你會做出什麼事。」
「我想他實在不敢等到天亮再下山吧。」
巖永抱着這些懷疑,抬頭看向六花。而六花雖然完全不爲所動,但還是不太甘願地回應:
在前往飯店的車上,六花描述起在那座長頸鹿亡靈出沒的山中真正發生過什麼事情:
「大部分的事情其實都沒辦法如我所願呀。」
然而長頸鹿緊接着有如揮動高爾夫球杆一樣揮甩頸部,用頭部從側面重擊六花的身體。若從六花的角度來看,應該會有種自己明明站在長頸鹿前面,對方的頭部卻忽然從側面飛來的感覺吧。她由於對這種軌跡的攻擊沒有經驗而無法及時反應,結果被撞飛了將近十公尺,摔落到地面。
六花能夠在喪命的時候決定發生幾率較高的未來。因此她決定出自己閃過攻擊的未來,並轉守爲攻發動反擊想必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六花拯救丘町冬司不會有任何好處纔對。既然她和長頸鹿對峙的時候丘町已經恢復意識,就會被目擊到自己的不死之身,導致事後還要想辦法說明,而且會造成麻煩的關係。因此放着不管應該纔是最好的選擇。
巖永爲了試探這會不會就是六花的目的而看向她,但她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於是巖永語氣嚴肅地繼續說道:
「不僅無法溝通,若打算靠硬拼壓制也可能遭到激烈抵抗吧。」
「所以你本來就知道那座山上會有長頸鹿的亡靈出沒是吧?」
「意思說可能要不惜討伐亡靈嗎?」
「凌晨一點左右,我聽見有什麼東西掉落到懸崖下——到這部分爲止我對警方都是實話實說。不過從那之後的內容,我和獲救的男性——丘町冬司先生經過討論,省略了一部分事實沒有向警方說明。」
那位叫丘町冬司的青年想必也是被迫做出了那樣究極的選擇不會錯。
「畢竟我跟你不一樣,很容易被感情牽着走。」
假如當時長頸鹿對六花是在束手無策之下落敗也就算了,但實際上它殺死過六花幾次。因此就算下次它見到六花會感到畏怯,想必也不會乖乖低頭吧。
巖永進入位於飯店最上層的房間,摘下貝雷帽,放下柺杖,坐到沙發上歇一口氣後,向六花毫無保留地說明了那座山上會有長頸鹿亡靈出沒的原委。畢竟六花提供了情報,要是不把這邊知道的情報也講出來,搞不好會被她講閒話。
「要是我殺了琴子小姐,九郎就不會原諒我。到時候他肯定會用盡手段讓我遭受應得的報應。」
「要是跟我擁有相同能力的對象不擇手段與我敵對,我可沒有自信能夠撐得下去。況且這世界上只有九郎從小與我同在,理解我的事情,是發生什麼不測時能夠依靠的存在。我怎麼可能做出會導致自己失去他的行爲呢?」
六花點點頭後,把頭靠在車窗上。
「畢竟他在我和長頸鹿開打之前就已經恢復意識,而且只要有人幫忙扶着也還可以走動呀。」
「真虧他願意讓如此詭異的女人攙扶,在黑夜中下山呢。」
長頸鹿的脖子實際上可動範圍相當廣,能夠柔軟甩動旋轉,用頭撞擊自己腳邊的東西。跟同類的雄性進行脖擊爭鬥的時候,也能靠這樣攻擊對手的足部。
「我只是因爲這個理由所以沒辦法殺掉你。完全沒有想過新的智慧之神會誕生什麼的。」
九郎對丘町表示同情:
「可是原本只要放着別管就能讓長頸鹿冷靜下來的,那四個人和我卻給了它負面的刺激是嗎?」
「他或許是看開了,認爲沒有其他獲救的方法吧。要是繼續留在山中,說不定又會被長頸鹿攻擊呀。」
六花輕輕點頭。
「那還真是精神可嘉。」
不過六花很快又復活過來,衝向長頸鹿面前。這下長頸鹿也忍不住退縮躊躇,最後放棄給丘町冬司補上最後一擊,而退回樹林之中了。
由於她靠獨自的理論得出了相同的結論,所以沒有考慮過其他的理論——這的確講得通,但巖永怎麼也無法釋懷。
「雖然現在這個狀況完全出乎我的預料就是了。這個發展是如你所願的嗎?」
雖然六花講得充滿確信,但九郎的態度怎麼看都在嫌麻煩的樣子。
雙手抱胸靠在車子上的六花聳聳肩膀。
「我們必須在事情鬧大之前,對這起事件提出一個符合現實的解釋,讓警方與媒體都對那座山失去興趣。或者設法在那之前讓長頸鹿失去危險性。」
結果六花露出深感遺憾似的眼神看向巖永。
「六花小姐,現在重要的是,你們當時在山中實際上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什麼想辦法要接住,正常來想根本不可能辦到呀。要是讓乖小孩亂模仿了怎麼辦?」
「我沒辦法無情到對眼前快要喪命的人見死不救呀。」
這男人怎麼想都絕對不是因爲擔心巖永而走在六花旁邊,總覺得他單純只是比起巖永,更優先選擇了六花而已。
車子由九郎駕駛,六花坐在副駕駛座,而身材最嬌小的巖永一個人坐在後座。雖然巖永在上車時抗議過這樣的配置會不會太奇怪,但卻因爲『萬一發生車禍的時候坐在後座比較安全』這種理由而被分配到後面去了。
巖永在距離矢次警察局不算太遠的一家設備最齊全的飯店訂了一間高級套房。這地區雖然沒有什麼出名的觀光勝地,感覺也沒有很多商務辦公的旅客,不過只要利用大衆運輸移動一個小時左右,就有新幹線的停靠車站以及出名的遊樂園,因此或許是以那些人潮爲客源,在這裏建了一家雖不算高層,但也可以提供攜家帶眷或商務貴賓等旅客使用的大型飯店。
判斷六花是在講實話的巖永決定繼續聽下去。
「不不不,六花小姐。照九郎學長的個性,我只能想象到我死後,他會一副總算擺脫麻煩似地舒暢伸展筋骨的模樣呀。」
這就是巖永最擔心的狀況。九郎也坐在她旁邊點點頭。
對於六花的提問,巖永唯獨在這點上明確否定:
也許是從巖永回應的態度中聽出嘲諷的聲音,六花接着自我反省似地補充說道:
當發現有人試圖跳樓自殺或不慎墜樓的時候,有些人也會嘗試做出同樣的對應。但即便只是五歲的兒童,體重少說也有二十公斤左右。那樣的物體從天上掉落下來,光靠人類的肉體是不可能平安接住的。就連重量不到五公斤的盆栽從十公尺以上的高度掉落下來的時候,不管是誰肯定都會想閃避吧。
擁有決定未來能力的存在講出這種話,根本一點都無法讓人相信呀。
「那是你活該。」
「會,如果你講的是脖子長的那個kirin。」
「丘町先生一行人當場各自抓起身邊的照明工具逃跑。但明明在樹林還算相當密集的山中,那隻長頸鹿卻完全沒有撞倒樹木或搖晃枝葉,立刻從後面追了上來。」
「我想那隻長頸鹿肯定感到很恐怖吧。畢竟六花小姐光是在妖怪們眼中看起來就很可怕,而且明明踹死了卻立刻復活,再給一次致命傷還是又甦醒過來。所以即便自己多少佔有優勢,應該也會選擇暫時撤退了。」
車子抵達飯店,開進地下的停車場。停車後,巖永拄着柺杖下車對同樣伸展着高挑身子下車的六花嚴肅詢問:
「你還是老樣子,無法理解人情呢。」
巖永真心爲長頸鹿的亡靈感到同情起來。
說到底,她根本沒有必要挺身接住從懸崖掉落下來的丘町。只要她沒出手,就不會產生任何問題了。
和巖永同樣深坐到沙發上的六花,一副總算明白長頸鹿的存在般如此感慨說道。接着又表現出理解了事態的樣子,將手指放在額頭右側面。
據六花描述,她終究沒能閃過長頸鹿的第一腳,當場被踢碎了腦袋。不過她復活後立刻逼近與長頸鹿之間的距離,躲開對方踢出的前腳,闖入腳下毆打軀體,趁長頸鹿因此畏縮的機會再賞了對方一記飛踢。被踢個正着的長頸鹿頓時站不穩身子,搖晃了幾步。
「畢竟作案兇手就是長頸鹿的亡靈,所以真的是一樁靈異事件就是了。」
「然後你就決定攙扶丘町先生下山了?」
「所以正確來說,是我的身體成爲緩衝墊,減輕了丘町先生墜落的衝擊力道,讓他僅只受到重傷,不至喪命。當時我全身斷了好幾根骨頭,內臟也遭殃了。」
「這種話應該要對你的堂弟講纔對吧?」
六花提出很正確的見解,但那種小事現在並不重要。
「據說當時跑在前面的三個人由於把注意力都放在後面的長頸鹿,結果就接連摔下了懸崖。丘町先生則是因爲跑在最後面而注意到前方有異狀,才得以在懸崖邊緣驚險停下腳步。可是長頸鹿又現身在自己眼前,讓他忍不住恐懼後退,便一腳踩空,墜下懸崖了。」
六花把手放到九郎肩上。
「假如我說我們被長頸鹿(kirin)攻擊了,你會相信嗎?」
六花說着,輕輕一笑。
「擅自入山的團體中有三個人在彷彿被什麼東西追趕的狀態下墜崖身亡,獲救的倖存者也失去了一部分的記憶——聽起來簡直就像在網路上會成爲話題的什麼靈異事件啊。」
「畢竟是亡靈嘛,當然可以穿透大部分的物體追逐目標了。」
「我當時拿着手電筒到懸崖下一看,發現已經有三個人倒在地上,丘町先生則是在崖上被逼到邊緣處,正要掉落下來。我事後聽他說,他們四個人是聚在帳篷外面談話時,突然被無聲無息現身的那個青白色亡靈襲擊了。而且那時候他還沒看出來那是一隻長頸鹿的樣子。」
「然後我們在下山的路上討論,決定隱瞞關於長頸鹿的事情,所以他要裝作自己失去了那段期間的記憶。另外我們也講好,不要探究彼此的事情,也不對人提及其他的超自然現象。」
什麼遭殃,既然擁有不死之身又沒有痛覺,想必她根本不當一回事吧。
「而或許是看着那四個人慌張逃跑的模樣很有趣的關係,那長頸鹿據說是以好像追得上又追不上的速度跟在後面的樣子。」
假如換成一般的亡靈,應該光看到六花就會逃跑纔對,或許那隻長頸鹿是真的非常怨恨人類吧。因此它看到在保護人類的六花,一定覺得很礙眼。又或者可能是長頸鹿來自熱帶莽原,跟日本的妖魔鬼怪們價值觀不同,所以說不定並沒有覺得六花非常可怕。
「正因爲是亡靈所以不會留下痕跡,讓現場狀況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倖存者喪失記憶也是實話怪談的一種典型模式。萬一今後有人被這個話題吸引,跟着擅自入山,恐怕就會造成更多的犧牲。而且也必須嚴肅考慮長頸鹿因此提升報復衝動而實際下山作亂的危險性。」
「我那時候就在懸崖下,想辦法要接住他的身體,救他一命。」
「你內心中別無他意?」
六花接着把手插回口袋中,彷彿在述說真理似地望向天空。
不管六花內心究竟有什麼企圖都暫且擱到一邊,現在光是明確發生的事實,就已經演變成巖永必須積極做出行動的事態了。
聽到巖永不假思索地如此回應,六花頓時露出感到無趣的表情。
九郎立刻表情認真地糾正:
「你就不能對在深夜山中被迫與長頸鹿戰鬥的我稍微好一點嗎?」
或許這樣整理起來會覺得是很笨的墜崖方式,不過在深夜的山中懸崖上,如果被一隻長頸鹿逼到絕境,即便不是亡靈肯定也會感到恐怖吧。有勇氣往前踏的傢伙才真的有問題。
六花這時轉回頭,從座位間的空隙用責備的眼神看向巖永。
巖永不禁感到有點傻眼。就連九郎都說要跟長頸鹿戰鬥很可怕,六花卻似乎已經毫不畏懼地跟長頸鹿正面對決過了。這個人簡直腦袋有問題。
「之前鋼人七瀨的時候,不是出現了預料之外的犧牲者嗎?所以我想說要拯救其他人,彌補一下。」
「我的傷勢很快就復原了,但那隻長頸鹿不曉得是爲了確認人類的生死還是爲了補上最後一刀,還特地跑到懸崖下。不過它並沒有誇張到直接跳下懸崖,而是繞遠路到下面來的就是了。於是我讓受重傷的丘町先生躺到地面上,並且與那隻長頸鹿對峙。全身綻放青白色光芒的長頸鹿亡靈雖然見到我有點畏怯,然而它大概不想放過在我身後還活着的人類,於是勇敢朝我攻擊過來了。」
「我好歹會顧及一下體面,多少裝出一點悲傷的樣子啦。」
「你看,他都這樣說了。」
「那是一隻怨恨人類的長頸鹿,因此大概覺得與其直接殺掉,那樣做會比較爽快吧。」
三個人抵達停車場後,趁着九郎掏出鑰匙把六花的行禮放到後車箱的時候,巖永把對話拉回正題:
六花理所當然地回答:
巖永傻眼地糾正道:
說到底,那一晚在山上那塊開闊空間中不只是長頸鹿而已,還有三個人的遺體。倒在地上的三具遺體旁,有個高挑的女性和綻放青白色光芒的長頸鹿戰鬥,然後一名重傷者在一旁觀望。在月光底下上演的這一幕景象,肯定是異樣無比。而六花就是造成那種異樣情景的原因之一,根本沒資格抱怨。
就算不是亡靈,誰也不會想到竟然會在日本的深山中遇到長頸鹿吧。更何況在看不到全身的狀態下,根本不可能認得出來。
雖然巖永等一下可能需要透過妖怪們取證情報的正確性,不過她也不認爲六花在這個階段有撒謊的必要。至少長頸鹿那樣的行動跟六花應該不曉得的長頸鹿內幕是相符合的。
「而且在山上發生的集體墜崖事件,感覺也難以當成一般的意外事故處理掉。要是警方公開了詳情,恐怕會成爲一樁奇異事件而受到大衆注目。」
「爲什麼你會想拯救丘町先生?」
雖然巖永很想追問對方究竟是根據什麼邏輯得出那樣的結論,然而現在不是在這裏擡槓的時候了。
「是的,那隻長頸鹿很可能體會到殺人的喜悅,而且對自身的力量產生了自信。不管怎麼說,總之它現在成爲了很難處理的對象。」
九郎拿出房間提供的瓶裝礦泉水倒入玻璃杯,端過來擺到桌上的同時,如此哀嘆着前景黯淡。
巖永想說九郎會不會有什麼意見而看過去,但他卻始終沉默地只顧着從後車箱中拿出行禮而已。
「原來那隻長頸鹿有過這樣的來歷,真是造化弄人。」
巖永雖然嘴上如此表示,但壓根兒不信任這樣的說詞。應該要判斷六花是基於更爲考慮得失的想法纔出手救人的。
「現階段沒有進行討伐的理由。以這次的情況來說,問題出在於擅自闖入長頸鹿地盤的人類,因此並沒有過度擾亂秩序。要是二話不說就把那隻可憐的長頸鹿亡靈消滅掉,不合乎道理。這樣會招惹其他妖魔鬼怪們的反彈呀。」
假如長頸鹿是自己下山大開殺戒還另當別論,但至少夜晚的深山是屬於妖魔鬼怪們的領域。如果只因爲出現死者,巖永就用人類的法理斷定長頸鹿的善惡,完全不合道理。巖永應該守護的是世界的秩序,而不是人類的秩序。
九郎嘆了一口氣。
「畢竟長頸鹿會變成那樣也不是自願的。要是這樣就討伐它,反而我們會變成壞人啊。」
「既然如此,就只能提供一個符合現實的解釋,防止事情被鬧大囉。」
六花一副想看看巖永的本事般動了一下嘴角。
「是呀,這該不會也是如你所願的發展吧?」
巖永雖然對六花的講法感到十分不爽,但如果想試探對方的反應就有必要先說些什麼,於是提出了一項解釋:
「對於這個狀況最合乎現實的解釋,應該就是藥物中毒造成的意外事故吧。這樣不但可以說明那四位男性爲什麼會擅自進入那座山中,也可以成爲唯一獲救的人要假裝失去記憶來隱瞞真相的理由。」
即使這樣的說明很簡潔,但六花似乎立刻理解,並探討起細部內容:
「嗑藥會導致異常行動是很典型的反應。也就是說那四個人爲了找個無人的場所享受違禁藥物而進入山中,然後嗑藥興奮產生了飛在天上之類的錯覺,又或者真的出現被什麼東西追殺的幻覺而慌張逃跑,結果一同從懸崖墜落下去了。這假說剛好可以說明全部的狀況。如果說那座山上有自然生長某種會造成幻覺作用的菇類,而他們是爲了採菇纔會進到那樣的深山處,說明起來就會更加完整。當然,那種事情不方便讓警方知道,所以就只好假裝自己失去記憶。」
這語氣聽起來就像六花其實早已想到這個說法了。
九郎看看巖永再看看六花後,對巖永問道:
「可是從遺體不會檢驗出那樣的藥物成分吧?」
「是不會。但我們也許可以主張有些種類的藥物在人體內容易被分解,所以不會被檢驗出來。現在明明有三個人離奇死亡,但如果調查行動遲遲沒有進展,警方搞不好會遭受媒體譴責。因此就算驗屍報告中沒有任何異常,警方爲了平息騷動還是可能採用這項解釋做爲妥協。」
雖然這麼做有損受害者的名譽,不過站在警方的立場沒有必要捏造出一名兇手,可能遭受的反駁也會比較少,因此或許會覺得這是個很有魅力的結論。
「假如從警察的面子或責任問題來想,的確可能會想寄託於這樣的解釋啦。但我不覺得那位叫甲本的刑警會接受這種漏洞百出的說明喔。」
六花提出這樣的問題,而巖永也有同感。
「最起碼也要從關係人的家中或持有物品中找出什麼藥物,否則很難講得過去吧。假如真的別無他法,那就由我準備藥物,然後差遣妖怪們偷偷藏到相關人物的家中。又或者如果能夠和倖存的丘町先生巧妙交涉,讓他提出符合這項解釋的自白,那就另當別論了。」
「你這種惡質的個性還是一點都沒變呢。」
「不過我至少能確定丘町先生上山的意圖應該不只是這樣。」
「可是就算要隱瞞真相,又應該怎麼說明纔好?」
「我也當作自己沒有看到過什麼長頸鹿,只會說自己是聽見巨大的聲響而跑到懸崖下,結果發現有四個人倒在地上,然後救起了當中還有呼吸的你而已。如此一來就不需要提到長頸鹿了。當然,關於幾個小時之前被你殺掉的事情我也不會說出來。」
冬司判斷自己的右腳絕對已經骨折,因此用地上撿來的樹枝與六花帶來的毛巾進行固定。兩隻手臂也是稍動一點就會疼痛。現在是因爲有六花讓他攀着肩膀並抱着他的腰,才勉強能夠站立走動的。
這裏雖然說是山路,但搞不好只是沿着可以讓人通過的林間空隙往下爬而已。只要稍不注意就會撞到樹木、腳下滑動或者被裸露的石頭絆到腳。而且由於坡度很陡,腳步怎麼也踩不穩。要不是有跟在身邊的六花攙扶着,想必自己早就跌下去了。
另外,六花身上一絲傷口都沒有。明明剛剛被長頸鹿踢死,被冬司殺掉的時候也留下深到可以看見頭蓋骨的傷。現在全都不見了。
六花表現得一點也不畏怯或恐懼。畢竟她是個即使被長頸鹿的頭撞飛了還試圖繼續反擊的女性,就算冬司是什麼殺人魔,她肯定也不怕吧。
冬司頓時有種被鼓舞的感覺,而點頭回應:
「不管長頸鹿也好,自己這種遭遇也好,該說我都早有預料到了嘛……因爲我們都受到了詛咒。」
這或許是在表明有不可告人之事的不是隻有冬司,六花自己也有不想被人戳到的痛處。
當時冬司由於眼前發生了太多非現實的事情,完全失去了時間感。
「我們就是爲了解決那個詛咒,纔會進入這座山中的。」
六花雖然身高與冬司差不多,但全身骨瘦如柴,要說她體重只有冬司的將近一半也完全不奇怪。冬司不禁冷靜思考,真虧她撐着一名男性下山卻一點都不喘。雖然跟自己剛纔經歷過的事情比起來,這種異常感覺也沒什麼就是了。
而且冬司的狀況也是一樣,就算順利下了山,接下來肯定又有不同的試煉在等待自己。現在可不是喪氣的時候。
「真是沒辦法,看來只能這麼做了。」
「我只是想找尋一條可以安安穩穩當個普通人類生活下去的路而已。這對你來說應該不是壞事吧?」
「所以說,我不會過問你原本的企圖,或者現在又抱着什麼企圖。你只要當作我什麼都不知道,自己行動就好。今後不管你撒了什麼謊,只要內容沒有不利於我,我也不會加以否定。」
「六花小姐可沒資格講我。」
畢竟丘町已經被長頸鹿的亡靈襲擊過,也目擊了六花的不死之身,相信早有自覺到被捲入了與日常生活相去甚遠的麻煩事件中,知道不是透過正常法律能夠處理的狀況纔對。那麼他究竟會因此感到害怕而對巖永他們言聽計從,還是會反過來利用這點提出過分的要求?在這部分也必須看個清楚纔行。
冬司本身就幾乎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假如不把長頸鹿的事情講出來,又該如何說明其他三個人的死?而且還要說明得有利於自己。
雖然冬司聽說她獨自一名女性打算翻越山嶺移動到什麼地方去的時候,對她頂多只有『怪人』的印象而已。然而加上之後的這段展開,就令人覺得極爲可疑。或許光是從身分上她就不想要被警察知道吧。
「說得也對。首先我們應該要怎麼對警察和其他人說明纔好啊?」
「你是人類嗎?」
「話說六花小姐,關於那四個人上山的理由,你還有聽他們說過什麼嗎?」
六花講得莫名有些愉快,但冬司可沒辦法那麼從容。
不是法律、倫理或道德,而是隻要沒有違反秩序——會這樣講難道是考慮到冬司的心境嗎?對於殺掉六花時毫不感到猶豫的他,肯定早已違背一般法律、倫理或道德了。即便那沒有違背冬司個人的信念或規則。
「『遭到長頸鹿攻擊』這種真相,應該不會有人相信吧。」
六花輕輕一笑。
冬司忍不住苦笑。被殺掉的當事人提出自己被殺死過一次這種證詞,只會讓發言的可信度降低而已。
冬司終於忍不住如此詢問。假如對方回答自己是人類,他肯定會在腦中立刻大叫『少騙人了』吧。然而就算對方否定了,冬司也沒有任何對付的手段。自己的性命現在只能被掌控在六花手中,因此這種問題根本沒有意義。但他還是難以剋制自己。
「這個嘛,我只聽說以前有一位叫大和田柊的女性,而他們每個人對那位已故的女性留有惦念之情,所以爲了整理心情纔會進入山中。至於那位女性爲什麼和那座山之間有關係,我也感到有點在意就是了。」
即便如此,他至少還是能夠知道距離日出應該還很久。四周非常昏暗,除了微弱的月光以及攙扶着冬司一起走的六花拿在手上的手電筒之外,沒有其他任何可以照亮視野的光線。
巖永終究只是採取比較合理且有效果的手法罷了。
冬司聽說自己是全身挫傷,右腳完全骨折,肋骨斷了三根,頭部也受到強烈撞擊而嚴重裂傷,其他還有多處骨頭斷裂或出現裂縫。所幸腦部和內臟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因此醫師判斷不會有生命上的危險。雖然需要臥牀靜養,還無法預估出院時期,不過其他人都表示從那麼高的懸崖上墜落下來卻只有這種程度的傷勢,已經算是非常幸運了。畢竟其他三個人據說都是幾乎當場喪命,大家會有這樣的感想也是沒錯。
六花這時第一次表現出驚訝的反應,讓冬司稍微感到滿足了。
「雖然不曉得動機是什麼,但就算長頸鹿沒有現身,他似乎也本來就打算殺掉其他所有同伴。而他大概認爲我會妨礙到他的計畫,所以先把我殺掉了。如果他沒有抱着那樣無法無天的計畫,應該也不會想要把只是偶然認識的我殺掉吧。」
他被櫻川六花救下山後,由救護車送進醫院,立刻接受治療與檢查,就這麼住院了。雖然途中接受過警方偵訊,不過在醫生的指示下,只進行了簡單的問話。警方想必還有很多事情想問,但還是暫時以冬司的身體狀況爲優先了。
「不,我還不能死。我還有事情沒有完成。就算終究要破滅,我也想要自己選擇如何破滅。我不能用這種方式死掉。」
「警察在這方面也是經驗豐富,必須明白要持續撒謊是很困難的事情。因此如果沒辦法說明,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說明。你只要當作自己從遭到長頸鹿攻擊之前直到被我救起來爲止的這段期間都喪失了記憶就好。至少在警察展開調查,掌握正確狀況之前,都不要講出什麼虛構的謊言。」
六花露出認真的表情,看着九郎的方向繼續說道:
「我明明殺了你,你爲什麼還要救我?」
六花彷彿看穿了冬司這些內心盤算似的聲明:
「那隻長頸鹿也有腳啊。幽靈沒有腳是什麼時代的講法了?」
巖永開口回問,並端起裝了礦泉水的杯子到嘴邊。那四個人的組團理由想必還有什麼沒被講出來的隱情——這點已在巖永的預料之中。那麼六花手中究竟隱藏了什麼牌?
「我知道要是跟你爲敵會很不妙啦。」
自己終於把這件事也講出來了。不過再講下去對兩個人都沒好處,於是冬司閉上了嘴巴。而睜大眼睛的六花接着第一次感到疲累似地嘆氣。
光是在接受偵訊時苦惱思索或支吾其辭,就可能招致懷疑。六花與冬司各自的證詞在事後肯定會被進行對照,萬一兩人講了相異的內容就很不妙。既然如此,只要事先說好別把長頸鹿現身以後知道的事情講出來,兩邊都會比較方便應對。
雖然講得很自私任性,不過這就是冬司的真心話。
兩個人明明朝着山下行進,但一路上不是隻有下坡而已。無論是哪一座山,山中總會有許多起伏。有時候纔想說總算穿出樹林看到了天空,下一刻又必須進入茂密的樹木之間往上爬。正因爲如此,纔會發生所謂的山難。
要說滿身瘡痍的冬司是獨自一個人脫困下山聯絡了警察或叫了救護車,實在講不通。對方肯定能夠推測出另外至少還有一個人同行纔對。而且六花只有攜帶最低限度的裝備下山,其他行禮都丟在山中了。從這點也能明顯看出還有另一個人。
那位女性究竟是什麼人?
「我現在如你所見活得好好的,所以你並沒有殺死任何人吧?」
「要是我能夠立刻回答你這個問題,該有多好呀。」
「其實也不需要傷腦筋,只要你別說明就行了。一旦撒謊,就會爲了讓謊言可以說得通,甚至需要把其他事實也用謊言加工處理。如此一來必須正確記憶自己撒了什麼謊,又改變了什麼事實,否則之後可能會講出前後矛盾的證詞或說明。」
六花或許也還沒搞清楚丘町的真意,把手放在下巴擺出思考的動作。
結果六花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後,態度似乎不太甘願地回應:
「我明白了。」
「只要你的企圖沒有違反秩序,或許就有機會實現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光是帶着殺人的意志進行準備應該就算犯罪了,稱不上是什麼好人。然而原本計畫要殺掉大家卻在還沒付諸實行之前就身受重傷,還被自己在預定之外明明已經殺掉的女性拯救。這樣別說是什麼惡徒了,完全就是個丑角。
這樣六花應該聽到了她所期望的回答纔對,但她卻感到懷疑似地接着問道:
「因爲我不管怎麼想都很可疑吧?最壞的情況下說不定會被當成殺掉你那三位同伴的嫌疑人,遭到扣留。就算我有不死之身,要是被警察逮捕,還是會跟普通人一樣感到傷腦筋呀。」
「我不但是不死之身,體質上也不會感到痛覺,所以不會因爲被殺掉一次就對你懷恨在心的。我本來想說你如果是個惡徒就把你丟下,但聽起來你並非惡徒,而是別有隱情對吧?」
「然而因爲長頸鹿的現身,不知道如何打亂了他的計畫。而且根據他今後打算怎麼修正,說不定會讓狀況變得更加混亂。你應該也會很辛苦呢。」
「你明明突然被捲入這麼誇張的怪異事件中,倒是很快就恢復冷靜了呢。正常來講應該會再稍微逃避現實一下吧?」
最近在電視或網路上聽說的靈異事件,感覺很多案例的幽靈都是一開始看起來和普通人無法區別。不過畢竟現在可以感受到六花的體溫,所以她應該不是亡靈吧。
六花如此回答後,又接着補充:
雖然這件事不能對警方說,但冬司其實都要多虧六花拯救才能僅止於這種程度的傷勢,因此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幸運還無法評斷。
另外,六花也有可能預測巖永的手法進而準備什麼策略。
即便不是自己人,只要別站到敵對立場,對冬司就不是壞事。
冬司就是對這點無法理解。
冬司如此詢問。從他頭部與手臂流出來的鮮血都把六花的衣服與身體弄髒了,六花卻看起來毫不在意。
結果六花輕易就提出瞭解決方法:
「這很難說。本來我可是打算把大家——」
日落之前,六花在即將抵達那座懸崖下的地方與冬司一行人道別了。不過當冬司他們進入懸崖上的樹林中決定今晚的紮營地點後,冬司便說自己要去小解一下,順便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麼東西,離開同伴們偷偷回到崖下,獨自接近正要準備晚餐的六花。冬司表示因爲難得認識所以來分享一點食材,鬆懈六花的戒心,接着從她背後拿起預先撿到手中的石頭砸了下去。確認六花死亡後,將她的屍體與行禮藏到草叢裏避免被人立刻發現,然後纔回到自己的營地。
聽到這句感覺帶有人性的回答,冬司不禁後悔自己果然不應該問這種事。這問題想必刺激到了六花內心柔軟而脆弱的部分。
當然冬司有被長頸鹿的亡靈嚇到,六花這名女性的存在也很驚人。但其實他已經有經驗,無法劈頭否定現實中不可能有那種事情。
「如果你其實想要尋死,我也可以把你丟在這裏自生自滅喔?」
六花這段建議很有道理。只要不做說明,就沒有必要撒各種瑣碎的謊言。反正自己墜崖時嚴重摔傷了頭部,也能當作是造成記憶混亂或失憶的根據。
「總之問題就在於要怎麼把那位叫丘町的人拉攏到我方。只要倖存下來的他能夠說出煞有其事的自白,警方也就會接受那是真相,使整起事件落幕。反過來講,萬一丘町先生做出超乎我方預料的言行,就會導致狀況變得更復雜,侷限我方能夠採取的手段。」
就在冬司不知如何回應的時候,六花用爽朗的表情繼續說道:
躺在牀上無法動彈的冬司,回想自己忍耐着全身的劇痛,被六花攙扶下走在樹林圍繞的山路中下山時的事情。
結果六花一副理所當然似地講出理由:
「把你交給警察或醫院之後,該怎麼辦呢?如果我變得行蹤不明,感覺應該會不太妙吧。」
六花表情有點痛快地提議:
六花彷彿對於冬司那樣的心境毫不感到在意似的,將他的身體重新扶好,並改變話題:
「我不會過問你究竟有什麼企圖。至少你這雙手沒有殺過任何人,想要讓人生重新來過還來得及。」
「那部分肯定也不會有人相信吧。」
冬司講到這裏,下一句『把大家殺掉』卻被六花開口打斷。
「因爲那個人在長頸鹿現身的幾個小時之前,把我殺死過一次。」
巖永霎時被礦泉水嗆到氣管,咳了好一段時間挺不起身子。她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個可能性。
「我明明確認過你死了。你總不會跟那隻長頸鹿一樣是亡靈吧?」
晚上十點多,丘町冬司獨自一人躺在幽暗病房的牀上,頭部綁着繃帶,右腳被固定着,眼睛呆呆仰望天花板。或許因爲麻醉劑的關係,身體並不感到疼痛。
不但需要注意謊言與事實之間的整合性,要是沒有把撒過的謊全部記憶起來,當之後被問到同樣的事情時就有講出不同的內容而產生矛盾的風險。把事實與謊言兩者都記住,又爲了避免混淆而持續在腦中管理,想必是非常沉重的負擔。如果在接受訊問的過程中又增加謊言的數量,就更不用說了。冬司可沒信心不會自爆。
「哦?此話怎講?」
「你不想要跟警察扯上關係嗎?」
很快地,六花一副不感興趣似地回答:
「我可是用兩條腿在走路喔。」
雖然這女性究竟可以信任到什麼程度還有待慎重評估,不過就現況來看只能相信她了。
「是啊,被警察問東問西而反覆說明的過程中,也可能會不小心講錯話。」
面對若無其事地丟下這顆震撼彈的六花,巖永只能啞口無言。坐在旁邊的九郎也瞪大了眼睛。
「相對地,你今後只要別把我有不死之身的事情講出去就好。即便很少人會相信那種事,但有時候也可能讓我變得不方便行動。」
「我明白了。所以我們互相對等是吧?」
站在冬司的立場雖然有些遲疑該不該同意,但現在或許應該讓步纔對。畢竟自己要是不讓步,搞不好會讓六花得到多餘的情報。
月光這時剛好照下來,讓冬司看清楚六花端整的側臉。
「然後除此之外的部分,我都會照實回答。在長頸鹿現身之前,我對你們所知道的一切,我都會據實講出來。所以你也要這麼做。如此一來我們兩人的證詞就不會出現矛盾,接受警方偵訊時不需苦惱要隱瞞什麼事實,又該怎麼配合對方。」
「這樣呀。那真是造化弄人呢。」
她只說出這樣一句感想,便沒再繼續追問了。
冬司結束回想,在醫院的病牀上盯着天花板。從那段與六花一邊交談一邊下山到現在連二十四小時都沒過。自己完全不知道三位同伴的遺體被發現後,整件事情究竟會被警方如何處理。而在知道之前,自己都必須裝作失去了記憶纔行。
冬司重新在腦中確認與六花之間的約定。她說過只要別對她造成麻煩,冬司要如何行動她都不會出手妨礙。就算自己選擇了違法的手段,她應該也會默認吧。
但是如果搞出了新的受害者,搞不好會惹她不高興。那個人不但救助了殺害過自己的冬司,還奉勸冬司重新來過,感覺很重視人命的樣子。而且站在冬司的立場也不想隨便殺害人。這種事情如果能夠避免,冬司也不想做。
現在雖然出現了幾項不利的條件,但應該還有方法可以實現自己的企圖纔對。
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讓那三個人的死納入自己所期望的構圖之中。
目前這種狀態下,能做的事情頂多就是思考了。不過同時也有點難以集中精神。或許是因爲接連邂逅了擁有不死之身的女性與長頸鹿亡靈這些怪異存在,讓冬司似乎獲得了所謂對靈異的感應能力。在病房中偶爾會有明顯不是活人的存在走過,即便在一片昏暗中也能不時瞄到有像是妖怪的東西在地板上爬。雖然就算沒有感應能力應該也能清楚看見那隻長頸鹿,不過冬司還是第一次在人類居住的地方看到這些怪異的存在。
一開始冬司還感到不知所措,然而那些存在似乎對冬司沒有興趣的樣子,也不會對他做什麼事情。但即便如此還是會令人分心。
於是冬司只好閉起睡不着的眼睛,努力讓自己集中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