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過去與未來

──從結論來說。

抵抗是完全無用的。

的確，真神凜太朗是梅林的轉世，是擁有許多人遠比不上的強韌能力之強大「個體」。

然而，面對巨大的深淵，他等同於微不足道的草芥。

深淵──人之意識的最深層，與人類的集合潛意識相通。

這代表他必須憑一人之力對抗全體人類。

理所當然地，在趨近於無限的深淵之前，凜太朗是完全無能爲力。

潛藏於黑暗深處、光是想像就令人毛骨悚然的異形怪物用牠們的尖牙利爪，將無力抵抗的凜太朗身體撕碎分屍。他的血肉被爭相搶食，他的骨頭遭到啃咬，連骨髓都被吸乾。他的身體四散各地，落入無數無限的異形怪物的胃袋。

在這個世界裏，凜太朗此人的存在已經連一根頭髮都不剩了。

（我是……什麼……？）

只剩下──失去肉體的意識，朦朧地漂浮於虛空之中。

（爲什麼……我在這裏……？）

然而，連那最後一點意識也逐漸溶解消失於這片黑暗的海洋。

（好想睡……好疲憊……好累……）

──逐漸消失。

真神凜太朗這個存在──漸漸消失了。

凜太朗冷靜地看着逐漸消失的自己……心中想着：

（我應該……有一件該做的事……我應該有一個非回去不可的歸處……）

對他而言，那應該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應該下過決心，無論遭遇什麼樣的危險，他也會克服困難回到那裏。

可是他卻想不起來那是什麼事。一點也想不起來。

「──啊──」

即使與敵人的戰力有着絕望性的差距，他們仍然沒有氣餒、沒有放棄，拚命地戰鬥。

「──這下就結束了。」

菲莉希亞流出的血液自行飄了起來，被吸入了白劍……那股紅色的光輝似乎又變強了一點。

「先別管我。我們約好了，這傢伙由我來收拾，可以吧？」

然而──崔斯坦卿卻不見了。

「！」

眼前不時閃過一個畫面。

菲莉希亞此刻只能流下悔恨的淚水，痛苦地呻吟。

那雪捂着染血的肩膀與腿，本體出現在另一個地點。她回頭望向崔斯坦卿。

自己的存在越來越稀薄。

幾乎是同一時間，崔斯坦卿也隨意地揮劍。

空氣結凍，捲起一道閃亮的氣旋。

「…………咳……」

──與崔斯坦卿交戰的那雪。

正當他隱隱約約即將想起時，自己的存在卻繼續變得稀薄，緩緩溶入黑暗之中。

魔力已經枯竭，疲勞與傷勢也累積到了極限。

「咦──！」

「……打得漂亮，哥哥。此生的你稱得上是真正的騎士。」

崔斯坦卿的劍斜向劈過立刻抽身的那雪胸口。

莫德雷德卿低頭望着身負比菲莉希亞嚴重數倍重傷的高文卿，低語了一句。

那雪全身喪失力氣，一邊打滾一邊以血染紅了雪原。

「──好、好險啊……！」

「好了……那邊差不多也該分出勝負了……」

此刻，勝負已分。

「啊嗚────！」

那個金髮的某人正露出哀傷的表情看着自己……連這都也無所謂了。

傷口不深，還不到致命的程度──然而仍是重傷。

「怎麼樣，看到了吧！這就是我的力量！妳這種貨色如果想反抗我，就是會有這種下場！明白了嗎！」

接着，莫德雷德卿輕巧地落在他的身旁。

他輕鬆追上了那雪，迅速揮出兩劍。

──與莫德雷德卿交戰的菲莉希亞和高文卿。

並且將白劍靠在她的脖子上──

崔斯坦卿不懼也不怕，他踏進瘋狂吹襲的冰寒旋風之中，使出神速追趕那雪──

那雪在雪原上奔馳──不斷奔馳。

她至今不斷使用各種手段擋下崔斯坦卿的攻擊──但已經走到盡頭了。

「呼……！呼……！」

雖然從一開始她就不可能獲勝。

「……啊……嗚……」

有個語氣輕鬆、彷彿在打招呼的聲音從那雪的背後傳來。

凜太朗不再抵抗。

「冬、『冬日暴風啊』──！」

看到那雪那幅可憐的樣子，仁開心地大喊。

位於黑暗以外什麼都沒有的世界，傳來一道堅定凜然的聲音──

是高文卿。他全身上下被帶着赤紅「星氣光」的短劍刺穿，澈底失去了意識。他還沒消失已經算是奇蹟了。

「……呼……呼……呼……咳……」

「別在意。」

那雪如冰精般惹人憐愛的美麗身影，如今已是遍體鱗傷，令人不忍卒睹。

就這樣……漸漸感覺一切都無所謂了。

────

最後──睡意越來越重、意識越來越模糊。

「嗚──『冰精彙集──』」

「這個嘛……」

她的右手拖着渾身癱軟的菲莉希亞。雖然菲莉希亞還勉強維持着意識，然而她也全身是血插滿了短劍，已是氣若游絲。

美麗殘酷的血花再次濺起，那雪痛苦地發出慘叫。

不過，就在傾盆而下的無數箭矢碰到那雪的瞬間。

火光四射。

「那招我已經看過了喔。」

「太好啦！！！！！！！！怎麼樣，認輸了吧，臭婊子！」

那雪在地上彈跳滾動了幾圈，痛苦地伏在地上。

如果崔斯坦卿是普通人，這股寒氣瞬間就會使他血液凍結而死。

某個人的，如小麥田的豔麗金髮與太陽般的笑容若隱若現……那到底是誰呢……可是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呃啊──！」

「咦、奇怪……？零華？感、感覺妳看起來不太一樣了……？」

於是他放鬆精神，將自己交給了溶解自身存在的巨大黑暗──

那雪感到一股令全身血液凍結的惡寒與焦躁，她急忙在手中生出冰劍，轉身一砍──

「咳咳……啊……！」

「嗚──！」

「……嗚……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轉眼間，那雪右手的肌腱遭到砍斷，左膝也被劃傷。

妖精魔法「冰月之鏡」。

──就在這時。

『凜太朗！』

那雪纖細的身軀被炸飛，開出了華麗的血之花。

莫德雷德卿左手垂握着一把白劍。

仁仰頭一望。

……好想睡，想睡得不得了。

尚未完成的冰劍就這麼被崔斯坦卿的劍劈碎了。

如雷射般直貫而來的箭矢在那雪的右大腿與左肩上炸開。

如果她沒有立刻召喚薄冰護住中箭部位，她的手腳可能已被炸碎了。

莫德雷德卿那身上飄着濃密赤紅「星氣光」的模樣讓仁打了個冷顫，不過莫德雷德只是輕輕帶過。

然而對於身上帶着壓倒性密度「星氣光」作爲防禦的崔斯坦卿而言，這股寒氣頂多讓他的皮膚表面結一層薄冰而已。

那是──

而箭雨卻仍然無情地全方位從頭上朝她傾注而下──

那雪連忙往後一退，同時釋放出超低溫的凍氣。

她的身影碎裂成細小的冰屑。

她死命地跑，同時在雪原上留下紅色的血跡。已不見那雪兔般靈巧輕快的動作。

啪。某個東西從天空摔到雪原上。

她已經無路可逃。

然而──就算如此，敵人還是太過強大了──

「──抱歉了。」

那雪不只站不起身，連動一根指頭的力氣也沒有了。

最後她終於停止打滾，躺在地上面朝天空。

他們正在努力奮戰。

──凜太朗理應已不存在的手碰觸到某個東西。

她已經沒有說出隻字片語的力氣。

莫德雷德拉起癱軟的菲莉希亞身體。

正當她縱身一跳，轉身朝後方伸出左手的瞬間──

啪！

那雪渾身發抖，嘔出了鮮血。

就在此時。

仁似乎想到了什麼。他交互看了看菲莉希亞與那雪的臉。

「話說回來……這兩個傢伙雖然是蠢婊子，臉倒是長得很不錯呢……」

他沉默了一段時間，彷彿在思考什麼……

「好，還是算了！別殺她！我要飼養這兩個傢伙，當成我的奴隸！」

露出下流笑臉的仁提出了十分驚人的想法。

「……！」

「…………！」

聽到仁這麼說，那雪與菲莉希亞雙雙臉色發青，說不出話來。

「開、開什麼……玩笑……！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然而，菲莉希亞努力擠出的拒絕被澈底無視了。

「哎呀，我其實一直想做一次這種事呢。該怎麼說呢，這也算是強大王者的特權吧……」

就在這時。

仁赫然驚覺。莫德雷德卿、崔斯坦卿，以及迪拿丹卿都以足以咒殺他人的憤怒眼神瞪視着自己。

「幹、幹什麼！你們有什麼意見？我可是王喔？王想做什麼都可以……！你們不過是侍奉我的家臣，那是什麼眼神？」

「是的，您說的沒錯，仁大人。」

這時，有個女人笑嘻嘻地肯定仁的話。那就是摩根。

「艾、艾蓮！啊！我事先聲明，這不是出軌喔！我只是想玩一玩罷了……」

「是的，我明白，仁大人。真正的王者總是坐擁成羣的妻妾……他們天性如此。這點小事不會動搖我對仁大人的忠誠心。」

「就、就是說嘛！嗯，妳能理解就好！哈哈哈！」

『──凜太朗！』

「…………」

「……遵命。」

「我心中一直想着一定要親手葬送你呢！準備等死吧！」

「嗯……我馬上解決掉，妳等一下。」

崔斯坦卿帶着苦澀的表情，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向倒臥在雪中的那雪。

仁一聲令下。

凜太朗入神地望着浮現於黑暗之中的那些景象……最後低聲說道：

下個瞬間，黑色閃電驟然大作，佈滿了整片天空，甚至如大張血口的蛇轟向莫德雷德卿與崔斯坦卿。

「我事先聲明……現在的我可是非常不爽喔。看到我的夥伴們被打得這麼慘，我真的是超不爽喔。別以爲可以輕易了事，你們這羣雜碎。」

摩根笑了，她對仁露出無比暢快的笑容──然而仁沒有注意到，那是利用規則漏洞陷害人類的惡魔臉上纔會出現的笑容。

『──別岔開話題，回答我！你想怎麼做？』

「瑠奈，我──」

凜太朗一句話也不說，默默走向仁。

莫德雷德卿立刻拋開菲莉希亞往後退開。崔斯坦卿也拉開與那雪的距離，勉強躲過黑色閃電的噬咬而倖免於難。

「凜太朗……？」

「混、混帳……！你們在做什麼！崔斯坦卿！月讀零華！動手啊！你們是我的家臣吧？快點收拾掉那個痞子！」

凜太朗瀟灑地回答，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裏。

「是的，身爲敗戰者的她們兩人已經是仁大人的所有物……我就在她們身上刻下『隸屬刻印』吧……呵呵呵……」

此人乃是──

聽到那雪這麼說，凜太朗也馬上回給她一個溫柔的笑容。

感覺……凜太朗給人的感覺有點不一樣了。

『──你不想回來嗎？你想一直待在這個孤獨的地方嗎？』

那雪只能懊悔地低聲囁嚅……

那是連崔斯坦卿、莫德雷德卿也來不及看清的超高速移動。

「歡迎回來……凜太朗同學……」

逐漸溶解於深海深淵之中的凜太朗意識突然浮出表面。

接着，他輕輕握緊胸口的山楂木凱爾特十字架，閉上了眼──

（……好吵啊……）

「……拜託……殺了……我……」

崔斯坦卿與莫德雷德卿擋在凜太朗的面前。

理應失去的手傳來摸到某個東西的觸感，意識也變得有些清晰。

「嘴巴很厲害嘛！你就嚐嚐看……我的『繼承王血之銀』的力量吧──！」

無視。

咚一聲。凜太朗的心中似乎落下了某個東西。

不過凜太朗只是看着他們，平靜地吐出一口氣。

扭曲、扭曲、不斷扭曲……我不需要別人，有自己就夠了，除了我以外的傢伙全都是玩具……一直堅持這種毫無意義的虛張聲勢。

（…………）

被凜太朗抱在懷裏的那雪注視着凜太朗的臉，流下了滾滾淚珠。

「……喂，你們還活着嗎？」

最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舉起白劍對準菲莉希亞的胸部──

兩名騎士製造出震波，同時筆直地衝向凜太朗。

「──好快！」

莫德雷德卿與崔斯坦卿──出手了。

（……怎麼可能……總之妳別管我了，好煩……）

「……哈、哈哈哈……什麼嘛，那個痞子原來在啊……！」

他們的速度──簡直是超音速噴射機。

不知爲何，他腦中隱約浮現自己被一位臉上掛着如太陽般耀眼笑容的金髮少女耍得團團轉的時光，以及聚集在那位少女身邊，有點可愛的人們。

──就在這個時候。

感覺──有股強烈的失落感。那是一種覆水難收的絕望。

────

「……凜……太朗……同學……對不起……」

「這股魔氣是……！」

「…………！」

唉，爲什麼我這麼笨。

但是不知爲何，那卻是他想再次聽到的懷念聲音。

──真神凜太朗。

「哼！我本來就有此打算……！」

逞強、讓人傻眼、裝腔作勢、遭到捨棄、傷害他人、被斷絕關係──

另外──他的胸口掛着一個山楂木製的凱爾特十字架──

凜太朗輕柔地讓那雪躺到地上後，拔出雙劍走向仁與他的部下。

這個糾纏不休的神祕聲音讓凜太朗沉默了一段時間。

（對啊……我想回去……但是，我已經回不去了……）

『──你聽的到吧？你是要睡到什麼時候？快點給我回來！回到我的身邊！你是我的家臣吧？』

「哈哈、哈哈哈哈！是這樣啊！好了！崔斯坦卿！將那兩個女人帶回去！綁住她們！順便把藏在這裏的瑠奈也搜出來！我要讓那傢伙成爲我的人、對那個囂張的女人澈底調教一番！你還站在那邊做什麼？我知道喔，你們『騎士』無法違抗『王』的『君王命令』！你們『騎士』就是這樣的存在！我全部都知道喔！」

「……我遲到了呢。」

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就是他正確認清事實的那一刻。

「與其讓……那種卑劣之人……玩弄我的身體……不如……」

（……我好想回去……）

「凜、凜太朗……？」

仁像只瘋狗似的對凜太朗放聲大吼。

「太好了……你回來了……真的是……太好了……」

就在那個剎那。

更別說誰也無法想像凜太朗竟然會用這種口氣向別人道歉。

莫德雷德卿眯起眼睛注視着向她哀求的菲莉希亞……

「我原本就如此打算……我不會讓妳的死白費。」

「！」

一股強烈的窒息感與壓迫感突然支配了整個中庭。

「……很嗆嘛，小癟三。別廢話了……放馬過來吧。」

菲莉希亞則是以蚊子般的細小聲音向莫德雷德卿祈求。

只要帶着王者之劍的劍鞘就能受到絕對安全的保護……仁忘了這點，被凜太朗的恐怖模樣嚇得退後一步，又一步。

閃耀於黑暗中的金色眼瞳正綻放着兇惡的光輝。

當衆人回過神來時。凜太朗已經已經一手抱起那雪，同時移動到倒臥在地的菲莉希亞與高文卿身邊。

對啊，我已經回不去了。只能就這麼消失。

做出開戰宣言後，莫德雷德卿展開壓倒性的「星氣光」。

「什麼……！」

「抱歉……因爲我拖太久，害你們變得這麼悽慘。」

「看起來你沒有逃走呢，我放心嘍，真神凜太朗……不，梅林！」

彷彿除去了某種心魔……甚至還帶有一點颯爽的氣質。

「凜太朗同學……！」

（……我說過了……好吵啊……妳的聲音尖得讓我的腦袋受不了……）

菲莉希亞愣愣地眨了眨眼，抬頭看着凜太朗。

充滿壓倒性存在感與黑色「星氣光」的魔人從天而降。

「你現在纔出現想幹什麼？你還沒搞懂我的力量有多強嗎？」

「呼──」

菲莉希亞瞪大眼睛喊道。

接着──在戰場的正中央。

「──！」

『──快醒醒，凜太朗！張開眼睛！』

我一直尋找、被拒絕、追求、被否定、自暴自棄、使人失望。

他已經施展魔人化。黑色「星氣光」所編織而成的戰衣隨風起舞。

那股狂暴的「星氣光」沒有改變──但仍然和過去有些不同。

雖然現在已經想不太起來那是誰……連聲音主人的名字也想不起來了……

明明我終於……找到能接受我這種人渣的人……終於找到了棲身之地。

爲什麼我卻輕易放手了呢？

爲什麼我沒有從一開始就全心全意守住呢？

爲什麼，直到自己沉入這種絕望的深淵之前都沒有發現到這點呢？

爲什麼，無論是在傳說時代，或是這個現代，我都沒有牢牢抓住機會呢？

後悔源源不絕、永無止盡。

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混帳……）

唉，如果我的肉體仍然存在……現在的我一定會像小孩子一樣難堪地嚎啕大哭吧。

然而──

『──沒事的。」

那個人溫柔地對我說。

『凜太朗……如果你有這樣的想法……你一定就能回到我的身邊。』

（爲什麼……？）

『因爲我們約定好了。』

（……約定？）

我沒有印象。想不起來了。

『……你會英姿煥發地趕到成爲世界第一之王的我身邊吧？你會待在我的身邊吧？雖然你不是什麼好人，卻是個遵守約定的人。』

（……咦？妳已經成爲世界第一的王嗎……？）

『還沒喔。但這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所以契約已經生效了。違約得判死刑喔。』

瑠奈珍惜地握着它，安穩地睡着。

手中握着山楂木所制的凱爾特十字架。

她的手中……拿着與凜太朗一樣的山楂木凱爾特十字架。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怎、怎麼回事……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逐漸化爲黑霧消失的艾斯留下了這個詛咒。

「──嗚！」

（哈哈……哈哈哈……）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一定會殺死亞瑟。無論你對那傢伙抱持什麼樣的友情、或是什麼樣的愛情……都沒有用……這一定會發生。你一定會殺了她，我可以在此預言！我們的命運註定是如此……劇本就是這樣寫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光是想像一下，我就很期待你到時候的那張蠢臉，梅林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吧？既然如此，那就快點回來吧，動作快。』

於是，艾斯完全消失了。

「我……回來了……嗎……？」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而是傾注而下的刺眼陽光與明亮鮮豔的海藍色所支配的光之海──

那個人恬不知恥地厚着臉皮這麼說。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凜太朗的身影有如朝霧般從房間裏消失了──

但是──我毅然決然地對艾斯宣言：

接着，凜太朗以彷彿打排球的殺球動作將莫德雷德卿直直往地面狠砸。

世界逐漸白熾化，變成了一片雪白，我的意識也隨之迅速上浮──

「嗚啊──！」

──呵！這可是由我親手製作，代表友情與牽絆的護符喔，凜太朗！就算持有者分隔兩地，只要有這個墜飾在，就必定能與對方再次相遇……以王贈送給家臣的禮物來說，這可是最頂級的榮譽喔，開不開心呀？

「…………」

兩人重重摔在地上又彈起好幾次，最後才撞上校舍的牆壁。

────

「──！」

我一定得回去，非得回到那傢伙身邊不可。

他身處之前那個保健室裏。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已經獲得亞瑟王的力量……！你這種貨色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嗯？這是……？」

「……！」

「好厲害……」

是瑠奈。她正依偎在凜太朗身上呼呼大睡。

而艾斯就在眼前。

「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吧，吾王。我會保護好──妳和妳的夥伴。」

「怎、怎麼可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的，你們啊──」

「啊？妳說什麼？看招！」

「……這樣啊。」

我非得回去不可──不對，我想回去。

全身攤開成大字，躺在通往體內異界出入口的魔法陣上。

──輕鬆寫意地揮出雙劍。

就在這個瞬間。

莫德雷德推開崩塌的水泥塊，更進一步解放「繼承王血之銀」的力量，讓她渾身充滿了殷紅的「星氣光」──

凜太朗抱起瑠奈，輕輕地讓她躺在牀上。

這發射門聲勢浩大地命中仁背後的校舍西館中央。

凜太朗他──

是啊，沒錯。

如今這裏不再是黑暗支配的深淵裏的深海。

（死刑啊……我纔不要咧……）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那個墜飾！該死，是那個臭女人啊啊啊啊！她到底打算妨礙我到什麼地步──！」

而趴在地上的菲莉希亞也望着這場戰鬥低聲說着。

如瞬間移動般追上莫德雷德卿的凜太朗一把揪起莫德雷德卿的領口──然後騰空躍起。

凜太朗突然清醒了。

說完。

「少囉嗦──從我的體內……！消失吧────────────────────！」

「如果你說那是我的命運……那我就摧毀那種命運。」

「好弱！弱爆啦──────────────────！」

「真是的……咳……好過分啊……夥伴……」

他突然感覺身上有股重量，視線朝那個方向望去。

明明處在這個狀況下，我卻不禁笑出來。不過我也只能笑了。

「────！」

凜太朗沿着地面水平飛向莫德雷德卿，一腳使出凌空射門。莫德雷德卿就像顆球一樣被踢得老遠──

（我要──回去！回到那傢伙的身邊──回到瑠奈的身邊──！）

艾斯稍微收起那瘋狂兇惡的表情，說道：

我全心全力揮出的一劍──以無比理想的方式擊中了艾斯。

接着，不知道爲什麼。

大爆炸。地面被轟出了一個巨大的坑洞。莫德雷德卿的身體悽慘地在碎裂隆起的大地上翻滾彈跳──

然而那個十字架看起來很舊，不是最近做好的。感覺……就像是有人在十幾年以前親手做了這個十字架。

「但是，給我記好嘍……你只能一時性地強行壓制我……」

我終於抓住了至今深藏在霧裏的那個人的名字──喊了出來。

同時，我緊緊地、緊緊地握住了手中冒出的某個東西的觸感──

被光芒照出形體而變弱的艾斯不可能勝過我的劍。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真是的，你們弱這成這樣反而會害我笑出來耶。」

現在不是泡在這片黑暗之中下沉溶解的時候了。

天降之光越來越強烈──

我高舉雙劍，筆直地朝艾斯猛衝而去。

──擊中了。

西館校舍頓時裂成兩半，有如遭到爆破拆除般倒塌。

「呼……呼……」

那道光輝璀璨奪目、宛如太陽，毫不留情地澈底驅除了此地的黑暗。

胸口被我的劍深深刺入的艾斯，在我的面前淒厲地笑了。

手中則是握着瑠奈所送的山楂木凱爾特十字架。

我接住眼球后，它就緩緩沉入了我的手中……最後在掌心與手背上形成一個眼睛狀的詭異紋路。

被打亮四周的眩目光芒照出形體的他，看起來十分痛苦。

「嗚啊，怎麼可能……！怎麼會──！不該是這樣啊……！」

「嗚嘔……既然事情變成這樣……那就沒辦法了……好吧……我就先消失一段時間……暫時把主導權交給你吧……」

──正是瑠奈所送的那個墜飾。

「……那就……努力加油吧……我很期待喔……呵呵呵……」

然後──

「……我欠妳一份人情呢。」

原本被啃食殆盡淪爲海中殘渣而消失的我的身體，恢復了原狀。

手中之物綻放出壓倒性的眩目光芒。

捱了這一擊的崔斯坦卿與莫德雷德卿誇張地飛了出去。

臉色鐵青的仁只能呆愣地看着全身充滿黑色「星氣光」的怪物恣意逞威。

如今已不必多說什麼了。

艾斯將金色眼球拋給了我。

就發出了兩道震動大氣的巨大沖擊聲。

「我第一次看到那種強大的力量……遠超過以前的凜太朗……」

接着，菲莉希亞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語：

「可、可是……好奇怪……我是怎麼了……？」

老實說，過去的菲莉希亞對凜太朗的魔人之力一直感到某種無法形容的恐懼，讓她充滿了不安。

於其說是因爲那股力量太過強大，比較像是因爲其性質偏向邪惡，她本能地感覺到那是一種人類不可碰觸的異常扭曲力量。

然而──

「那股力量明明更勝以往……可是爲什麼呢？現在的凜太朗卻一點也不會讓人畏懼……反倒像……」

凜太朗有什麼地方變了嗎？明明他的情緒是如此狂暴，出手是如此兇狠。

菲莉希亞望着眼前這副令她難以相信的光景，出神地思考這個疑問的答案。

「好了，下一個是──」

莫德雷德卿已經被埋在崩塌的校舍建築之中。

凜太朗看也不看她一眼，轉過頭去──

幾乎佈滿整個天空的無數的箭矢此時襲向了凜太朗。

是崔斯坦卿的「箭無虛發之弓」。

「什麼箭無虛發啊，打不到啦，混帳──────────────！」

凜太朗在剎那間揮舞雙劍、揮舞、揮舞、揮舞──

迅速回轉的劍身彈開、擊落、砍退進逼而來的箭矢。

無數的亂竄流星消逝在夜空中。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就算如此，崔斯坦卿也沒有停止射擊。

「我、我有『堅守不死之鋼』嘛！就算你這種作弊的痞子再怎麼虛張聲勢，也碰不到我半根寒毛啦！蠢蛋！」

──一片寂靜。

過去被譽爲圓桌最強騎士之一的崔斯坦卿──

現場被寂靜所支配，剛纔戰鬥的喧囂彷彿不曾存在。

不過，那股「星氣光」卻不可思議地感覺不到傳說時代時具有的不祥與邪惡氣息──

他在奔跑時還不斷打落直衝而來的箭矢。

「……唉，感覺……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這招和『那個時候』的手法完全一模一樣嘛！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最不爽的是……！我竟然沒辦法從你們這羣雜碎手中保護那幾個傢伙，這讓我氣到不行啊啊啊啊──！」

眼前所見的是渾身發抖，一步步後退的仁。

「我說過了──打不到就是打不到啦啊─────────────！」

然後他忍俊不住，捧腹大笑。

「對、對啊！」

崔斯坦卿吐着血訕笑道：

凜太朗順勢猛揮出劍，欲取崔斯坦卿項上人頭──

「你號稱臂力圓桌第一是吧？」

於是。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啊……！」

他不但使出在與那雪對戰時沒出現的驚人連續速射，更提高了射速，將凜太朗埋入大量箭矢形成的箭雨之中。

「嗚啊啊啊啊啊──！」

他的眼中燃燒着駭人的強烈激情，而其身上的「星氣光」也如火山般爆發。

啪！血花飛濺，鎧甲碎裂。肉體被刺穿的沉悶聲響響起。

凜太朗突然笑了出來。

凜太朗與崔斯坦卿的距離在一瞬間就拉近了數十公尺──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法動彈的崔斯坦卿口吐鮮血，低頭望着以兇狠眼神看向自己的凜太朗。

就在此時。

於是，仁就像獲得天啓一樣，伸出顫抖的手拿起掛在腰際之物。

「咦……？那個劍鞘……」

「看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哼……如果呼喚你的是個更正經的主人，我們或許還能稍微再交手一陣子吧。」

「嗯……？」

「怎麼回事……我爲什麼輸了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崔斯坦卿和月讀零華真是沒有用的傢伙啊──！」

「……咳……太慘了……」

索德瑞克濱海公園靠海岸的懸崖邊站着一位黑衣女子。

「不過你有那個作弊劍鞘呢……呿，沒辦法對你怎麼樣。」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有什麼好笑！」

「咳……這、這就是……梅林……嗎……？」

這陣衝擊力穿過了崔斯坦卿的身體，將他震得人仰馬翻，口吐鮮血──

凜太朗猛踹一腳，狠狠地將崔斯坦卿踢飛。

「總而言之，雖然我想在開始『重頭戲』之前先解決你……」

然而，剛纔還在那邊的艾蓮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艾、艾蓮！怎麼辦？救、救救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哦～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股發自內心的火焰純粹是守護他人的決心，以及發誓不讓夥伴再次受傷的意志。

仁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

「啊？」

接着他以狂速追了上去，大吼着：

摩根琅琅吟詠約翰．席普所着的︽圓桌終局與亞瑟︾的其中一段章節，將某個棒狀物體拋入海中。

那是──一口劍鞘。

一支就具有足以炸燬裝甲車威力的箭絲毫無法拖住他的腳步。

他繼續沿着地面水平飛過去追擊崔斯坦卿──

他狂速急馳，每一步都剷起了地面。

棒狀物體落入水中後……就像被水溶解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微微眯起眼睛，凝視仁自傲的劍鞘。

「我勸你該丟掉那個稱號啦────────────！」

就這麼簡單地化爲魔力之霧，逐漸消逝。

吟詠至此，摩根不禁喫喫地笑了出來。

崔斯坦卿雖然舉劍勉強架開那些攻擊──

他胸中燃燒的純粹是看到夥伴受重傷而產生的義憤。

「不、沒事……我只是漸漸看出那個黑魔女的真實身分啦！」

……是摩根。

接着──

凜太朗朝地面一蹬，衝了出去。

「嗚喔喔！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瑟，我不會原諒你。我絕對不會原諒殺了我所愛之人的你。嚐嚐我的憤怒吧。無論遭遇什麼不幸，我也絕對不會把這個劍鞘交給你』。」

崔斯坦卿的「箭無虛發之弓」被砍成了碎片。

就在凜太朗瘋狂大笑的時候。

不過凜太朗繼續無情、猛烈、澈底、固執地揮劍、猛擊、挑砍、收劍、回擊、重劈、橫掃、勾住敵人武器、再甩開──

這反而屬於爲了他所珍惜之人而顯露的正道怒火。

最後他就像昆蟲標本一樣被釘在東館校舍的四樓外牆。

接着，仁哀求似的轉頭望向身旁。

「嗚啊──！」

「怎、怎麼可能──……」

「哎呀？這個幻想武具還真脆弱呢！」

然而他頹勢已現，逐漸屈居下風。

「那幾個傢伙竟然被這種人打得慘兮兮……啊──不爽啦！啊啊啊──！不爽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超級不爽啦！」

凜太朗呼出一口氣，回過了頭。

雙劍兩斬。碎裂聲。

「由惡人所召喚的我……怎麼可能戰勝這種對象呢……哈哈哈……」

有如暴風般的劍舞，又像死亡金屬搖滾鼓手的瘋狂擊鼓。

每接下一擊，驚人的劍氣衝擊波就傳遍崔斯坦卿的全身，使他的骨頭嘎吱作響，身體像滑稽的懸絲人偶般不受控制地胡亂跳動。

嘩啦！

「接下來呢……」

「嗚啊啊啊啊啊──！」

「結束了，去死吧────────────────────────！」

凜太朗背對漸漸消失的崔斯坦卿如此自言自語。

這招刺擊的威力之大，劍甚至離開了凜太朗的手，插在崔斯坦卿的胸前帶着他如火箭般飛出去──

凜太朗雙劍如紫電般往回一斬──

「……噗！」

他將左手的劍──如閃光般刺出。

震撼的衝擊。凜太朗的劍與崔斯坦卿的劍在極近的距離架住彼此。

那副模樣與邪惡兩字無緣──甚至可說是耀眼奪目、英姿煥發。

凜太朗露出感到麻煩的不悅表情瞪着仁。

「艾蓮……？妳、妳在哪……？」

而崔斯坦卿立刻恢復姿勢，拔劍應戰。

「你們啊──不過是羣垃圾雜碎……！竟然還敢一直肆無忌憚地胡作非爲啊……！」

菲莉希亞與那雪也似乎注意到了，歪着頭看向劍鞘。

「『於是，摩根將從弟弟亞瑟手中以贗品掉包奪來的魔法劍鞘投入湖泊深處。以黃金與寶石裝飾的沉重劍鞘沒入水中，再也不見天日。亞瑟王永遠失去了魔法劍鞘』。」

斬擊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砍向崔斯坦卿。

凜太朗的劍貫穿了崔斯坦卿的胸口。

凜太朗突然察覺某件事。

摩根不斷笑着，毫不掩飾地暴露其惡女本色。

「他做得很好，讓梅林的力量透過與崔斯坦卿的戰鬥更上一層樓！雖然我原本希望他能再撐久一點……不過呢，反正我一開始就對那種垃圾般的處男不抱期望啦。」

然後她揚起黑色斗篷，轉身離去。

「我的夙願越來越接近成功階段了……只要梅林繼續順利取回力量……嘻嘻……接下來該如何行動呢……？」

摩根留下這句話。

她走進了黑暗，融入夜色之中……

「你被一個非常壞的女人騙了啊……真可憐！」

凜太朗笑嘻嘻地拍了拍仁的肩膀。

「『只要你隨身攜帶這柄劍，就沒有人能從你手中奪走它』……反過來說，當你放開這柄劍的時候就沒有那回事了。哎呀，美人計還真是恐怖呢～」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

「話說回來，仁同學。你說過一件很有趣的事吧？狠狠打傷我的夥伴之後還想把她們變成奴隸？哈哈哈！這就值得痛揍你一頓啦！」

於是他提升「星氣光」的強度……傳到仁的身上。

「你、你……在做什麼……？」

「別怕別怕！我只是在用﹃星氣光﹄強化你的身體罷了！」

「啊？」

感到一頭霧水的仁裝腔作勢地大吼：

「爲、爲什麼？這有什麼意義啊？」

「因爲你很廢不是嗎？被我輕輕打一下就會死了吧？老實說，我很想宰了你。但是如果在沒有必要殺生的情況下殺人，我家那個天真不懂事的王就會很囉嗦呢。」

凜太朗惡狠狠地笑着，強化了仁的身體。

「嗚　哇　啊……」

有點尷尬的那雪只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凜太朗同學……」

轟！莫德雷德突破了音障，神速貼近凜太朗。

所以──莫德雷德卿纔會發起叛亂。

「……！」

「啊、啊哈哈……凜太朗同學……那個……別教訓得太過分喔……」

「是這樣嗎？總之呢──」

無視菲莉希亞與那雪兩人。

可憐的仁就像被打上天空的煙火，高高飛上了天。

而下手的凜太朗則是露出一張清爽舒坦的笑臉。

「梅梅梅梅梅林林林林林林──！」

聽到莫德雷德卿有如口吐鮮血般的怨恨、憎惡、憤怒的嚎叫。

這陣衝擊捲起了暴風，大地遭到削掘，鳴響不已。

莫德雷德卿持劍狠狠朝凜太朗猛擊、斬擊。

莫德雷德卿激烈地反擊、反擊、反擊。

無論是哪位英雄，有如日中天的光榮時刻，就必定有夕陽西下的一天。

「你曾經大聲宣言過吧！說『哦，莫德雷德，叛徒騎士啊！』，『妳是毀滅羅格瑞斯王國的元兇』！真的是這樣嗎？是嗎！」

雖然仁口沫橫飛地叫囂。

莫德雷德卿的「繼承王血之銀」發出兇惡的殷紅光芒，它至今吸取的血賜予了莫德雷德卿更強大、超越極限的力量。

察覺凜太朗用意的菲莉希亞不禁退避三舍。

莫德雷德卿與凜太朗繼續以異常強大的力量互鬥。

菲莉希亞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場超乎她理解能力的戰鬥。

「──不相上下？都到這個地步，她竟然還能追上凜太朗的力量？」

「嘿！如果有話想對我說，就拿妳的劍發言吧！」

纔會與亞瑟王作對。

亞瑟王絕非今日故事中完美無缺的正義騎士王。

「──！她的力量又更強了？」

菲莉希亞半眯着眼，傻眼地說着。

或是爲了守護那個過於龐大的國家而必須扛在肩上的沉重責任。

被轟散的瓦礫朝四面八方飛去，某個人從裏面站起身

「你不準再出現在我面前啦──！！！！！！！！！！！！！！！！！！！！！！！」

鏗！莫德雷德卿高舉着劍往下一揮，凜太朗則是將雙劍擺成十字擋住這擊。

而亞瑟王也不例外──

凜太朗楞了一下。

凜太朗任由殷紅「星氣光」產生的強風拍打自己的身體，冷靜地站在原地凝視着莫德雷德卿。

莫德雷德卿握住劍猛力一推，強行拉開距離，接着高高舉起劍──

那些豐功偉業、那些功績毫無疑問是貨真價實的。

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不過痛快地死去或許還比較好。

凜太朗隨着她揮出的超強衝擊波，架開攻擊、架開攻擊、架開攻擊──

的確，他讓戰友們團結一心，打倒許多敵人，完成各式各樣的冒險，守護了人民──是一位建立無數豐功偉業的英雄。

「好了，難喫到極點的前菜已經嘗夠了。該來面對主菜啦……」

由於其落地的衝擊太過巨大，將地面砸出了一個大坑洞……

「『繼承王血之銀』！給我更多──更多的力量！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亂擊、亂擊、亂擊。

凜太朗隨即露出苦澀的表情，沉默不語。

「他甚至爲了恢復逐漸頹圮的國力，想出一個起死回生之策──聖盃探索！他開始尋求那個號稱能爲國家帶來無限財富之杯──就算我提出不該依賴那種東西的諫言，他也不聽勸！」

「……來到重頭戲了，莫德雷德卿。」

「噁……喔……嗚……」

「…………！」

而凜太朗只是默默地承受這一切。

「在那場漫無止境的探索之旅中，許許多多的騎士再也無法活着歸國！王國的實力越來越衰弱！因爲國力減弱，敵國再次蠢蠢欲動，妖魔也開始肆虐，好不容易建立起一時的和平，最後全數卻化爲泡影！國家變得越來越紛亂！」

「不只如此！我的誕生也是一樣！我可是父親與他姐姐的孩子喔？我怎麼會有如此駭人聽聞的出身！而且他爲了保護自己，竟然殺死所有與我同一天出生的小孩！這是理當守護人民的王該做的事嗎！」

凜太朗開開心心地握緊拳頭──

「啊～心情暢快多了～哈哈哈～」

「啊？你們該不會是笨蛋吧？我不是說過手上有『堅守不死之鋼』嗎？你們該不會是連日語都聽不懂的笨蛋吧？」

那柄劍帶着的激情與重量，正可謂是莫德雷德卿靈魂的真實寫照。

「我們也該認真打一場嘍？對我們而言，應該有很多話想對彼此說吧……？」

「接下來……事情還沒結束吧，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卿的赤紅「星氣光」與凜太朗的黑色「星氣光」交錯衝突，化爲赤與黑的閃電翻滾轟掃，破壞的暴風逐漸擴大──

莫德雷德卿舉起白劍發出狂嚎。

語畢，瓦礫堆就如同呼應這句話般炸開，猛烈衝出一股赤紅的「星氣光」。

那雪以祈禱般的眼神注視凜太朗……

就像凱爾特的大英雄芬恩．麥庫爾謀殺了迪爾姆德．奧迪那，導致他失去費奧那騎士團的支持與向心力那樣。

凜太朗默默地擋住攻勢、打落每道攻擊。

「…………！」

那雪也露出苦笑流下冷汗。

亞瑟王越來越不對勁。這個變化既緩慢，又不顯眼。

莫德雷德卿的激昂亂擊打得凜太朗招架不住──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莫德雷德卿。

迪拿丹卿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繼續在一旁看着莫德雷德卿。

不知是因爲疲於與敵國永無止盡的戰爭。

「亞瑟──父親不是塊當王的料子！你應該很清楚吧？當你消失之後，羅格瑞斯王國、不列顛就走入什麼樣的下場……你應該知道吧！」

殷紅的極光以擊穿天空之勢咆哮，颳起狂亂的暴風。

又或是過度以光榮與榮耀自豪而產生的傲慢。

他的身體邊飛邊旋轉着，最後就像某星座的聖鬥士一樣摔落至中庭角落的地面。

殷紅的極光將夜空染成了鮮紅色──

預計要六個月才能痊癒。

「梅林，爲什麼！你爲什麼──爲什麼，把父親──！把亞瑟給拱上王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揮出灌注了所有靈魂，猶如昇天之龍的上鉤拳。

「不過那簡直是自殺行爲喔，就像吞食自己的血肉以捱過飢餓──」

凜太朗朝化爲瓦礫堆的建築說道。

「──當然啦！」

「我──只是想拯救國家啊！」

兩人隔着劍，以極近的距離互相瞪視。

他的樣子十分悽慘。五官完全變形。全身骨頭碎得一塌糊塗，只能勉強保住一條小命。四肢更是變得歪七扭八。不管是前面的洞或後面的洞都流出各種髒東西。整個人宛如置身地獄。

「梅林……！梅林！梅梅梅梅梅林！我不可能會輸給你！不可能輸給自私自利，心術不正的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凜太朗同學──！」

轉眼間，殷紅「星氣光」的量與密度以指數增長的程度暴增。

然後凜太朗轉過身這麼說：

莫德雷德持劍朝凜太朗橫向一砍、斜向回劈。

凜太朗啐了一口，撂下狠話。

「啊、啊哈哈……」

「那股力量……妳被埋在瓦礫堆底下時用劍吸取自己的血液到極限了吧……我說得沒錯吧？畢竟妳也是繼承亞瑟之血的人啊，莫德雷德。」

然而──

是的。凜太朗──梅林知道這件事，他太清楚了。

「……唉……本來以爲他有什麼改變，到頭來凜太朗還是凜太朗呢。」

於是，仁翻起白眼，整個人澈底昏了過去。

凜太朗默默地擋住攻勢，架開每道攻擊。

「就算被謗爲叛徒！就算遭陷污名！我仍然想拯救那個瀕臨崩潰的國家──以及人民啊！我想救他們啊！我想……拯救那個與只因爲是前一個時代的英雄，就受到無條件擁戴的王一起沉淪滅亡的國家……我的故鄉……！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面對倒塌的西校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父親……亞瑟他舉行許多次沒有意義的

馬上槍術競技

！辦了許多場沒有意義的大型宴會！導致國庫越來越窘迫！國家漸漸得對人民課重稅以負擔這些帳款──！」

就算她的做法會招來正反兩極的意見──就算她絕對無法獲得讚揚，結果也沒有如她意，甚至徒留無法抹滅的污名給後世。

就算如此，莫德雷德卿仍然以她的方式，爲了人民與國家着想而起身行動。

然而即使亞瑟王聲勢江河日下，他仍舊是偉大的英雄王。

根本不可能有人願意忤逆這位王。

衆人甚至樂於順從王命，對王的惡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正因如此，更需要有人提出反對意見，更需要有人與他作對。

這個國家需要一股新時代之風，必須汰換那淤塞的陳腐空氣。

所以，莫德雷德才會決定擔下這個責任，僅此而已──

「…………！」

不斷承受莫德雷德卿攻擊的凜太朗腦中浮現出一個苦澀的景象。

那是遠在傳說時代，當他受到某位湖中貴婦所欺騙、遭到封印，只能當一名旁觀者時的事──

──啊，梅林……我不行了……我撐不下去了……

──每個人都把我視爲王……誰也沒有真正看着我……

──我累了……我沒有你不行……啊啊……

──好想見你……我好想再見你一面啊……梅林……

──爲什麼……我會成爲王呢……？

──好友孤獨一人在卡美洛的王座上低頭悲傷嘆氣的身影。

──凜太朗突然想起來了。

「梅林，你是預言家！你一定早就看出亞瑟身爲王的極限！」

「是啊，我看出來了。」

「是啊，沒錯。我幫助他登基爲王。」

「還有，讓我講句話。『亞瑟不適合當王』……妳怎麼這樣說啊。亞瑟那傢伙……是真正的王者喔。」

「『在那邊的海克託卿，您可知曉？那位少年正是全不列顛的正統之王，也是生來註定成爲統治世界王者之人』。」

「我沒有打算去死。」

「吵死了！世上哪有人不會走錯路做錯事！正因爲如此，我們才需要夥伴啊！」

「我要──『成爲王，清算過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家不都是隨心所欲地不斷將身爲王的沉重責任強加在亞瑟身上嗎？

「梅林──────！」

凜太朗這句聽不出話中感情的回答，讓莫德雷德卿既憤怒又傻眼地瞪大了眼睛。

「莫德雷德……！」

凜太朗平靜又莊重地舉起雙劍重新擺出架勢──

「但你還是讓亞瑟當上王！」

於是。

「事到如今，我怎麼可以退卻──！事到如今，我怎麼可能相信你的話！」

「所以──就這層意義來說，責任在我身上。亞瑟之所以不再配得上王位，淪爲墮落的英雄……原因就在於我沒有陪伴亞瑟到最後一刻……是我的錯……真的很對不起……」

殷紅「星氣光」的強度與亮度也隨之逐漸提升。

「『各位諸侯，各位騎士，仔細看好了。此刻，於聖誕之夜誕生的耶穌基督將會展現奇蹟，昭示誰纔是這個王國的正統之王』。」

「不過呢……那傢伙確實不是可以只靠自己就稱王的人……他需要夥伴的支持，才能成爲王。所以──」

「既然如此，妳可不可以收起劍呢？我們的目標應該是一致的。」

也不管雙方正在廝殺之中，他就像在誇耀自己引以爲傲的朋友。

在那個時代──每個人都奉亞瑟爲偉大的國王。

回想起來，自己可曾以孩子對父親的方式對待亞瑟？可曾不帶成見地與王相處？可曾嘗試理解父親？可曾……試着發掘亞瑟在那場屠殺的背後，有着什麼樣的煩惱？

莫德雷德卿被語氣強烈的凜太朗駁得啞口無言。

「抱歉──」

莫德雷德一聲大吼驅散了凜太朗的感傷情緒，同時奮力揮出一劍。

「妳想想，還有誰辦到那些事？擊敗十一位王統一不列顛，脫離強大的羅馬帝國的控制，甚至反過來戰勝並支配他們，擊退有如戰鬥民族般的薩克遜人的入侵，掃蕩囂張跋扈的強大妖魔……這些功績，其他有誰辦到了？妳辦到了嗎？」

（如果，亞瑟原本就有作爲一名真正王者的能力……如果，有人理解他，在心靈層面支持他。如果能因爲這樣而避免一切的滅亡悲劇……那麼我……我所做的那些事……！）

「……因爲似乎很有趣啊。」

凜太朗直直地望着莫德雷德卿，說道：

「……那、那又如何？」

「梅林！你肯定什麼都沒有變！你肯定打算像對待亞瑟一樣，將瑠奈當成玩具，澈底玩壞她！人類不可能如此輕易改變！你肯定就像傳說時代的你一樣，是個以欺騙他人爲樂的邪魔歪道！」

──凜太朗簡簡單單地以左手劍擋住這一擊。

「原來這樣啊……！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然而……他們眼中看見的究竟是「王」，還是「亞瑟」呢？

那是連空間都會被斬斷的一擊，是灌注了她的信念、發自於靈魂的一擊。

「什麼──！」

莫德雷德卿突然察覺到。

「喂，莫德雷德……妳希望拯救世界吧？妳希望讓世界免於即將到來的

人理崩壞

所害吧？妳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擔心這個世界的未來吧？」

（如果要是有任何一個人……沒有將父親當成王，而是當成亞瑟看待……他就不會淪落到那個地步吧？就能避免那場覆滅吧？）

「～～～～！」

「我提醒妳，王或英雄都不是什麼神明喔！他們是人類！無論多麼強大，仍舊是人類！他們會疲累，也會犯錯！所以才需要有人在一旁扶持！亞瑟的瘋狂，是包含我在內，那個時代所有簇擁他的人該負的責任！是這樣吧！我有說錯嗎？」

「啊……我讓那傢伙……讓亞瑟成爲王的原因是──」

在這個瞬間，凜太朗回想起了前世的記憶。

「……胡說八道！問題都出在你身上！只要你還存在，瑠奈……你所擁戴的王必定會走上與亞瑟相同的道路！」

「……！梅林！我現在再問你一次！」

那麼，爲什麼他會接受這個請託呢──

真好笑，要等到她差點被奪走，差點死去，我才察覺到這點。所以，我往後都會爲了她揮劍戰鬥……雖然呢，我一開始的確只是爲了利用她，拿她當消遣……但是不知爲何，現在卻完全沒有那種想法。」

面對凜太朗這句彷彿明白什麼的話。

以雙劍擋下這一擊的凜太朗被擊退了十幾公尺。

「那麼──我真的無法原諒你！你……你毀了整個王國啊，梅林────！」

「那、那是……！」

莫德雷德卿就像耍脾氣的小孩般一口回絕。

「是啊……或許的確如此。」

接着，凜太朗隔着交錯的劍冷冷瞪着莫德雷德卿。

他們不都是將「亞瑟乃是偉大國王」當成免罪符，不斷做出那些行爲嗎？

莫德雷德卿增強劍上的「星氣光」──

「……所以呢。這次我一定會一直待在那傢伙……瑠奈的身邊直到最後。我會見證瑠奈的王道直到最後一刻。我將負責鋪設她的王道。

「『去吧，少年，年輕的吾王。在這個慶祝救世主降生的節日裏，再一次拔起插於石臺之中的劍吧』，梅林如此說道。」

凜太朗維持舉着劍的姿勢低語着。

「……那麼好吧。放馬過來，我們以劍對話吧，這是最容易讓妳理解的方式了。」

震耳欲聾的衝擊音響徹千里。

「～～～～！」

「『我將取代亞瑟，成爲新的王，拯救這個世界』！所以，梅林──你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突然破顏一笑，露出一副爽朗得令人喫驚的笑容。

每個人都認爲自己應該作爲侍奉偉大國王的騎士，發誓效忠，獻上自己的劍。

「────！」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響起，捲起強烈暴風。周遭地面被強風颳上了天。

劍刃與劍刃猛烈地緊咬彼此。

爆發出的耀眼火花瞬間驅逐了四周的黑暗。

「是的……過去，我一直想將王國滅亡的原因、圓桌崩潰的原因推給別人……是啊……我也是原因之一呢……」

「鬼才會信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莫德雷德卿因強烈的焦躁情緒而咬緊牙關時。

「你……爲什麼要讓父親……要讓亞瑟成爲王？爲什麼要帶亞瑟到那柄

王選之劍

的前面？究竟是爲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莫德雷德卿發出咆哮，全力朝地面一蹬。

「你到現在才發現嗎！既然如此，那就去死吧！給我以死謝罪！你的過錯就由我來幫你清算！」

「來吧！我要──『與那傢伙一起共赴未來』！」

哈哈，我終於察覺到了……原來和她在一起是如此愉快。原來我想待在她的身邊……我想讓她成爲王。

不過，受到湖中貴婦所託，負責指引亞瑟、幫助亞瑟登基爲王的人──是梅林。他本來能以亞瑟不是那塊料子，無法擔任重任的理由回絕。

朝凜太朗劈下一劍。

凜太朗這種出乎意料的表白與態度讓莫德雷德卿啞然失聲。

然而──

莫德雷德卿白劍一揮，大氣隨之扭曲。

凜太朗平靜地說道：

這是她在這個最後關頭使出的最強最猛的一擊。

聽到凜太朗這句話，莫德雷德卿渾身湧出了強烈的憤怒。

「我一開始的確有一半是抱着好玩的想法幫助他成爲王。但是……我仍然認爲那個時代除了那傢伙以外沒有其他人能當上王喔。」

每個人都認爲自己應該作爲偉大國王統治之下的子民，高聲讚美王的名字。

那句話──對莫德雷德卿的心造成了深深的痛楚。

「老實說，有一半原因是爲了好玩。只要和那傢伙在一起就不會無聊……因爲我有這樣的預感，所以纔會幫助他成爲王……僅此而已。沒有什麼深刻的想法。」

讓亞瑟以人類救世主身分誕生的是那羣湖中貴婦。

萬一承認了──我就再也無法振作起來了。

帶着滿溢而出的激動情緒，她舉起「繼承王血之銀」衝了出去。

凜太朗的兩腳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溝痕。

即使強如梅林也擋不住躲不掉──莫德雷德卿最完美的一擊。

那種想法──我不承認，我不能承認。

說完，凜太朗壓低身體，準備迎戰直衝而來的莫德雷德卿──

────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莫德雷德卿衝向凜太朗。

她宛如撕扯靈魂般發出咆哮，舉劍衝上前。

雙方距離十公尺。

在那延長至無限的剎那之間。

在那慢慢地、慢慢地……與凜太朗拉近距離的緩慢世界中。

莫德雷德卿胡思亂想着──

──

「嘎哈──！」

──在那個見者無不爲之鼻酸的慘劇中。

月讀零華吐着血回頭望向我。

那張表情上寫滿了無法置信的驚愕與絕望。

這是當然的。

因爲月讀零華的背後被我刺了一劍。

我的劍──「繼承王血之銀」精準地貫穿了月讀零華的心臟。

她死定了，那是無藥可救的致命傷。

「騙、騙人……這是騙人的……！怎麼可能……！我可是……『王』！『騎士』……應該被規定，不可違逆『王』纔對……！咳！」

「真遺憾呢，月讀零華。你忘了我是誰嗎？」

「我乃圓桌第二席莫德雷德。是背叛國王，殺害國王的叛徒騎士……我是例外啊。」

「這場戰爭不能交給妳這種人。我會代替妳成爲『王』。這次我將成爲王，拯救這個世界。妳的身體……我就收下來供我受肉之用吧。」

（如果在此退卻，那我又是爲了什麼──！）

莫德雷德卿──胡思亂想着。

──

「別擔心啦，我不會把妳的叛亂想法說出去。所以冷靜一點，好嗎？」

嘴角流着鮮血的迪拿丹卿回過頭來，表情呆滯地望着我。

──傳說時代。

「我保證！當我成爲王之後……一定會爲這國家帶來和平、榮耀與繁榮！我以這柄王劍……『繼承王血之銀』起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扭轉插在零華身上的劍，以宣佈死刑的口氣說道：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哪裏做錯了……！」

「…………」

在那延長至無限的剎那之間。

「妳問我要不要加入一位名叫片岡仁的『王』，當他的手下？」

在生命即將燃燒殆盡之際，零華對我淒厲地笑了。

「是的。」

「莫德雷德卿……」

「很遺憾……既然你知道我的計劃，我就不能讓你活下去。」

「這樣纔對嘛，哈哈。我這麼說妳可能會覺得噁心……不過和妳在一起時……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多了一個女兒一樣，我很開心……」

「可、可是，王他……」

「…………」

莫德雷德卿──胡思亂想着。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可是……」

連迪拿丹卿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說得對！不能再把這個國家交給亞瑟王！」

「沒錯沒錯！莫德雷德卿才適合治理這個國家！」

「真正的國王，萬歲！」

「只要擁有你這位圓桌調停人的力量，我的派系將會更加穩如磐石……打倒亞瑟王的可能性也會獲得飛躍性的提升！所以──」

我對集合於會議大廳的血氣方剛騎士們如此宣佈──

「莫德雷德卿，萬歲！」

「不能再把這個國家交給亞瑟王了！迪拿丹卿！我向你這位從小就負責照顧我的監護人提出請求！助我一臂之力吧！」

「是的，沒錯。」

「……再見了，迪拿丹卿……再見……」

「我們的利害一致。是的，我希望您能照自己的想法殺光每一位『王』。僅此而已。」

雙方距離三公尺。

「……咳……莫……莫德……雷德……卿……？」

我以彷彿拒絕他的聲音，平淡又冷酷地說道：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那裏的是我的『騎士』……不知出於什麼因緣而回應我召喚的迪拿丹卿，正擺出一副超然的態度望着我。

「好、沒關係……就試試看吧，妳這個僞善的大罪人……叛徒……咳！反正妳也和我一樣……啦……咳！」

雙方距離八公尺。

（我又是爲了什麼──！）

「願榮耀歸於王國！」

「…………」

提出這個提議後，那位黑魔女笑了。

「看清楚現實吧！在這場沒完沒了的聖盃探索裏，我們的圓桌騎士夥伴們正一個個死去啊！三天前是歐文卿！上週是梅里亞斯卿！下一個死的會是誰？我不想再失去夥伴了！」

──命運決戰的前夕。

莫德雷德卿衝向凜太朗。

「妳、妳說妳打算對亞瑟王發起叛亂，莫德雷德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走吧。我倆難得一次喝個通宵吧。只要大家把心裏話都說出來，心情一定會很舒暢。哈哈哈！」

迪拿丹卿安撫着情緒激動的我。

「……！」

說到底，爲什麼迪拿丹卿會回應我的召喚呢？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對！別把我和妳相提並論！我是──」

迪拿丹卿說着說着，將背轉向我……

「…………」

在探索聖盃的旅途中，當我首次向迪拿丹卿表明自己對亞瑟懷有反意時。

噗。肉體被刺穿的沉悶聲。

「先別說這些，妳很久沒來我家了，要不要來坐坐？我弟弟布魯諾很想見妳喔，哈哈哈，畢竟妳可是他的大恩人啊！」

「我們所有人都對莫德雷德卿宣誓效忠！」

然而，零華冷笑着打斷我的辯解，留下這句話──

「我在地獄等妳……莫德雷德……！」

對於這個男人而言，我明明是謀殺他的可恨敵人。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妳還年輕，我明白妳的焦躁之處。王的確是變了……不再擁有過去那種力量與領導魅力……但是這個國家仍然需要亞瑟王……」

「話說得……那麼好聽……到頭來妳仍然和我一樣……只是個殺人兇手罷了……」

「迪拿丹卿，聰明如你應該很清楚。這個國家遲早會完蛋。將國家的存亡賭在這場聖盃探索的那一刻就走錯路了！什麼可以獲得無限財富的聖盃──那種東西都是騙人的！」

（爲了什麼──！）

「正如我剛纔所說，從仁身上奪取他的血絕非易事。然而只要和仁合作，總有一天我會找到機會讓您奪取仁的鮮血。」

那裏是──劍欄之丘。

然後迪拿丹卿爲了讓我安心，對我笑了笑，將手擺在我的肩膀上。

她宛如撕扯靈魂般發出咆哮，舉劍衝上前。

「…………」

「等一等，總之妳先冷靜下來，莫德雷德卿。讓腦袋冷卻一下。這件事除了我之外妳沒有對別人說吧？」

雙方距離六公尺。

「恕我斗膽一言，雖然您奪取了月讀零華的肉體，受肉成爲『王』……但是零華的『圓桌碎片』所召喚出的『騎士』是迪拿丹卿……如此一來要打贏這場仗似乎有些困難喔。」

──

「您已經是罪孽深重之人。前世殺害君主，此生又殺害了王……事到如今，您沒有必要對欺騙與背叛的行爲感到猶豫吧？」

──

「沒、沒想到妳竟然有如此駭人聽聞的企圖……！」

……我舉起劍，朝迪拿丹卿毫無防備的背後刺了下去。

「是啊，你說得對……看起來我焦躁過頭了。我會讓腦袋冷靜一下，別去想那些蠢事……機會難得，就讓我們一起喝個痛快吧，迪拿丹卿。」

（沒錯，我已經無路可退了！如果在此退卻，那我又是爲了什麼──）

莫德雷德卿衝向凜太朗。

莫德雷德卿──胡思亂想着。

──

我瞥了身旁一眼。

莫德雷德卿衝向凜太朗。

雙方距離四公尺。

屍體、屍體、屍體。整個燒成灰燼的荒野之中，放眼望去全是騎士的屍體。

──那裏是地獄、墳場、終結之地。

「可惡……莫德雷德卿……跟隨妳這種傢伙……是錯誤的……嘔……」

「……要不是妳……懷有無謂的野心……！啊……！」

「嗚……妳這種人……不配……當……王……」

「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們！我不是故意的……我並沒有打算讓事情變成這樣！」

我承受着所有倒臥在地、氣若游絲的夥伴們的怨恨，不斷對他們道歉。

同時獨自在地獄中彷徨徘徊──

「對不起……！對不起！可惡……可惡……可惡……！亞瑟王！亞瑟王在哪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拖着遍體鱗傷的身體，尋找亞瑟的蹤影──

雙方距離兩公尺。

（我是──！我是──！）

「……妳來了，莫德雷德卿……」

「亞────瑟──────！」

我舉起劍衝上了劍欄之丘。

目標是──山丘上那個終於讓我找到的可恨亞瑟王。

「──！」

然而，就在那個時候，我注意到了。我終於注意到了。

靜靜站在山丘上的亞瑟王……正在哭泣。

無關敵我。

然後──

白光逐漸增強。

凱伊卿的父親，海克託卿。

熊熊火光直衝而上。

凜太朗露出堅定的微笑如此回答：

「…………」

「……父、父親……」

他──哭了。

（那難道是王選之劍……！）

他只是爲所有死在這片毀滅景象中的生命哀傷、悲嘆。

那是悔恨嗎？是後悔嗎？還是──

「別吵啦，笨女兒！妳根本就無法勝任王的職務吧！要擔心亞瑟可以，但是說話前先動一動腦子！」

此刻，這裏聚集了許許多多的人。

「那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一下！亞瑟，你是認真的嗎？姐姐我反對！」

我舉起劍，幾近瘋狂地衝上山丘、衝上山丘……

『沒有其他方法嗎？只有這種結局嗎？』

「只要再拔一次劍給大家看，所有人都會認同亞瑟爲王吧，呵呵呵。」

突然間，掛在凜太朗胸口前的凱爾特十字架開始綻放淡淡的光芒。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置身於另一個場所。

────

有一羣人走向了劍。

啊啊，這個時候，我確實也曾這麼想過。

────

帶着沉穩的表情，站在劍前的亞瑟。

然而，爲什麼到了這個地步，我還會哭得如此沒出息呢？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只要有你在……我將無所不能。」

「去吧，年輕的吾王。在這個慶祝救世主降生的節日裏，再一次拔起插於石臺之中的劍吧……妳一旦拔劍，就再也不能回頭嘍。」

語畢。

「吶……凜太朗。你會一直跟隨我嗎？你會待在我的身邊嗎？」

說完，瑠奈也開心地露出微笑。

「嗯，放心吧。我會陪伴妳直到最後一刻，妳的未來將由我來開創。」

（這裏是……倫敦的聖保羅大教堂……？）

騎士、諸侯、牧師、民衆──各式各樣的人不分身分齊聚於一堂。

「…………」

這到底是什麼原理？和那個山楂木凱爾特十字架有什麼關連嗎？

從劍上放出的無比眩目白光將四周染成了白色。

坎特伯裏大主教。

民衆紛紛屏氣凝神地望着擺在教堂內的某個物體。

爲什麼我的眼中流出了淚水，想停也停不下來呢？爲什麼，爲什麼？

眼中景物變得模糊。

﹁拔出此劍者，乃是生而爲全世界正統王者之人﹂……石頭刻着這段金色的文字。

我猛然察覺自己犯了某種決定性的錯誤。

梅林。

以及──

瑠奈就輕輕走到劍的前面，握住了劍柄。

雙方距離──零。

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什麼？我正在看着什麼？）

相對之下，凜太朗則是氣定神閒地擺出架勢。

（不，不對！他們──）

「～～～～！」

她施加力氣，毫不猶豫地拔起了劍，將劍高舉過頭。

接着，那柄劍綻放出耀眼的光芒，世界再次化爲一片白熾──

（……怎麼了？等一下要進行什麼活動？）

看到王的那副模樣……

「如果在此退卻──……」

「沒關係的，莫德雷德卿……結束這一切吧……終結這一切吧……圓桌騎士的故事……將在此謝幕……這就是夢想的終點……」

然而，我卻無法停下奔上山丘的腳步。

「現在還不算太遲！告訴大家是我拔起那把劍的！這樣一來你就不必扛起身爲王的沉重負擔！我……不認爲你適合當王！我不希望讓你擔負那種沉重的責任！所以──」

我朝着真神凜太朗揮下最後一劍。

眼前盡是一片白色，景物越來越白，白得看不見其他事物──

當凜太朗說完這句話。

正當我楞在原地望着那柄劍時……

剎那間，劇烈的衝擊聲。劍與劍之間的正面衝突。

「亞瑟……！亞────瑟──────！」

啊啊，可惡，可惡！

我帶着不知爲何流出的眼淚，一個勁地放聲大吼：

接着她閉上眼，詢問凜太朗：

也就是說，這裏是那兩個人的異界嗎？

『真的只有這種結局嗎──？』

────

──回過神時。

全心全力。將所有的力量發揮到極限。

我置身於包覆全身的漂浮感中，仰望着天空。

衆人視線匯聚之處──是一柄「插在石臺上的劍」。

再說了，我哪有什麼資格流淚呢？

「……瑠奈，我會讓妳登基爲王。」

我化爲羣衆的一分子，待在人羣中。

「咳──」

然後──

自己透過相接的劍刃，窺探到真神凜太朗的內心嗎？

「所以……我絕對不會輸。看着吧。」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不過真讓人想不到……竟然真的有人拔起那柄劍了……」

凱伊卿。

亞瑟王拿起長槍，望着我……

我明明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明明已經下定決心，明明在心中發過誓。

而是真神凜太朗與瑠奈．阿爾托爾。

奔跑於過去剎那間的意識回到了現在。

那近在眼前的孤獨亞瑟王身影──變成了真神凜太朗。

──凜太朗舉起雙劍，準備從左右兩邊畫出Ｘ字的軌跡。

不是梅林與亞瑟。

我的身體飛上了高空。

朝底下看去，可以見到擺出揮劍姿勢的凜太朗。

在與凜太朗最後一次的交鋒之中落敗的我，被打上了天空。

掛在凜太朗胸口的山楂木凱爾特十字架正綻放着淡淡光芒。

我不由得對那道光芒產生一股難以言喻的崇敬之心。

然後──

劈啪……劈啪……

我手中的「繼承王血之銀」發出聲響，裂開了。

（啊，對啊……我果然輸了……）

事已至此，我終於不得不承認這點。

我不得不面對這項一直刻意忽視的事實。

（是啊，我知道……！我其實心知肚明！）

我就像是將淤積於心中的想法一吐爲快，吼出無聲的叫喊。

（我……在過去犯下無法挽回的過錯……而我不願承認這些錯誤！所以我想要成爲新的王，拯救世界……藉此證明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爲沒有錯！）

既然如此，會有這樣的結果也就不意外了。

爲了清算過去，沿襲舊習而想成爲王──拘泥於過去的

我

。

決定與新王共同開拓未來──放眼未來的

凜太朗

。

這不是古今東西都有的標準戲碼嗎？

對過去的妄執，與對未來的希望。

兩者之間的勝負──不是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嗎──

皎潔的月亮彷彿正在鄙夷地望着我。

接着，「繼承王血之銀」就在我的面前斷成兩截，碎裂四散。

我的身體被重力影響──往下墜落──往下墜落──

我只能無能爲力地──任由意識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