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領著皋月、蜜依、希莉爾、艾琳四個人，在森林裏前進著，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照亮我們的路。

由於昨天下過雨，目前周遭樹木的葉子上仍有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

「話說你這樣看起來，真的完全跟半獸人一模一樣呢。」

走在我身後的皋月看著我，嘀咕著她的感想。

順帶一提，她現在正被繩索綁著。繩索在她身上捆了好幾圈，而她身後的另外三個人也一樣。

少女們被一條繩索捆著，而我正握著繩索的另一端，像是在擄人一樣地拉著她們前進。

「那當然了。我都施了喬裝咒變成了半獸人的模樣，還不像的話就麻煩了。」

「我要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話，真的會拔刀砍下去呢。」

「原來如此。我以後會小心避免那種狀況。」

我以喬裝咒把自己變成了半獸人的模樣。

喬裝成半獸人的我，現在正領著被繩索綁著的少女們前進。

也就是說，我們這一行人從旁看來完全就像是「半獸人與它擄走的四名少女」。

喬裝咒是比變身咒更爲低階的咒語，雖能變成其他生物的模樣，但無法使用該生物的能力。

換句話說這個咒語的效果就像穿上紙糊模型，現在我的外表看起來跟半獸人一樣，但沒有半獸人的怪力。

不過我可以在維持喬裝的狀態下施展咒語，而且也能夠喬裝出外表一樣的服裝與裝備，這個咒語有時比變身咒還要方便。

「話說小威，我們應該快到了吧？我對這一帶的景色有印象。」

走在最後的艾琳東張西望地說道。

她說的沒錯，這裏離我上次偵查回程中遇到艾琳的地方很近。

「是啊。差不多是該派出『眼睛』的時候了。」

說完我立刻停下腳步，詠唱魔法之眼的咒語。

皋月、希莉爾與艾琳也都在。

「我現在開始偵查。你們等我一下。」

我依序看著皋月、蜜依、希莉爾三個人，確認報酬的內容。

「我就知道！」

「沒錯，我是說真的。我先聲明，我們之中只要有一個人決定繼續前進，我都會跟著去。也就是說，艾琳──如果你決心要去，那我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過去。我會跟去輔助你，這是我自己的意志。」

「小威……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嗯。」

──這時我將「眼睛」移動到別的方向去。

不，我實在不想稱那東西爲椅子。

身高恐怕高達二公尺半。在人類的成年男性中，我已經算是身材較高䠷的了，但跟它那高大的身形相比之下，我簡直就像孩童，對方几乎可稱得上是巨人了。

「也就是說，你的抉擇可能會讓她們面臨生命危險，這也是爲什麼我剛纔把精靈們的性命說得那麼輕。因爲對我來說，那些精靈與我素昧平生，跟他們的性命比起來，皋月、蜜依、希莉爾以及艾琳你的性命更是重要幾萬倍。」

重點是皇帝目前在那個位置，身旁跟著兩隻王級與三隻一般種的半獸人。

現在我的眼前沒有地獄般的慘狀，只有和諧的森林風景與溫柔體貼的夥伴們。

當然「一般的D級任務」也有喪命的風險，其實任何冒險都沒有例外。

這時候，它就像打發無聊似地，抓起某個東西塞進口中。

如此知會夥伴們後，我操縱「眼睛」使其往我們的前方前進。

跟上次看到的一樣，聚落內隨處都有精靈的死屍被丟棄在地上。

從事冒險者這一行，隨時都會面臨生命危險，但有些風險，並不是冒險者應該要承擔的。

我讓「眼睛」繼續前進，看到聚落內到處都有幾隻半獸人圍著一名精靈族女性的光景。

「各位……我現在要向你們確認一件事。」

我以餘光瞥著這些景象，讓「眼睛」繼續前進，仔細地偵查聚落內的每個角落。

我們到底是爲何而戰？

之後我結束專注的狀態，呼了一口氣。

我跟我的同伴們到底是爲什麼要賭命冒險？

確認到這個情況，我讓「眼睛」從半獸人守衛身旁經過，進入聚落內。

艾琳跌倒了。爲什麼？

「成功的話將會得到兩百枚金幣，我們一個人可以分到五十枚金幣。這相當於完成五次一般的D級任務、也等於打零工的勞動者三個月份的薪資。但也『不過是如此』而已。」

在清晨的陽光穿過枝葉縫隙灑落地面的爽朗景緻中，上演著如此慘絕人寰的戲碼，形成強烈的對比，荒謬得令人難以置信。

「……情況怎麼樣？」

艾琳所說的「那個時候」，指的應該是我變身成鷲前去偵查的回程中遇到她的那個時候。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特別重要，艾琳。只要你決定前進，我也會跟著你去。這樣一來皋月、蜜依、希莉爾或許也會表示要一起去。」

「對。我的意思是你應該將這個選項列入考量。畢竟那只是『跟你不怎麼熟的精靈族的性命』。」

「小、小威，你那個時候不是說，沒辦法爲了我的心意賭上自己的性命嗎？」

那雙「眼睛」浮在跟我的視線一樣高的高度上，能夠在我的意志操縱下，以和人走路一樣的速度移動。

它就是敵軍的總將領，也可說是這場騷動的元兇。

然後將那隻手臂獻給皇帝。

不只體格龐大，還有氣場。

因爲要是她們在毫無心理準備的狀態下看到這副情境，很可能會當場變得情緒化，採取失控的行動，我們的作戰計畫可能因此出現破綻。因此事前提供情報讓她們做好心理準備也很重要。

以這一點來說，「其他的景象」也是一樣的。

現在我的夥伴們正被繩索捆了個好幾圈，而在她們眼中我現在的模樣跟半獸人一樣。

蜜依看我睜開眼睛，如此向我問道。

乾脆現在馬上中止跟精靈族之間的契約，當作沒看到這件事──

當我念完咒語後，透明而看不到的「眼睛」在我眼前浮現。

但是──

我接下來真的要帶這些少女走進那個地獄嗎？

而是爲了收集達成任務所需要的重要情報。

至於艾琳更沒有報酬可言，她的行動完全是出自於情義，是爲了自己的正義。

在蓋著這棟豪宅的大樹下，設了一張即席製作的「椅子」靠在樹幹上。而「那傢伙」就坐在那張椅子上。

是不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我繼續操縱「眼睛」使其往前進。

半獸人皇帝的身旁站著兩隻半獸人王，看起來像是它的親信；周圍還有三隻一般種的半獸人縮在地上，看起來十分畏懼。

接著我再用「眼睛」概略地將整個聚落看過一遍。

那傢伙的外表就像是把一般肥胖體型的半獸人直接放大，重量感與壓迫感均十分駭人。

不久後，它便抵達了我們的目標聚落。

果然很頑固，她本來就是這個性子。但是──

難以置信的荒謬景象，卻是無庸置疑的現實。

等那東西最後只剩骨頭之後便隨手丟開，然後向部下索求「下一個」。

它的存在感完全壓過驚悚駭人的屍堆，以一臉旁若無人的霸道表情，坐在堆積如山的精靈族屍體上。

同時我也想到我必須通知皋月她們，讓四人事先知道「目前這裏的狀態是這個樣子」。

我環視各位夥伴們，如此開口說道。

一時之間我無言以對。

「……什麼？」

「……你的意思是要我對那些精靈見死不救嗎？別忘了，我不久前纔剛跟人家約好要建立良好的鄰人關係、互相幫忙喔。」

但我現在可不能退縮。

我如此問著我的夥伴。

我閉上眼睛，將自己的視野頻道切換到「眼睛」所見的視野。

在聚落內的所有樹上房屋中，有一棟最大最氣派的樹上豪宅，應該是這精靈族聚落領導者的住家。

艾琳的怒氣更爲明顯，並且散發出幾乎可稱得上殺氣的壓迫感。

我自己也記得我當時說過那樣的話。

＊＊＊

驚人的還不只有身高。

而且說真的，那裏真的有我們該拯救的對象嗎？

這一堆物體的擁有者，現在就坐在其上，那確實是半獸人。皮膚的顏色是半獸人特有的綠色，頂著一張豬玀面孔，體格也很龐大。

頭上則戴著一頂不像頭盔也不像王冠的東西，似乎是用某種大型野獸的頭骨做成的。

半獸人皇帝。

「…………你說這什麼話嘛，這樣太卑鄙了。」

但是，我現在施展魔法之眼的目的，並非爲了再度確認這種現實，增幅自己的憤怒情感。

這種狀態看起來一點都不嚴肅，但是別無他法。

那裏就是我們所要前往的目標。

於是三隻一般種半獸人中的其中一隻，連忙從其他精靈族的屍堆──不是被半獸人皇帝當成「椅子」的那一堆──拔出一隻手臂。

它全身都籠罩著氣場所發出的微弱光輝。

「在前頭等著我們的是地獄般的景象，那無疑是這世上的活地獄。精靈的生命、尊嚴還有肉體，正遭受慘無人道的凌辱。我們要是繼續前進，難保不會落得跟他們一樣的下場──我們現在還來得及回頭。這樣你們仍想繼續前進嗎？」

所以我對她也有話要說。

我接著說下去：

那一堆東西是由許多精靈的屍體所堆疊而成，上面蓋著布，勉強使其看起來像是椅子的形狀。

但那體格的龐大程度，完全不是其他半獸人能與之相比的。

現場發生的聲響不會透過「眼睛」傳達過來，真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

於是「眼睛」所見的景象映入了我的眼簾。

聚落入口有一隻半獸人在站衛哨。

皇帝則草率地將其抓起，放入口中──

艾琳似乎有些來氣，兇狠地瞪著我。

我不懂她們的反應是什麼意思，但現在先不管了。

其中一隻半獸人王在收到皇帝的要求後，轉身向一般種的半獸人下指令。

「關於那一點，我改變主意了。冷靜想想，在我心中不可能存在對艾琳見死不救的選項。因爲，對我來說，你是我非常重要的、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的、無可替代的──好朋友。」

往它的身後一看，聚落內也四處都有半獸人們大搖大擺地徘徊著。

目擊這個景象，讓我湧上一股生理上的厭惡與憤怒。

聽了我的話之後，艾琳發出了訝異的聲音。

接下來看到的景象都跟先前看到的差不多。

「…………」

「艾琳，你再好好考慮一次。這真的是值得你拚上性命守護的信念嗎？」

這裏是菲諾拉等人原本居住的聚落，現在應該被半獸人們支配著。

不出多久，我便找到了「那傢伙」。

皋月、蜜依、希莉爾三人看到艾琳這個反應，也跟著苦笑，無奈地聳著肩。

還有比曝屍荒野更慘的──營火旁還有疑似「被啃食過」的屍體殘骸。

這種只會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景象，觀察得再仔細也於事無補。

艾琳聽完我的話後低著頭，表情看起來正在苦思，十分煩惱。

但是這是有必要的。唯獨這一次，我絕對不能讓她在什麼都沒多想的前提下衝動行事。

爲了避免她衝動行事，對她訴之以情，會比用社會常識說服她更有效果。

但如果她給我的答案是仔細煩惱、思考後得出的結論，而不是沒怎麼思考就脫口而出的答案，那我就不打算否定她。

就在我如此想著的時候──

「那麼……小威，你自己又如何？」

艾琳鼓起臉頰對我問道。

「嗯……？你問我如何是指什麼？」

「我是說，你剛纔那樣問我們，那你自己到底想不想救那些精靈們？想還是不想？」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被我問得答不出話而想要回敬，艾琳咄咄逼人地逼問著我。

對於她的問題，我思考了一會兒。

問我想不想救那些精靈們，答案當然是──

「想。我想救出他們。」

「真的？爲什麼？是爲了報酬嗎？」

「不，如果目的只是想要錢的話，我這時候早就退出任務了。至於我不是爲了金錢，還這麼想救人是因爲──理由應該跟你差不多，艾琳。」

我的回答似乎讓艾琳十分意外，她看起來傻住了。

「理由……跟我一樣？」

我朝著艾琳意志堅定地點頭說道：

「對。只能說這是來自於我內心的『正義感』。」

「小威的……正義感？」

當然，我們應該避免在這個階段惹出任何風波。

想要消滅邪惡、想要爲正義而戰，這樣的想法一樣是我身爲人類，自然而然所擁有的欲求之一。

「這樣啊……不過小威，你懂半獸人的語言嗎？你剛纔看起來像是在跟那站哨的半獸人對話呢。」

另外還有兩隻半獸人王與三隻一般種的半獸人隨侍在側。

受害者的哀號聲聽在耳中，就像是在責備我爲何對他們見死不救。

只要我們之中有一個人按捺不住衝上前去，那就完蛋了。

我們走向目標，距目標還剩八十步左右。

確認過夥伴們的決心後，我正式開始著手實施作戰計畫。

「小威，你可能覺得我們不夠可靠，但我們可是你的『夥伴』喔。所以，該怎麼說呢──哎喲，總之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儘管交給我就對啦！不管對手是半獸人的老大還是何方神聖，我全部都會幫你砍成兩半的！」

這時候艾琳從旁插嘴對皋月發難：

我透過事先施展過的心電感應咒語效果，告知菲諾拉我們將開始進行作戰。

前進一陣子後，在聚落入口前站哨的半獸人映入眼簾。

但是這隻半獸人守衛不會顧及我們的期望。

「喔，說的也是。」

我看著少女們，爲這場討論做個總結。

對我來說，拯救精靈、消滅半獸人只是爲了滿足這種欲求而已，絕對不是爲了什麼大義，本質上來說只是我個人的願望、抑或是慾望而已。

經過一陣沉默後，希莉爾開口了：

「是啊。半獸人基本上都很愚笨。」

這時候另外一人──獸人少女也跟著開口了。同時她頭上的貓耳一抖一抖地躍動著。

我用餘光瞥著這隻正在抱怨的半獸人，領著皋月等人走進聚落內。

「唔……？不，我並……」

『要是沒別的事，我要進去囉。』

半獸人守衛說完，就繞到皋月等人旁邊並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她們。

『好，快去快去。別一直讓那些看起來秀色可餐的娘們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的，我可禁不起誘惑。啊～我現在好想搞破壞啊，就算是那些被玩壞的精靈族女人也好。真希望趕快有人來跟我換班。』

對我來說，她們當然不是我能爲了滿足自己的目的而隨意操縱、利用的棋子，而是有個人意志的夥伴。

現在敵我雙方之間的距離約百步左右。

「不，我再怎麼好學，也沒有學過半獸人語。我只是事先施展了借語咒，所以暫時能夠說它們的語言──別說了，說太多話可能會讓它們起疑。」

「蜜依也不想放過那些半獸人，不把它們的咽喉全部割破絕不罷休。而且，既然你肯走到這一步，不就代表你認爲有充分的勝算嗎？威廉。」

皋月她們四個人都一臉沮喪地低著頭，當然那是裝出來的。

這精靈族聚落內最粗壯的巨樹，以及蓋在那樹上的精靈族房屋。

這條綁著皋月等人的繩索，已經事先施過了纏結咒，只要我一下令，繩索就會像有自我意志似地在一瞬間自動解開。

因爲要是在這裏引起騷動，一切計畫就會成爲泡影。

五隻半獸人發現看起來很美味的女人而靠過來，我隨便找藉口順利地打發了它們。然後我終於看到了目標。

我向艾琳如此解釋道。

而且現在大家的意志更堅定了。

「嗯，你說的對──那我們就出發吧，去把那個地獄拆了。」

「哎呀呀，看來果然不能交給皋月呢～小威，你說是吧？」

「我可不希望你誤會，爲了感情而行動的人，不是隻有你跟艾琳公主而已。我也是有正義感的，這跟報酬無關。我無法原諒那些半獸人，如果能夠拯救精靈們的性命，我也想要救出他們──這是我的信念，我不想爲了活命，扭曲自己的信念。就算這是隻考慮當下而欠缺深思熟慮的想法、就算這可能只是僞善，我也不想扭曲這個信念。」

希莉爾對我如此訴說著，同時將手掌貼在她那被神官服包覆著的傲人胸圍上。

『話說……我們兄弟中有那樣的傢伙嗎？……算了，不想了。』

往我們將要進入的聚落內一看，可以看到有幾隻半獸人正在從中窺視著我們，看起來對我們一行人充滿興趣。

『勸你別亂來，這要進貢給老大的。你要是搶了甜頭，可是會被宰的。』

「沒錯。但說得更正確的話，這一股正義感終究只是一種自我滿足的心態。不是爲了任何人，只是因爲我想要滿足自己的慾望。」

它的身影真的十分巨大，明明距離還很遠，卻讓我們產生已經離它很近的錯覺。

我立刻用半獸人語對它說：

「小威啊，我有時候會覺得……你是不是以爲自己是我們的監護人還是什麼的？」

我們的存在很明顯地吸引了周遭半獸人們的矚目。雖然我們剛纔說話的樣子應該不至於被它們察覺有異，但還是不能大意。

接下來皋月繼續說了下去。她看起來一派輕鬆的模樣，看不出是裝的還是真的。

＊＊＊

『呃……原來是要進貢給皇帝大人的獵物啊。好險好險，難怪這些獵物看起來特別美味呢。啊～可惡，我還是想喫喫看啊～！』

「這樣啊──呵呵，很有你的風格呢，小威。」

對於我的問題，艾琳開口回答。她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在說「你不懂啦」似的。

它朝著我走來，用半獸人語向我搭話。

「你、你少囉嗦！我講的是心態的問題啦！反正只要殺進去大鬧一場，把它們全部轟飛就好啦！」

她如此說著，小聲地笑了起來。

但是，我們現在必須前進，裝作沒看見。

「那麼蜜依決定要跟平常一樣參一腳。蜜依我們可是冒險者，要是過於顧慮性命安全，根本就什麼都不能做吧。」

「那麼，就是所有人都同意『前進』了，可以嗎？我再提醒一次，前方真的會看到地獄般的光景。」

皋月說完便哭喪著臉縮起身子，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看我點點頭，希莉爾也點了頭，接著繼續說道：

這時候我聽到了那隻半獸人自言自語地如此說道：

半獸人守衛說著，將它那粗壯的手伸向希莉爾的下顎。

在這段異常痛苦的時間當中，一股某種黑色的污濁感覺湧上心頭，逐漸侵蝕著精神，幾乎要將我們逼瘋。

而且四面八方都傳來精靈慘痛無比的哀號聲，以及半獸人們低級卑劣的笑聲。

我們走過這裏的時間實際上還不到五分鐘，但對我們而言走在這裏感覺特別痛苦，特別漫長，彷佛慢了數倍甚至數十倍。

皋月在我後方小聲地說道。我繼續望著前方，嘴巴則小聲地回答她：

至於這算不算是僞善，答案應該因人而異，對我來說是不是僞善都不重要。因爲我並不希罕被別人當成善人。

這一點可能是皋月說的對。

我事先已經對她們再三強調過這件事，現在我只能祈禱她們能夠忍住了。

而那傢伙就大搖大擺地坐在那棵巨樹下，一臉目中無人的霸道態度，彷佛自以爲是全世界的支配者一樣。

「是嗎～就憑皋月的本事，我看應該沒辦法吧？你就別打腫臉充胖子了，還是交給我吧。」

聽我這麼一說，半獸人立刻戰戰兢兢地抽回了伸向希莉爾下顎的手。

聽她這麼說，我的嘴角也忍不住流露笑意。

「什麼～！？怎麼連小威都這樣！太過分了！」

真是不可思議，現場的氣氛在不知不覺間開朗了起來。

『我是威廉。我們將開始攻略半獸人皇帝。』

蜜依說完，皋月也接著說道：

剛纔那一瞬間我本來還考慮施展咒語的，但看來目前應該沒必要。

我繼續前進，站哨的半獸人察覺了我們。

看艾琳自信滿滿的表情，讓我覺得這次真的被她駁倒了。

「呼呼，確實如此。」

「呼……還挺順利的呢。」

我們繼續前進了一段路，開始看見聚落內那些令人不舒服的景象。到處都是、想忽視都不行。

我們繼續走進聚落內。

皋月說完咧起嘴笑著。

真是胡來。不管是任何事，在皋月面前評估還是計算什麼的，根本沒有意義。

「有，但並非十成。」

艾琳聽了我的回答後──

「不過，這終究只是我個人自私的慾望。我並不認爲每個人都應該爲了大義拚上自己的性命。相信各位也都有自己的想法，這是最後的分水嶺了，要回頭就趁現在。請你們好好考慮。」

我如此說完，少女們各抒己見地出聲附和。

她們現在的心境想必都很激動，當然我也不例外。

我手上牽著這條拉著皋月等人的繩索。

「所以我們現在就是要殺進去拆了那地獄，不是嗎？」

半獸人皇帝。體長達二公尺半，有如巨人般的龐大半獸人。

我對眼前這些少女如此說，同時一一看著我的這些夥伴們。

她以嚴肅而堅定的眼光看著我。

──最後，我們終於快到了。

『嗨，兄弟，你的收穫可真豐盛呢。嘿嘿嘿，記得分我一個啊。』

『咕嘿嘿嘿……這大胸脯的神官是我的菜。』

雖然皋月等人維持著低頭的姿勢，但應該還是看見了。

但是就因爲我的動機是如此，我必須嚴格地向大家提醒一件事。

沒有……不，我可能無法斬釘截鐵地否定她的話。

我沒有加快或放慢腳步，以不變的步調走向它。

「──威廉，我可以說說我的意見嗎？」

我手拉捆著少女們的繩索，跨步走向被半獸人所支配的精靈族聚落。

『瞭解。那麼我們這邊也開始發動攻擊……你可別死了，要是失去了支付報酬的對象，就算到最後白白賺到這一筆，我們也完全不會開心。』

『那當然。我們會平安獲勝並回去收取全額報酬。你想多付一些的話，我們也不介意喔。』

『這樣啊。從你們的表現來看，要加的話可能得加上許多呢，但我會考慮的。祝你們順利。』

我們只說了這些，便結束通訊。

雖然簡短，但已經足夠了。因爲需要做的事情都在事前就談妥了。

我們繼續前進，距離約三十步。

在進入這聚落之前，我事先喝光了那瓶精靈族魔法藥。

這靈藥的口味就像濃縮了由水果與蜂蜜混合而成的清爽甜味一樣。藥效在我體內擴散，將我的魔素恢復到最飽滿的狀態。現在我的狀況十分良好。

繼續前進，距離差不多二十步。

我在這裏停下腳步，此時──

『──有味道。』

以半獸人語發出這一聲的那個傢伙，是穩坐在那品味噁心的寶座上的──半獸人皇帝。

它這麼說完，便緩緩舉起它手上正在「啃食」的「腳」。

隨侍在旁的親信們看起來十分驚訝，皇帝用餘光掃了它們一眼便繼續說道：

『不只聞到母人類的味道──還有公的。你這傢伙是什麼人？』

它說完話的同時，就將高高舉起的「腳」朝著我猛力一丟。

「──解放！」

我馬上對纏結咒下命令。

但這時那隻「腳」正朝著我飛過來。

那恐怕是從精靈的屍體身上扯下的，但我連感到悲痛的空檔都沒有。

只要能拿下它，指揮系統便會陷入混亂，半獸人的軍隊將會淪爲烏合之衆。

「腳」被擋開後，掉在地面上滾著。

不設法解決這個問題，就沒辦法達到足以與敵人抗衡的狀態。

碰撞發生後，少女全身立刻湧出氣場，將那威力強大的一擊──以她那嬌小身材通常不可能擋得住的攻擊──硬生生地擋了下來。

那一掃的攻擊目標是已經衝到半獸人面前的艾琳、皋月與蜜依。

『去死！鼠輩別想囂張！』

「嗚……左手斷了……但是……！皋月、蜜依！」

『這是怎麼回事啊！──可惡，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是那個臭人類搞的鬼吧……！』

事實也是如此，無論我們這幾個人是再怎麼優秀的菁英，一旦被整個聚落內近百隻的半獸人聯合包圍，絕對不可能有活路可言。

爲此我準備了這個咒語──而現在我已唸完了它。

艾琳將她的心意託付給另外兩位少女。

其他半獸人看起來也慌得手足無措的樣子。

但是即使想攻擊身爲指令中樞的半獸人皇帝，它所在的位置卻是敵軍據點的正中央。

當然我們的夥伴一個都不能犧牲性命。

一眼望去，周遭全是被黑暗所支配的空間。

「得救了，艾琳。」

我本身也一樣，我感覺自己的腹部深處有一股暴力衝動正在翻騰著，巴不得馬上釋放出來。

蜜依的實力仍不及半獸人王，希莉爾的武器戰鬥技術也不足以一次對付三隻半獸人。

然後伸手抓起立在一旁的那把巨大無比的棍棒，俯視著我們──發出『喔』的一聲，面露有些讚歎的表情。

但是，即使前兩步作戰計畫進行得特別順利，我們也只能爭取到這種勢均力敵的局面。

就連空氣都爲之震動。

這一步作戰的結果也相當成功。

首先是這一步──奇襲。

我們現在順利地完成了只有我們五人以及少數敵人的戰場──敵人只有半獸人皇帝與它的親信。

但是，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什麼……你這……臭小鬼……！』

更何況只有「能夠抗衡」是「不夠」的。

『這可不得了，竟然來了三個「能用」的女人呢──哼，有意思！上等的獵物竟然自己送上門了！』

先發制人，能夠爭取到多少優勢將是決定勝敗的關鍵之一。

艾琳卻不閃不躲，用盾牌擋住了那一記橫掃。

盾牌被棍棒敲個粉碎，她的左手臂也無力地垂著。

這傢伙厲聲斥喝著部下，同時前進──

「嗚……！」

在擊中我的前一瞬間，一道人影眨眼間來到我面前，用盾牌擋開那隻「腳」。

這裏面只有黑暗。

而我現在能看到艾琳、皋月、蜜依三個人的背影站在前方，希莉爾在我身旁。

那是一道開在地面上、外型詭異而巨大的「門」。

『啊……？你們是什麼人？人類跟貓人族──是特地送上門來讓我喫的嗎？鼠輩。』

半獸人皇帝心不甘情不願地從精靈族遺體堆成的寶座上站起來。

單純以物理戰鬥能力來評估的話，我方仍然屈居劣勢。

＊＊＊

先談談這一次的作戰計畫。論單純的戰力數量，我軍比不上半獸人，而且敵人手上還有俘虜。要顛覆如此劣勢，就必須直搗黃龍打倒敵軍的指令中樞。

而且半獸人皇帝以及其親信，並不是我們有辦法在半獸人們聚過來前，就能快速擊斃的對手。

眼看那隻腳即將擊中我──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就算我們能順利混到敵陣中央，要是當場發生戰鬥，周圍的半獸人們必然會聚集過來。

這有如怒吼一般的聲響，大得十分駭人。

既然這樣，就必須設法爭取到「壓倒性」的優勢。

說不定它已經精準地把握了艾琳與皋月的戰力，判斷以少數跟我們正面衝突比較危險。它的戰術看似豪放，其實出乎意料地伶俐。

因此我作戰計畫的下一步，就是用異空間之門的咒語隔離敵軍指令中樞，使其暫時離開有著大量半獸人的戰場。

而現在不只是艾琳，皋月與蜜依也站在我面前，希莉爾則來到我身旁。

由於完全沒有任何景色可言，感覺就像自己正浮在半空中一樣，但腳底下確實踩著地面。

艾琳、皋月、蜜依馬上朝著敵人衝了出去，希莉爾則爲了施展奇蹟，雙手交握開始祈禱。

我的魔力瞬間在地面快速流動，在以我爲中心的五十公尺範圍內，地面上造出了「那個」。

「真是的，在抵達這裏之前，我真的覺得腦袋要發瘋了。」

半獸人皇帝的反應能力以及面對意外狀況的臨機應變能力，實在是太高強了。

接著──它大聲吠吼：

即使在黑暗中，所有人卻仍能看清楚彼此的身影，呈現非常不可思議的狀態。

黑暗將位於效果範圍內的我們與半獸人們全部吞暖──

並且立刻接著詠唱下一個咒語。

不，能不能算得上勢均力敵也很難說。

雖然在最後關頭被半獸人皇帝拆穿，但幾乎可說是已經完全達到了當初的目的。

要是爲了躲避那一擊而減緩步調，我們就會錯失奇襲的良機──

但是，敵方果然不會輕易讓我們稱心如意。

它大聲一吼，同時趁勢將巨大棍棒橫掃了過來。

但是敵方還有一隻半獸人王與三隻一般種的半獸人，即使蜜依已經學會一點運用氣場的方法，只靠蜜依與希莉爾兩人打倒它們，實在是不可能的任務。

「你就是要我這麼做才解開繩結的，還敢說。」

他似乎打算召集聚落內所有半獸人，用人海戰術夾殺我們。

──呼！

但是艾琳的身材那般嬌小，即使擋下了這一擊，也會被遠遠地轟飛出去──

「──異空間之門！」

所以如果用正常的方式開始戰鬥，我們終究會被大量半獸人包圍，就算有艾琳這樣的菁英戰士在，也會被敵軍以人海戰術壓垮──這是可想而知的結果。

到時候只要體力依然充沛的半獸人王或皇帝介入戰局，即使強如皋月與艾琳，也會被輕易打倒。

「門」開啓之後，地面開了一個大洞，裏面是虛無的黑暗。

然後，「門」再度關上。

「包在我身上！我絕對不會白費你的努力！」

『──喂，小子們！還不全部過來我這！我數到三十還沒到的就等著被宰吧！』

戰鬥力相當於B級的半獸人皇帝，實力與艾琳不相上下。

但我們這邊所有人與它們不同，早已透過預演體驗過進入異空間的狀況了。

在這裏的人，目前有我……

那道「門」的門扉往上掀了起來──就像幻影一樣穿透過上面的所有生物，包括我們與在場的半獸人們──最後完全敞開。

若只算到這裏還算有希望。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必須趁半獸人們剛被送進異空間而驚慌失措時，搶先出手攻擊纔行。

皋月的戰力與一隻C級的半獸人王相等。

頂多在勉強打倒二、三十隻後，便開始一個接著一個被制伏、蹂躪──這是可想而知的結果。

但是──我當然不會讓它們稱心如意。

半獸人皇帝說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擋在我面前的那道人影是艾琳。

「我也同意蜜依的話。雖說身爲神官不應該有這種想法，但是呢……」

距離我們前方約二十步遠的位置，則站著體格龐大的半獸人皇帝，以及兩隻半獸人王、三隻一般種的半獸人。

『嘖！你們這些傢伙發什麼呆！』

但即使是強如艾琳，也沒辦法毫髮無傷地擋下這強大的一擊。

所有被異空間之門關進來的人，都在這不可思議的空間中。

艾琳放聲大吼。

她們竟然會用如此充滿暴力情感的聲音說話，我或許是第一次聽到。

我解除喬裝咒現出原形。

──鏗！

至於我當然不用說，馬上開始準備下一個咒語。

爲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運用喬裝咒與借語咒等魔法試圖潛入敵營。

要是能夠在這個階段收拾幾隻半獸人，戰況將會輕鬆許多──

「就是啊。蜜依現在好想馬上開始動手宰殺半獸人呢。」

那音量可比擴聲咒，我想這吼聲應該傳遍了整個聚落。

半獸人皇帝原本以爲這一記棍棒能橫掃一切，想不到卻被一位少女擋了下來，表情非常驚愕。

現在我再也沒必要繼續喬裝成我該宣泄憤怒的對象了。

半獸人皇帝用半獸人語大吼大叫著。

「蜜依也是！做好該做的事，是蜜依的原則！」

皋月與蜜依如風一般衝過了半獸人皇帝的左右，一眨眼間就各自鑽進一隻一般種半獸人懷中。

「──喝！」

皋月乘著衝刺的力道，把武士刀插入半獸人的左胸……

然後馬上將刀拔起──

「滾！」

她將氣場凝聚於腳部往前一踢，把那心臟噴著血的龐大半獸人踢飛出去。

那名半獸人的身體浮上半空中，然後摔在地上滾動。

皋月看都不看，馬上接著衝向另一隻半獸人。

至於蜜依──

「太慢了──還有，受死吧。」

她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繞到半獸人背後，趁它還沒察覺時就跳上它的背部，用短劍迅速地劃破它的頸子。

隨後它馬上跳下來遠離半獸人，與其保持距離。

頸子被劃破的半獸人傷口噴著血、痛苦地掙扎著。

雖然沒讓它一擊斃命，但距離它的生命力耗盡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三隻一般種的半獸人中，已有兩隻幾乎完全失去戰力，剩下一隻正在與皋月交戰，並處於壓倒性的劣勢。

奇襲的成果不錯，算是成功了。

我看著如此結果，在內心暗自稱讚著三位少女。

尤其是擋下半獸人皇帝攻擊的艾琳，她在情急之下所做的應變實在是太漂亮了。在這種步調快得在一秒內便會進展好幾手的高速戰鬥中，她們精準的判斷力實在是令人拍案叫絕。

然而少女們勢如破竹的表現，不可能一直順利地持續下去。

就在一拍之後──

皋月與蜜依面前各有一隻半獸人王阻擋著去路，同時出手攻擊她們。

「哈哈……真不敢相信這是現實……！剛纔明明還硬得完全砍不下去，現在卻割得輕而易舉。」

而且這麼說雖然很對不起艾琳，但是──雖然這樣的情況不在「計劃」當中，但仍在我「預料」的範圍內。

艾琳躲過一記攻擊後沒能穩住姿勢，半獸人皇帝趁機用巨大棍棒橫掃一記，結實地打中了艾琳的軀體。

相對地，半獸人皇帝的攻擊雖然一次都未曾命中艾琳，但是驚險的場面看起來愈來愈多了。

事後應該需要好好地跟她溝通並安撫她，但那不是現在該思考的事。

這一路走來，我爲了避免這種結果，在做任何決定前都已盡力做出最好的選擇。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那就是「選擇其中一方然後接受選擇的後果」。

結果要是真的那樣，我恐怕會這麼想──

『哈哈～～我感覺這一擊傷到你了！捱了我一擊竟然還能站著，你的頑強與毅力確實了不起！』

既然這樣，唯有相信自己一路走來的軌跡了。

──呼咻──！

不過以現在的狀況來看，就算她稍微得意忘形，應該也幾乎不可能被半獸人王打敗了。

或許我到今天爲止所做過的所有選擇中，也有很多該被評爲錯誤的部分。

皋月與蜜依都各自躲過了敵人的第一記攻擊，但表情看起來十分喫力。

對於半獸人皇帝那驚人臂力所使出的劇烈連續攻勢，艾琳只能勉強閃躲，但不知道她能躲到什麼時候。

蜜依輕快地跳向後方，反手握著血淋淋的短劍。

奇蹟之力的光輝籠罩在皋月、蜜依、艾琳、我以及希莉爾自己身上。

蜜依回答道。同時半獸人王正高舉著棍棒從她頭上猛力向下揮，發出轟然的風聲。

我要──

「蜜依！這樣你能打倒眼前那隻半獸人王嗎！？」

魔力之光從我高舉的魔杖頂端射出，籠罩了蜜依的身體──

「那、那當然了！要是這樣還打不裸，蜜依就只是個窩囊廢而已！」

艾琳對付半獸人皇帝的情況，也實在是稱不上樂觀。

＊＊＊

因爲以艾琳的防禦力而言，只要不是頭部直接遭受攻擊，應該不會受致命傷。

蜜依看起來仍然很亢奮。

祝福的奇蹟能對被施術者施加小小的庇佑，雖然沒什麼大效果，但是被施術者在千鈞一髮之際可能會因爲庇佑的奇蹟，而得到某些幫助。

「咦……？」

艾琳看起來身受重傷，但還是勉強地站了起來。

當然我知道把這種事列入盤算有點沒人性，但是面臨如此嚴峻的局面，有時就是需要這種犧牲人性的理性。

雖然艾琳的劍已在半獸人皇帝身上留下許多傷口，但都只是擦傷程度的輕傷，完全無法給予致命的打擊。

「咳、咳……嗚啊……可、惡……！」

「嘖，已經過來了嗎……！」

因爲人類的智能總是不完整的。

如果沒辦法完整地接納這樣的結果、這樣的現實，我就再也無法往前任何一步了。

也就是說，我恐怕會沒辦法「完全地接納結果」，而試圖追究造成結果的責任。

「──祝福！」

這時候希莉爾施展了標準的輔助型奇蹟。

──咻！

蜜依發出了驚呼聲。

──體能增強咒。

「──喔哇！可惡，都還沒來得及打倒的說……！」

看著她這樣，我在內心鬆了一口氣。

蜜依對自己的身體所發生的變化，感到疑惑與興奮，兩種情感參雜在她的語氣中。

所以我現在必須做出決定，要支援蜜依或者是艾琳。

蜜依這下應該沒問題了。

這種「不知道該選哪一方纔正確的時候」該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

如果只是想提升敏捷度，還是加速咒的效果比較大；不過體能增強咒的優點是能夠同時強化包括肌力的所有體能，是相當高階的輔助型咒語。

而且皋月的面前，還有另一隻一般種的半獸人。

無論結果會如何，都是我在每一次所做的決定所累積而來的。

我做出了決定。

當我面對難以接受的結果時，很可能會像這樣把責任怪罪到自己以外的人身上。

在皋月剛纔予以它致命一擊前，就被半獸人王就出手阻止了，皋月也只能暫時後退。

艾琳與半獸人皇帝的戰鬥是速度與堅硬度的競爭。

特別是對於敵手戰力與自己不相上下的皋月來說，即使是這一點程度的輔助效果，也能帶來莫大的助益。

但是──不，應該說是正因如此，我能做的就只有接納自己的所有選擇累積而成的成果。

不過，如果這樣的愚昧是來自人性，那麼反抗它就是人類該有的理性表現。

但我現在所準備的咒語能夠支援的，只有一個人。

但是──

「這、這是什麼……？是威廉的魔法嗎？太驚人了，力量從體內源源不絕地湧現！停不下來！」

雖然在衝擊發生的那一瞬間，艾琳的氣場光輝瞬間包覆全身，但仍沒辦法完全吸收所有衝擊力，少女的身體旋轉著飛了出去。

『──嘖！該死的小母豬，東閃西躲地煩死人啦！但我已經開始習慣你的速度了，看你能繼續躲到什麼時候！』

「嗚呃……！──嗚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之間，半獸人王的咽喉多了一道深深的缺口，鮮血從中猛烈地噴出。

半獸人王可是連負傷在身的狀態下，都能讓艾琳感到驚險的對手。

而且危險的程度不相上下。

最後──

她的眼神仍然充滿著鬥志。

有錯的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我們走到這一步之前，面對過各式各樣的選擇，夥伴們都同意了這些選擇，纔會有這樣的結果，因此大家都有責任。就連喪生的艾琳本人也──不，追根究柢，要怪就該怪精靈們試圖挑戰這種毫無勝算的戰役──

這咒語的效果能夠同時增強施術對象所有方面的體能表現。

至於爲什麼不簡單，是因爲「接受後果」很難。

我認爲這樣的思考過程，可能是來自於人類這種生物本能上的心理構造，而我也不例外，如此而已。

在這情況下，所謂的理性，並不是指隨時總是能選出最佳解答的萬能智能。

半獸人皇帝似乎以爲勝券在握。

當然還是不能不設法幫助皋月，但她那邊的緊急性相對較低。

蜜依的身影像陣風般地消失無蹤。

「──體能增強！」

即使那是心愛的夥伴之死亡也不例外。

即使這麼做並沒辦法讓死者復活，卻還是要做這樣無謂的事。

然後──只聽到噗滋一聲。

有問題的是──

半獸人王的這一擊完全揮棒落空。

這看似理所當然，實際上卻沒有說起來那麼簡單。

假如我現在選擇用魔法支援蜜依，結果因爲我選擇了蜜依而招致了「艾琳喪命」這樣的後果，我能否將這個後果當作「自己的選擇所造成的結果」接納，就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

效果雖小，但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比沒有還要好上萬倍。

姑且不論皋月，對於剛學會運用一點氣場的蜜依來說，負擔實在太重了。

『你這囂張的臭小鬼，只剩一隻手還敢跟我打！？很好，接下來就不只讓你斷手，我要讓你粉身碎骨！』

但是，話雖這麼說……

「可惡，太硬了……！再這樣下去、恐怕不妙……！」

也就是說──如果只有一擊的話，艾琳是撐得住直擊的，而這一點也在我的考量之中。

不論是什麼樣的結果，只能當作是自己人生所帶來的結果去接納它。

在剛纔那一瞬間，我心臟幾乎要停了，而且她無疑已受了重傷，不過看來是避開了致命傷。

「嗚……！沒盾牌的話……真的、很棘手……！」

她們三人的狀況都很不妙。

接著她摔落地面，在異空間的漆黑大地上滾了幾圈──

我對蜜依施展了我所準備的咒語。

力量的光芒有如洪流般地從蜜依的全身湧出。

我繼續詠唱下個咒語，同時轉眼觀察艾琳戰鬥的情形。

而且──

蜜依與艾琳兩人的狀況都相當危急……

而且艾琳不可能會被半獸人皇帝那種速度的攻擊直接打中頭部。

雖然她也試著伺機反擊，然而在以閃避爲優先的姿勢下，難以使出威力足夠的攻擊；加上半獸人皇帝有厚實的表皮與氣場護身，艾琳的所有攻擊都只能造成小擦傷而已。

就算不是滿分一百分，我也不認爲自己做過低於九十五分的選擇。

爲了給艾琳致命一擊，它抬起腳往地面一蹬。

它的體型那麼龐大，竟然還有如此可怕的速度，一轉眼間就逼近了先前被它打飛出去的艾琳──

但是已經太遲了。

就在它剛纔的那一擊沒能完全制伏艾琳的當下，這場戰鬥的勝負即已分曉。

「──體能增強！」

我對艾琳施展了剛纔對蜜依使用過的咒語。

魔法之光籠罩著艾琳──

『吼啊！臭小鬼，納命來！』

半獸人皇帝衝上前，將手中的巨大棍棒往下揮。

但是──

「──不，你錯了。」

艾琳說話了。她似乎聽得懂半獸人皇帝剛纔說了什麼。

不，她應該不懂，那應該只是身爲戰士的直覺吧。

然後──「鏗」地一聲響起。

艾琳將氣場凝集在劍上，以極爲巧妙的角度與時機，撥開了半獸人皇帝所揮出的這一棒。巨大棍棒就這麼飛了出去，插在艾琳身旁的異空間地面上。

『什麼……！？』

「要納命來的，是你。」

──噗滋。

渾身是傷的艾琳，在一瞬間竄進半獸人皇帝的懷前，單手順勢往前一刺──於是她的劍深深地插入了半獸人皇帝那厚實的胸膛中。

雖說渾身是傷，但少女的氣場卻不見任何衰弱的跡象。

全身氣場所散發的光輝，與體能增強咒所發生的魔力之光，將少女的身影映照得耀眼無比，甚至顯得莊嚴威風。

「好、好吧……」

半獸人皇帝就這麼一命嗚呼了。

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要在事後好好安撫她，但從沒想過是以這樣的形式……

艾琳看起來莫名地開心，而且我也沒什麼損失，於是我也不禁轉念，讓她爲所欲爲了。

「話可不能這麼說。體能增強咒所發揮的威力是根據本人的基礎實力強度。這次是因爲艾琳與蜜依本來的實力夠強，才能夠發揮如此威力，如果是施展在一般平凡的戰士身上，可就不會這麼順利了。而且這咒語的有效時間不長。」

「……別胡說八道了，你是變態嗎？」

艾琳倒進了我的懷中。

「哈哈……謝了。不過你也厲害，又使出了一個威力驚人的魔法呢。這效果這麼神，害我都覺得每天辛勤鍛鍊自己是一件傻事呢。」

蜜依在一轉眼間打倒了自己所負責的半獸人王，馬上去爲皋月助陣，聯手打倒了剩下的半獸人與半獸人王。

「真不愧是艾琳。帶傷對付半獸人皇帝這種程度的對手，還有如此戰果，能辦得到這種事的騎士恐怕不多吧。」

「喂、喂，艾琳。」

「哼哼，當我是變態也無所謂啦。」

斜十字狀的刀路切開了半獸人皇帝的龐大軀體，鮮血如泉湧般從傷口高高噴出，它也應聲倒地。

「有什麼關係呢？這次戰鬥付出最多的應該就是艾琳公主了，而且她都說只有現在嘛。你就讓她盡情撒嬌吧。」

想不到連希莉爾都同意她這麼做。

我連忙抱住她，撐住她全身的體重。

我確認戰鬥結束後跑向艾琳。

咚。

『咳、呼……！什……麼……！？』

這時候希莉爾正在爲身受重傷的艾琳施展治療之奇蹟。

「現在就好……拜託……我、好累……」

將臉貼著我的胸膛的艾琳，這時抬起頭來看著我說道：

艾琳以快得足以留下殘像的速度將劍拔起，緊接著舉起凝聚著氣場的劍，在一眨眼間又砍了兩劍。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望向繼續對她施展治癒魔法的希莉爾求助。但是──

「這樣啊……那麼，能夠不辜負你的期待真是太好了……不過，我覺得有點累……可以讓我撒個嬌嗎？只要一下下就好……」

「是這個、意思……」

艾琳說完便將臉貼在我的胸膛上。

「──結束了，半獸人。」

而另一邊的戰鬥也幾乎在同時分出了勝負。

「嘿嘿嘿……有小威的味道，真好聞呢。」

『吼嘎啊啊啊啊啊啊……！』

「……嗯？是沒問題，但你所謂的撒嬌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