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收拾善後～

「喂～佐藤老弟，你現在方便嗎？」

「什麼事，部長？啊，是要替我加薪嗎？」

「加薪沒問題啊，但你的工作也會跟着變多喔。」

「我想也是～那就先這樣。」

「等等，別逃啦。今天下班後，我們整個部門要一起去喝酒對吧？」

「是的。好像是公司承接的某個大案子順利結案了，所以要舉辦一場慰勞餐會？難道臨時取消了嗎？」

「不，其實，做爲這場慰勞餐會的餘興節目，我想抓幾個人上臺做才藝表演，但一直湊不到人數啊。佐藤老弟，你會什麼才藝嗎？」

「順帶一提，我也會參加喔～」

「喔喔，後藤老弟，你來得正好。」

「前輩，你要表演什麼？」

「轉盤子跟肚皮舞。」

「這是哪個時代的才藝表演啊？」

「只要上臺表演，就不用付這場酒會的會費喔。算是參加獎。」

「唔……可是……」

「冠軍還有獎金可以拿。」

「唔——」

「順帶一提，這些都是部長自掏腰包贊助的。」

「那我參加。」

「佐藤老弟，是哪個因素讓你參加的啊？參加獎？獎金？還是我自掏腰包的事實？部長好在意喔。」

「那麼，現在就由不才我佐藤聰來爲大家表演魔術吧～！首先是折彎湯匙～」

◆　◆　◆

「好啦，要來比劃一下，看看誰有耐心惹。」

在得知他們是公會長事前安排的備援部隊後，哥茲等人隨即向他們報告救援結果。

然而，除了這樣的作戰計劃以外，其他的方法基本上也都大同小異，要是時間跟戰力能再充裕一些就好了。哥茲這麼想着，在心中暗暗咂嘴。現在，他只能祈禱其他同伴不會因爲承受不住內心的恐懼，而突然做出失控的行爲了。

轉頭往兩邊看的話，可以發現同樣握着熊熊燃燒的火炬的其他冒險者同伴，帶着一臉因緊張而僵硬不已的表情現身。

幸運的是，根據佐特提供的情報，大王級魔物似乎暫時不打算離開湖畔。米菈也表示，如果不需要從無到有地變出水分，僅需集中精神讓水凍結的話，她就有可能讓那隻身型巨大的大王級魔物變成一整座冰雕。

「真的是事到如今啊。雖說攜帶武器也只是徒增負荷，但窩們現在是以手無寸鐵的狀態，在靠近那隻大王級魔物啦。」

想討伐大王級魔物的話，它現在因爲負傷而變得衰弱，正是最佳時機。失去了一隻腳和一枚翅膀的它，機動力因此下降，而且也無法釋放最具威脅性的衝擊波。但要是到了明天，沒人知道它會復原到何種狀態。

原本一動也不動地待在湖畔休息的大王級魔物，因木柴燃燒帶來的熱度和聲響而察覺到異狀。雖然沒有做出大動作，但它的兩根觸角開始激烈地擺動，看起來像是在警戒周遭。

「率先衝上去扯它翅膀的人，泥現在還說些什麼啦。」

一般情況下，獸人會在這時以嚎叫聲通知人在遠處的同伴，但這次爲了儘可能避免刺激大王級魔物，他們僅留下少數的監視員，便迅速返回大王級魔物討伐部隊的本隊。

周遭其他人正慌慌張張地爲大王級魔物討伐行動做準備時，有幾名想要討論作戰方針的冒險者，同樣也在尋找佐特的身影，卻發現他不知何時消失了，怎麼找都找不到。

「是啊，老爸。大家只要趁這段時間重新整隊、或是逃走就行了。」

與其執着在得不到的東西上，不如思考怎麼靈活運用現有的資源。

「該爲了他缺乏責任感的行爲發怒，還是覺得他願意協助窩們到這一步，就很值得感激惹……」

「佐特啊……呃，我也很感謝他喔？」

「好！發現目標了。」

「我也做好發動魔法的準備了。」

聽到偵察員的報告內容後，哥茲等人開始以人力將馬車上載運的大量木柴搬到手推車上，再推着手推車往大王級魔物所在的湖畔移動。

爲了多少降低一點恐懼感，哥茲和卡蘭一邊半開玩笑地抱怨，一邊握着吸附了大量油脂後點燃的火炬，緩緩朝大王級魔物的正面走去。

手持火炬接近大王級魔物的人、以及在周遭看著作戰過程的人。在大家都緊張到快要胃痛的情況下，米菈爲了因應之後到來的關鍵時刻，正埋首提高自己的集中力。

「太好了。這樣第一目標就達成惹。通知其他人唄。」

或許該說是幸運吧，因爲以米菈爲首的魔法師們的活躍，大王級魔物目前受到的傷害，已經讓它暫時無法施展最棘手的衝擊波攻擊。爲此，就算佐特現在不在，隊伍也不會在一瞬間全軍覆沒了。

「那個出身貴族人家的魔法師……是叫艾馬爾多拉大人來着？真的得萬分感謝他纔行了。」

「那個，佐特先生把麻煩的差事都推給我，然後跑掉了呢。我可以生氣吧？」

走到這一步之後，接下來只要儘可能維持這樣的位置和狀態即可。

每當哥茲等人靠近一步，大王級魔物便往後退一些。不知能持續多久、不知這樣的平衡何時會瓦解的忍耐大賽，在大王級魔物後退到身體的一部分接觸到湖水後，終於宣告結束。

幸運的是，無人在這次的救援作戰中喪命。此外，雖然受傷的成員很多，但都不是會造成行動不便的嚴重傷勢。再加上因爲是搭乘馬車移動，沒有消耗過多的體力，因此，參加救援部隊的成員之中，除了少數幾人以外，其餘的冒險者再次加入了備援部隊的行列，準備一同前往討伐大王級魔物。

「真是可靠啊。那麼，開工吧。」

「大王級魔物變得衰弱的現在，是攻擊的好時機！在它恢復前進攻吧，動作快！」

確認米菈等魔法師也已經做好準備後，哥茲再次使用犬笛，宣佈作戰開始。

「那佐特呢？」

「快點快點！就在今天分個勝負！你們一直休息到現在，所以應該有很多力氣吧！」

「很好很好～直到這裏，都一如我們的計劃。不過，重頭戲現在纔要開始。你們可別因爲害怕過頭而偷跑喔。」

「嗚哇，感覺超像他會說的話。」

「想當然耳，那位貴族家的少爺、還有公主騎士團的魔法師，現在已經無法參戰了。再加上佐特也不在的話，只能看米菈和那對魔法師父子的能力能恢復多少了。」

做出這樣的判斷後，聽完哥茲等人的救援部隊的報告內容，備援部隊的冒險者們隨即展開了行動。

以高溫攻擊的話，無論敵人的身體再怎麼堅硬，都於事無補。

難得造成的損傷，有可能馬上會恢復。而且，變得疲弱的它，現在雖然在湖畔休息，但之後或許會移動到其他階層，再次失去蹤影。經過這次的一連串戰鬥，冒險者們是危險的外敵一事，或許已經深深烙印在大王級魔物的腦中了吧。

在最壞的情況下，做爲第二批救援部隊出發、抑或擔任阻擋大王級魔物跑到迷宮外頭的最終防衛戰力的這支備援部隊，爲了在問題發生當下即時進行對應，一直在迷宮外頭待機。不過，在聽完哥茲一行人的報告後，他們轉換了行動方針，變成大王級魔物討伐部隊。

◆　◆　◆

「是像佐特預測的那樣，在警戒周圍的火光嗎？」

「嗯，無法參加的話也沒辦法。只要作戰計劃進行得順利，我們的勝算還是很高。動作快、動作快！」

「很好～接下來的重點，就是讓這樣的狀態能維持多久了。只要繼續讓它像這樣跟我們大眼瞪小眼就行了。時間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到底是誰想出這種作戰計劃的啊。根本是傻子一個。」

「老子已經有種被打敗的感覺了。」

既然這樣，就不能放過現在這個「敵人變得最衰弱、出現地點也已經在掌握之中」的討伐大王級魔物的絕佳機會。

接着，第二條、第三條水蛇同樣沿着大王級魔物的腳，爬上它的巨大身軀，然後結冰。

「馬車的數量不夠！有能力計算的人過來這裏幫忙！」

第二個理想的計劃，則是能讓討伐部隊的所有成員一起執行，同時也是打倒大王級魔物的機率最高的做法——就是用米菈的魔法，將整隻大王級魔物冰凍起來。

更何況，是救援作戰也就罷了，若是正式的大王級魔物討伐行動，基爾其實沒有一定得參與的義務，而他的立場也不允許他參加。爲此，向參加了救援行動的其他冒險者們稍稍賠罪之後，他隨即去和公會長會面洽談。

以武器進行物理攻擊的方式，理所當然被排除在外。除此以外，大家最先想到的，是用火將大王級魔物燒死的做法。

「好，到此爲止，大家停下來。」

「好，接下來纔是重點……雖然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但我真的超級害怕耶。」

「喂～有沒有人看到佐特啊？他是個每次都把長袍的帽子拉得很低的魔法師。」

「……那個，你們要找佐特先生的話……」

這個魔法，正是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的最終王牌，同時也是哥茲一行人即使冒着生命危險，也要將它逼到湖畔的理由。

以文字來說明的話，這次的作戰計劃其實相當單純。

「放心吧，要是真有個萬一，我們會負責封印它的行動。對吧，兒子？」

「咦？佐特跑哪兒去了？」

就連在冒險者之中，以大力士自居的霍布和哥茲使出的全力攻擊，都無法在大王級魔物堅硬的外殼留下半點痕跡。面對這樣的敵人，能夠使用的討伐手段變得相當有限。

果然應該擬定更不一樣的作戰計劃纔對——爲時已晚的後悔情緒在哥茲的心頭湧現。

面對慢慢縮短和自己之間距離的哥茲等人，大王級魔物並沒有做出什麼大動作。

「它好像……沒有要採取行動的感覺？」

得出這樣的結論後，哥茲等人爲了進行各自的準備而快步前進。

看到它的反應，包含哥茲在內的討伐部隊成員，先是爲了押對賭注而鬆了一口氣。不過，這樣的對峙依舊危機四伏。他們從正面和大王級魔物對望，同時又慎重地逼近一步。

不過，既然他不在現場，那也沒辦法。

「拜託啦，就維持這樣別動唄。」

每踏出一步，感覺全身的力氣就少了幾分；光是看到大王級魔物抽動一下，就會陷入有如背脊凍結的錯覺。

哥茲以手勢這麼指示後，周遭其他握着火炬的冒險者也停下腳步。像是以此爲暗號般，米菈發動了自己濃縮淬鍊多時的魔法。

佐特不但是數量稀少的優秀魔法師，又在這次的行動中展現出恰到好處的即時救援能力。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該如何避免大王級魔物離開湖畔、或是暴動，然後儘可能地爭取時間了。集思廣益後的結果，大家採用了哥茲的提案，也就是利用在方纔的戰鬥中，深植於大王級魔物腦中的「對火的警戒心」的方式。

他在酒館一邊喫着廉價的飯菜，一邊不停叨唸「好難喫」的印象，實在是太強烈了。所以，讓人很難確實感受到身爲魔法師的他擁有優異能力。

哥茲發現，原本應該是這次救援行動背後功臣之一的佐特，現在卻到處都不見人影。

「泥倒是挺了解自己的嘛，傻子。」

除了哥茲等人以外，其他包圍住大王級魔物的小隊前方，也有着一堆堆燒得正旺的柴火。木柴燃燒發出的迸裂聲響徹了這一帶。

它激烈晃動頭上的觸角，同時也不死心地持續摩擦口中被燒傷的皺摺部分，像是想借此嚇阻一行人，卻遲遲沒有主動拉近距離。還不只是這樣而已。儘管動作很小，但它似乎爲了閃躲哥茲等人手上的火炬而慢慢往後退。

爲了讓木柴更快被點着、也爲了加快起火速度，而事先抹上大量獸脂的這些木柴，一如原先的計劃，不消多久時間，便竄起熊熊烈焰。

他是跟這次的大王級魔物「安特」作戰時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之一。正當大家忙着尋找他的時候，米菈帶着有些尷尬的表情開口了。

「——啥？回家了？」

討伐部隊以半圓狀陣形將大王級魔物圍住，讓它只剩下逃進湖裏的這個選擇。在所有小隊都就定位後，他們使用只有部分獸人聽得見聲音的一種犬笛，通知所有人已經準備就緒。

下次交鋒之時，它的行動恐怕會變得更謹慎、也會更難纏。

「選擇後者吧。這樣對心理健康也比較好。不過，這樣啊……要是佐特不在，就得重新規劃一下作戰方針了。」

踏出迷宮後，佐特等人的救援部隊隨即看到迷宮外頭聚集了大量待命中的冒險者。

「一如我們的預測，它還是待在湖畔啊。」

『用湖水澆熄身上的火之後，大王級魔物就一直待在湖畔，看起來沒有要離開的打算。我想，它應該暫時都會待在那裏休養，不會離開吧。大概啦。』

「好啦好啦，喫一點他留下來的土產，然後冷靜一下吧。很美味喔。」

在這座只聽得到木柴燃燒的迸裂聲、以及大王級魔物勉強發出來的威嚇聲的迷宮內部，一條水蛇無聲無息地從湖面沿着大王級魔物巨大的腳往上爬。下一刻，它細長的身體「啪！」一聲化爲冰塊。

接着，他們開始點燃堆放在眼前的大量木柴。

在先前的救援行動中，這樣的攻擊方式也確實帶來了實際功效，可說是十分有力的作戰計劃；然而，因爲能使用強力火系魔法的魔法師，這次無法參加討伐行動，所以這個計劃沒有被採用。

「那個跟這個是兩碼子事嘛。」

『今天真的是我的休假日，結果卻從一大早就勞動到現在，我很累了，所以要回家了。應該說，我今天真的是撐不下去了。我把剩下的牛奶糖都分給你們，所以，原諒我吧。』

「看來準備工作已經完成惹，哥茲。」

在哥茲等人手中的火炬、以及後方熊熊燃燒的巨大營火的火光吸引大王級魔物的注意力時，水蛇們接二連三爬上它的身軀，將自己的身體和它的凍結在一起。

雖然一舉一動看起來都很平凡無奇，但佐特的貢獻可說是獨一無二的。實際上，要是少了他，救援部隊絕對會遭受相當大的災情。一般來說，他應該是無論再怎麼感謝都不夠的存在纔是。只是，佐特平常的言行舉止和個性，足以磨耗掉他這些豐功偉業。

佐特一路跟蹤逃亡的大王級魔物，提供了這樣的情報。大家參考他這樣的說法，讓擅長偵察的獸人以氣味爲線索，尋找大王級魔物的所在處。最後，一如佐特的情報，衆人發現了靜靜待在湖畔的大王級魔物的身影。

佐特或許也是明白這一點，纔會徑自離開的吧。不過，要是有他在的話，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就會變得輕鬆許多，因此，大家其實都很希望他能加入討伐部隊就是了。

然而——————

像是要包圍大王級魔物那樣，慢慢地一步一步靠近的同時，彷彿內臟被緊緊掐住的恐懼，也開始在全身上下瘋狂流竄。

快要抵達湖畔的時候，整支部隊又再分成幾個小隊，一邊確認大王級魔物的位置，一邊像是以驅獵法捕魚那樣，將大王級魔物團團包圍住。

「那些傢伙看起來遊刃有餘耶。」

貴族魔法師基爾·艾馬爾多拉，現在正忙着安排人員護送公主騎士本人，以及被佐特弄暈的公主騎士團魔法師等公主騎士團的倖存者離開，所以是分身乏術的狀態。

「武器根本沒有意義，只會礙事而已！重要的是木柴！快準備一些可以燒的東西！枯葉也好，總之，多收集一點！」

「說完這句話之後，我還來不及阻止，他就……」

「窩們也從剛剛就在找他了，但都沒找到。」

「明明大王級魔物近在眼前，卻還是能輕鬆閒聊啊～」

該說是膽識過人、或是欠缺緊張感呢？看着這樣的兩人，艾拉和賽斯不禁將自己的感想脫口而出。

如果能繼續這樣爭取時間，就算是大王級魔物，應該也很難憑着自身的力量，掙脫堅冰打造成的牢籠。

然而——

「嗯，還是無法如計劃那麼順利啊。」

有着厚重外殼的大王級魔物，儘管對溫度的感覺比較遲鈍一些，但或許還是察覺到身上異常的觸感了。抑或它已經習慣火光，因此不再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火炬和營火上。總之，原本一動也不動地和討伐部隊對峙的它，現在開始猛力搖晃自己的身軀。

「米菈，第一作戰失敗！進行下一個階段的作戰吧！」

「好的，我明白了！」

「我們上吧，兒子。」

「好喔，老爸。」

已經包覆住大王級魔物三分之一身體的堅冰牢籠，現在一邊發出啪嘰啪嘰的清脆聲響，一邊碎裂崩壞。

其實打從一開始，討伐部隊就不覺得可以光用這一招收拾掉大王級魔物。不過，說得貪心點，要是能撐到它有一半的身體都結冰的程度，那就更好了。進展到這種地步的話，就算是大王級魔物，恐怕也無法輕易脫困。

不過，它現在也還沒完全掙脫那座堅冰打造而成的牢籠。

它有一半的腳，仍處於結冰而被卡在湖裏的狀態。而依舊附着在身體其他部位的冰塊，也確實成爲妨礙大王級魔物動作的沉重負荷。

在這樣的狀態下，魔法師父子再次展開結界魔法，以便更進一步地封印大王級魔物的行動。

「抱歉啊，我們的魔力還沒有完全恢復，所以沒辦法撐太久喔。」

「不，這樣就足夠了。」

一如這句回應，米菈隨即對再次被結界魔法困住的大王級魔物，發動她事先準備好的魔法。

因爲修行尚嫌不足，她其實還沒能徹底駕馭這種魔法，所以有點危險。不過，施展地點在水源附近，可以減輕施法者的負擔；而且，米菈也服用了爲了以防萬一而準備的珍貴祕藥，並使用相關的魔法輔助道具，來藉此大幅提升自己的體力。在多種輔助藥物的加持之下，她硬是施展出這樣的魔法。

這是母親里拉曾經讓她見識過一次的魔法，外觀看起來也和之前那些水蛇無異。

前方是位於這個地下四層的湖泊。

「唔，我的魔力果然……」

「現在有三個選擇！第一～等待時間解決一切的問題！」

畢竟是失控到讓整座湖泊結冰的魔法，會這樣也是很正常的。

即使是對魔法師一無所知的哥茲，從米菈的態度，也能輕易察覺到尤薩斯八成是個超乎凡人的存在。

「啊，沒轍了。」

該說不愧是大王級魔物嗎？現在，安特正以無法估算的驚人力量甩開身上的冰塊，並試着掙脫困住自己的魔法結界。看着這樣的它，只有米菈冷靜地判斷勝負已經分曉了。

目睹這樣的情況後，佐特以魔法將附近一塊約莫人頭大小的石頭浮空，再讓它全速衝撞湖面。

「那麼，你能想點辦法嗎？」

「所以，你說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以後要記得不能惹米菈生氣了……」

「因爲米菈的魔法暴走，把整隻大王級魔物拖進湖裏之後，就開始結冰，然後就變成你現在看到的這樣了。整座湖都凍結了。」

「哪有這樣的啊～」

「總之，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呢。」

『看來，讓他畢業的判斷，似乎有點操之過急了吶……』

真要說起來，大王級魔物的討伐行動，原本就是必須付出衆多犧牲才能成就的大業。所以，就算作戰失敗、出現衆多傷亡人數，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是要我在結冰的湖面上鑿一個洞，釣西太公魚嗎！」

這裏是佐特垂釣的地方，是大王級魔物逃跑休養之處，也是它最終被討伐的場所。

「那對魔法師父子也這麼說呢。噢，米菈本人正因爲力量反饋而昏睡着，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就是了。」

「卡關了。」

「我真的是太同情、太同情賽斯了。難怪他的白頭髮會一直長出來呢。」

「我覺得你好像沒有資格這樣說耶。」

「另外，我想起來自己還有點事要辦，所以把他接過來之後，就交給你嘍，哥茲。」

即使是勝算最高的方法，一般就算想得到，也不會真的付諸實行纔對。

「米菈那傢伙，等會兒去探望她的時候，我一定要嘮嘮叨叨地挖苦她一頓……嗯？」

「我也得找個新的釣魚點纔行了……」

◆　◆　◆

說穿了，就只是這樣的魔法而已，效果卻十分顯著。

「喔喔，真的耶，太強了，可以清楚看見一隻超大的螞蟻被冰在下面耶……不對，這樣連裏頭的魚都結冰了啊！全軍覆沒了嘛！」

但米菈施展出來的這個魔法，卻有着相當駭人的性質。

不只是湖泊表面，就連湖底也徹底結冰了，所以湖裏的生物也跟着全滅。

「這傢伙打算一個人逃走喔。您沒關係嗎？」

水蛇「嘩啦」一聲從湖裏竄出來，然後直接爬上大王級魔物的身體。

「你看到以後馬上就會知道了。那邊。」

「所有人馬上撤退——————！」

不過，他聽說大王級魔物的討伐任務已經順利結束了，若是跟那頭大王級魔物有關的問題，未免也隔太多天了。雖然有點在意究竟是什麼事，但他還是先確認過這個委託不具危險性之後，才答應跟哥茲等人走一趟。

擁有高黏着性的水。

他就那麼排斥被自己抓去幫忙嗎——尤薩斯這麼想着，稍微修正了自己至今以來的分析，但看起來並沒有要反省的意思。

大王級魔物瘋狂甩頭，激烈地揮動自己的腳和翅膀，試圖甩開黏在身上的那些水蛇。然而，不管它的動作再怎麼激烈，那些水蛇都沒有要被甩下來的跡象。

「不要緊的。無論它再怎麼暴動，都爲時已晚。」

「第二～以比這樣的魔法更加強大的魔法融化它！」

「有什麼關係，反正這個作戰進行得很順利啊。」

就算是上輩子的師父，這樣的態度也太失禮了。但在這一刻，在被捲入沒有半點好處的麻煩之前，佐特的內心滿是要先把尤薩斯捲進來的想法。

「剛纔那一擊也沒用嗎～」

現在，米菈想必一定倒在牀上，因爲無力感、倦怠感和無窮止盡的飢餓感，體驗着這個世界的地獄吧。

站在遠處看的話，或許會覺得這樣的光景，彷彿像是從湖中浮現的一條巨大水蛇，正試着將大王級魔物一口吞下。

「喔喔，出現得正好！對了對了，還有您在嘛。您現在有空對吧？我會過去迎接，請您過來這裏一趟吧。可以見識到有趣的東西喔。」

光是這樣的話，看起來似乎跟先前的魔法沒什麼不同，不過，這條水蛇沒有結冰，而是以液體的狀態附着在大王級魔物的身體上。

之前，哥茲曾在尤薩斯來拜訪米菈時見過他本人，憑藉着自己野性的直覺和本能，當下便判斷這個人是一名危險人物。

「握着一根火炬，站在大王級魔物的正面跟它乾瞪眼，哪有這樣的啊～」

在他還是沙特拉克的時候，雖然也時常會表現出這樣的傾向，但倒是不曾把自己的師父說成「主動找上門的選擇」之類的。

各自懷抱着不同煩惱的兩人，在沉重的氣氛籠罩下，茫然眺望着仍打算對結冰的湖面做些什麼，而不停奮鬥的冒險者們的身影。同時，佐特感受到懷裏傳來一股魔力的氣息。

然而，儘管發出一陣巨大的撞擊聲，結冰的湖面卻連半點裂痕都沒出現，反倒是石頭整塊撞個粉碎。

至此，現場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勝負已定。不過，事情並沒有就這樣結束。

「嗯？喂～米菈，應該已經可以了吧？」

『啥？』

『你把真心話全都說出來啦，蠢才。』

雖然一瞬間覺得這種方法好像可行，但冷靜下來思考後，想起這裏不會有西太公魚這種生物，佐特不禁再次發出哀嚎。

之前令人畏懼萬分的大王級魔物，現在有如溺死在麥芽糖裏的小飛蟲那樣，動作愈來愈慢，終至完全靜止。

從徒弟的身份畢業，成爲一名和自己立場對等的出色魔法師之後，馬上就變成這副德性。

佐特無視哥茲聽到這句話之後無力跪地的反應，豎起三根指頭繼續往下說。

要是有魔法師能夠做到這一點，衆人現在也不至於如此困擾了。

不過，無人能夠預測要等多久。

簡直傻到不能再傻了。

當然，這麼方便的事情不可能發生。

因爲發生了一行人無力處理的問題，所以希望能借用佐特的智慧——聽到哥茲這麼說，佐特隨即推測應該是跟大王級魔物相關的事情。

他今天已經有一點要事在身了，可不能再讓寶貴的假日泡湯——佐特下了這樣的堅定決心。爲了偷懶而鼓起幹勁，就某方面來說，可以算是本末倒置的事情了，但他本人還沒有發現這一點。

「……應該可以當作不錯的鍛鍊吧？」

佐特從懷中抽出一張似曾相識的紙片，再以掌心出現的火球將它點燃。

「……不好意思，看來可能還是太勉強了……現在，那個水蛇魔法已經失控了，我沒辦法繼續駕馭。」

發現佐特以失禮又直接的發言和這樣的存在交流，這次換哥茲看傻了眼。

在那之後，佐特好不容易讓尤薩斯的注意力轉移到米菈失控的魔法上，然後再若無其事地離開現場。逃走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也罷，這次就放過你吧」這樣的一句話，但佐特選擇不去在意。

「……好殘虐啊。」

「是說，看這種狀態，魔法還在運作呢……她是多勉強自己啊？」

仔細一看，佐特發現有幾名冒險者站在結冰的湖泊上方，正在以鶴嘴鋤之類的工具挖鑿湖面，抑或試着在湖面上燃燒營火，藉此融化結冰的湖水，但這兩種方法看起來都不管用，衆人也陷入了苦戰的狀態。

「第三～米菈現在馬上覺醒，然後力量提升一大截，變得完全能夠駕馭這個魔法！」

「問題在於，因爲這一大片冰塊太硬了，我們現在無法回收自己辛辛苦苦打倒的大王級魔物的屍體喔。」

「呃？」

「我現在只能盡全力拉開距離，讓那些水蛇不要靠近這邊。不過，之後會變成怎麼樣，我也無法預測。」

「我……我寶貴的垂釣地點……」

在這段期間，水蛇的數量仍持續增加，現在已經有幾千條水蛇在大王級魔物的體表蠢動，數量幾乎足以覆蓋它的整個身體。

「真是虎頭蛇尾耶～」

只會讓看到的人覺得這是一場惡夢的駭人光景，也讓大王級魔物湧現了危機意識，開始瘋狂搖晃自己的巨大身軀。

爲此，這次的「死神就在你身邊作戰」（佐特命名），就各方面來說，應該都會變成能夠永世流傳的輝煌戰績吧。

「我覺得你好像沒有資格這樣說耶。」

而且，被迫一起執行這個作戰的其他冒險者，未免也太可憐了。不過，就結果而言，最後沒有半個人喪命，而參加作戰的人，似乎也把這次的行動當作是在測試自己的膽量，因此也只是覺得「以後能拿出來炫耀的豐功偉業又多了一件」而已。

『你來啦，佐特。』

「唔～這個彷彿卯起來跟『環境保育』一詞作對的感覺……能做到這種程度，我反而感到佩服呢。」

「佐特，你其實也是個笨蛋吧。」

「看樣子是沒辦法嘍～如果魔法還在運作的話，就代表呢～即使這整片冰被挖掉或融掉一點，也會馬上恢復原狀。」

「……順便問一下，最糟糕的結果會是？」

是整面湖完全結冰的光景。

「開心點吧，哥茲。追加的第四個選擇主動找上門來啦。偶爾也要讓他嚐嚐被捲入事件中的人的心情嘛。」

「好啦，既然都逃過一場災難了，就趕快把待辦的事情處理完畢吧。」

因爲兩人一直像這樣互相吐槽，導致閒聊遲遲沒有進入正題，馬車就這樣抵達了地下四層。

過了一星期，順利在才藝表演大會拿到第二名後，爲了治療輸給轉盤子和肚皮舞的心靈創傷，佐特懶洋洋地造訪了這個異世界，被一直等他出現的哥茲等人叫住。

整個身體都被水蛇吞噬的大王級魔物，爲了逃離它的控制而死命掙扎，動作卻變得異常遲緩。

「……那我們徹夜在這裏挖冰付出的勞力呢？」

而抵達這裏的佐特所目睹的——

實際上，事到如今，他才默默覺得自己的行爲似乎真的有點超過，並因此忐忑不安。不過，他有必須在今天完成的要事，確實也不是謊言。

一行人坐在載貨馬車上，前往目的地的地下四層時，哥茲將佐特在一星期前離開後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向他說明了一次。聽完事情的始末後，在捧腹大笑的同時，佐特也感覺米菈不太妙的地方似乎跟她的母親愈來愈像，因此開始替她的未來擔憂。

◆　◆　◆

繼打頭陣的第一條之後，幾十、幾百條的水蛇一起從湖面湧出，在大王級魔物的體表四處蠢動。

「……大爆炸？」

水蛇開始慢慢將變得一動也不動的大王級魔物拖進湖裏。

佐特一邊想着下次遇見尤薩斯時，應該要獻上什麼樣的土產巴結他，一邊往座落在城鎮中治安較良好的地區的高級旅館走去。

跟旅館老闆簡短交談幾句後，對方領着他前往位於建築物深處的單人房。

「喔喔，太好了，他還活着。」

「因爲我們也有特別費心照料他呢。」

「抱歉啊，做出這麼任性的要求，非常感謝你。」

語畢，佐特從懷裏取出裝滿貨幣的錢包遞給老闆。後者朝他輕輕一鞠躬之後，便再次回去顧店。

「好啦，再不叫醒他的話，他可能會就此長眠呢。」

躺在這個房間牀上的，是那名叫做亞沙託的迷宮奴隸。

身爲大王級魔物討伐戰倖存者的他，原本應該由身爲主人的公主騎士團帶回，或是再次被奴隸商人買回去。但在和基爾·艾馬爾多拉交涉過後，佐特掏錢買下了他。

對基爾和公主騎士團來說，轉讓一名原本就是「拋棄式」的迷宮奴隸，並不會造成任何影響。而且，在順利生還後，必須處理的事務非常多，把奴隸轉讓出去的話，可以免去不少雜務，所以他們反而很樂意這麼做。聽到佐特的提議後，基爾相當乾脆地答應將奴隸所有權轉讓給他。

然而，在這個世界，相當於現代復健療養所的設施，早就爲了讓身份高貴的公主騎士團的倖存者入住，而不剩半張牀位了，不可能再爲了奴隸分出一張牀。

就算已經替他治療過外傷，佐特也沒辦法將這個一不注意，可能就會因爲過於衰弱而死亡的人棄之不顧。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他將亞沙託送往感覺還算可靠、同時也具備最低限度道德觀念的高級旅館，請老闆幫忙照顧他。當然，除了事先支付一筆高額的費用以外，爲了保險起見，佐特也不忘向老闆承諾，自己下次造訪的時候，如果亞沙託還活着，將會再支付雙倍的酬勞。

或許是因爲託這些安排的福吧，當初顯得憔悴至極、讓人質疑這樣怎麼還能活下去的那張臉，雖然依舊消瘦不已，但看起來氣色已經好轉許多了。

佐特從自己的黑影空間裏取出一瓶藥劑，慢慢將它灌進這名青年的口中，再以手指輕敲他的額頭幾下，稍稍注入魔力，讓青年逐漸恢復元氣。

這樣一來，爲了讓亞沙託恢復體力，而拜託米菈對他施加的睡眠咒語就會解開，亞沙託也會清醒過來。

『喔，你很快就醒了嘛。早安啊，進藤朝鬥。』

在佐特化解咒語後，青年的身上馬上出現了反應。他緩緩睜開雙眼。

不過，他的腦袋似乎還沒有清醒過來。就算佐特以日文和他搭話，亞沙託的反應也很遲鈍。隨後，他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以躺在牀上的姿勢移動自己瘦骨嶙峋的手。

『你是在找這個嗎？』

說着，佐特將那副已經無法發揮原本功用的眼鏡遞給他。

聽到佐特這麼說之後，青年暫時放棄勉強自己說話，緩緩地開始深呼吸。

『不用勉強自己沒關係。時間很充裕。我想想……你先慢慢告訴我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吧。會痛？會冷？又或者還是很想睡？把你的感受直接說出來就行了。』

不知道是腦袋跟不上狀況、或是還無法確實發出聲音，儘管青年拼命試着說些什麼，卻還是說不出半句話。就算想起身，也爬不起來。看到青年激動到猛咳嗽，佐特表示：

『我……肚子餓了。』

『請……問……』

大概重複了三次深呼吸的動作後，青年平靜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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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話是這個啊。我現在莫名有種可以跟你相處融洽的感覺呢。』

青年伸出枯瘦的手，看似珍惜不已地緩緩握住這副鏡片脫落、幾乎已經跟普通的鐵絲沒兩樣的眼鏡。

『喔，你終於有反應了。哎呀～我原本還在想，要是你的鼓膜沒能復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呢。』

或許是因爲找到自己珍視的東西，讓他的精神跟着放鬆了一些吧，直到這一刻，青年才發現佐特是用日文跟自己說話，而不禁瞪大眼睛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