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跨越空間的魔彈
《天久鷹央的事件病歷簿》 · 知念實希人 · 1.6萬 字
1
「由梨不見了!?什麼情況!?」
聽到時山由梨失蹤了的消息,我兩手握着話筒,大聲叫道。
「剛纔我們去了時山小姐的病房,發現她不在裏面。」
「你們仔細找過了嗎?」
「找了,衛生間和病牀下面都沒有。」
「怎麼會……房間門口不是有警衛……」
「聽警衛說,他在二三十分鐘前離開門口,去了趟廁所。可能是趁那個時候溜出去的。」
我不由得咋舌。不是說二十四小時不間斷護衛嗎。
「那個,我們要怎麼辦?」話筒另一端,護士小心翼翼地問。
「請安排有空的護士和警衛在醫院內搜索。」
說完,我立刻掛上了電話。
「時山由梨失蹤了嗎?」
聽到我和護士的對話,鷹央問道。
「是的,說是趁警衛上廁所的當兒溜出去了。不是說要一直不停地護衛嗎。」
「不要太苛責了。警衛本來不應該只守衛單獨一名患者的,是我硬去求了他們。」
「這我知道,可……」
道理我都懂,可就是心裏咽不下這口氣。
「時山由梨是什麼時候不見了的?」
「聽護士說,大概是在二三十分鐘前。我們要怎麼辦?她說不定是被殺害了惠子女士和文太先生的兇手拐走……」
「冷靜!」
「就先當作是這麼回事吧。不過,他們也不是意外身亡的。五十釐米聽上去挺窄,不過也足夠一個人站穩了,除非太粗心大意,不然也不會摔下去的。」
如果我當初多留個心眼……遲來的後悔緊緊攥住心臟。
男子回望會議室,顯得有些不自在。「是的。」我略收起下顎。「正巧這件會議室空着,就想着地方寬敞一點更好。」
「又多了一名遇害者啊。這下就有二十人墜落身亡了。」
「……如果真的如您所說,那麼三個人就不是自殺墜落身亡的,而是意外嗎?他們想打開鐘樓頂部的門進入裏面,但腳下的地方太窄,不小心踩空掉下去了。」
「時山惠子和時山文太恐怕是聽到『時鐘山醫院的藏寶』才上了鉤的。有傳言說,時山家的祖先爲了避免家產在戰後被沒收,提前置換成寶石等貴重品,藏在了某個地方。那兩個人是聽到了消息說,『我知道藏寶埋在哪兒了,是鐘樓裏面,你去找一找』。」
男子緊抿着嘴,一言不發。鷹央絲毫沒有在意,繼續說道。
他看向坐在鷹央旁邊的成瀨,目光中露出警惕。
見男子驚訝,鷹央坦然地張開雙臂。
「那,還要進行搶救嗎?」
「憑自己的意志!?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沒錯,湊巧。不過這和案件沒有本質上的關聯,現在不提也罷。重點是,當三人墜落的時候,鐘樓上再沒有他們以外的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時山由梨不是自殺的。而且不光是她,時山惠子和時山文太也都不是自殺的。」
男子緊緊逼問。鷹央搖了搖頭。
成瀨來到身邊,嘆了口氣說道。
「時山惠子想在自己生命終結之前,爲僅有的女兒留下足夠她獨自生活下去的財產。時山文太則是開業失利,欠了一屁股債。在這種狀態下,聽到藏寶被發現了的消息,肯定會忍不住確認的。」
「這兒挺寬敞的啊。」
「今天非常感謝您百忙之中抽出了時間。」
「鷹央老師,先把由梨搬上救護車吧。然後再帶到醫院,把她的身體擦乾淨。」
好了,這下一切準備就緒了。我按着胸口,試圖平復自己的內心。
男子壓低聲音問道。鷹央挺起草綠色手術服下的扁平胸膛。
鷹央也湊到跟前,跪在由梨身旁,在她的耳邊悄聲說道。
「是被人叫上去的。」
嘈雜中,我彷彿聽到了由梨微弱地回答了一聲「好的」。
「是時鐘山醫院!由梨最有可能去了時鐘山醫院。三十分鐘前失蹤,她如果打個車,現在應該已經到那兒了。小鳥,動作快點!」
「……不是自殺,也不是意外的話?」
2
「不,您不必道歉,這畢竟是那個孩子自己選擇的後果。恐怕是到底沒能接受一直相依爲命的母親離世的事實吧,所以纔跟隨母親的腳步,在同一個地方結束自己的生命……真是太悲慘了。」
「不,她不是。時山由梨聽到的消息是,『你的母親自殺前,把給你的信留在鐘樓裏了』。痛失生母的由梨,想必是非常渴望得到來自母親的消息的。」
成瀨客氣地回答。「哦……是嗎。」男子有些曖昧地點了點頭,然後長嘆一口氣。
沉默籠罩了會議室。牆上掛鐘的秒針規律地喀嚓作響,聽起來格外刺耳。
「嗯,沒錯。這次也是『魔彈的射手』犯下的殺人案件。時山由梨是被『魔彈』射中,從那個鐘樓上面摔下來的。」
周圍的救護車和巡邏車刺眼的紅色警燈閃爍中,看着無力癱倒在眼前草坪上的由梨,我喃喃道。十餘分鐘前,我和鷹央抵達時鐘山醫院,目擊到由梨從鐘樓頂端墜落。在墜落的前一瞬,她捂着胸口,身體明顯後仰,繼而無力地落下,和前幾天的時山文太如出一轍。
「她不是自殺。」
「那個,請問這位是……?」
「我回頭再跟您解釋。非常抱歉。」
在鴻之池示意下,男子隔着長桌,坐到了我們對面。鴻之池來到我們這一側,拉開我旁邊的椅子坐下。
「找到她……要怎麼找?」
由梨從鐘樓墜落後的第三天傍晚,我、鷹央和成瀨來到了會議室。這兒不是平時用於向患者及家屬說明病情的談話室,而是位於醫局工作區內部的寬闊會議室,足以容納二十餘人,常有各醫局的醫生們使用。會議室裏面擺着一排長桌,兩側分散着座椅。
鷹央銳喝一聲,我不由得挺直了後背。
「湊巧?」男子皺起眉頭。
我和鷹央降到一樓,趕到位於樓後的停車場,鑽進了AQUA。按下點火鍵,一陣比起RX-8要徐緩得多的輕柔震動從座椅下方傳來。
在鷹央的叫嚷聲中,我啓動了車子。離開停車場,駛入寬敞的道路,我立刻踩下油門。開RX-8的時候,加速時明顯會感到座椅後背的推力,然而這輛家庭用的小型車卻絲毫沒有那種感覺,加速無比平滑。
「不過說實話,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竟然連她也從鐘樓摔下來了。我還以爲她住進這家醫院裏就安全了呢。」
一陣敲門聲打破了寂靜。我回答「請進」後,門被推開,露出了鴻之池的面孔。
「她出了什麼事嗎?」
「多虧了你,我全都弄清楚了。這個仇,一定會幫你報的。」
3
「想想時山由梨爲什麼離開了病房,她可能去了哪兒。」
「在這個問題上,我院負全部責任。是我們疏忽了,非常抱歉。」
毫無疑問,由梨是被「魔彈」擊中的,而且惠子和文太的死並非自殺,而是被「魔彈的射手」殺害所致。然而,我們仍然不知道那個「魔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把他帶來了。」
「您請坐。」
「我也不知道。現在先不要去想理由,抓緊時間找到她保護起來最要緊。」
哎,這種時候,如果我的搭檔還在的話該多好。回憶着不久前RX-8被燒得焦黑的慘痛光景,我開着AQUA,向時鐘山醫院疾馳。
鷹央揚起嘴角。
「嗯,就這麼辦吧。」
「對不起,現在情況緊急,沒時間詳細解釋。」
「狙擊!?」
我在草坪上奄奄一息的由梨身邊蹲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手掌很快沾滿了鮮紅的血液,溫暖而粘稠。
我深深低下頭。
電梯總算來了。我閃身鑽進廂內,語速飛快地回答,同時不斷按下「關門」鍵。沼本似乎還有話要說,但徐徐關閉的電梯門隔斷了他和我們。
「那,這次的事件也不是自殺對吧。」
「不是誘拐的話,由梨是怎麼從病房消失的呢?」
男子無力地搖了搖頭。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鷹央開了口。
「沒錯,那是人爲的犯案,連續殺人事件。」
「……嗯?您這是什麼意思?」
「當然了。」鷹央沉重地點頭。
鷹央抱起雙臂,表情嚴峻。真的有什麼地方,會讓少女不惜離開安全的病房也要前往嗎。
醫院外面有多危險,她應該很清楚纔對。
一名男子緊跟着鴻之池進入會議室。
「那個『魔彈』到底是怎麼回事,您弄清楚了嗎?」
「……那,由梨呢?您是說她也是爲了得到藏寶而爬上了鐘樓嗎?她的母親和叔叔已經墜落身亡了,她如果再聽信就不太正常了吧。」
「上了車再跟你解釋,現在要抓緊一切時間趕到時鐘山醫院纔行。」
「您是說,他們三個是被人叫到鐘樓上,然後被推下去的嗎?難道說兇手一直藏在鐘樓裏面,等他們準備進來的時候,再從樓頂推下去的嗎?」
「……搶救了又能怎樣。」
「馬上就帶你回醫院,你放心休息吧。」
「恐怕是趁着警衛的疏忽,憑藉自己的意志溜出去了吧。」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時鐘山醫院……」
「您等一下,由梨爲什麼要去時鐘山醫院?」
這時,鷹央鬆開抱着的雙臂,輕聲嘟囔。「咦?」我沒有聽清,問向她。
「很簡單,三個人被狙擊了。」
「不是自殺?那他們三個人爲什麼要跑到鐘樓上?」
「不不,不是那麼回事兒。三人遇害的時候,湊巧有一臺攝像機拍到了鐘樓。」
鷹央撓着頭回答。她說的沒錯,現在搶救已經沒有用了。就算進行心肺復甦,也只會進一步加重由梨的傷勢。
「敝姓成瀨,是田無派出所的刑警。今天來是爲了詳述關於由梨小姐的事件詳情。」
我跟在她後面,兩人一同橫穿樓頂,從階梯下到十樓。心急火燎地等着電梯時,一名穿着西裝的男子跑了過來。是一志聘請的律師沼本。
「這、這個麼,我畢竟也是去過好幾次……」
「這兒是醫院,如果有什麼大動靜,很快就會有工作人員趕過去的。而且,警衛去上廁所的時間最多隻有兩三分鐘,想趁這個時候把一名十七歲的高中女生從醫院拐走還不讓別人注意,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那,到頭來不還是自殺或者意外死亡嗎。兇手沒在鐘樓的話,是怎麼讓那三個人摔下去的?」
率先打破了沉默的,是對面的男子。
見男子反問,鷹央露出得意的笑容,啪地豎起了左手的食指。
我低頭致謝。「哪裏,您言重了。」男子急忙在胸前擺手。
「小鳥遊大夫,這是怎麼回事!?我剛過來,就聽說由梨小姐不見了!」
「快點!抓緊時間!」
「嗬,要進入鐘樓裏面,就必須從地方最窄的那一邊走下去啊。你知道的很清楚嘛。」
鷹央的語氣充滿了諷刺。只見男子的臉色出現動搖。
鷹央快步跑向門口。
「沒錯。他們站在鐘樓頂部邊緣,準備進入鐘樓裏面的時候,遭到了來自遠處的狙擊,結果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您等一下!」男子伸出一隻手掌,止住鷹央的話。「被狙擊了的話,三個人的體內留下了子彈之類的證據嗎?」
「不。我們對時山惠子和時山文太的遺體進行了解剖,仔細調查後,並沒有發現子彈,連槍擊的傷痕都沒有發現。」
「那怎麼可能是被狙擊了……」
男子面露困惑。然而在我看來,他的表情很有幾分逢場作戲的樣子。
「不,他們三個人毫無疑問是被狙擊了。擊中他們的,是完全不會在身體上留下傷痕、卻能近乎百發百中地奪去他們的行動力,而且還能從極遠處發射的子彈,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魔彈』。」
「魔彈……」男子愣愣地重複這個詞。
「兇手以藏寶和母親留下的信誘引三人前往鐘樓內部,然後瞅準了他們站在狹窄的樓頂邊緣準備進去的時候,射出了『魔彈』。」
說着,鷹央用左手擺出扣動扳機的姿勢。
「被『魔彈』擊中後,被害者因全身的肌肉立刻鬆弛而倒下,從樓頂摔了下去。警方事後無論怎樣調查,從現場的情況來看,都只能認爲是自殺或者意外身亡。這樣一來,完美的犯罪就大功告成了。」
說到這兒,鷹央頓了一頓,露出狡黠的笑容。
「不過,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兇手真是不走運啊,碰上的對手不只是腦殘的警察,還有我這個天才。」
被說成腦殘的成瀨很是不滿地皺起眉頭。這時,男子雙手撐着桌面,站起身來大喊。
「您到底在說什麼!?我不知道那個『魔彈』是個什麼東西,可您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因爲你就是『魔彈的射手』——狙擊了那三個人的兇手啊。」
鷹央略收起下顎,揚起目光,冷冷地盯着激動的男子。
「對吧,時山一志。」
聽到這句話,男子——由梨的叔叔時山一志的身子猛地一顫。
4
「我看看,先從哪兒開始說明呢。嗯,就從動機開始吧。」
看着僵住的時山一志,鷹央快活地說道。
「那麼,可能性就只有兩個了。要麼是給那扇鐵門通了高壓電,要麼是從門的內部向外發出衝擊波把人推落。」
「這就是發射了『魔彈』的『槍』。」
「那……」
「對,十九個人。我以爲鐘樓裏面藏着殺死了十九個人的裝置,裏裏外外調查了個遍。但不論怎麼找,我都沒有找到類似的裝置。」
「不那樣做,自己挪用公款的事情就會敗露,不僅會被公司開除,還要承擔法律責任。這個男的爲了保全自己,連親人的命都不放在眼裏,真是卑鄙無恥,殘忍至極。」
「可文太先生不是說,那塊地值不了幾個錢……我記得他說,建築拆遷的費用比地皮的價格還要高啊。」
「實際上,在時山惠子和時山文太墜落的時候,樓頂的情況被某個人偷偷設置的監控攝像頭拍下來了。」
「怎麼,你們還想說我有共犯嗎?說我僱了殺手?嗯?你說說看啊?」
我回憶起那天的一幕。時山文太墜落前,我看到他的手靠近頭側。我本以爲他是要按住假髮不被風吹跑,現在想來,他實際上是在舉着手機靠近耳朵。
「時山文太地前妻田邊真知子,和時山由梨的親生父親甲斐原勝。他們都在這次事件中失去了珍重的人,有權利聽我接下來的說明,我就把他們叫來了。」
「夠了!從剛纔開始你就一直在沒完沒了地胡說八道。哪來的什麼『魔彈』,那種魔法一樣的東西根本不存在!」
真知子瞪圓了眼睛。
「……是電擊嗎?或者說,衝擊波?」
「你少胡說八道!」他漲紅了臉大叫。「我殺了人?殺了三個人?這根本不可能!」
「十九個人!?」
「不過,惠子女士和文太先生都過得很拮据,哪裏會有什麼遺產……」
真知子追問。鷹央用力點了點頭。
「正當我爲此煩惱的時候,這邊的成瀨向我彙報說,從時鐘山醫院墜落身亡的絕大多數死者都是明確的自殺身亡。這樣一來,被『魔彈』殺害的死者只有時山惠子、文太和由梨三個人的可能性就變大了,情況也發生了根本的變化。」
鷹央的目光從真知子移向一志,後者方纔泛紅的臉龐已變得蒼白。
「就是你說的『魔彈』的真相啊。被害者都是從那個鐘樓上面落下來的,那就說明有人在鐘樓上動了手腳,通過手機遠程控制機關,讓上面的人掉下來。只能這麼認爲了。」
「被害者之間存在血緣關係。據此,我們就可以提出一個假說。」
「憑什麼說不可能?」鷹央挑釁似地揚起了嘴角。
聽到鷹央的回答,真知子和甲斐原不停在室內回望。
「那個人給我講了不少事情,包括數個月前股市崩盤的時候,你的個人投資受到重創,爲了彌補損失,你可能不惜挪用了公款,而且公司已經注意到問題,準備正式進行調查。哎呀,你的同事裏有健談的人,真是可喜可賀啊。」
「沒錯!不信的話,你可以去查我的護照。而且,文太掉下來之後,你們馬上就給我打了電話對吧。那個號碼可是新加坡的號碼,這不就是我人在新加坡的證據嗎!」
「您是說,惠子墜落的瞬間被拍下來了嗎!?」
清脆的拍手聲充斥了會議室,與此同時,一志「唔!」地短促呻吟,雙手捂住胸口,身體僵硬了片刻,隨後彷彿全身的骨頭散架一般無力地癱倒。我們愣愣地看着他倒在地上,驚訝不語。
「當然不可能,他們三個從鐘樓摔下來的時候,我可是在新加坡啊,距離鐘樓有好幾千公里呢!」
「即,『魔彈』能夠命中的,只有時山家的人。」
「可,只用手機的話,是怎麼……」
真知子不停眨着雙眼,顯得很是驚訝。
一志一氣說完,肩膀因激動上下起伏。
「等一下,我一點都沒明白。真的能用電話殺死通話的對方嗎?」
「之前的確是這樣,不過現在情況大不相同了。對吧?」
「從好幾千公里之外狙擊目標?那種機器真的存在嗎!?」
「可一志先生不是在一流企業工作嗎?爲什麼還需要錢呢?」
「不用找了,估計你們自己身上就帶着呢。」
「那個,鷹央老師,在那之前……」
身爲醫生的真知子輕聲嘟囔。突然,坐在對面一直低頭不語的一志猛地一拍桌,站起了身。
「沒錯,這個如今國民幾乎人人都有的機器,正是發射了跨域空間的『魔彈』的兇器。從這個發射向遠方的『魔彈』擊中了被害人,讓他們從鐘樓上掉了下去。」
「嗯,沒錯,都是打開了鐵門準備進去。」鷹央點頭表示肯定。
在一旁聽着的甲斐原揉着太陽穴嘟囔。
「我們!?」
「他在時山文太墜落後立刻打電話報警說『弟弟給我打來奇怪的電話』,是爲了不讓別人發現兇器就是手機。墜落之前,時山文太發現了我們來到醫院附近,你恐怕也在電話裏聽到了弟弟『有人來了』的通知。如果直接射出『魔彈』而讓文太跌落的話,有可能會讓人發現『魔彈』和電話之間的聯繫,最壞的情況下,警方可能查到文太在死前通過話的自己頭上,所以才編造說弟弟墜落前給你打了奇怪的電話,想借此讓警方的注意力從手機上移開。」
「不光是存在,還很普遍。比如,在這間屋子裏就有不少。」
鴻之池問道。
「你是說那個機關是電擊或衝擊波嗎?」
面對鷹央充滿輕蔑的視線,一志忍無可忍一般猛地起身,椅子被碰倒,發出響亮的撞擊音。
真知子驚訝地叫道。鷹央抬頭看向她,同時從自己的白大褂的口袋中掏出了「那個機器」。
「沒錯,地皮的價格會飛速上漲。計劃的負責人首先聯繫了同樣就職於房地產行業的一志,估計整塊地皮的價格足以填補挪用公款的漏洞。問題是,他手裏的地皮只有三分之一,距離補漏還差一截。」
5
「剛纔說到哪兒了?哦,動機對吧。說白了,就是錢,卑鄙無恥又無聊的理由。」
許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數字,真知子瞪大了眼睛。一旁的甲斐原也愣得無語。
他大叫着衝鷹央伸出手,我和鴻之池立刻起身要掩護。就在這時,鷹央將雙手舉到逼近的一志面前,像是相撲選手在迷惑對手一般猛然擊掌。
鷹央說道。一旁的真知子插了進來。
「不,你想得太片面了。時鐘山醫院所在的土地,歸一志、文太和惠子三人共同所有。如果文太和惠子死亡,土地的所有權就都歸一志一個人了。」
鷹央頓了一頓,指向坐在身旁的成瀨。
「想法非常好。」鷹央合起雙手。「我一開始也思考了那個可能性,能不能通過遙控的方式,使用電擊或衝擊波,讓鐘樓上面的人落下去。畢竟,迄今爲止可是有十九個人從那個鐘樓上面掉下來摔死了呢。」
鷹央說道。甲斐原立刻瞪大了眼睛。
鷹央轉向一志。後者保持着沉默,只是緊咬着不見血色的嘴脣。
「不,你應該沒有共犯,當然也沒有僱傭殺手。而且,案發當時,你的確就在新加坡。」
「他們是……」
「不,攝像頭沒有拍到鐘樓的頂部,不過聲音倒是錄得很清楚。案發時響起了『啪』的一聲——這就是『魔彈』的聲音。」
她揚起嘴角,將左手食指豎在面前。
真知子用手抵在嘴邊嘟囔。「嗯?你說什麼?」鷹央不解地歪頭。
「不過,那些都統統沒關係。你在新加坡也好,在南極也好,哪怕是在太空,你的不在場證明都不成立。因爲擊中了被害者的『魔彈』,是可以通過某種機器,跨域空間上的距離。」
「這兩天,我拼命托熟人的關係,一直在調查這方面的情況。找了在新加坡的一個朋友,又找了朋友的朋友,一路打聽,總算找到了一個對你的情況比較瞭解的人。據說認識世界上任何一個人最多隻需要通過六個朋友介紹,看來也沒那麼不靠譜。」
真知子和甲斐原站在門口,無言地看着一志,表情險峻。一志面露懼色,低下頭去。
她高高舉起了手裏的移動電話0;smartphone1;。
一志的表情中閃過一絲光亮。然而,鷹央只是不屑地哼了一聲。
鴻之池憤怒地質問。
「可是……」我插嘴問道。「他需要錢,和這次事件的動機有什麼關係嗎?」
「沒錯。『魔彈』的本質不是裝設在鐘樓內部的殺人裝置,也不是通過手機傳送的物品,而是潛藏在時山家族成員中的某種疾病。」
「這是首先,那其次呢?」
他說的不錯。文太墜落約三個小時後,我們便聯絡了一志,確認了他身處異國。
一志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所以就把自己的弟弟妹妹殺死了嗎?」
(蓮子:此處指六度空間理論,又稱六度分隔理論或小世界理論,認爲世界上任兩人之間建立聯繫,最多需要不超過六個人中繼。由哈佛大學心理學家斯坦利·米爾格拉姆0;Stanley Milgram1;於1967年通過一項郵寄包裹實驗提出)
「這就是『魔彈』的真相——QT間期延長綜合徵0;Long QT Syndrome, LQTS1;。」
鷹央回答,顯得有些開心。雖然過着家裏蹲的生活,不擅長和他人打交道,但在網絡世界裏的交流能力依舊是不容小窺。
鷹央開心地揚起嘴角。
「我聽警察說了,我的前夫在墜落之前,打開了通往鐘樓內部的鐵門。其他被害者是不是也一樣?」
「潛藏在家族成員……」
「你是想說你有不在場證明嗎?」
「說『殺死』並不準確。『魔彈』的真正作用是奪去對方的氣力。只不過,當對方站在屋頂邊緣時,如果被『魔彈』擊中而沒了力氣,就會從屋頂墜落,最終導致死亡。」
直到現在,鷹央也沒有對我們說過事件的真相,大概是懶得反覆解釋,想等到相關人員都到齊後一次性地說明了事。
「首先是,使用『魔彈』殺人並不一定需要被害人在鐘樓上。之所以選擇鐘樓作爲行兇地點,只是爲了方便把被害者引誘出來,而且可以通過『魔彈』使其墜落死亡。只要能讓人上鉤,不論是其它高樓的樓頂也好,懸崖也好,都無所謂。」
鴻之池小心翼翼地插話進來。「哦對,差點忘了。」鷹央雙手合十,衝會議室的門口大聲說:「可以進來了。」門依言被推開,進來一男一女兩人。
「那樣一來……」
「只有時山家?」甲斐原重複。
「那是什麼變化?」
「手機?」
「爲了錢不惜殺死家人,肯定要麼是爲了保險,要麼是爲了遺產。這次,他不是被害人生命保險的獲益人,那麼剩下的就是遺產了。」
「小鳥,你上次也看見了吧。時鐘山醫院所在山丘的底部正在施工。我打聽了一下,據說那塊地方會在接下來的數年裏改建爲衛星城0;new town1;,要蓋好多高樓大廈,還有商業設施。這個計劃中的一個重要環節,就是在醫院所在的地方蓋一座大型購物商場,周邊修好了路,就能吸引各地的顧客了。」
一片靜謐中,響起鷹央凜然的聲音。
甲斐原皺着眉頭問道。
一志的表情逐漸扭曲,看來鷹央所言不假。
6
「QT間期延長綜合徵……」
我呆呆地重複病症的名字。
我、鴻之池和成瀨從未聽過有關「魔彈」真相的解釋,最多隻是知道三名被害者聽到手機發出的聲音後才從鐘樓上墜落的事情。一志仍然倒在地上,但眼睛還在看向我們,看來並沒有失去意識。
「心臟通過心肌受到電刺激而反覆收縮和舒張,像泵一樣爲全身供應血液。患有QT間期延長綜合徵的患者,其心臟在受到電刺激後,從興奮態恢復的時間比正常人更長,導致從心電圖上看,表示心室肌肉興奮的Q波和表示興奮結束的T波之間的間隔延長。」
(永琳:心肌細胞接受竇房結髮出的電指令而進行機械活動(收縮)。正常心肌細胞的靜息膜電位是外正內負,稱爲極化狀態,受到刺激(興奮)後電位反轉,稱爲除極;除極後恢復靜息電位(興奮結束),稱爲復極。不同心肌細胞依序除極的方向可用心電向量表示,心臟各部分心肌除極時的心電向量的投影形成了心電圖上的P波、QRS波羣和T波。正常情況下,從竇房結髮出的電指令傳入心房,通過房室結和希斯束傳給心室。心房除極形成P波,心室除極形成QRS波羣,心室復極形成T波[1]。QT間期指Q波開始到T波結束的時長,健康成年人的QTc0;修正QT1;間期不超過430ms~450ms,大於480ms可確診[2]。)
鷹央再次豎起左手的食指,開始說明QT間期延長綜合徵。
「QT間期延長綜合徵分爲先天性和獲得性兩類,前者由先天性心肌細胞異常導致,後者則由藥物副作用或電解質失衡導致。先天性QT間期延長綜合徵又可分爲若干亞種,其中一些具有遺傳性。」
「遺傳性……」
甲斐原愣在原地,喃喃地重複。
「沒錯。我記得時鐘山醫院的最後一任院長時山剛一郎是和表姐妹結婚的,因雙方都攜帶導致QT間期延長綜合徵的基因,生下的三個孩子都遺傳了該病。近親通婚會不可避免地增大子代患病的可能性。」
(永琳:遺傳性LQTS分爲三個亞型,其中I型爲常染色體隱性遺傳,II型爲常染色體顯性遺傳。III型根據基因突變位置和方式不同而又被分爲若干亞型[3],具體有多少種尚無定論[2]。)
「那個叫QT間期延長什麼的,得了到底會怎樣?」
大概是感到了頭痛,甲斐原揉着太陽穴問道。
「先天性QT間期延長綜合徵有多種子類,很難一概而論,有的患者除了心電圖上可見異常外,不會顯示任何症狀。不過,最關鍵的問題是心律不齊。」
「心律……不齊?」甲斐原重複。
「對。QT間期延長綜合徵的患者會由種種原因誘發心律不齊,使全身血液循環出現障礙,導致眩暈、無力、昏厥,最壞的情況下可能會猝死。」
「猝死……」甲斐原的臉色變青。
「所以,先天性QT間期延長綜合徵的患者若有親屬曾突然病故,應積極進行預防治療。」
「時山家的QT間期延長綜合徵是什麼類型的?」
真知子低聲問道。
「那種事情,無所謂了。」
哦哦,之前由梨託我轉告甲斐原說她決定去新加坡,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一志叔叔。」
鷹央一臉賊笑着看向一志。
說誰除了體力一無是處呢。我在心中反駁着,回想起那個夜晚的事情。
「你啊,中了我的圈套了。」
少女——一志的侄女,時山由梨,用浸滿了憤怒的聲音開了口。
「我能問個問題嗎?」
「……你的父親墜落身亡,或許也不是自殺,而是因爲QT間期延長綜合徵。以前,每天中午,那個鐘樓都會用很大的音量報時。他可能是在樓頂患者縱身躍下的地方悼念死者的時候,近距離聽到鐘聲而導致心律不齊,當場昏迷而掉下去的。」
「沒錯。聽了成瀨的報告後,我猜測『魔彈』的犧牲者可能僅僅侷限於時山家的三個人,之後就馬上明白『魔彈』的真相了。然後我立刻去了時山由梨的病房,接上心電圖記錄儀,給她播放爆裂聲,確認了響聲會觸發QT間期延長,出現時長爲數秒的心律不齊。」
鷹央用左手比劃着手槍的形狀,嘴裏說着「梆!」指向一志。
「……爲了復仇。」
至於我,則是因被擔心演技拙劣而露出馬腳,事先沒有得到任何告知。我知曉整個計劃,是在前往時鐘山醫院的車裏。
「小鳥大夫,難道我們最開始看到由梨……」
「時山家祖祖輩輩都在那座山丘上行醫。我爸把當醫生看作最大的榮譽,和唯一的地位。而且,他對自己的孩子也是這樣要求的。」
「下得去手……?」一志愣愣地抬頭看着鷹央,似是不解。
「我想你是因爲患有同樣的病,才明白了時山家的人聽到爆裂聲都會發作症狀,於是利用這一點,爲了滿足一己私慾,接連殺死了自己的親人。真是殘忍。」
「聲音刺激……」
鷹央哧哧地笑着,像是打心眼裏覺得有趣。
「你爲什麼下得去手?」
「爲了保住自己,殺死親妹妹和親弟弟。你是怎麼冒出這麼殘酷的念頭的,又是怎麼下狠心動了手?我完全不能理解。」
由梨的面龐有些扭曲,大概是憶起了當時的情況。她打心底討厭甲斐原,說要和他一起生活,哪怕是謊言也難以忍受。站在一旁的甲斐原望着由梨,臉上是隱忍着痛苦的表情。
「那,我就給你看看『確鑿的證據』吧。」
「和你計劃的一樣,時山由梨被『魔彈』擊中,失去力氣,從鐘樓上掉下來了。不過,多虧有除了體力一無是處的部下撐住,從在遠處看不見的位置把時山由梨拉上來了。」
「你竟敢,把我的媽媽……」
「你當初的計劃恐怕是成爲由梨的養父,從而獲得由梨繼承自她母親的時鐘山醫院所在土地的相關權益。但,發現計劃流產了之後,你就動用了和之前相同的強硬手段,射出『魔彈』殺害由梨,來搶奪遺留的土地。和我們猜得真是一模一樣。」
鷹央彷彿合掌拜佛一般,雙手輕輕拍在一起。
「要我說,這世上沒什麼比我爸死了更讓我高興的事了。本來我連葬禮都沒打算去的,但我媽無論如何都想讓我露個面。在我被趕出家門之後,只有我媽一個人趁着我爸不注意,悄悄爲我提供幫助,我總要給她個面子,就去參加葬禮了。結果你猜怎麼着?」
「可是,媽媽爲什麼要藏到那種地方……」
在急救部第一次見到由梨的時候,放在處置臺上的金屬託盤落到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同時由梨癱倒在地。我們本以爲她是由於精神壓力太大而昏迷,實際上很可能是因托盤落地的聲響誘發了心律失常。
「怎麼會、這樣……」
她故意頓了一下,悠長地賣了一會兒關子,然後眯起了眼睛。
真知子瞪向依然倒在地上的一志。
「一志叔叔,鐘樓裏真的有媽媽留給我的信嗎?」
「到了時鐘山醫院後,我們一邊注意不讓人從外面發現,一邊爬到了屋頂,然後用防止跌落的挽具和登山繩,把時山由梨和我家小鳥的身體緊緊繫在一起,再給你打了電話。而你渾然不知通話被錄音,開開心心地射出了『魔彈』。」
7
一志握緊拳頭,狠狠砸在地板上。確實,我之前也聽甲斐原說過,時山剛一郎對世代行醫有着近乎狂熱的自豪。
「知道『魔彈』是怎麼一回事後,『魔彈的射手』的身份也就清楚了,就是在時山文太墜落之前和他通話的人。但接下來還有兩個問題,一個是沒有你使用了『魔彈』的證據,另一個就是你人在國外。所以,我和由梨一起策劃,給你設下了圈套。」
如是這般「墜落身亡」的由梨被送到天醫會綜合醫院,藏在了三樓醫局辦公區內部、平常幾乎不用的綜合診斷部值班室裏,靜靜等着遠在新加坡的「魔彈的射手」上鉤現身。
「或許是覺得,放在身邊的話,會被你發現吧。所以才藏在了她死之前永遠找不到的地方。對了,你現在到樓頂了嗎?」
「我一開始是沒打算讓由梨去時鐘山醫院,就在我們醫院的樓頂假裝一下算了。但這樣一來,就出現了另外一個問題,就是你僱來的律師沼本。雖然不覺得他是你殺人的共犯,但你很有可能安排了他監視由梨,所以謹慎起見,還是決定假戲真做,讓你徹底相信時山由梨逃離了醫院,從時鐘山醫院的鐘樓上摔下來。聽我這樣提議,由梨非常贊成。」
「確實,我們一家人會因爲聽到聲音而昏迷。但也不能因爲這個就說我利用了這一點殺死了他們三個啊!」
「不,我不是時山家的人。我爸沒把我當成一家人看。」
「圈套……?」一志抬頭看着鷹央,目光空洞。
「時山惠子和時山由梨母女曾是我院患者,診療記錄中留下了兩人的心電圖,從中可以確認QT間期比平均值稍長,但依然在正常範圍內,一般很難只靠這一條確診。在同類患者中,她們的症狀十分輕微,危險性應該比較低。」
「首先讓她聯繫你,說她不願意去新加坡當你的養女,要和生父一同生活。」
「當時我沒有排除『魔彈的射手』會是其他相關人員的可能性,所以對你之外的人則是透露了相反的情報,說時山由梨馬上就要去新加坡了。」
鷹央瞟了一眼由梨,後者用力一點頭。
「嗯,沒錯。從情況來看,恐怕在幾秒內就能恢復正常。」
下一瞬,一陣響亮的爆破聲從揚聲器中傳出。一志的身體也隨之猛地顫動。
鷹央得意地笑着,側眼看向一志。
許是終於無話可說了,一志的嘴一張一合,彷彿缺了氧的金魚。
甲斐原和真知子異口同聲地重複。
「你小心一點……那個邊緣很窄的,萬一摔倒了就要落下去了。千萬要小心……」
說完,她扭頭衝房間門口,抬高嗓門說「喂~,可以進來了。」門依言緩緩打開,一名纖瘦的少女走了進來。看到女孩的身影,一志頓時倒吸一口氣,發出漏氣一般的聲音。
鷹央露出得意的笑容。
鷹央緩緩搖了搖頭。聞此,一志的嘴脣翕動。
「聲音刺激。」
聞此,一志的面頰猛地抽搐,看來被鷹央說中了。
聲音裏不見了方纔的快活,顯得莊嚴沉重。
「你知道這是什麼吧。前幾天你和由梨的通話,我們已經錄下來了,這就是證據。」
「監控錄像裏的那個爆裂音,一開始還以爲是兇器發出的,實際上它本身就是兇器,與時山家成員固有的疾病發生反應而成爲『魔彈』,貫穿了被害者的心臟。當然,它沒有對心臟造成物理上的傷害,QT間期延長綜合徵除了心電圖以外也沒有可以確診的症狀,就算解剖了遺體也不會發現。」
「嗯?你說什麼?」
「真的。我想起來了,去年惠子發現自己得了病之後,跟我說過,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就去鐘樓裏面找一找。惠子她一定是把留給你的信藏在那裏面了。」
「沒錯。我不想當醫生,想去做別的事情,不願意一輩子都當我爸的傀儡,所以大學的時候選了經濟專業。我爸發了好大的火,……把我從家裏趕出去了。」
她左手一揮,像是表示結束了證明。
「嗯,剛剛把通往裏面的鐵門打開。」
真知子說道。鷹央點了點頭。
由梨雖然纖瘦輕盈,但自由下落數米造成的衝擊力還是相當大,我驚出了一身冷汗。在登山繩的反作用力下,由梨像振子一樣擺動,額頭狠狠撞上鐘樓的外牆而導致了擦傷。想方設法把她拉了上來,待清醒後,帶着她去醫院後面的草坪上,聯繫事先打過招呼的鴻之池和成瀨(也就是說,我是最後一個才知道整個計劃的人),安排了巡邏車和急救車來到現場。急救車是天醫會綜合醫院在運送患者轉院時使用的專屬車輛,(在鷹央動用了副院長權限的安排下)由鴻之池開了過來。把額頭滲着血的由梨躺臥在草坪上,周圍再用警車和救護車圍住,乍一看去像極了墜落現場。我一直很疑惑「真的有必要做到這個份上嗎」,但鷹央堅持稱「沼本可能在遠處監視,要儘量做得逼真一些」。
低頭看着語無倫次地辯解的一志,鷹央十分做作地嘆了口氣。
「完成了這一系列計劃後,我就聯繫了你,說時山由梨從鐘樓上摔下來死了。你信以爲真,立刻回到日本,鑽進了這個會議室——用來揭開你的真面容的圈套裏。」
「我繞過來了。可裏面好深啊,看不清底部。」
「沒錯。在QT間期延長綜合徵中,有一類患者會因聽到特殊的聲音而產生心律不齊。時山家的人正屬於這一類,而讓他們發作病症的聲音,就是『巨大的爆破音』。」
「問得好。」鷹央開心地指向甲斐原。「QT間期延長綜合徵的發作誘因有很多種,包括運動、游泳、恐懼或驚訝等強烈感情變化,以及……」
一志惱怒地搖了搖頭。
「那就繞到階梯正面,用手電筒往裏面照照看。」
「我、我確實和他們通過電話,但那是他們在自殺之前,說有事情要告訴我……」
「你反對你父親的方針了嗎?」
「嗯?你說啥呢?」鷹央挑釁一般問道。
他的語氣滿是令人心痛的自嘲。
一志宛如見到了幽靈一般面露懼色。由梨走到他跟前,舉起手中的手機。旋即,對話的錄音響徹會議室。
「那個……」這時,甲斐原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得了這個病的人,發病的時候會出現無力和昏厥,這個我明白了。可是究竟要怎樣做,才能讓患者在需要的時候正好發病呢?」
「我調查過通話記錄。」一直沉默不語的成瀨開了口。「三名被害者在墜落前都在和您通話。」
(永琳:此類患者屬於III型(低鉀性)遺傳性LQT,初次發病多在幼年,10歲前發病最多,發作誘因常爲焦慮、恐懼、疲勞、突然的巨大聲響。發作前可有胸悶、黑蒙等先兆,意識喪失時間持續數秒至數十分鐘,最長可達一天,間可伴有抽搐及尿失禁,面色開始時蒼白,繼而發紺[3]。研究表明,LQTS2(KCNH2基因突變)和LQTS3(SCN5A基因突變)類型患者更容易被巨大聲響誘發病症[4~6],暈厥發作時可伴有室顫和室速[3,7]。)
「我沒有得到家裏的一分錢……所以,我應該有權力拿到那塊地皮……不是和文太還有惠子平分,是全都歸我一個人……」
我和鴻之池面面相覷。
「也是,畢竟你要儘快辦理遺產繼承手續,拿到時鐘山醫院的地皮,轉手賣掉兌現,在調查之前填補漏洞啊。」
她咯咯地笑了一陣,忽而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文太和惠子笑呵呵地走過來,說什麼『好久不見哥哥了,能見到真高興』『看你還精神,我就放心了』之類的話,那個時候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不過,看到醫院倒閉,他們兩個日子過得一天不如一天,心裏倒也痛快,就沒徹底斬斷關係,偶爾聯繫一兩次而已。」
「爲、爲什麼……?你不是死了嗎……?所以我纔回到日本……」
「你試圖用母親留下的信爲誘餌,把時山由梨引到鐘樓。哎呀,說實話,這藉口可真是蹩腳啊,心裏怕是急得不行了吧。是不是再過幾天會計部就要開始審查了?」
「那,這個男的是用手機發出了大的聲響,讓三個人從鐘樓上掉下去的嗎?」
乾燥的笑聲在會議室內迴盪。
「但,她們還是出現了心律不齊。」
他自虐般揚起了嘴角。
「自那以來,家裏就再也沒有幫過我。我一邊上學,一邊到處打工,賺學費和生活費。而文太上了醫學院,惠子唸了護理學院,他們兩個可以隨便朝家裏伸手,要什麼有什麼。不止這些,親戚結婚過世,我也從來沒被通知過,甚至再也不準踏進家門一步。你可知道我有多麼恨着時山家嗎?我爸因爲醫療過失被起訴,從鐘樓上摔下來死了的時候,我高興得跳起來了。」
鷹央問道。瞬間,一志齜牙咧嘴,猛然大叫。
聽了成瀨報告的那天晚上,把我們打發回去後,原來是做了那些事情。
「沒錯。他用藏寶和母親的遺書作爲誘餌,引導被害者爬上鐘樓後,再給他打電話。他在確認了被害者爲了進到樓內而站到樓頂邊緣後,就在電話邊上搞出了巨大的響聲,大概是用了派對上的拉炮之類的東西吧。被害者當時正把電話貼在耳邊,聽到巨大的爆裂聲而昏厥倒下,從而墜落身亡。」
「你有證據嗎!?」一志雙手撐着地面,大聲叫道。
「這是爲了復仇!向時山一家復仇!」
「說什麼呢?你不也是時山家的人嗎。」
「嗯……恐怕是了。」
一志彷彿發燒而神志不清的患者一般喃喃着,佈滿血絲的雙眼盯着自己的雙手,目光逐漸渙散。
「所以你才用『魔彈』殺死了兩個人嗎?」
「沒錯!還差一個,還差一個就全都搞定了!可爲什麼!」
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像上足了發條的人偶一樣猛地站起身,朝由梨撲過去。
「爲什麼你偏偏還活着!」
猝不及防的由梨僵着身子愣在原地,任由一志的雙手伸向她的脖頸。在衆人來不及反應時,從由梨身後伸出一個拳頭,狠狠砸在一志的臉上,將後者重又打倒在地。
「你敢動我女兒一根手指頭試試!」
甲斐原衝着倒在地上的一志怒喝。看着臉色通紅氣喘吁吁的甲斐原,由梨微微張開雙脣。
「爸……爸……」
生平頭一次聽到由梨叫自己「爸爸」,甲斐原露出半是哭半是笑的表情,顫顫巍巍地抱住了由梨纖瘦的身軀,似是要重拾父女間失去的十七年的時光。由梨任憑他抱着自己,沒有表示拒絕。
「好了……」
在一旁目睹了一切的成瀨懶洋洋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到丟了魂一般倒在地上的一志身旁。
「剛纔的明顯是故意傷害未遂啊。現對您實施緊急逮捕。」
成瀨從腰間的皮兜裏取出手銬,套在一志的手腕上,清脆的金屬音在室內響起。
「麻煩您跟我走一趟吧。關於您弟弟和妹妹墜落身亡的事件,也請您配合調查。」
他用力拽起癱軟無力的一志,走向門口。
「那我就先告辭了。之後會再聯繫各位的。」
用平淡的語氣說完,成瀨便帶着一志離開了會議室。
「嘖,每次都挑最好看的時候搶風頭。」
鷹央苦笑着聳了聳肩,看向依舊把女兒抱在懷裏的甲斐原。
[7] H. Wellens, A. Vermeulen and D. Durrer. Ventricular fibrillation occurring on arousal from sleep by auditory stimuli. Circulation, XLVI, 1972.
[6] 國立循環器病研究センター. 先天性QT延長症候羣. http://www.ncvc.go.jp/hospital/section/cvm/arrhythmia/qt.html
「媽媽……」
由梨的語氣中仍然帶着一絲試探,但她還是規矩地向父親道了謝。
「沒事,沒關係。那個……謝謝。」
「媽媽果然,一直都在想着我……」
「是媽媽的字……」
「由梨,我有樣東西要給你。」
看到信封的瞬間,由梨愣得失去了話語。看着她,甲斐原露出了微笑。
「那種事情無所謂了。」我笑着回答。「畢竟,現在這個結局纔是最理想的。」
甲斐原對女兒說道。「給我?」由梨不解地眨眼。只見甲斐原從上衣內側的口袋裏取出了一個厚厚的信封,封筒上用漂亮的字體寫着「致心愛的由梨」。
由梨顫抖着伸出雙手接過信封,小心翼翼地打開,取出裏面的信紙,有幾十張之多。
[5] A. Moss, J. Robinson, et al. Comparison of clinical and genetic variables of cardiac events associated with loud noise versus swimming among subjetcts with the long QT syndrome. AJC, 84, 1999.
[1] 柳俊, 王鶯. 明明白白心電圖(第四版). 廣東科技出版社, 2013.
「這是……」
「嗯,沒錯。」
少女緊緊抱着信紙,雙眼緊閉。從眼角滲出的晶瑩淚珠,在熒光燈下閃爍着璀璨的光芒。
「你也是被甲斐原搶去了風頭啊。本來是該你大顯身手的時候呢。」
[4] A. Wilde, R. Jongbloed, et al. Auditory Stimuli as a Trigger for Arrhythmic events differentiate HERG-related0;LQTS21; patients from KVLQT1-related patients0;LQTS11;. JACA, 330;21;, 327-332, 1999.
本章參考文獻:
輕聲的嗚咽斷斷續續地在會議室擴散開來,隨着溫馨的時間緩緩流淌。
「對,是你媽媽給你的。她生前把信交給了我,說如果哪一天自己不在世上了,就要我拿給你。」
她也眯起眼睛,眺望着甲斐原和由梨父女兩人。抱了好一會兒後,甲斐原才鬆開了由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目光。
「抱歉,由梨,……我有點太激動了。」
[2] I. Goldenberg and A. J. Moss. Long QT Syndrome. JACC, 510;241;, 2291-2300, 2008. doi: 10.1016/j.jacc.2008.02.068.
[3] 胡品津, 謝燦茂 等. 內科疾病鑑別診斷學(第六版). 人民衛生出版社, 2014.
她也眯起眼睛,眺望着甲斐原和由梨父女兩人。抱了好一會兒後,甲斐原才鬆開了由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