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火焰的終幕
《天久鷹央的事件病歷簿》 · 知念實希人 · 4.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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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告辭了。真的非常感謝您!」
中年女子快活地行了一禮後,離開了門診室。我只是衝着關上的門無力地嘟囔「請多保重……」。與葵約會之夜的三天後,星期一的上午,我在綜合診斷部的門診室進行例行的診療。
那天回到醫院,目睹了愛車壯烈的犧牲後,我直接在醫院的值班室過了一夜。第二天是星期六,火災調查員一大早來到現場進行勘察,然而身爲車主的我卻甚至無法陪同察看調查過程,僅僅是聽到勘察人員結束後說了句「有了詳細的調查結果後另行通知」這種根本算不上說明的說明。很顯然,他們仍在懷疑我是縱火犯,纔會如此露骨地隱匿調查情報。而昨天,我(淚流不止地)完成了車輛廢棄的相關手續,同時驚愕於保險業務員報出的少得可憐的賠償金,結果在沒有足額投保的後悔中度過了一天。
今天從上午便開始通常的診察工作,眼下正在向電子病歷系統輸入患者的信息。方纔的女子稱數個月前開始喉嚨感到不適,頻繁咳嗽,去耳鼻喉科和消化內科接受了各種檢查卻未現異常,不滿於結果而來到我部門以求進一步的診療。聽了她的講述後,結合之前的檢查結果,我猜測是心理壓力和自律神經紊亂導致的心因性咳嗽,這在女性身上較爲常見。於是當場提供針對性較好的漢方藥,內服數分鐘後立刻見效,女子拿着處方箋開開心心地回去了。
(永琳:心因性咳嗽又稱精神性咳嗽,發生率較低,特點爲乾咳、聲音響亮,有人在旁時咳嗽加劇,分散注意力或睡眠時消失,止咳治療無效。凡經各種檢查排除器質性疾患者可確定診斷,治療應採取心理治療,常需數週至數月才能見效。參見《內科疾病鑑別診斷學》第六版P148)
「診療結束了~」
輸入完信息後,我衝房間深處說道。
「哦,辛苦了。」
坐在扶手椅上的鷹央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綜合診斷部的門診主要負責診治其它科室未能給出診斷的患者,採取預約制,對每一名患者都要花費四十分鐘時間進行診察,以求得出準確的診斷結果。然而實際上,被轉到這兒的患者通常並非難以診斷,而盡是些在各科門診胡攪蠻纏或是沒完沒了地扯鹹蛋的「難以處置」的患者。結果,我在這個門診部的主要工作,就成了聆聽患者們的各種抱怨和家常話。身爲部長的鷹央則是躲在屏風後面看書賦閒,直到有真正「難以診斷的患者」來訪時,纔會悠然現身。
「你給剛纔那個患者看得挺快的嘛。」
鷹央看了一眼掛鐘。我只花了約半個小時就給出了診斷,距離下個患者算上休息時間還有近十五分鐘。
「心因性咳嗽的患者已經見過不少了,幸虧開的藥效果不錯。對了……」
我舔了舔發乾的嘴脣。
「趁現在有時間,要不要討論一下這次的案件?」
這兩天我的事情太多,鷹央也好像忙於什麼事情,或是繃着臉陷入沉思,導致沒什麼時間討論。
「嗯,好啊。從什麼開始討論?」
鷹央坐在椅子上一蹬地板,將椅子滑到我身邊。
「首先整理一下目前的情況吧。警方在懷疑我是縱火犯,先燒了碇教授的屍體,又點火燒死了室田教授。」
組織成話語說出來,我只覺內心惶恐不安,喘不過氣來。
「沒錯。你上香的時候,碇的棺材在你面前燒起來了。而且,你把手伸進室田的襯衫裏面聽診過後,室田的胸口就着火了。客觀來看,你被懷疑是可以理解的。恐怕他們認爲,那個叫內村的副教授被燒死也是你弄的。」
「警方的動作?」
「可要怎麼做才能……」
我不由自主地大聲叫了起來。聽覺極度敏感的鷹央立刻皺起面孔,用雙手捂住耳朵。
「情報。眼下要儘可能收集和謎題有關的情報,才能得出一個完整的圖像。我讓你去和葵喫飯,也是爲了收集情報。當然啦,我也沒想到你居然不知道自己被當成了嫌犯,悠哉遊哉地沉迷美色。」
「雖然並非本意,但我們有好幾件案子是在您二位的幫助下解決的。您說要我還這人情,我總不能賴着吧。」
「趕緊叫人家進來吧,沒必要浪費這點時間。」
「哦,好的。」
我戰戰兢兢地勸他坐到椅子上,然而男子沒有落座,大步走到我跟前,摘下了墨鏡和口罩。看到露出來的面孔,我不由得「啊!?」地驚叫。
「看來可以先放心了。」
「是的,沒錯。守靈當晚的火災後,我們在棺材內部發現了自動點火裝置的殘骸。犯人把汽油裝在塑料瓶裏,通過遙控點燃引火。製作裝置的材料從附近的便利店等商店裏很容易獲得,無法通過裝置特定犯人。」
鷹央問道。成瀨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麼個相信……我皺起眉頭。鷹央則是開心地張開雙臂。
「說什麼呢,你不是笨警察還能是什麼。明明知道跑來和我們見面有多危險,可還是打扮成那個蠢樣跑過來了。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這麼做。」
我正想着好少見的名字,下一瞬門便砰地一聲被打開。看到闖入門診室的人,我不由得略向後仰去。男子的身形硬朗,隔着夾克衫也能看出肩膀和雙臂結實的肌肉。而他的臉上則是戴着墨鏡和口罩,有點像準備搶劫銀行的強盜,正渾身散發着無意掩飾的怒氣。
「沒錯,您二位可是正兒八經的犯罪嫌疑人。說了多少次了,外行人不要插手案件調查,您們就是不聽,我一點都不同情。」
「當然是我起的假名了,因爲預約門診需要病歷。現實中哪裏會有名字那麼蠢的人。」
「果然是您啊。把人叫成笨警察很開心嗎?」
「沒錯。日野他們從一開始就是沿着縱火的思路在調查,沒有覺得是意外事件。這說明,他們已經掌握了人爲犯案的證據。」
「老師,這個患者是不是有點問題……」
「算你還有點智商。行了,沒時間講廢話了,快點說正事吧。首先是室田被燒死的案子,警方找到什麼證據了嗎?」
在鷹央催促下,我打開電子病歷中的預約表,同時忽然感到一絲怪異。記得上個禮拜看的時候,接下來這個時間點是空着的。難道說之後有人預約了?
「碇教授守靈時發生的火災嗎?」
鷹央在胸前雙手合十。
聽到成瀨幾近威脅的話語,我的面頰陣陣抽搐。
「謝謝您這麼相信我們。」
聽到鷹央挖苦,我也只好縮起了脖子。
「不會吧!他們怎麼能那樣做!?」
「……這樣下去的話,我會被逮捕嗎?」我緊張地嚥下口水。
「哦……」我愣愣地回答,打開桌上麥克風的開關,念出病歷上患者的姓名。
「我、我們要怎麼辦?怎麼做才能解開嫌疑?」
我記得她之前說過「我來想辦法」的……
聽到可怖的未來圖景,我渾身發顫。
「家裏搜尋……」
「不知道爲什麼起了火,可還是認爲室田的死亡不是意外而是人爲犯案,說明你們已經明白碇的守靈那天晚上發生的火災是故意縱火,對吧?」
「阿保野先生,阿保野啓二先生,請進入門診室。」
「哎?這不至於吧。RX-8燒起來的時候,我可是有不在場證明啊。前川刑警在西麻布一直跟蹤我呢。難道說警方以爲我用了某種定時裝置來製造不在場證明嗎?」
打開預約患者的病歷,我的疑惑只增不減。不知爲何,病歷中沒有之前的就診記錄。綜合診斷部的門診患者通常都是已經在其它科室檢查過後才被轉來的,可爲什麼……?
「別管那麼多了,快點把人叫進來。」
「你小點聲行不行。他們也是沒辦法,因爲眼下除了你以外,沒有人可能在室田身上點火。所以纔要儘快搞清楚『人體自燃現象』的機關。」
「和給嫌犯提供搜查情報的風險比起來要划算多了。當然了,如果我真的以爲您二位是犯人的話,也不會答應這筆買賣的。」
鷹央撩起一頭長髮。
我問道。成瀨粗暴地撓了撓頭。
「室田被燒死……」
「嫌犯……」
「司法解剖的結果呢?知道火是從哪兒先燒起來的嗎?比如說,有沒有可能是在被害人體內裝了什麼機關?」
「也好,這下事情就清楚多了。如果我和你都被逮捕,綜合診斷部就一個醫生都沒有了,比叔叔設想的逐步縮小規模直到自然消亡的計劃還簡單。」
「是我叫來的。他就是我之前說的『安排』。」
「既然您說機關,那就說明老師您也明白了那不是『詛咒』之類的超自然現象對吧。」
「這幾個事件中,最重要的是室田被燒死一案。根據監視攝像頭的畫面來看,人們確實會認爲是你趁着聽診,在室田的襯衫裏動了手腳導致起火。只要能證明除了你以外的人也有可能做到這一點,我們的嫌疑就會減輕許多。」
「在嫌犯銷燬證據之前搶先截住,這是他們辦事的基本程序。警方還沒這樣做,說明他們也沒搞清楚室田的胸口爲什麼突然起火。所以他們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下手,而沒有進行住宅搜查。」
「不同情的話,您爲什麼還來了?萬一被人發現和我們碰頭,後果不是很嚴重……」
「說誰是『笨警察』呢!」(譯註:「阿保野 啓二」(あほの けいじ)讀音同「笨警察」「アホの刑事」)
田無派出所的刑警成瀨漲紅了臉衝我怒吼。
「我跟他說,只要告訴我這次警方調查的情報,之前欠的人情就都一筆勾銷,以後也可以有事沒事來找我商量,他就答應了。怎麼樣,這筆交易不錯吧。」
「也不能那麼說。等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就會採取強制措施。就算不知道該找些什麼,也會爲了翻出能和縱火扯上關係的證據,強行上門搜查。」
「不,他們想的沒那麼複雜。你想想,你的車起火的時候,醫院裏有誰?」
「嗯,沒錯。而且你的車被燒燬,讓事態進一步惡化了。」
鷹央揚起了嘴角。
連鷹央都沒法解釋的「人體自燃現象」,警方就更不用提了。
鷹央得意洋洋地說道。成瀨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他的嗓音低沉可怖,足以令最囂張的罪犯膽寒。然而面對塊頭比自己大了一倍還多的刑警,鷹央依舊是遊刃有餘地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聽到成瀨的話,我內心甚至湧起了一絲感動。
「是啊,畢竟周圍的人們都知道我和二位面熟。原則上,和嫌犯相識的警員不能參加案件調查,所以我這個田無派出所的警察也被排除在外了。」
「不,應該沒有。」鷹央搖了搖頭。「如果警方找到了,肯定早就跑去你的家裏搜尋相關的證據了。」
「是的,結構和網上能找到的定時點火裝置的一樣。那個案子的調查沒有把我排除在外,具體情況我是知道的。」
「呵呵,當然相信了。」成瀨話裏有話。「如果天久大夫真的要殺人,手段肯定比這個高明多了,不會這麼快讓人起疑的。所以我才相信,這次事件中,您二位是被冤枉的。」
「沒錯,我點燃了你的車,替你製造不在場證明——這纔是專案組的設想,他們認爲我是你的共犯。」
成瀨自虐般說道。
鷹央咯咯地笑着。
「成、成瀨警官,您怎麼……」
我愣愣地嘟囔着。這時鷹央開心地解釋。
無法反駁的成瀨只好恨恨地咋舌,一屁股坐在了患者用椅子上。
「他們會不會在室田教授遇害的案子裏也發現了縱火的痕跡呢?」
我不解地回頭看去,只見鷹央輕輕揮了揮手。
我不由得大叫。鷹央收斂了表情。
我仍然有些不明就裏,悄聲問道。聞此,成瀨再次咋舌。
「應該不會馬上被捕。他們目前只是在懷疑,沒有直接的證據,而且最關鍵的是,你沒有殺害他們的動機。這次的事件中已經死了三個人,每個人都和一場火災有聯繫,相當複雜,專案組蒐集整理相關情報也要花費不少時間。不過隨着調查進行,如果找不到其它明顯的嫌疑人,他們就會開始集中攻略,把你作爲重要參考人,想方設法地調查問訊,收集一切能夠支持起訴的證據。」
「沒錯。從監視錄像看,那怎麼看都是『人體自燃現象』。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解開其中的機關。」
「人情?」
「您是被鷹央老師叫來的嗎?我記得您不是負責調查我們這兒的事件吧。」
「呃,還有幾分鐘呢。」
「呃、您是阿保野先生對吧。我是綜合診斷部的小鳥遊,請您先坐下。」
「就算是普通人,沒有專業的知識或技巧,也能做出那種點火裝置嗎?」
腦海中再次憶起室田的胸口毫無徵兆地冒出火焰的一幕。
「不,什麼痕跡都沒發現。鑑證科對屍體進行了徹底的調查,但沒有找到任何機械類裝置,也沒有檢測到石油類的燃料或助燃劑。當然了,滅火的時候澆了很多水,遺體又被燒到幾近炭化,就算真的殘留有微量的痕跡,恐怕也找不到了吧。」
「哎,鷹央老師?那,電子病歷上這位叫『阿保野』的……」
我確認般問道。鷹央只是撓了撓後頸。
「醫院裏……?」我低頭想了一會兒,倒吸一口氣,猛然抬頭看向鷹央。「不會吧!?」
「經過現場勘察和司法解剖後,警方還是沒有搞清楚火到底是怎麼燒起來的,所以才懷疑起火前給室田聽診的小鳥。和我猜的一模一樣。」
「是啊,很嚴重的。您們是犯罪嫌疑人,受到警方二十四小時連續不斷的監視,所以我纔不得不打扮成這樣,裝成患者來見二位。醫院每天有很多患者進進出出,混在裏面很難被發現,警方也暫時沒有安排人力在院內盯梢。麻煩確實不少,不過畢竟,欠着的人情不能不還啊。」
「從監控錄像來看,只能認爲是小鳥遊大夫放了火,但不知道用的是什麼辦法,所以目前還沒有羈押問訊,也沒有進行住宅的搜查。這只是『目前』而已。」
「我並不是說確信絕對沒有『詛咒』這種事情。不過就這次的一連串事件中警方的動作來看,很有可能是人爲作案——不是平安時代死去的陰陽師,而是活生生的現代人。」
「對。估計是和我之前猜的一樣,在棺材裏發現了自動點火裝置的殘骸吧。所以他們才判斷之後碇的同事室田也是被同一個人放火燒死的,然後往前回溯,重新調查本以爲是意外的內村一案。恐怕前天你的車起火的事件裏,也出現了縱火的痕跡。」
我只覺房間內的氣溫急速下降至冰點。
「我已經安排好了。話說是不是快到下一個患者就診的時間了?」
「是啊,確實笑不出來。這次的案件是縱火殺人,如果連內村那個副教授也是被人縱火身亡的話,就有兩個人被害了。一旦起訴被判有罪,至少是無期徒刑,搞不好會到死刑。」
雖然知道自己被懷疑,但聽到從警察嘴裏說出這個詞,還是相當可怕的。
「小鳥的車被燒燬的案子呢?警方認爲那個也是人爲縱火嗎?」
「呃,該問的我還是問了的。不過目前最關鍵的是火災調查的結果吧。這您打算怎麼辦?」
「那樣的話,我所屬的綜合診斷部也會被問責。老師您之前說的『這樣下去的話,綜合診斷部就會消失』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對吧。所以纔沒有向警方提供任何情報,以儘可能爭取時間。」
「您怎麼還笑得出來啊!」
「您是說火焰是從身體內部開始燃燒的嗎?這我就真不知道了。被燒死是肯定的,但燒焦到那個程度,估計是找不到什麼新的線索了吧。」
「沒有發現碇的案子裏那樣的點火裝置,不過從車內找到了助燃劑的痕跡。犯人恐怕是砸碎了車窗後,向車內潑灑汽油點燃的。」
「哪個混蛋敢對我的車子……」我緊咬牙關。
「目前正在分析監控錄像的帶子,不過沒有直接對着停車場的鏡頭,估計是沒戲。」
「成瀨,你說你沒有參加專案組,不過知道得倒是挺多嘛。」
鷹央開心地說道。
「我沒參加不代表我的同事也沒參加啊。他們討論的時候我肯定能聽到。而且,您給我發來消息後,我也想辦法打聽了點情況。」
「好極了,比我預料的還要好。那就下一個問題,上個月翠明大學有個叫內村的副教授在家裏被燒死了,專案組知道這件事嗎?」
「那當然了,名震四海的警視廳可不是喫乾飯的。」
「那個火災的調查怎麼樣了?我記得一開始是定性爲意外吧。」
「我不喜歡這麼說,不過……據說是所謂的密室殺人。」
成瀨很是不滿地眉頭緊皺。「密室?」鷹央訝異地嘟囔。
「是的。內村在公寓一樓的房間內被燒死,但房門是鎖着的,窗戶的鎖也從裏面扣上了。接到報警後趕來的消防員不得不先打破了窗戶,打開鎖釦,才進入了屋內。」
「起火後,窗戶沒有破碎嗎?房門沒有燒起來嗎?」
「火勢沒那麼大,房間內被燒燬的只有起火當時被害人坐着的書桌和被害人移動時經過的地板周邊而已。燒得最厲害的……是被害者本人。」
成瀨的聲音逐漸壓低。我不顧冰冷的汗珠滑下臉頰,用沙啞的嗓音說道。
「人體自燃……」
「沒錯,就是這個。」成瀨指向我。「叫什麼『人體自燃』的超常現象。當然啦,報告書裏肯定是不會寫那種靈異單詞了,但從調查結果來看,我們只能認爲火是從被害者身上燃起來的。」
「但報告書裏最後的結論還是意外事件,對吧?」
鷹央問道。成瀨略微收起下顎。
「因爲從現場沒有找到任何點火裝置或是助燃劑的痕跡。起火的時候,房間是密室,被害者內村煙癮很大,工作的時候還喝着威士忌,據說現場看到書桌上倒着一個酒瓶。」
「炎藏?」成瀨顯得訝異。
我推開門,進入「家」中。鷹央正坐在沙發上瞑目沉思。看了一眼手錶,現在已經過了晚六點。
「您最好能像之前那樣儘快解開『謎題』。我還等着看把我踢開的專案組那幫人臉上無光的樣子呢。」
上午聽了成瀨的講述後,鷹央回到「家」裏,便閉上眼睛,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直到現在。我知道她正在反芻整理得到的情報,便沒有出言打擾,靜悄悄地離開了「家」,獨自完成了下午的診療工作。
「幸虧老師您是甜食黨啊。」我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動腦子需要糖分的,而且我的腦子比你的好使,也更有用。所以這些巧克力都歸我。」
爲了獨吞巧克力,鷹央開始瞎扯淡。「好好好」我只得應付着,坐到鷹央的身旁。柔軟的坐墊發出撲簌的聲響。
鷹央用雙手胡亂抓撓頭髮。
說着,成瀨朝我投來挖苦的目光,我不由得扭過頭去。
見我殷勤地低下頭,鷹央繼續賊笑着將罐中的曲奇喫了個精光,然後躺在沙發上。
「……感謝您的忠告。」
我擺了擺手。然而鷹央的目光中卻滿是認真。
「不,您別一下子全都喫了,不然要壞肚子的。反正您又要一想就想到大半夜,這些零食是用來維持血糖值的,記得要一點一點喫哦。」
「您、您等一下啊。碇教授的遺體和我的車燃燒,肯定是有人放了火,這已經明確了。您剛纔不是也說了,那不是因爲什麼『詛咒』,而是人爲的犯案嗎。」
聽到鷹央的呢喃,我感到一陣虛脫。果然,這點辯解還是無法打動她的內心。
「這些您都喫了吧。先補充糖分,冷靜下來,然後再慢慢思考。」
「可以都喫了嗎!?」
「就是死了的那三個人研究的陰陽師。進入陰陽師的墳墓的人一個接一個被燒死了。」
「畢竟火災現場調查和鑑識人員也沒發現任何痕跡啊。」
「除了證物之外,總會有些東西是不願讓警方看到的吧。」
「然後呢,您明白什麼了嗎?」
「哦哦,陰陽師啊。好像是有人提過。」
大概是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導致肌肉僵硬,鷹央有些笨拙地探出身子,伸手向茶几上裝有巧克力的盒子。我來到身邊,也向巧克力伸出手,結果被嘴裏塞滿了巧克力的鷹央一把打掉了。
「我纔沒那些東西!」
鷹央抱起雙臂沉思。
見她沒有任何反應,我剛想着和中午一樣悄悄回去,這時鷹央緩緩張開了眼睛。
走到門口,成瀨握住門把手,轉過身來。
「內村不小心把度數高的酒灑在身上,結果被香菸引燃。你們就是這麼下的結論吧。」
「不存在任何機關?這不可能吧?」
再過幾天,再過短短數日,警視廳就要動真格,開始全力以赴地調查我們了。我只覺口腔內的水分迅速散失。
「已經過晚六點了。」
「那是說,現在警方不認爲那是一場意外了,是嗎?」
鷹央的聲音中滲着一絲惱怒,大概是因爲沒能獲得警方調查的關於炎藏的情報。
「真的嗎?」鷹央露出一絲賊笑。「你一個年輕的大小夥子,就一件藏品都沒有?裸體女性的雜誌或者光盤之類的?」
「那可說不準。萬一『人體自燃現象』真的是因爲『炎藏的詛咒』導致的……」
鷹央挖苦道。成瀨皺起眉頭。
「……不行,沒搞明白。」鷹央往嘴裏塞了又一顆巧克力。「雖然聽成瀨說了不少事情,但靠目前掌握的情報,還是不夠解開『人體自燃現象』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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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央託着下顎嘟囔着。
「工作算是都結束了。」
「是啊,不要太心急,先從能做的一步步做起來吧。這次肯定也會和之前一樣圓滿收場的。」
「不過,名震四海的警視廳卻對那個『同樣的手法』毫無頭緒啊。」
「不過,我不討厭甜的東西。」
聽到成瀨的設想,我安心了幾分,然而鷹央不以爲然地揮了揮手。
我知道這些話只是空頭支票,但還是安慰着,試圖多少能減緩鷹央心中的焦慮。
「……這都是些啥啊?」
「……幾天吧。」
「明白了,請您稍等。」
成瀨心不在焉地說道。
「不過就算那麼說,只要找不到確鑿的證據,應該不會逮捕吧。沒有勝訴的可能還抓人的話,檢察院會投訴的。」
「最基本的調查應該是做過了,不過根據負責這次調查的專案組組長的意思,警方比起動機,更加重視解開犯案手法。畢竟目前有很明確的嫌疑人,這個判斷沒什麼不妥。」
「……太天真了嗎。」
「哎,鷹央老師,您冷靜一點。來,喫塊巧克力。」
我抓起兩三塊巧克力,塞進鷹央嘴裏。鷹央立刻停下動作,面無表情地開始咀嚼。
「我喜歡甜食,但也喜歡辣味的咖喱。簡而言之,關鍵在於平衡。不能太過悲觀,但也不能因此而忽略現實。」
成瀨站起身,走向門口。鷹央也沒有繼續發問,而是抱着雙臂陷入了思考。看樣子,需要的情報已經都拿到了。
「要這麼說的話,天久大夫您這次看來也是一籌莫展吧。而且根據情況,專案組恐怕是打算不去解釋那個手法的。」
「當然了。與他同在一個研究室的上司室田也被燒死了,而且從現場情況看來只可能是『人體自燃』現象。一般來說,我們肯定會考慮內村也是用同樣的手法被害的可能性。」
她一邊伸手在鐵罐裏摸索,一邊嘟囔。
「那麼,我知道的都說完了,差不多該告辭了。雖然沒有參加專案組,不過還有其它身爲警察的工作要做,沒那麼閒。」
見我將懷中的零食在桌上攤開,鷹央毫無生機的兩眼立刻恢復了神采。
不等我回答,她便抱起曲奇罐,打開蓋子抓起來就往嘴裏塞。
「那樣就最好了。不過,既然有可能要被搜查住宅,還是先把麻煩的東西處理掉比較好。」
「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所以只要挺胸抬頭就夠了。日常的診療工作確實可能會受到影響,但只要之後嫌疑被洗清,我們總會有辦法的。所以您沒必要太着急。」
「先不說是不是超自然現象,被害者之間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進入了炎藏的墳墓,我們兩人和他們之間的接觸點也是炎藏。想要尋找犯案動機的話,去調查炎藏和繼承了炎藏墳墓的後代,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我先回去了,您慢慢休息吧。」
「哎呀,您又說笑了。從這兒哪裏能找出來和『人體自燃現象』有關的證據啊。」
「沒錯。」成瀨點點頭,揚起視線看向我們。「上次我也說過的吧,您二位已經被列爲『危險人物』了。而眼下的情況恰恰讓人覺得只可能是你們動手殺了人,專案組自然會幹勁十足。」
「嗯。估計你要處理的東西不少,得快點回去纔行。」
「不想辦法搞清楚『人體自燃現象』的原因,一味地把我們當成犯人,『名震四海的警視廳』也是越來越不要臉了。說吧,再過多長時間,警方就要採取強硬措施了?」
「還是先換換心情吧。您有什麼需要的嗎?」
「……時間,還有糖分。」
鷹央點了點頭,嘟嘟囔囔地好像在說着什麼,不過因爲嘴裏塞滿了曲奇聽不太清楚,大概是表示了同意。嚥下了滿嘴的曲奇後,鷹央一臉幸福地輕聲吐氣。見此,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確實有人說過這一連串的事件都是什麼『陰陽師的詛咒』,不過專案組只是一笑置之,沒當回事。這也難怪,畢竟那種超自然的現象,沒人會信以爲真的。」
「沒有發現痕跡也是一個重要的線索。但那究竟是因爲火焰或者滅火的行爲而被消除的,還是因爲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任何機關……」
「鑑證科有幾份報告還沒有出具,專案組期待着其中有解釋『人體自燃現象』的頭緒。不過,如果剩下的那些報告裏面還沒有線索的話……」
「說什麼呢。我白天不是說了嗎,一旦住宅被搜查,媒體就會……」
「沒錯,直到室田一案發生前,我們的確是這樣想的。」
「我表示深切的同情。」
鷹央從罐中取出又一塊曲奇放進嘴裏,然後揚起了嘴角。
「確實沒剩多少時間了,不過您也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哦。就算警方真的要搜查住宅,也不代表綜合診斷部馬上就會摘牌停業。」
「……給我喫一塊有什麼關係嘛。下午的活兒可都是我一個人乾的。」
「那兩個案子是人爲的,不過室田和內村被燒死仍然不能排除是『詛咒』的原因……說到底,每次起火的時候條件都不一樣,這太奇怪了。哎,現在還是情報太少!爲什麼警察不繼續調查炎藏啊!」
「我也聽你的勸告,稍微睡一會兒吧。確實有點累了。」
「問題沒那麼簡單。大學教授在醫院裏被燒死了,嫌疑犯是醫院裏的醫生。這事兒要是讓媒體知道,早間新聞就不愁沒東西可講了。而且,如果警方跑到醫院樓頂我的『家』裏搜查的話,就更容易引起大衆的好奇,循着氣味跑來的媒體也會成倍地增長。至於我們,作爲嫌疑人無法開展正常的診療業務,綜合診斷部自然也就不復存在了。」
只見她跪在地板上,伸手在沙發下面摸索着,接連拽出好幾件看上去不甚安穩的物品。
我走出「家」,來到後面的板房,從辦公桌裏取出(爲了應對鷹央耍脾氣而)儲備的大量零食,回到了「家」。
「爲了不落到那個下場,只能在這幾天內解開事件的真相了。」
「只憑間接證據來問訊我和小鳥,進行住宅搜索,調查究竟是用什麼辦法引發了『人體自燃現象』的,對吧。專案組已經是徹底盯上我們了。」
「……您的沙發下面是住着機器貓嗎?」
「是啊,太天真了,和這個曲奇一樣甜。」
「你也趁現在趕緊把該處理的東西處理掉吧。」
「少在那兒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還有個事要問你,是關於蘆屋炎藏的。專案組對炎藏是怎麼考慮的?」
「好像?」鷹央揚起一邊的眉毛。
鷹央向後仰去,靠在椅背上,抬頭看向天花板。
「哦,這麼晚了啊。怪不得肚子餓了。」
「就要不顧一切地衝我們下手了。」
「……你太天真了。」
「您能不能少說兩句!」
「現在幾點了?」
我插嘴問道。成瀨朝我投來冰冷的視線。
成瀨撓了撓鼻尖。「幾天啊……」聞此,鷹央皺起眉頭。
「電擊槍,手銬,催淚噴霧,變裝用的假髮,還有紅外線監視儀和警棍……」
我忍着無法反駁的痛楚,走向門口。
「那,鷹央老師,明天見了。」
「嗯,明天見。」
躺在沙發上的鷹央閉着眼睛略一舉手。走出房門,夜風輕拂過臉頰,耳邊忽然響起前幾天葵說過的話。
「和小央在一塊兒,感覺很舒服對吧?」
我回過頭,看向「家」。從大學附屬醫院被派遣到綜合診斷部來已經過了快一年,在這期間,我和她之間確實產生了某種「牽絆」。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經常會遭罪,)舒不舒服我說不上來,但至少對我而言,綜合診斷部已經是一個舉足輕重的地方;對於鷹央,這兒的意義則遠爲重要,是爲了不懂得察言觀色而難免與他人衝突的她專門設立的、她「唯一的容身之處」。因爲有了這個部門,她才能發揮自己超常的智慧,拯救他人的性命。
無論如何,我都要守護綜合診斷部。爲此,就必須要解開「人體自燃現象」之謎,還自己和鷹央一個清白。可我又能做到什麼呢?一陣虛脫感毫無徵兆地襲來。
從葵的口中打聽到了一些情報,但那些恐怕很難成爲解開謎題的線索,我也沒有其它能夠收集情報的手段。至於謎題,連鷹央都沒有解開,我就更不可能了。
爲了綜合診斷部,爲了鷹央,我想要做些什麼。但,我卻什麼都做不到。沉重的事實壓在我的身上,讓我喘不過氣來。
苦澀的嘆息聲,乘着夜風飄向遠方。
路燈照明下,我沿着住宅區的街道走着。之前我是開車通勤的,然而風雨同伴的RX-8已駕鶴西去,我只好坐電車上下班。雖然該買輛新車了,但還要還助學貸款,手頭沒有足夠的資金。何況,如果眼下的事件不能解決,我也沒工夫去想買車的事。
垂着雙肩走在夜路上,忽然我注意到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不由得咋舌。恐怕是警察在跟蹤。從醫院走到電車站的路上,我也覺得有人在跟着我。
只要「人體自燃現象」之謎沒有解開,我的嫌疑就不會解除,就會一直像這樣被監視吧。拖着沉重的腳步,我進入公寓的小區內。
小區距離人偶町站步行十餘分鐘。公寓樓共三層,自七年前完成初期實習以來,我便一直住在這裏。雖是築齡超過三十年的樓,距離車站也有些遠,房間還很狹窄,然而與我所屬的大學附屬醫院比較近,房租也很便宜,對於經常要被叫去醫院、薪資微薄的年輕醫生來說是不二之選。現在我被派遣到天醫會綜合醫院,和在大學附屬醫院上班時比起來收入高了一些,晚上也不會因患者病情突然惡化而被叫到醫院(偶爾會被鷹央叫去),之前也考慮過搬到條件稍微好一點的地方住,然而在這裏住了七年多,有了一定的感情,再加上搬家還要重新簽訂合同,還要花費額外的時間,就一直拖着沒搬。
說到底……。進入小區後,我抬頭看向天空。被城市的燈光照亮的夜空中,一輪彎月悄悄地掛着。
說到底,明年我就不在天醫會綜合醫院了。
我只是以被大學醫局派遣的形式來到綜合診斷部工作。按照原定的計劃,到明年三月底,我的派遣期就會結束,要回到大學附屬醫院。
如果我不在了,鷹央在綜合診斷部還幹得下去嗎。我推開玻璃門,慢慢地走進樓裏。
聽說在我之前,已經有好幾個醫生從附屬醫院被派到綜合診斷部了,然而都與鷹央合不來,結果被趕了回去。直到去年七月我被派來之前,綜合診斷部都未能正常運作。等我的派遣期結束,應該會有新的醫生被派過來,但很難想象新來的醫生能和鷹央順利共事。
鷹央所欠缺的交流能力由我來彌補,她就可以盡情發揮自己的才能,而我則能夠跟在她身旁學習內科的知識。我們兩人相互配合,綜合診斷部方能正常運作。如果沒了我這個齒輪,後果將……
聽到她的話,我頓時抬起頭。
「……明白了,我這就去。」
她打趣般說道。我放下心來,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而且最關鍵的是,目前警方正在監視着醫院,準確地說是監視着我。」
聽我這樣問,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我嘆了口氣,向她講述了昨天發生的事情。
「這次的『謎題』真的能解開嗎?綜合診斷部真的不會消失嗎?」
我問道。鷹央伸出手,筆直地指向沙發。
「你剛纔叫我休息一會兒對吧。你也一樣,被這次的事件折騰得夠嗆。沒辦法,畢竟一下子發生了太多事。總之先睡一覺,等明天再考慮對策。晚安。」
「啊~、小鳥大夫!?」
像是給自己聽一般說完,鷹央便拉開了門把手。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門關上的聲音在耳邊乾枯地迴響。
「……放心吧。還有幾天時間,說不定會有新的情報出現。所以,肯定不會有事的。」
「放心吧。我們醫院是二十四小時有警衛看守,加上前幾天的事情,又增加了不少警衛員,還有完備的監控系統。而且,按照法律規定,醫院必須具備充足的防火設施,就算真的起火了,也沒那麼容易出大事。」
她一下子把臉湊到跟前。
「可……」
鷹央一邊從包中把物品逐一取出,一邊說道。
「你明白什麼了?」
鷹央走了過來,指向放在地板上的揹包。見我點頭,她便拉開拉鍊,開始在裏面翻找。
「出了什麼事?詳細說說,我來幫你。」
花了十餘分鐘,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後,我靜靜地等候鷹央的指示。她很快便回答。
耳邊傳來滿是睏倦和不快的聲音。只消聽到這個嗓音,心中積壓的不安便緩解了幾分。
「哦,對了對了,我有一個同期實習醫在精神科實習,說室田春香小姐已經準備出院了,就想着來通知一聲。」
「來我這兒。帶上信封裏面的所有物品,馬上來我的『家』裏。」
「喲,回來啦。」
「對不起,鷹央老師,我這兒遇到了一些狀況……您能告訴我該怎麼辦嗎?」
「嗚哇啊!」我驚叫着扔掉信封。
我伸手理了理被壓彎的頭髮。鴻之池穿過「書之林」來到身邊。
「你來我這兒的話,盯着你的那些警察也會過來監視醫院。他們眼中的兩個嫌犯大半夜碰頭,肯定會進一步警惕的。這樣一來,還有誰放得了火?放心吧,你馬上過來就對了。」
「哎?你有車的嗎?」
「您好,我回來了。」
「什麼東西?」
「……你不後悔?」
「她已經恢復了嗎?」
來不及脫下鞋,我踏進室內,抓起一個小包回到門口,把信封裏的所有東西都裝進裏面,拉好拉鍊,走出房間,離開了公寓樓。來到街道上,攔下一輛出租車,鑽入車內,說出目的地後,回頭看向後方。只見一輛銀色的廂式轎車0;sedan1;正在數十米遠處跟着,耀眼的頭燈中依稀可見駕駛席和副駕駛席上坐着兩名男子,恐怕是盯梢的刑警。
自動點火裝置!?要快點逃跑纔行!我拼命試圖轉身逃離,然而被恐懼支配的身體僵住而無法動彈,結果被自己的腳絆倒在地。顧不上狼狽,我連滾帶爬地想要遠離,這時腳心碰到了什麼東西,反射性地扭頭看去,卻不由得「哎?」地愣住了。信封落到地上,從裏面滾出的塑料瓶碰到了我的腳,可瓶子上並沒有附着任何電線或者點火裝置。
「兩個小時零二十七分鐘之前纔剛下班,這就又回醫院了,沒想到你還挺熱愛工作的嘛。東西呢,在那裏面嗎?」
「啊,難道說有緊急情況?」
真的沒關係嗎?我猶豫不定。
「你覺得我會因爲這點事情就害怕嗎?我被當成殺人案件的嫌疑犯的時候,你和鷹央老師不是幫我了嗎。這次輪到我來答謝二位了。雖然還只是實習醫,但我一直是把自己當作綜合診斷部的一份子的。」
「這些要怎麼處理啊。如果被警方看到我帶在身上,肯定會被當作縱火的證物的。」
「是啊。所以現在沒時間陪你鬧。」
想到這兒,我忽地停下了撓着頭的手。
「原來如此,用這些東西確實可以做出一個定時點火裝置來。」
腦中回想起衝着烈火中燃燒的父親悽慘大叫的春香的身影。
下定決心後,我立刻拿起信封和塑料瓶,走向自己的房間。拼命忍住想要撒腿就跑的衝動,小心着不被監視的警員察覺到異樣,走過外面的走廊。乘坐電梯來到三樓,打開房間的門進去後,便靠着牆壁癱坐在地上,將信封和塑料瓶放在身旁。回到自己領地內的安全感讓我冷靜了下來。一邊平復着呼吸,我一邊整理眼下的狀況。
「鷹央老師。」
鴻之池的話語中滲透着堅定的決心。我思考了片刻,抬頭迎向她的目光。
怎麼辦?要把這些東西銷燬嗎?不過萬一被警方發現,他們可能會認爲我在銷燬證據。那麼……
「……就是這麼回事。」
我打開貼着「TAKANASHI」(譯註:TAKANASHI爲小鳥遊姓氏的羅馬音拼寫)的郵箱的小門。樓內久住的居民不多,四排十列的收件箱上,貼有名牌的寥寥無幾。把裏面的幾張廣告傳單丟棄到旁邊的垃圾桶內後,我才注意到旁邊靠着牆壁立着一個碩大的信封,上面寫着「小鳥遊小鳥(たかなしことり)先生」幾個字。字的筆劃十分詭異,像是用直尺比着寫的一樣。我皺起眉頭。
「嗯,電線和鬧鐘這些零件等明天帶到醫院裏面,找個沒人用的儲物櫃藏起來。警方應該不至於把整個醫院都搜查一遍。汽油不能直接倒下水道里,那樣危險,去問問有誰開車,加到油箱裏就行了。」
「哎?休息?不用去找是誰送過來的嗎……」
「但是,如果你再打探的話,有可能連你也被捲進來。」
「休息吧。」
僵着表情花了十數分鐘聽完,鴻之池雙手合十,說「明白了!」
我一頭霧水地拿起信封,拆開看向裏面。瞬間,我只覺渾身的血液凍住了。信封中裝着五百毫升容量的塑料瓶,鬧鐘,錯綜複雜地糾纏在一起的電線,以及一節電池。塑料瓶中裝滿了黃色的液體。
和我們走得太近的話,或許會被警方盯上,甚至可能遭到犯人的……
「哎?呃,這不行吧。犯人是真的想……殺了我,而且是要放火啊。去了醫院的話,會波及到老師和其它醫護人員,還有患者的。」
我知道問這些話沒什麼用,然而我焦慮無助的內心迫切需要她肯定的回答。
「這樣啊……謝了。大清早的,辛苦你了。」
如果犯人放火燒了我的公寓……我看向放在門口的滅火器。只是小規模的火情,那玩意兒還能對付,不過若是潑灑汽油再點火,滅火器根本不會管用,大火會在瞬間遍佈室內,搞不好連整個建築都要燒起來。
「我的車超級帥的哦,下次給你看看。不過我來的時機正好呢。」
「……我沒空聽你開玩笑。」
「估計沒有那樣的人吧。聽說有人來探望過好幾次,但春香小姐每次都說『不想見』給打發回去了。」
這種時候,我能依靠的只有一個人。撥號聲響了數次後,電話接通了。
這到底是什麼啊?我不解地低頭看着信封和塑料瓶。是惡作劇嗎?性質也太惡劣了吧。說到底,放入信封的是誰,目的又是什麼?知道我被捲入了縱火事件中的人應該沒幾個纔對。腦子越想越亂,思考陷入了停滯。
信封內的物品顯然不具備自動點火的功能。或許,塑料瓶內的液體也不是可燃物,而只是染成了黃色的水。我拿起瓶子,小心翼翼地擰開瓶蓋,湊近鼻子聞了聞。立刻,一股刺鼻的氣味竄入鼻腔,我不由得扭過頭去。
3
這種時候要先冷靜下來。我扭過頭,看向公寓樓的入口處。所幸郵箱位於視線的死角,就算警察在外面監視,也應該沒看到我拆開信封后的一系列動作。
「當然有關係!急救室裏起火的時候我也在現場,之後的情況我也多少聽說了。」
鷹央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然後走向通往私人房間的「永不開啓的門閂」。
聽到尖銳的叫聲,我睜開眼睛。從沙發上撐起身子,只見鴻之池正站在門口。看向旁邊茶几上放着的手錶,現在已經過了早七點。看樣子是不堪疲憊,不知何時睡着了。
我端正跪姿,開始了講述。
您果然知道那種東西怎麼做嗎……
這種東西爲什麼會放在郵箱旁邊呢。能想到的可能性是,惡作劇,或者……警告。瞬間,我感到渾身的汗毛倒豎。信封上沒有寫住址,說明這不是通過郵政寄送,而是有人直接放在了那裏。
鴻之池興高采烈的聲音像是一柄錘子砸在我的腦殼上,我不由得揉着太陽穴皺起眉。
來到郵箱前,我晃了晃腦袋。現在想這些事情有什麼用。如果不能解決眼下的事件,不用等到明年四月,過不了幾天,綜合診斷部就要毀於一旦了。
不能連累其他居民。要從這兒出去纔行。可又不能請求警方保護。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纔好……?抱着雙膝埋頭思索後,我從褲子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通話記錄中的一個號碼,點下了呼叫鍵。
「這和你沒關係。」
「你怎麼一大早就在這兒啊?難道說,二位已經『共度良宵』了?」
來到鷹央的「家」門前,我推開門進入室內。頓時,一股比回到自家時更強烈的安心感包圍了周身,我不由得渾身一軟,癱坐在門口。同時,鷹央(曾警告「敢進來就殺了你」的)私人房間的門被打開,從中出現穿着草綠色手術服的嬌小人影。
「明白了。那,然後呢……?」
「是嗎。……不過,接下來估計會不容易吧。如果有人能跟着她幫一下忙就好了。」
不對。現在最該警惕的不是那個,而是縱火犯知道我的住址。犯人燒掉了我的RX-8,又給我送來了這個信封,顯然對我懷有明確的敵意。犯人燒死了兩個人,並確定了我是下一個目標。老舊的公寓樓內只有最低限度的安保設備,攝像頭也沒裝幾個,想從外面侵入進來並不困難。
「信封裏面的東西,我去藏起來。實習醫的儲物櫃裏有空的地方,汽油就餵給我的愛車吧。」
衝着握住門把手的背影,我開口道。「怎麼了?」她轉過身來。
「嗯……還不算是完全恢復,但好像是穩定一點了。昨天晚上墨田大夫跟她面談過,決定今天下午辦理出院。」
我緩緩站起身,靠近信封,蹲下來,戰戰兢兢地看向裏面。仔細一看,裏面只是將鬧鐘、電池和無數電線雜亂無章地塞在了一起,顯然沒有組成有任何功能的機械裝置。
鷹央的聲音中立刻不見了倦意,恢復了平素的威嚴。心頭的不安又減輕了不少。
「那你就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啊。」
「對了,你這一大早過來是幹什麼?」
「幹嘛啊,我好不容易睡着了。讓我休息的不是你嗎。」
「實際上……」
方纔平靜的呼吸再次變得急促。我伸手扶着額頭,拼命思考。要通知警方嗎?說不定,從信封的內容物可以找到有關犯人的線索。想到這兒,我立刻注意到一點,不由得「啊啊……」地發出絕望的呻吟。這幢公寓樓建造已久,入口處沒有裝設監控攝像頭。也就是說,不僅無從得知是誰送來了信封,也無法證明拿到它的人是我。我這個首要嫌疑人把這些物品拿給警方看的話,他們很可能會認爲「我的房間裏有用來製作自動點火裝置的材料」。或許,這纔是送來信封的人的真正目的。
行駛了約四十分鐘,出租車抵達天醫會綜合醫院。我下了車,用員工證打開樓後面的員工通道,進入院內,乘坐電梯前往頂樓。
是誰?顯然,是這一連串縱火事件的犯人。信封中的物品和前幾天從成瀨那裏聽說的在碇的守靈當晚使用的自動點火裝置材料相同。放火燒死了室田和內村兩人的兇手,正在向我發出威脅。
她格外老實地恢復了嚴肅的神情。這種敏銳的感覺和靈活快速的狀態切換,是她不可多得的優點。
「這點小事沒關係的啦。我住的實習醫女生宿舍離醫院很近的,來一趟不花時間。」
我站起身回答。「我等你。」鷹央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難道是寄給我的?可先不論用平假名拼寫,寄件人竟寫錯了我的名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想得太天真了。這裏面恐怕是汽油。我慌忙擰緊瓶蓋,擦了擦鼻子。
我問道。鴻之池面露微笑。
「哦,你們是住在醫院後面那個漂亮的公寓裏面吧。真好啊,我當實習醫的那會兒,宿舍樓是四十年前的老建築,離醫院還有點遠呢。」
「不是挺好嗎。那種有點歷史和回憶的地方,我有點羨慕哎。」
「……下個月就要拆掉了,說是耐震性不達標。」
「……您這回憶說沒就沒了啊。對了,鷹央老師在哪兒呢?」
鴻之池回過神來一般問道。
「應該在自己的房間裏睡覺吧?」
「睡到現在還沒醒嗎?」
她訝異着,靠近「永不開啓的門閂」。說來,這個時間的話,鷹央該起牀了。還是說,她也累得夠嗆嗎?
「鷹央老師,您醒了嗎?」鴻之池敲了敲門。數十秒後,門緩緩地打開,從中出現了鷹央。看到她的模樣,我和鴻之池不禁倒吸一口氣。蒼白的臉龐上毫無血色,佈滿血絲的雙眼下染上了黑乎乎的眼圈。她的頭髮亂蓬蓬的,但並不是睡覺壓到,而是因無數次的抓撓。
「爲什麼室田燒起來了……到底是怎麼……」
她夢遊一般喃喃自語。
糟了。我責罵自己的疏忽。鷹央一定是徹夜思考了「人體自燃現象」的原因。在數個星期前,「死而復生的殺人魔」事件中,她也曾陷入了同樣的狀態(譯註:見《死而復生的殺人魔 ~天久鷹央的事件病歷簿》)。她雖擁有超乎常人的大腦,但也有一陷入困境就容易恐慌的弱點。一旦鑽進死衚衕,思維便很難從中脫離,在裏面不停打轉,直到腦細胞不堪重負而發生短路故障。
這樣下去,綜合診斷部會在數天之內被摘牌。一定是這份焦慮狹窄了她的視野,把她逼到了絕路。就算對現在的她說「請休息吧」,她那已然失控的大腦神經也不會輕易停下工作。
上次是有我在她身邊跟着,陪她一起思考事件的細節,直到她睡着了纔算解除。這次我也本該這樣做,可……。我心痛地後悔着。
「鴻之池,快帶鷹央老師來這兒,讓她在沙發上躺着。」
「啊,好的。鷹央老師,這邊請。」
被鴻之池拉着手,鷹央步履蹣跚地走過來,一頭栽倒在沙發上。
「根據現在掌握的情報,沒法搞清楚『人體自燃現象』的手法。說到底,犯人如果能做到那種事,爲什麼在燃燒碇的遺體和小鳥的車的時候,卻留下了明顯的縱火痕跡?……這沒道理啊。……肯定有哪個地方不對勁。」
她的兩眼凝視着虛空,語氣像是高燒患者一般飄忽不定。
「鷹央老師、鷹央老師,您能聽到嗎?」
「後悔?」
「……感謝您的幫助。」
「鴻之池,我記得你之前說過要給我看你的愛車,對吧?」
「什麼!?您昨天不是說了還有幾天時間的嗎!」
我勉強擠出一句回答。如果被發現泄露了情報,成瀨必然會受到嚴懲。他願意冒着風險透露消息,已經足以令我感激。
耳邊響起了壓低的聲音,聽上去很熟悉。
雙手撐着柵欄時,從背後傳來「小鳥大夫?」的聲音。轉頭看去,只見鴻之池正站在後方,臉上寫滿了擔憂。
「小鳥遊大夫,您好。」
花了數分鐘回顧那一幕後,我察覺到一絲異樣,而睜開了眼睛。說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察覺了什麼,但線索肯定就藏在其中。
我有些猶豫地伸出雙臂,從背後環上鴻之池纖細的腰部。
她眯起眼睛,滿是愛憐地撫摸着與「可愛」二字相去甚遠的兇猛車體。
「我是鴻之池,有什麼事嗎?」
「那就請上來吧。這次特別允許你乘坐這孩子哦。」
這都是我的錯!我舉起拳頭,用力砸在柵欄上,響起沉重的撞擊聲。如果昨天沒有向鷹央求救,而是自己一個人應對;如果當初室田被送來時,沒有把手伸進襯衫下面聽診。我知道想這些事情沒有意義,但還是忍不住悔恨。
「還不是因爲您。昨天您回到公寓後,拿着揹包馬上又回到醫院了吧。警方據此判斷,您很有可能試圖藏匿證據。」
「呃,你不是說要給我看你的愛車……」
冷靜,要冷靜。如果真是那樣,我現在該怎麼做?
首先要甩掉尾巴纔行。在記錄中翻找到號碼,按下呼叫鍵。對方立刻接了電話。
「成瀨先生?」
「對了,鴻之池,你的工作結束了嗎?沒事的話,能替我照看一會兒鷹央老師嗎?」
「你是知道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還這麼說的嗎?」
「您指的是什麼?我從來沒見過您啊。」
她用拇指朝後座一比劃,像是在說「別廢話了快坐上來」。既然已經做好這般覺悟,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便依言跨上車輛的後席。
鴻之池面色凝重地敬了一禮。
說完,電話便被掛斷了。我頹然垂下握着手機的手,用力咬緊嘴脣。
難道說……。我拼命思考,試圖驗證心中的假說。越是想,越覺得那就是事實。
鴻之池翻身下了車,摘下系在頭盔架上的頭盔丟給我。
「可是,馬上就要進行住宅搜索……」
我拼命呼叫,鷹央一動不動,只是轉過眼球,總算朝我看來,不可思議一般嘟囔着「小鳥?」,似乎是已經累到無法判斷周圍的情況了。
「呃,我想去買點東西。昨天出家門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得去準備一些日用品。」
「……不,鷹央老師沒事。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用擔心。」
還剩下讓鷹央確認病歷和檢查內容,不過今天基本的工作算是完成了。我站起身,來到鷹央身邊。她在沙發上縮成一團,看樣子至少在睡夢中,她沒有被事件的夢魘纏身。
我的語氣中不由得帶上了幾分責備。
怎麼會……我無言地佇立着。
鴻之池放下擋風板,握住把手壓低身子,同時從坐席下方發出野獸咆哮般的轟鳴聲。
面對成瀨耍滑頭般的態度,我有些惱怒地問道。
鷹央試圖撐起上身。我輕輕地把她按回沙發上。
我試圖擠出笑容,然而面頰僵硬,沒能如願。
「那個,有什麼問題嗎?難道說是鷹央老師出事了?」
「我能提供的幫助就只有這些了,沒法承擔更大的風險了。」
她打開「家」的門後,仍然不忘回過頭叮囑。「知道啦」聽到我回了一句後,鴻之池才鑽了進去。
「您這個樣子是想不出個所以然的。總之先在這兒睡幾個小時吧,我們兩個會陪着您的。」
(譯註:Z1000的含稅售價爲1,171,500日元,國內ABS版售價爲15.4萬元)
「跟我一塊兒行動的話,你也會被警察盯上的。我有摩托車的駕照,一個人去就……」
「鴻之池?」
「她醒了之後說餓了,我就給她用速食咖喱簡單做了一頓飯。後面就交給真鶴小姐照顧了。」
「鷹央老師不會有事吧。」鴻之池小聲嘟囔。
穿着連體駕駛服、戴着覆面頭盔跨坐在車上的人用與那粗粗獷的外表毫不相襯的明快聲音發出問候,同時掀開頭盔上的擋風板,露出眼角略微下垂的碩大雙眼。
「這倒無所謂,那小鳥大夫你呢?」
已經晚上七點多了啊。坐在電子病歷前,輸入預約的檢查項目的我,回過頭看了一眼鷹央。像是要從失控導致的負傷恢復一般,她從早晨起一直睡到現在。這期間,我主要確認了從其它科室轉診的患者的病歷,並安排了幾項檢查,並趁鴻之池午休時來「家」裏替班的時間去住院樓診察了患者。
聞此,我不禁倒吸一口氣,同時睜圓了眼睛。
「對了,鷹央老師呢?」
「哦……好吧,知道了。」
剩餘的時間不到十二個小時。我應該告訴鷹央這件事,並做一切能做到的事嗎?但眼下沒有任何新的情報,在短短不到半天的時間內,她真的能尋覓到真相嗎?
「小鳥大夫,有什麼事的話,也要找我商量哦。」
我彷彿戴着腳鐐一般,拖着沉重的腳步,來到位於「家」後面的板房,換上夾克衫後,離開了屋頂。位於一樓的小賣鋪早已關門,我只好出了醫院,來到附近的一家便利店。我並不是真的要買日用品,而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
「當然啦。要把油門開到最大,甩掉跟蹤的警察對吧。」
恐怕是因爲無法入眠,而一整晚徘徊在思緒的迷宮中了吧。對於她而言,這個綜合診斷部是唯一的「容身之所」。沒了容身之所帶來的恐懼,我還沒能完全理解。
「當然了,我不認識您是誰。」
「明白了,我不知道您是誰,當然也沒有見過您。所以請告訴我,爲什麼警方這麼急着要搜索住宅?」
從旁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咖啡,來到附近的公共汽車站,掏出手機,坐在長椅上,開始思考對策。擺弄了數十分鐘手機後,我長吐出一口氣,抬起了頭。只見數十米遠方的路邊停着一輛銀色轎車,裏面想必是跟蹤的警察。
「呃,應該還行吧,沒那麼忙……」
「我不要!」不等我說完,鴻之池便大聲打斷。「這孩子可是我的戀人,就算是小鳥大夫你我也不借,能坐上後席已經是特權了。明白了的話就快點把頭盔戴上。」
電話另一頭的人淡淡地回答。我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成瀨是要透露某個重要的、本不該告訴我這個嫌疑人的情報。
「明天早上,警方會搜索天久大夫的『家』和您居住的公寓。」
「等、等一……這也太快……」
我戴上頭盔問道。鴻之池揚起嘴角,似是打心底在享受着。
我用緩和而堅定的語氣說服。就算鷹央被按在了沙發上,只要她自身不停止思考,大腦就不會得到休息。
迎面的狂風吹散了我的叫聲,鴻之池顯然沒有聽見。同時,我的身子與車體一同傾斜到了四十五度角。摩托車幾乎沒有減速地衝入了旁邊的一條小路。
鷹央皺起眉頭,思索了數十秒後,才用平時罕見的細弱聲音回答「知道了……」然後合上了眼睛。許是失控的大腦終於宕機,很快傳來輕微而均勻的呼吸聲。我和鴻之池這才鬆了一口氣。
走在夜路上陷入沉思,這時注意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警察仍然在跟蹤着我。昨天打車來醫院的時候,後面也有轎車在跟着,看來警方是花了相當大的力氣來密切監視,說明我們的嫌疑非常大。
現在不是在意警方的時候。我說服着自己,一邊走一邊思考。成瀨打來電話前察覺到的異樣從記憶中浮現,那讓我十分在意。
喝光了咖啡後,把空罐丟向旁邊的垃圾桶。罐子沿着拋物線被吸入桶中。給鴻之池打電話後已經過了約半個鐘頭,她差不多該來了吧。這個方法行得通嗎?心中湧起一陣不安,連呼出的氣也隨之發顫。
「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請問有什麼事?」
爲了掩飾內心的不安,我加快語速說道。鴻之池訝異地皺起眉頭。
「你做好覺悟了吧。待會兒後悔也晚了哦。」
「久等了~」
「您爲什麼沒有休息啊。不是說好了晚上要好好睡一覺,恢復體力的嗎。」
坐在單人沙發上,我將椅背調低後躺下,雙手在頭後交叉。在我迄今爲止目睹的事件和現象中,就沒有什麼線索嗎?我不認爲自己能解開連鷹央都沒解決的「謎題」,但在我的所見和所聞中,或許還有尚未告訴鷹央的線索。我閉上眼睛,在這一連串事件的記憶中搜尋。很快,昨晚拿到信封時的一幕引起了我的注意。
「用分期付款,去年剛買的。怎麼樣,這孩子很可愛吧~」
發什麼怵。骰子已經擲出去了,現在想那些有什麼用。我握緊拳頭給自己打氣,這時一陣低沉有力的引擎聲逐漸靠近。抬頭看到聲音源的瞬間,我瞪大了眼睛。只見一輛巨大的摩托車以極高的速度朝我駛來。車輛流線型的外表如猛禽般猙獰,極富攻擊力。摩托車來到我的面前,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冒出橡膠在高溫下的焦糊味。
因爲我貿然的舉動,我們丟失了寶貴的時間。明天一早,便會有無數搜查員來到我的住處,以及天醫會綜合醫院。那樣一來,一切就都結束了。媒體會接踵而至,醫院將難以正常經營,綜合診斷部要承擔這些的責任,而難逃被摘牌的命運。
鴻之池曖昧地點點頭,三步一回頭地朝「家」走去,顯得很不放心。
我不解地嘟囔。下一瞬,摩托車便猛然朝前衝去,我的身體因慣性而後仰,險些摔下來,慌忙雙臂用力抱緊了鴻之池。左右兩側的景色以前所未見的速度向後飛一般流逝,劃過空氣發出的尖銳呼嘯聲不絕於耳。
睡這麼長時間,應該能恢復不少吧。我放下心來,同時卻又感覺到心底悄悄湧起一絲不安。之前對她說了,趁她睡覺的時候我會去收集推理所需的情報,但那只是讓她安心休息的藉口。就算她一會兒醒來,如果沒有足夠的情報,還是會重新陷入和今早同樣的狀態。問題是,我想不到其它收集情報的方法。
鴻之池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緊身的連體駕駛服將她纖瘦婀娜的身形畢露無遺。沒想到她說的「愛車」竟然是摩托車,我一直以爲會是小型的轎車。
我到底察覺到了什麼?意識完全沉浸在思考中,彷彿忘記了周遭的一切。忽然,我只覺一陣電流從頭頂竄至腳尖,不由得停下腳步,伸手遮蓋住臉龐。
冷靜,要冷靜下來,仔細思考。這樣告誡自己時,從腰間忽然傳出震動。搞什麼啊,偏偏在這種時候。我從褲兜裏掏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爲「公共電話」,不由得皺起眉頭。懷着不詳的預感,我躡手躡腳地走出了「家」,來到屋頂邊緣的鐵柵欄前,按下通話鍵。
「放心吧。在您睡覺的時候,我們會去收集必要的情報的。老師您請先好好休息,然後再根據新得到的情報推理吧。」
「那就出發吧。你可要抓緊了,省得摔下來。」
「對啊,這就是我的愛車,川崎0;KAWASAKI1;Z1000。」
「啊、嗯……」
「你好,我是小鳥遊……」
「您說的是誰啊?」
「明白!」
「很好,那麼我就失禮了。期待您二位能在今晚之內找到真兇。」
「我今天也沒有門診,只要去巡診各科委託的患者就行,也算有點時間。咱倆能不能安排一下,輪流照看鷹央老師?」
「是我啊。你幹嘛那麼喫驚啊。」
「這個超爽的哎,小鳥大夫。我好久沒這麼興奮了!」
「最後一點,我想您應該明白……」
「因爲,這樣下去的話,綜合診斷部可能會沒了啊。我躺在牀上,一個人開始想起來,就睡不着了……」
「現在還沒事,不過得在旁邊盯緊一點纔行,不然天知道什麼時候又會醒過來開始思考案子了。鴻之池,你今天忙嗎?」
真鶴是鷹央的姐姐,她比我們更瞭解鷹央,我也放心了。接下來就把注意力集中在行動上吧。
聽着前方鴻之池興高采烈的叫聲,我緊緊抱着她的腰身,做好了隨時去見閻王爺的準備。
「還活着……我……還活着吧……?」
我下了摩托車,抱着雙肩縮成一團。歷經了三十分鐘由鴻之池超乎想象的駕駛帶來的生死交織的恐怖體驗後,車終於停了下來。在上下牙齒不住打顫的我身旁,鴻之池摘下頭盔,舒暢地一甩頭髮。
「果然盡情飛車最棒了。哦,我今天心情好,就原諒你剛纔一直摸我身體了。不過從倫理上講的話大概還是說不過去的吧。」
「你這個開車開得從倫理上還是從法律上都說不過去的人有什麼資格說我!」
我顫抖着聲音叫道。鴻之池不滿地嘟起嘴。
「不是你說的讓我『能開多快開多快,把警察都甩掉』嗎。」
「說了,我是說了,可沒想到會那麼……」聲音顫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那不就行了嘛,反正警察確實被甩掉了。然後,照你說的開到這兒了,不過這是哪兒啊?」
鴻之池看向圍牆內年久失修的三層建築。建築位於狛江市的某住宅街區,樓的外牆塗漆已經到處剝落,窗玻璃也碎了好幾塊,宛如廢墟。我在給鴻之池打電話前便給了她這裏的地址,拜託她開車帶我過來。
「上次不是說了嗎,是我當實習醫的時候住的宿舍樓。」
「哎,可你不是說宿舍樓馬上要拆掉了……」
「嗯,沒錯,所以現在裏面沒人住,最適合藏身了。」
「藏身?什麼意思?你只說讓我帶你到這兒來,沒說別的啊。」
「我知道這次事件的真兇是誰了。」
「真兇!?是誰啊!?」鴻之池立刻睜大了眼睛。
「具體的名字說不上來,不過……肯定是警察那邊的人。」
「警察!?」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對,只有這個可能了。和這次事件有關的人裏面,知道我在天醫會綜合醫院上班的人有很多,但應該沒有人知道我具體住在哪兒。但是,兇手卻在我的家門口留下了信封來威脅我。」
「如果是跟蹤的警察,當然會知道你的住址……」
我指向方纔藏身的灌木叢。
「照你說的,把送到你家的信封裏面所有的東西都裝在這兒了。你打算怎麼處理?」
蘆屋雄太半張着嘴,發出呻吟。我朝他邁出一步,雄太顫巍巍地向後退去兩步。
「但,你還是沒有下手。爲什麼?因爲通過竊聽,你知道了警方一直在跟蹤我,如果直接衝我下手的話,很可能會被跟在我後面的警察抓住,所以你沒有對我動手。這樣一來,該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給兇手下套。」
「線索……?」雄太愣愣地嘟囔。
雄太大叫。
「沒錯。爲什麼沒有通過郵政寄送,而是特地擺到了收件箱的旁邊,這是最奇怪的地方。沒有郵寄大概是爲了讓我明白送信封的人知道我的住址,想以此來威脅我,但擺在收件箱旁邊就很奇怪了。如果在我回來之前就被別人收走或偷走要怎麼辦?這很容易解決,只要放在我的收件箱裏就行了。但送信的人沒有那麼做。爲什麼?想到這兒,我就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個信封怎麼了!?爲了不讓人發現,我特地跑到城市另一頭的百貨店買的,指紋也都擦掉了……」
大概是腦子還沒有轉過來,雄太輕易地承認了自己就是留下了信封的人。很好,就這樣,趁他回過神來之前,把該打聽的都打聽出來。
「那,你跟那個女的說的話……」
「就是這樣,在小鳥遊大夫和鴻之池大夫的幫助下,我們成功逮捕了蘆屋雄太。他涉嫌縱火燒燬狛江市一處準備拆毀的建築,我們正在調查他與其它幾個事件的關聯。」
「真的能那麼順利嗎?」鴻之池表示懷疑。
下一瞬,爆炸發生了。
房間內竄起的紅色猛獸燃燒着流動的軀體,不可遏制地從窗中溢出。火焰宛如觸手,攀着牆壁向上移動,同時將建築的外裝融化。男子抬頭看着沖天的大火,烈焰將他那恍惚的面龐照得通紅。
片刻後,他滿不在乎一般將打火機丟進窗中。橙色的火焰划着拋物線,鑽入窗戶的縫隙裏。
「最開始覺得奇怪的,是兇手知道我的住址。和事件相關的人裏面,知道我住在哪兒的沒幾個,而且我平時開車回家,想跟蹤我找到住址也不容易。所以有一瞬差點以爲兇手是警察裏面的人,不過仔細一想,兇手留下了很明顯的線索。」
我從褲兜裏拿出一個小機器——醫院分配給職工的傳呼機。雄太像是嗓子噎住一樣發出「唔」的一聲呻吟。
「兇手應該不知道我的本名,同時還知道我住的公寓樓里名字叫『TAKANASHI』的不只我一個人。不過憑我的記憶,我只在最近和某個人提過名字這件事,而那個人是知道我的本名的。從以上這些,只能想到一個可能性。」
「知道了這些,我就開始想對策。兇手燒了我的車子,把信封送到公寓樓裏,可見他相當記恨着我,大概是打算把我嚇唬個夠再放把火燒死。我聽說縱火容易成癮,你已經用同樣的方法殺死兩個人了,估計再下手也不會猶豫吧。」
4
逐漸靠近的警笛聲中,鴻之池露出天真無邪的燦爛笑容。
「了結……什麼?」
「沒錯,就是留給我的信封,裏面裝着用來製作自動點火裝置的零件的那個。」
他露出討好的笑容,讓我看了直想吐。
雄太啞着嗓子大叫。我用力咋舌。
「RX-8,……你可以瞑目了。」
說到這兒,我頓了一頓,觀察雄太的反應。他的目光依舊渙散,似乎根本沒有理解我說的話。沒辦法,我只好繼續。
我學着鷹央的樣子豎起食指。
這次的事件讓她頭疼到這個地步,果然還是想要憑「我們自己」的手做個了結。
次日傍晚,我們在天醫會綜合醫院十樓綜合診斷部的門診室聽日野的報告。前川一臉不快地坐在他旁邊患者用的椅子上,與兩人相對的則是我,鷹央,鴻之池,以及葵。昨晚(被鴻之池卸掉了一條胳膊的)雄太被趕來的警察逮捕。(之後我和鴻之池幫他復位了關節)在雄太放火後,藏在附近的鴻之池立刻報警了。日野和前川比派出所的警員稍晚一步抵達現場,我向他們說明了事情的經過,提交了記錄有縱火全過程的監視裝置。
「果然,你就是兇手啊。」
「不,那倒不用。兇手是調查這個案件的人之一,這個線索很關鍵。鷹央老師一定能據此找出真兇,還有能用來檢舉兇手的證據。我只要藏到那個時候就可以了。」
「不、不是的!我誰也沒殺!」
「傻帽,你真當我什麼都沒想過啊。」
再朝他靠近,他可能會逃跑吧。在那之前,要向他確認一些事情纔行。這樣想着,我停下腳步。火焰仍然從窗戶向外蔓延着,我站得相當遠,可還是感受到了臉頰上明確的熱輻射。
先前我已指示鴻之池把鷹央的藏品帶來,就裝在她離開前遞給我的揹包裏。
「可如果兇手真的是警察裏面的人,你永遠都不能洗脫污名的。難道要在這兒躲一輩子嗎?」
我大聲叫道。同時,雄太前方的灌木叢中,一個人影氣勢洶洶地跳了出來。雄太渾身一顫,但速度不減地朝人影撲去。我的視野總算恢復如初,看到雄太被扭住胳膊,臉朝下猛地砸在地面上。對方巧妙地借用他前衝的速度,以刁鑽的角度把他狠狠地摔倒在地。我靠上前,只見那個人影徹底鎖住了雄太的手腕、臂肘和肩部的關節,把他死死地按在地上。他的肩膀是不是脫臼了……我抽搐着臉頰,看向假裝回去實則躲在灌木叢裏、眼下正壓在雄太身上的鴻之池舞。
她跨上摩托車,放下頭盔的擋風板。
「最近有人偷聽了我的談話。而被兇手聽到的話不是在我辦公場所說的,而是在外面。也就是說,竊聽器被裝在了我的身上。想到這些,剩下的就很簡單了。」
「放屁,你剛纔不就是想要放火燒死我嗎!」
「你……」雄太顫抖的嘴脣間發出呻吟。
我壓低聲音,目光也變得銳利。雄太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惶。
我滿不在乎地朝他靠近。雄太喘着粗氣瞪向我,眼中燃起絕望的火焰。下一瞬,他大聲叫着伸出雙手,朝我撲來。我早已料到他的舉動,恐怕是想打倒我,再搶走監視裝置,這是他唯一的活路。我胸有成竹地抬起右腳,猛地揣在他的腹部。隔着鞋底,我感覺到內臟被擠壓扭曲。雄太仰面躺倒在地,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捱了我全力的一腳,他該有的受了。
「那我就先走了。……小鳥大夫,你一定要小心啊。」
拍掉了粘在衣服上的塵土和枝葉,我露出微笑。
「警察裏面肯定有和被害者存在利害衝突的人,那個人想辦法弄出了『人體自燃現象』,然後要把罪名加到我的頭上。如果是警方的搜查員,就有可能隱藏事件相關的證據,或者反過來把僞造的證物留在現場。」
「我沒搶!是你弄掉了,我給撿起來了而已!」
雄太沒有回答。但看到他的表情逐漸扭曲,我知道自己說中了。
「哦,你承認你拿了是吧。」
「這個傳呼機裏面不只裝了竊聽器,肯定還有GPS信標。你在被裁員之前,是製造工廠的技術人員,這點事情應該難不倒你。GPS能夠顯示平面上的座標,但不能分辨高度,所以你找到我的公寓樓後,也沒能明白我到底住在幾樓。」
大概是察覺到了危機,雄太顫聲問道。
「消防隊馬上就來了,在這之前做個了結吧。」
「藉着火光往那兒看,對,就是那兒,仔細看,有一個小的金屬盒子,看到沒有?那是帶有紅外線夜視功能的監視器,在黑暗的地方也能錄像。你剛纔拿着瓶子往屋裏倒汽油的動作,還有我們剛纔的對話,全都拍下來了。哎呀,我上司的危險收藏品還挺有用的嘛。」
「爲、爲什麼……」
「首先是拜託我院的實習醫,甩掉警察來到這兒,然後在和她的對話中透露出這兒只有我一個人的信息,降低了你放火的難度。」
「嗯,我知道你在偷聽,所以把她叫出來之前,就用手機上的聊天軟件對好了臺詞。你其實是被我們騙過來的。」
我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鴻之池擰動把手的油門,引擎發出震徹臟腑的轟鳴聲。目送她遠去後,我轉過身,抬頭看向已化爲廢墟的宿舍樓。
好了,差不多該行動了。
「好久不見了,蘆屋雄太。」
「那個人的下一個目標是我,大概是策劃了我無處可逃而自盡的結局。所以,我必須要甩掉警方的跟蹤。」
黑暗中的一塊區域蠢蠢欲動。一個人影壓低身子,向建築物靠近。來到樓前,人影拿起塑料瓶形狀的容器,沿着窗戶打開的縫隙向室內倒入什麼東西,旋即響起液體滴落在地板上的輕微聲響。
「……嗯,帶來了。」
「就放在這樓裏面。等樓被拆掉的時候,那些東西也就會跟着一塊兒被處理掉了。不過,……抱歉了,把你也捲進這個爛糟的事裏。」
鴻之池打開摩托車的座椅,從下方的儲物箱中取出一個小揹包。
「什麼!?我……」
雄太瞪大眼睛想要反駁,然而我沒有給他插嘴的機會。
「然後就是找個地方藏起來,等你上鉤就行了。你來得比我想象的還早,不過也正好,樹叢裏面蚊子太多了。話說回來,沒想到你……」
「還用問嗎,當然是把你抓起來交給警方啊。他們肯定會徹底進行調查,找出所有犯罪證據的。」
「上個禮拜一,我發現自己把這個弄丟了。因爲馬上就被送到前臺了,我以爲是那天掉在了醫院裏哪個地方,但實際上不是的。是在那前一天,碇教授守靈的晚上,我和你爭執的時候被你搶走了。」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警察?警察肯定會以爲是你放的火啊。你這個縱火嫌疑犯甩掉了警察,幾個小時後你在的地方就起了火,這還用問嗎。」
鴻之池啞着嗓子嘟囔。「沒錯」我點點頭。
後院裏雜草叢生,除了從圍牆上沿射入的微弱燈光照亮的部分以外,一片漆黑。
我揚起嘴角,露出勝利的笑容。這時,從遠處傳來了警笛的聲音,大概是住在附近的人看到火光而報警了。正好,該說的話也說完了。我從夾克衫的口袋裏取出同樣是鷹央藏品之一的手銬,套在手指上轉動。
「……只是因爲祖先的墳墓被闖了,就做到這個份上。看來『炎藏的詛咒』真的只是手下縱火而已。不過啊,燒死兩個人也太過分了。」
「兇手知道我住在那個公寓裏,但不知道我具體住在哪個房間。可我在自己的收件箱上貼了『TAKANASHI』的名牌,兇手只要放在那裏面就好。但,兇手沒有那樣做,而是在信封上用平假名寫了『小鳥遊小鳥』這麼個稀奇古怪的名字,然後靠在了牆邊。爲什麼?思考那個理由,然後我就明白了。」
我聳了聳肩,雄太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套進來了。果然他的腦子還不夠清醒。我抓住個機會,進一步動搖他的內心。
「問題不是信封,而是留下信封時的情況0;situation1;。」
「知道啦。」
我嘆了口氣。雄太收起了笑容,面露猙獰。
他的面頰不住地抽動。
我仰望夜空,問候着被雄太燒燬的愛車。就在這時,趴在地上的雄太一抖手臂,我只覺眼睛突然火辣辣地疼,反射般扭過了頭。被淚水模糊的視野中,雄太正按着肚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他的手髒兮兮的,我才發覺剛纔他是朝我的臉扔了一把土。
「沒別的辦法了。我現在能做的,就是躲在這兒,幫鷹央老師爭取推理的時間。估計兇手也不會知道我藏在這兒,應該能撐一陣。哦對了,我讓你拿的東西都帶來了嗎?」
「我抓住他了哦,小鳥大夫!怎麼樣,這下你該承認我也是綜合診斷部的一員了吧!」
「還嘴硬,看等警察來了他們信不信你。」
腦海中閃現鷹央苦着臉躺在沙發上的模樣。
人影將瓶中的液體倒盡,丟掉容器,向後退去數步,同時從口袋裏掏出了另一個東西。隨着金屬的摩擦聲,人影的手邊被照亮,將黑夜的披風掀開。男子一臉陶醉地注視着手中打火機發出的火苗。
我短促地吐出一口氣,鼓起勁來,爬出藏身三個小時多的灌木叢。聽到樹葉摩擦的聲音,男子的身體猛地一顫。我站起身,朝着呆立在數米前方的身影說道。
「謝謝你,真的幫大忙了。」
我眯起眼睛。
鴻之池拍了拍我的後背。
「那是……因爲守靈那天被你出醜了,就想報復一下……稍微嚇唬一下而已。我只衝你下了手,別人我一根手指都沒碰過。他們真的是被『炎藏的詛咒』燒死的。」
然後,今天中午時分,我們接到日野「想要通知一下事件的調查情況」的聯絡,便聯繫了之前約好「如果有進展就告訴我一聲」的葵,四個人一起聽警方的報告。
「情況?」雄太將渙散的目光轉向我。
5
「天啊……那,我們要怎麼辦?」
「沒關係啦。有事相互照應一下,應該的。」
我慌忙落下身體重心。進了沙土的眼睛看不清雄太的行動,他會不會又打算襲擊?迅速揉了揉眼睛,透過仍舊滲出的眼淚,看到雄太正揹着我逃走。捱了我的一腳,他的步伐有些踉蹌,但眼下我也難以追逐。不過,只要有監視錄像,就能證明雄太是犯人,就算他現在逃掉了,憑藉警方的人力,想抓到他輕而易舉,結果不會因此改變。但……
「等、等一下。」
鷹央一手扶額,另一隻手的手掌向日野伸出。
「蘆屋雄太真的是這一連串事件的犯人嗎?」
她的聲音中透着顯然的疑惑。
我和鴻之池花了一整個晚上向警方敘述事件的詳情,到了早上纔回到天醫會綜合醫院,向鷹央說明了昨晚的情況。然而,聽到雄太是縱火犯,她卻說着「不對,這怎麼可能……」而面露困惑,並詢問了事件的諸多細節。只是我當時因通宵而極度睏倦,上午還有預約門診的患者,只好用「詳細的內容之後再說吧」搪塞了鷹央。上午有門診業務,下午要巡查病房,之後總算是找到時間小憩了片刻,結果一直沒能向鷹央講述事件的詳情。
「他承認了昨天在即將被拆毀的建築內縱火,以及燒掉了小鳥遊大夫的車的事情。哦,竊聽小鳥遊大夫的對話,並在公寓樓內放置信封威脅的事情也承認了。」
「也就是說,他不承認室田和內村被燒死、還有碇的遺體被燒是他乾的?」
鷹央向前探出身子。
「是的,他說那些事情和他沒關係,還說什麼是『詛咒』搞的鬼,簡直荒唐。」
日野露出苦笑。
「不論是誰,只要闖了一個叫蘆屋炎藏的陰陽師的墳墓,就早晚會被『詛咒』殺死。不過因爲之前被小鳥遊大夫羞辱而懷恨在心,所以想在他被咒死之前先嚇唬個夠——他是這麼說的。」
「都澆了汽油了,還不肯承認想殺我是吧?」
我無可奈何。日野聳了聳肩。
「一開始是那麼說的,但在我們再三的追問下,他表示『視情況死了也沒關係』,據此應該可以適用極端輕率謀殺未遂的罪名。他說一旦出現必要,就會連進入了墳墓的天久大夫和倉本教授也殺掉。」
(譯註:極端輕率謀殺未遂,原文「未必の故意0;willful negligence1;で殺人未遂」,指行爲人明知自己的行爲可能造成他人死亡,卻故意地未採取措施避免而放任該後果發生,最終未致人死亡的行爲。「極端輕率謀殺0;depraved-heart murder1;」一譯沿用了美國法律中的名稱,應指出該譯並不完全準確,因極端輕率0;gross negligence1;指行爲人明知自己的行爲可能造成的後果,卻主觀存在僥倖心理而放任該後果發生,與故意地0;willfully1;放任疏忽存在區別,在具體案件中後者的判罰要重於前者[1]。在我國刑法中沒有與此精確對應的罪名,最接近的是間接故意殺人,但間接故意殺人僅當法律上的危害結果發生時才成立,不存在未遂形態。若依據我國刑法,蘆屋雄太將適用縱火罪和故意殺人未遂罪,兩罪想象競合擇一重罪。 [1] 參見如https://www.jeffbrooketeam.com/b ... e-in-virginia-what/)
聽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目標列表中,葵揚起了一側的眉毛。
「一旦出現必要的意思是指我們沒有因爲『詛咒』而死亡的情況嗎?」
聽到葵的發問,日野點頭回答。
「看樣子是的。據他的供述,蘆屋家的每一代子孫都接受了有關『詛咒』的極爲嚴格的教育,但同時也接到了另一條指示。」
「另一條指示?」
「哎,我說,蘆屋雄太的確是縱火的犯人沒錯,但室田教授的身體出現問題也是他搞的鬼嗎?」
「哪裏哪裏,畢竟能抓住那個男人,可是多虧了小鳥遊大夫和鴻之池大夫啊。」
「許多古籍?」率先作出反應的是葵。
「這樣真的就好了嗎?蘆屋雄太是所有事件的犯人?真的嗎……?」
「是的,我們還沒有進行解讀,不過恐怕是有關陰陽師祖先的記錄吧。重要的是從裏面發現並扣押了大量可能用於縱火的器械和化學物品。包括室田的身體突然起火的現象,通過那些化學物品也一定能夠解釋。目前鑑證科正在進行調查。」
「不,我是指教授的那個病治好了之後的事。在小央給出診斷後,教授的肺炎好轉了很多,不是還去沖繩開會了嗎。可那之後,他的身體又出現問題,送到了醫院後才被火燒死了對吧?這會不會也是蘆屋雄太弄出來的?」
「真的嗎?不,我當然也想過蘆屋雄太是犯人的可能性,畢竟從動機上看他的嫌疑最大。但是,室田的『人體自燃現象』的方法到現在都不清楚……如果他是犯人,就有好多地方沒法解釋了……」
聞此,鷹央猛地抬起頭,我也瞪大了眼睛。
見我揚起嘴角,鴻之池猛地起身反駁。
我試圖說服她,讓她冷靜下來。
連成瀨泄露情報也注意到了嗎,這人夠精的。
「……天啊……」
「準確地說是在板房的倉庫裏。倉庫裏面還有許多古籍,恐怕就是在那裏面製作了點火裝置的吧。」
鷹央指了指身旁桌上的電子病歷。
「應該是化驗部得知患者死亡後,就沒有進行檢查吧。不過我們醫院會將所有樣本留存兩個禮拜,以備重新進行檢查……」
「吸菸……氧氣……古籍……還有……人體自燃現象!」
鴻之池伸手掩住嘴角。表格中的數值實在慘不忍睹,暗示着重度肝功能和腎功能障礙、貧血,以及重度炎症。表示凝血功能的數值也低得嚇人,恐怕在送到醫院來時,室田便已是極易出血的狀態了,怪不得會出現大範圍的皮下出血和大量便血。只憑這些數值,我們就能明白,室田體內多個臟器已無法正常工作,即將因失血過多而死亡。
「是的,室田教授被送來之後,是我採集了血液。採完血之後,把血液從注射器裏轉移到樣本容器裏的時候,正好就起火了……」
「室田的血液樣本還留着!我們還能化驗他的血液!」
「至於某人向您們透露了調查情報一事,還有鴻之池大夫超速駕駛,這次也就都不追究了。這就算扯平了怎麼樣?」
她頭也不抬地回答。
「鷹央老師,您不用再那麼煩惱了。肯定是那個男的爲了搞出『炎藏的詛咒』,殺掉了進入墳墓的人,就是這麼回事。」
「嗯……你說的沒錯,確實沒必要着急了……」
「……蘆屋雄太對那些物證是怎麼說的?」
「難道不是蘆屋雄太一個人做的嗎?」
「那個,鷹央老師,您沒事吧?」
「特地讓您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原來是這樣……」
「不過他除了想燒死小鳥那件事以外都沒有承認吧。說室田、內村和碇三個人被燒不是他做的,是『炎藏的詛咒』,對吧?」
我問道。葵代爲回答。
忽然,鷹央大聲叫道,同時猛地站起身,連椅子也被帶倒,咣噹一聲撞在地板上。她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繼續嘟囔着,我只是靜靜地守望着。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碇的案件裏面找到了自動點火裝置,室田和內村恐怕也是有人蓄意縱火的,我只是在懷疑,那些案子的犯人真的是蘆屋雄太嗎?說到底,那個『人體自燃現象』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也還沒搞清……」
盯着虛空愣了一陣後,她的身體猛然一顫。
鷹央大叫道,抓住我的手便走向出口。
「那是正當防衛!他可是一下子就抓住了我這麼一個柔弱的女孩呢。」
葵有些擔心地問道,然而鷹央沒有回答,仍然兀自嘟囔着。她一定是注意到了某個極爲重要的事情。我將視線轉向葵,同時在脣前豎起食指。葵會意地略一點頭。
「放心吧,我已經不在意了。畢竟您們也沒有過問某個危險的實習醫卸掉了嫌犯胳膊的事情呢。」
鷹央語速飛快地問道。
鷹央再次陷入無盡的思考。
鷹央自言自語一般嘟囔。
柔弱你個鬼的女孩兒,明明給雄太的胳膊復位時滿臉燦爛地說着「稍微有點痛,忍一忍哦~」。我暗暗吐槽時,日野轉過了身。
「怎麼了,小央?」
日野長嘆一口氣。
鷹央瞪大了眼睛,向前探出身子再次看向顯示器,同時操作鼠標,關閉室田的病歷,調出其他人的診療記錄。
「可如果是那樣,爲什麼要連碇的遺體也燒掉?那個時候爲什麼留下了證據?……不,不對!不是留下來的,是故意留給我們看的!那樣的話……」
葵像是想起來什麼一般問道。
「那個替罪羊因爲小鳥和小舞被逮捕了……這應該是預料之外的事情。那麼之後會怎麼行動……?」
日野朝我和鴻之池投來略帶責備的目光。「哎呀~」鴻之池一臉害羞地撓了撓後腦勺。我說,人家好像沒在誇你哎……
約一個小時前,鷹央確認了室田的血液樣本仍然保管在院內,然後便(完全利用自己副院長的地位)指示化驗部最優先檢查那份樣本。剛剛便是化驗部打來內線電話,同時化驗結果已經出來了。
「那些都是在他的家裏發現的嗎?」
鷹央俯下頭,用旁人聽不見的小聲開始嘟囔。
見鷹央依舊苦着臉一言不發,我向日野致謝,語氣中帶了一絲諷刺。
「沒錯,正是這樣。」日野緩緩點頭。
我無言以對。被送到我院時,室田的情況確實刻不容緩,可那究竟只是舊疾惡化了,還是與這一連串事件有某種關聯?
「就是這個問題。」鷹央指向葵。「我們現在還不知道他爲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那很有可能也是構成事件的一部分。只要明白了病症惡化的原因,就一定能得到揭開事件真相的線索,可偏偏在檢查之前就起火了……」
我開口說明,但葵搖了搖頭。
我儘可能地用挖苦的語氣說道。然而他只是一臉「您在說什麼?」的表情眨了眨眼。真會做戲。
「鷹央老師,您明白了什麼嗎?」
「當然啦,在過去的一千多年裏,沒人去打攪過那個陰陽師的墳墓,也就沒必要放火假裝是『詛咒』。但闖進墳墓的人到底出現了,從小被灌輸家族傳統的蘆屋雄太就成了首個執行教條的後代。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簡直一派胡言。」
「很好,那就這樣吧。」
「而且您們也因爲把我當成嫌疑人,心裏過意不去吧。」
「可我沒看到室田的化驗結果啊。」
「可我的RX-8已經被燒燬了,沒法帶您去……」
「物證?」聞此,鷹央抬起了頭。
「嗯,我明白了。這一連串的『炎藏的詛咒』和『人體自燃現象』的詭計,我終於明白了。」
日野催促着前川,站起身來。
看她滿臉焦慮,我明白事態刻不容緩。然而……
她盯着屏幕嘟囔。我望着她的側臉,小心翼翼地問道。
「室田的『人體自燃現象』,真的也是蘆屋雄太作的案嗎?」
「說所有事件都是蘆屋雄太乾的,總覺得有點……對不上啊。如果真的能用『人體自燃』的方法燒死人,他爲什麼還要往屋裏撒汽油再點火,多麻煩。」
「天久大夫,您從剛纔開始在說什麼呢?蘆屋雄太是在縱火現場逮捕的,而且還是被那邊兩位卸了一條胳膊。」
鷹央咬着嘴脣低下頭。這時,鴻之池小心翼翼地舉起一隻手。
「那個……我們做過檢查了。」
鷹央氣勢十足地站起身,抓起了內線電話的話筒。
「他堅持主張什麼都不知道,那個倉庫已經好幾年沒用過了,簡直不死心。不過總之,蘆屋雄太毫無疑問是包括小鳥遊大夫遇襲在內的這一連串事件的犯人了,剩下的就是落實用於提起公訴的證據。好了,前川,我們差不多改告辭了。」
「您沒必要急着想了。現在我的嫌疑已經洗清了,綜合診斷部不會消失了。有哪裏覺得奇怪的話,您慢慢想就行。」
「而且,在碇的守靈那天用了自動點火裝置也很奇怪。說到底,碇感染了隱球菌死亡,這已經可以算是『被咒死了』吧,爲什麼還要特地燒掉屍體?」
我放下聽筒說道。趴在沙發上看着書的鷹央立刻將書丟到一旁,叫了一聲「知道了!」迅速移動到電子病歷前。在門診室聽取了日野的報告後約一個小時,我們在位於樓頂的鷹央「家」中等待血液的化驗結果。
「被詛咒的人如果沒有死,就要由子孫實現那個『詛咒』的結果,爲此不惜犯罪。」
「是的,今天我們剛剛完成了對蘆屋雄太住宅的搜查,在裏面發現了不少東西,比如各種電線和鬧鐘,包括用這些製作了在碇教授守靈當晚所使用自動點火裝置的痕跡,以及汽油等多種危險品。」
「肝功能障礙,腎功能障礙,凝血異常……嘔吐,便血,意識障礙……」
「鷹央老師,檢查結果好像出來了。」
鴻之池有些擔心地問道。只見鷹央正板着臉抱住了腦袋。
「不,室田教授是被一種叫隱球菌的真菌感染而導致……」
「現在沒時間詳細解釋,再不快點就要晚了!少廢話,快點帶我去!」
「不論大夫您怎麼說,蘆屋雄太肯定是犯人沒錯了。我們已經找到相關的物證了。」
我愣得無言以對。鷹央盯着畫面,小聲念道。
「做過檢查了!?」
「咦?快走……是什麼意思?」
「是啊,這藉口真夠蹩腳的。畢竟縱火燒死兩個人完全夠判死刑了,他想掙扎一下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他沒什麼骨氣,我們問了一天他就已經招了一半,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都承認的。」
說到這兒,鷹央忽然頓住,視線開始在空中彷徨。
「怎麼會這樣……」
日野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耐煩,坐在一旁的前川也開始露出嘲諷般的表情。
我不由得探出身子。若是,那將成爲決定性的證據。
鷹央揚起視線看向日野。
「小鳥,我們快走!」
聽到我的回答,日野舉起一隻手,與前川一同離開了房間。目送兩人離去後,我長呼出一口氣。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誰知道呢,大概是覺得燒起來更有看頭吧?難道說天久大夫,您真的認爲小鳥遊大夫的事件以外是『詛咒』導致的嗎?」
我繞開「書之林」來到坐在電子病歷前的鷹央身旁,和鴻之池還有葵一起越過鷹央的肩膀窺向屏幕。鷹央單擊鼠標,打開化驗結果一覽表。見此,我不由得「嗚」地發出呻吟。
聞此,鷹央停下了拽着我的手,表情僵硬。
「可以,沒問題。」
被蘆屋炎藏「下咒」的人的家會被炎藏的手下放火,以此來提升炎藏作爲咒術師的名聲。前幾天葵提出的假說恐怕就是真相。而這個傳統被代代繼承,存續至千餘年後的今天。
鷹央用雙手按着額頭。
「那個男的只是個雜魚,幹了蠢事才被當成替罪羊0;scapegoat1;……」
「哎,你怎麼就沒準備一臺備用的車嗎!偏偏在這麼緊要的關頭……」
「就算您這麼說也……」
正當我困惑時,一個小巧的物體划着拋物線向我飛來。我反射般伸手抓住,只見掌心中是一把鑰匙。
「是Z1000的車鑰匙,在樓後面的停車場。開那個去吧。」
扔來鑰匙的鴻之池說道。
「給我們用沒關係嗎?」
「鷹央老師都說情況緊急了,也沒別的辦法了吧。不過,可千萬不要傷到表面哦,不然你可要賠我。」
「謝了。那麼,鷹央老師,我們要去哪裏?」
我脫下白大褂,換上波洛衫問道。鷹央低聲說出了一個地名。
6
握住剎車,川崎Z1000幾乎是立刻停了下來,後輪借勢騰空了片刻才落下,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這摩托車馬力也太足了吧。鴻之池那傢伙,居然能騎着這種怪物上下班。時隔許久的駕駛遇上如此猙獰的性能怪獸,雖然有些顛簸,但總算是帶着鷹央來到了她指定的「目的地」。
「鷹央老師,我們到了。」
轉過頭去,只見手術服上面戴着全覆式頭盔的鷹央正扭着身子,似乎是想要從後座下來,然而兩腳夠不到地面。我只好先下了車,再扶她下來。
「哎,這什麼鬼東西,熱死了!」
鷹央動作粗暴地摘下頭盔,很是不滿地抱怨。
「都是爲了保障您的安全嘛。話說,是這個地方沒錯吧?」
我看向籬牆內部的兩層小樓。
「對,就是這兒。」
她用雙手推開身旁碩大的木門。我跟在她後面踏入院內,同時問向前方嬌小的身影。
「可是,我們來室田教授的家幹什麼?」
鷹央指定的「目的地」正是已故的室田教授的住宅,也是我們被捲進這一連串事件的起始之地。
「在守靈那天晚上嗎?」
鷹央詢問般看向加賀谷,然而後者只是緊抿着嘴,一言不發。見此,我確信了鷹央的推理是正確的。
「如果只是縱火的話,確實沒什麼關係。但,如果是使用了定時點火裝置呢?」
「照這個男的一開始的設想,蘆屋雄太溜進這個倉庫偷走古籍,然後放了火。蘆屋雄太對炎藏懷有深切的敬意,因而怨恨着闖了墳墓的室田,所以他有偷走室田保管的古籍並縱火燒燬倉庫的動機。不僅如此,他還放火燒掉了你的車,是用來栽贓嫁禍的絕佳人選。蘆屋雄太被盯上,恐怕是在碇的守靈那晚。」
「兇手恐怕主要利用了黃磷的毒性。室田有在嘴裏叼着牙籤等物品的習慣,兇手於是設想讓室田叼着火柴,藉此攝入黃磷而導致中毒。這樣一來,他心裏也不會因下毒而產生過多的罪惡感。可惜事情進展得並不順利,人的皮膚接觸黃磷會被灼傷,所以很難讓人直接攝取單質的磷。室田患上口腔炎,恐怕就是因爲嘴裏叼着黃磷火柴,腔內被灼傷而感到疼痛,所以把火柴吐出來了。這個時候,事件發生了。」
「可是,這和『人體自燃現象』有什麼……」
瞬間,加賀谷的面孔宛如被火焰炙烤的蠟燭一般猛地扭曲。
「黃磷是磷的同素異形體之一,毒性極強,常用於鼠藥。人體的致死劑量約爲五十毫克,內服超過這個量,就會出現消化道功能障礙引發的嘔吐、腹瀉,併發腎功能和肝功能障礙,以及凝血異常等各種症狀,最快可在數小時內死亡。」
「沒錯。黃磷在約五十度時就會燃燒,在特定溼度等條件下,着火點會進一步降低,所以通常會保存在水中。」
「自燃……」
「黃磷的問題不光是毒性,還有它極低的燃點,即自燃性。」
我越聽越亂,感覺墜入了五里霧中。
「沒錯,是火柴。」
「剛纔日野不是說了嗎,從蘆屋家的板房裏,發現了用於製作自動點火裝置的材料,以及大量的古籍。那些古籍就是從這個倉庫裏拿出來的。」
我再也忍不住,直接問道。鷹央略微低頭,低聲回答。
我問道。「沒錯。」鷹央用低沉的聲音回答。
「這個解釋是不是太牽強了?爲什麼要特地設成第二天才起火?」
「是爲了銷燬證據。對吧?」
我問道。鷹央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
「加賀谷是兇手……?可他爲什麼,會在這個倉庫裏……?」
鴻之池闖入了倉庫裏,大概是打了車跟過來的吧。她的身後跟着葵,以及日野還有前川。兩人是鷹央在離開醫院時指示鴻之池聯繫的。
「就是你把蘆屋雄太抓住了那件事。」
「這有點奇怪吧?蘆屋雄太昨天晚上就被逮捕了,就算現在縱火,也和他沒關係了不是嗎。」
我愣在原地。鷹央略收起下顎,揚起目光,看向加賀谷。
「首先是這兒。」
「你仔細想想,室田患有腕管綜合徵引起的正中神經0;median nerve1;麻痹,導致慣用手的魚際肌羣0;thenar muscle1;萎縮。而且,他患有肺氣腫,卻仍然吸菸。這兩個加在一起,你沒想到什麼嗎?」
「那天你把蘆屋雄太趕走後,加賀谷就來了,恐怕是正好和雄太擦肩而過,聽到了他的咒罵,比如『那個混蛋,看我不幹掉他』之類的。」
「那是說,內村的事件是個意外?」
「定時點火……難道說,在碇教授守靈的晚上使用的……」
「咦?您不是來見春香小姐的嗎?」
鷹央舔了舔嘴脣,繼續說道。
大概是聽到了這邊的騷動,室田春香也出現在門口,臉上寫滿了不安。
「但是,因爲我抓住了蘆屋雄太,情況就變了……」
「這個倉庫裏有什麼……」
「沒錯。就算沒有真的使用,只要從燒燬後的倉庫裏發現了裝置的殘骸,警方就很可能會認爲蘆屋雄太在被捕前偷偷溜進倉庫裏,安放了自動點火裝置,他被捕後裝置啓動,引燃了倉庫。」
我感到一絲頭痛,伸手揉着太陽穴。
鷹央指向倉庫的最深處。只見原先堆在那裏的大量古籍似乎少了許多。
鷹央指了指加賀谷前方的金庫。金庫的門敞開着,可以看到裏面除了各類煙具外,還堆着許多火柴。
她將話頭轉向加賀谷。加賀谷緊握的雙拳微微發顫。
「自己放在了口袋裏?」這是怎麼回事?我歪頭不解。
「不許動!」
我不解地歪頭。鷹央發出忍俊不禁的笑聲。
「那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說,兇手在這裏面嗎?」
「那些症狀是……」
「在冷暗密閉的金庫裏,黃磷火柴沒有燃燒也沒有氧化,得以完好地保存至今。漫長的歲月後,金庫才被人打開,兇手注意到火柴的危險性,便把它作爲了殺人的道具。」
隨着鷹央的信號,我手臂用力,猛地推開鐵門,衝入倉庫內。一片昏暗中,我隱約看見某個人影蠢蠢欲動。
「意外?」
室田死亡之後,這個家裏應該只剩下了她的女兒春香。難道說她就是「人體自燃現象」的真兇嗎?倘若如此,她爲何要這麼急着來這兒?我不明就裏地跟在後面,只見鷹央沒有來到房屋的門口,而是走向後院。
「鷹央老師,這兒到底有什麼?他到底是怎麼讓人的身體突然起火的?」
我重複鷹央說出的單詞。她用力點頭。
「火柴是『人體自燃現象』的原因……」
「黃磷……?」
「事件?」
她頭也不回地說着,繼續朝前走去,一直來到後院的巨大倉庫門前才停住了腳。
「不是一般的火柴,是黃磷火柴。黃磷火柴於一八三〇年被髮明,因何時何地都很容易點燃而迅速得到普及。但因其自燃性和毒性引發了許多事故,到十九世紀後半葉,各地便開始禁止了它的使用。日本於一九二一年下令禁止生產黃磷火柴,現在的火柴使用的是不會自燃也沒有毒性的紅磷。但,本該早就消失的黃磷火柴,正保管在了這裏。」
「蘆屋雄太?他跟這些事件到底有什麼關係?」
我抱頭陷入疑惑。鷹央皺起眉頭,露出「你怎麼連這都不知道」的表情。
突然,加賀谷淒厲地大叫,同時從金庫的暗影中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個鬧鐘,上面連着數根電線以及一個倒掛的兩升塑料瓶,瓶中裝滿了黃色的液體。明白了那是什麼的瞬間,我僵住了身體。
「你是……」
結束了說明後,鷹央眯起眼睛看向加賀谷。然而後者只是緊抿着嘴一言不發。這時,從外面傳來了紛亂的腳步聲。
「請等一下,那個黃磷是怎麼進入衣服口袋裏的?往口袋裏塞奇怪的東西,說不定會被發現的。」
「不許動!」
「到此爲止了,加賀谷正志。」
「看那邊。」
我從鷹央的手掌下發出沉悶的聲音。「估計沒錯。」鷹央小聲回答,同時靠近鐵門。
她壓低聲音,指向倉庫的入口。只見沉重的鐵門略微打開一條縫隙。
我看向一旁的鷹央,只見她滿意地點點頭。
(永琳:黃磷,又稱白磷。磷0;P1;的同素異形體有黃磷、紅磷、黑磷等,其中黃磷毒性最強,紅磷次之。人體吸收1mg/kg的黃磷可致死,服用半小時後即可出現噁心、嘔吐、胃部灼熱感、腹痛腹瀉,亦可有嘔血便血等症狀,呼氣、嘔吐物及答辯有特殊蒜臭,後二者在暗室中有熒光。實驗室檢查可見血紅蛋白、血鈣、白細胞、血糖降低,尿鈣、尿磷酸鹽、谷丙轉氨酶0;SGPT1;、尿中氨基酸及乳酸增高,凝血時間延長,肝功能異常等。參見:黃磷中毒及防治. 孫成碧. 貴州化工[J]. 19980;21;. P56。)
(蓮子:黃磷在潮溼空氣中更易氧化,生成的偏磷酸與磷構成原電池,降低了活化能,表現爲着火點降低。黃磷不溶於水,放入水中可隔絕氧氣,避免燃燒。)
「沒錯,這裏有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的關鍵證據。而且因爲出現了意外,這個男的需要儘快把證據處理掉,所以纔會今晚偷偷溜進這兒來。」
「確實有點牽強,不過除此之外沒別的辦法了。如果警方調查了這個倉庫,殺死了兩個人的『人體自燃現象』的機關就會露餡。我說的對不對?」
「準備好了嗎?聽我的信號,然後一口氣衝進去。」
「沒錯,並不是身體燒起來了,而是放在衣服口袋裏的黃磷在適當的溫度和溼度條件下自發燃燒了。很不巧,起火的時候兩人身上的衣服也屬於易燃物,再加上室田當時體內吸入高濃度氧氣,內村則是喝下了度數高的烈酒,這兩個都是能夠促進燃燒的物質,導致了火勢爆發性地增長。這就是『人體自燃現象』的原理。」
「因爲真兇就在這兒。」鷹央兀自大步朝前走去。
認出那個人的身份後,我愣得說不出話。一旁的鷹央則是開心地揚起了嘴角。
「沒法用打火機?室田教授運動拇指的肌肉萎縮,應該沒法用打火機點火,所以抽菸的時候需要用其它的物品,……其它能點火的物品。」
「那,室田教授和內村副教授的『人體自燃現象』其實是……」
「沒錯。如果警方發現了從蘆屋家找到的古籍是源自這個倉庫,他們馬上就會展開調查。所以這個男的得知蘆屋雄太被捕後,就要趕在警方行動之前放火燒了這兒。」
「是黃磷。」
鷹央舔了舔嘴脣,向前踏出一步。
鷹央打開設在入口附近的電燈開關,掛在樑上的燈泡一起被點亮。蹲在碩大金庫陰影中的那個人因突然的光照而抬起手臂遮擋眼部,同時站起身。
「內村被燒死了。他煙癮極重,應該是從室田手裏拿到了一些黃磷火柴。那些火柴在常溫下自發燃燒,引燃了被打翻的威士忌,而把內村燒死了。」
「沒錯,室田被送到我院急救部時,正是急性黃磷中毒。看他的血液化驗結果,就算當時採取了正確的措施,也很難救回一命。」
「很好,看來人都到齊了。那就來上演最後一出好戲吧。」
我剛嘟囔不到半句,就被鷹央一個巴掌狠狠拍在嘴上。
聞此,加賀谷顯而易見地動搖了。
魚際肌羣萎縮,以及吸菸……這兩個有什麼關係?我皺起眉頭開始思索。魚際肌羣萎縮,會導致拇指無法用力。而吸菸的時候……我猛地抬起頭。
「鷹央老師!」
翠明大學日本史學科助理加賀谷瞪着我們,咬緊了嘴脣。
「銷燬證據?您是說這個倉庫裏有這次事件的證據嗎?」
「上!」
腦海中零散的碎片逐漸拼湊,形成模糊的輪廓。
「好的。」我將手輕輕搭在略微打開的門扉上。
「不是偷偷塞進去的。恐怕那兩個人根本沒有意識到那是危險的物品,自己放進了口袋裏。」
「這是和在碇教授的守靈當晚使用的一樣的自動點火裝置,不過瓶子裏裝的汽油更多了。只要我啓動,這個倉庫就馬上會被火焰吞沒。明白了的話,就不要再靠近過來!」
「之後,你的愛車就被放火燒掉了。這個男的馬上就明白了,那是蘆屋雄太乾的,因爲他這個守靈那天的縱火犯什麼都沒有做。然後他就決定讓雄太背鍋,銷燬相關的證據,所以把製作點火裝置的材料和這個倉庫裏的古籍放到了蘆屋家閒置不用的板房裏。他本來是計劃之後找個時間在這個倉庫裏放把火,再匿名通報警方,讓警方調查蘆屋家,這樣一來就能把包括倉庫縱火在內的所有事件都栽贓給蘆屋雄太。」
「不,現在必須要見的不是她。」
倉庫裏面就是兇手,燒掉了碇的遺體、製造出「人體自燃現象」殺死了兩人的兇手。我一邊感受着心跳加速,一邊來到鐵門前。
「沒錯,兇手的目標只有室田。然而過了很長時間室田都沒有死,焦急的兇手大概是直接把黃磷摻入了食物中。進食後,室田便出現了急性黃磷中毒的症狀,而被送往我院搶救,在急救室裏用電熱毯爲他的身體保暖時,口袋裏的火柴開始燃燒起火,引發了那場慘劇。這就是這次事件的真相。」
加賀谷睜大了充血的眼睛,歇斯底里地大叫。
「自動點火裝置……難道說,守靈那天的火是你放的!?」
前川驚得瞪圓了眼睛。其他人也沒有理解狀況,愣在原地。
「沒錯,都是我乾的。室田教授用的火柴也是被我換成了從這個倉庫裏拿出來的黃磷火柴,我想這樣就能讓他叼着火柴,一點點地中黃磷的毒。雖然沒料到內村老師拿了火柴後因爲黃磷自發燃燒而被燒死了,不過到最後我還是殺掉了室田教授,他纔是我真正的目標。」
加賀谷語速飛快地說道。
「怎麼會……你爲什麼要把室田教授……?」
葵用發顫的聲音問道。加賀谷惱怒地搖了搖頭。
「他一直都不肯認同我。我對研究室做出了充分的貢獻,可我到現在也只是助理,連個講師都沒當上,他還一直拿我當傭人使喚。所以我一直都想把他幹掉!」
他的肩膀上下起伏,情緒激動。
「……加賀谷,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到警局把剛纔的話詳細講講。」
日野緩緩走入倉庫。加賀谷立刻將自動點火裝置舉過頭頂。
「我說了不要過來!」
「好,聽你的,我就站在這兒。你先冷靜一下。」
日野停住腳步,冷靜地勸說。
「我先確認一件事。你說你是殺死了室田教授的犯人,而在行兇的過程中,失手讓內村副教授也燒死了,對嗎?」
加賀谷舉着點火裝置沉默了數秒,爾後緩緩開口。
「……對,沒錯,都是我乾的。」
沉默籠罩了倉庫,讓人喘不過氣來。幾乎所有人都因衝擊性的事實而愣得無語,除了唯一一個早已料到這個局面的人。
「不,不對。」
鷹央的聲音在倉庫內迴盪。
「沒錯,室田的妻子不是意外身亡,而很有可能是被殺死的。」
「咦?春香小姐的母親不是說體弱多病,曾經去過好幾家大型醫院嗎?」
「不對,這和春香沒關係!室田教授是她唯一的家人,她爲什麼要殺掉教授!」
「家暴……」
加賀谷啞着嗓子叫道。日野收起下顎,表示同意。
「不過,就算你的父親再如何老弱,也終究是一名成年男性,而且你心中常年遭受暴力的陰影揮之不去。所以你選擇了使用黃磷火柴毒殺的方法。但發生了內村被燒死的意外事件,以及連碇的遺體也不知爲何燒起來了,於是決定直接向室田的餐食中摻入黃磷。結果,室田因急性的黃磷中毒被送往醫院,而湊巧留在口袋裏的黃磷起火,燒死了你的父親。」
「那就是說,室田教授對妻子施加了暴力……」
「不行,春香!你什麼都不要說!」
「但,在病歷上卻沒有記載既往史。而且說到底,就算她真的身患多種疾病,去過好幾家大醫院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因家暴受傷的患者若在同一家醫院反覆接受治療,很容易引起注意,所以多數此類患者會每次都去不同的醫院,以避免自己的遭遇被別人知道。有的患者是受施暴者命令而照做,有的是出於家人間的情意,爲了保護施暴者而主動規避。」
我猝不及防一般愣住了。她說的沒錯,我竟然沒有注意到。
低着頭的春香輕聲念道。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的身上,然而她只是用空洞的目光注視着加賀谷。
站在她身邊的鴻之池難以置信一般嘟囔。
「少開玩笑了,我剛纔不是說了我是兇手嗎!我已經坦白了,這不就夠了嗎!」
「你是到死都想要犧牲自己,來庇護室田春香啊。」
「……那,我就證明給你看。」
「少騙人了。根本沒有人幫過我……那個男的一直都在打我和我的媽媽,可沒有一個人來幫過我們……媽媽死的時候,警察也只說成是意外,我再怎麼懇求仔細調查,他們也沒搭理我。我無依無靠,沒有任何人站在我這邊,所以只能自己動手了……」
突然響起的叫聲打斷了春香的坦白。鷹央瞪向加賀谷。
鷹央長嘆了口氣。
「很簡單,所謂『大醫院』通常指『綜合醫院』,即對於患有多種疾病的患者也『能夠綜合地進行診療』的醫院。所以,一般人不會到多家綜合醫院看病。」
說着,加賀谷緩緩轉動點火裝置側面的發條。站在我身旁的鷹央猛地倒吸一口氣。
葵輕聲呻吟,同時小心翼翼地窺向春香。只見後者的臉上,表情如潮水般退去。
「你從大學畢業後,來到地方就職,然而之後,母親從樓梯上摔下來,意外身亡,你只好爲了照顧年老體弱的父親,辭職回到老家。只聽這些,還算的上是子女孝敬父母的好故事。但,如果加上室田的家暴,整個故事就完全不一樣了。」
「我們也調查過被害者身邊的人,但春香小姐應該沒有殺害室田教授的動機。室田教授的債務多於財產,也沒有購買生命保險,教授死了的話,春香小姐反而會陷入經濟上的危機。」
「蠢貨!快住手!」
隱約感到接近了問題核心的日野用稍顯緊張的語氣問道。鷹央長呼出一口氣,說出了答案。
日野訝異地問道。鷹央搖了搖頭。
「你說。」日野的表情也帶上了一絲警惕。
「少扯淡了。如果真想要僞裝成詛咒,就不該使用可能留下證據的自動點火裝置,不然人們一下子就能知道那是人爲縱火的。說到底,給碇守靈的時候,室田還活着,內村的死亡也被當成是意外事件,根本沒必要爲了減輕嫌疑而放火。」
「你不是殺死了室田和內村的犯人,那樣的話就說不通了。」
加賀谷輕聲嘟囔了一句。我察覺到他聲音中的險惡,心臟砰咚直跳。
「到底是誰?殺死了室田和內村的真兇到底是誰!?」
震耳欲聾的轟聲中,我感受到滾燙的熱量舔舐着後背。轉過身去,只見前方驀地豎起一道龐大的火焰牆壁。塑料瓶中的汽油燃燒形成的火焰一口氣竄到天花板附近,眨眼間便吞沒了倉庫中一件又一件藏品,並漸次膨脹。滾滾的濃煙隨之向四周擴散,遮蔽了視野。
被護在身下的鷹央叫道。我慌忙站起身,回望四周。大火愈演愈烈,連建築的木樑也開始燒起來了。
「這是爲什麼?能不能讓我們這些外行也能聽懂?」
纖細的嗚咽聲在倉庫中迴響。春香的眼淚落到地上,被吸入土中。
被鷹央問到的日野有些猶豫地回答「是的」。
「那,到底是誰爲了什麼才放了火?」
「嗯,應該沒錯。我看了室田妻子的X光照片,除了上臂骨折以外,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到肋骨有兩處骨折癒合的痕跡。她恐怕是經常性遭受暴力,但獨自承受,沒有對任何人說。而在室田春香的X光檢查中,同樣發現了骨折癒合的痕跡。我說,你是不是也遭受過父親施暴?」
「難道說……」腦海中閃過恐怖的想象,我的聲音不由得發顫。
許是再也無法忍受鷹央繞彎彎的說法,一直保持平靜的日野的語氣裏也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別騙人了!我一直都是一個人,一直都是無依無靠!之前也是,之後也是……」
加賀谷有些語無倫次地辯解,然而鷹央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彷彿在驅趕蚊蟲。
加賀谷衝日野說道。
「警察同志。」
鷹央用平淡的語氣敘述着,看向彷彿徹底關閉心扉一樣毫無反應的春香。
察覺到情況,我反射般用身體擋住鷹央。點火裝置落在數米前方的地面上,——爆炸了。
「沒錯。他注意到事件的真相,恐怕是在內村被燒死後數日,研究室裏室田的辦公桌起了火的時候。那個火正是放在桌上的黃磷火柴自發燃燒而導致的。加賀谷立刻撲滅了小火,看到沒有燃盡的火柴,便明白了那是黃磷火柴,並意識到真兇想要殺死室田,內村是被捲入其中的不幸的犧牲者。這時他就想到,真兇即將在數天內殺死室田,並很可能會被警方逮捕,所以他才提前爲真兇製造了不在場證明,爲今天這一刻做了準備。」
「吵死了!你懂什麼!春香由我來守護,不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她的!」
面對鷹央的指控,春香輕輕倒吸一口氣,僵住了身子。
似是再也難以忍受,前川大聲問道。鷹央將食指重新豎在面前。
「不,不是室田宗春的病歷,是他的妻女、即室田春香(譯註:原文爲「宗田春香」,顯然爲筆誤)和她母親的病歷。室田的妻子在我院整形外科治療了骨折。這本身沒什麼奇怪的,但問題在於既往史,即關於曾經患上、現在正在治療的疾病的記錄。她的既往史一欄裏,寫的是『無』。「
加賀谷漲紅了臉大叫。鷹央豎起了左手的食指。
春香的身體逐漸劇烈顫抖,方纔宛如戴了面具般冰冷的面孔也漸次恢復了錯雜的表情,像是憤怒、哀傷,又像是決絕和釋然。
「我想,在得知母親身亡的消息後,你的頭腦裏一直很混亂對吧?這次的一連串事件,因爲摻入了意外和其他人的打算而變得複雜,但從根本上來講,只是偷換了火柴、並在父親的餐食裏下了毒的罪行,很簡單,沒什麼機關可言。如果沒有起火,室田只是因黃磷中毒而死亡,最先遭到懷疑的就是準備了餐食的你。看到父親被火焰包圍時大聲哭喊,那恐怕不是演戲,而是真的因事發突然而驚慌了吧。」
春香的身體開始微微發顫,但鷹央只是繼續淡淡地講述。
「沒錯,本該是那樣。警方在問訊的時候也掌握了相關的情報,對吧?」
「……那就請你跟我們到警局說一下詳細情況,我們來確認具體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那是因爲……如果碇教授的遺體被燒了,就會讓人以爲是闖了炎藏墳墓的人被盯上,我就不會被懷疑了。而且說不定還能讓人以爲真的是炎藏的『詛咒』……」
「因爲她就診的原因不『一般』。目前,日本爲了保護個人情報,患者的病歷僅在各就診醫院內部的系統保存,除非有轉診單或介紹信,否則無法得到患者在其它醫院的就診記錄。因此,以室田妻子爲代表的一類患者,會每次都到不同的醫院就診。」
鴻之池疑惑地用手指抵着嘴脣。
「我在和室田春香說話,你給我安靜一點。」
「所有人都逃出來了嗎?」
說到這兒,鷹央唰地轉過身,指向站在倉庫入口的那個人。
「我拒絕。我已經殺了兩個人,下半輩子就要爛在監獄裏了,……我受不了。」
「病歷?室田教授的診療記錄上寫了什麼嗎?」
來到外面,只見先一步逃出來的鴻之池等人正呆呆地站着。我和鷹央也來到十數米外,和他們一同看向倉庫,只見從天窗正氣勢洶洶地噴吐出黑煙。
「說過很多次了,殺死室田教授和內村副教授的是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乾的。」
「在守靈當晚放火的的確是這個男的。在這一系列的事件中,他做的事情是燒燬碇的遺體,以及計劃將所有罪行嫁禍給蘆屋雄太。殺死室田和內村的另有其人。這個男的爲了保護真兇,纔在棺材裏安放了自動點火裝置,讓人明白是有人故意放火。」
「不在場證明?您是說,燒掉碇教授的遺體是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
「爲了保護真兇……?讓人明白是縱火……?」
聽着鷹央柔和的語調,我想,或許真的是這樣。家暴事件中,被害者是被與他們最親近的家人施以暴力,對加害者既愛又恨,很容易陷入混亂。所以,春香最開始才選擇了黃磷火柴這種效果不確定的方法試圖殺害父親,而且在下了毒之後又親自陪同來到醫院。當時她明明有機會直接收走室田的電話,剝奪他的聯絡手段,卻沒有那麼做。她的行動從一開始便充滿了混亂與矛盾,其中又加上了加賀谷和蘆屋雄太的行動,導致整個事件變得離奇古怪,而讓鷹央受了苦。
「我……」
「爲什麼要那麼做?你跟在室田宗春身邊那麼久,應該是看到了他對自己女兒施加的暴行吧?雖然他體弱需要照顧,但他的施暴已經成爲習慣,很難改變。所以你纔沒有阻止春香的犯罪行動,反而是積極提供幫助,藏匿證據。這是因爲你同情春香嗎?還是說……因爲愛情?」
聽到鷹央的這句話,春香的臉上露出明顯的動搖。
鷹央問向春香。然而春香毫無反應,似是完全聽不到她的聲音一般。鷹央亦未在意,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在那段時間裏,真兇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恐怕是二者都有吧。不然,你也不至於做出燒掉碇的遺體那麼引人注意的行動。」
「你在說什麼!我已經承認了自己就是兇手,這有什麼說不通的!」
「室田春香,你就是『人體自燃現象』的真兇。」
加賀谷拼命傾訴,然而春香用雙手堵住耳朵,猛烈地搖頭。
加賀谷緊抿着嘴脣一言不發,瞟了一眼春香。鷹央略一聳肩。
「受到家暴0;DV, domestic violence1;的患者。」
「你是因難以忍受父親的家暴,才逃離老家來到了地方。然而這時,你接到了母親『意外身亡』的聯絡。你長年目睹母親遭受暴力,立刻明白了那並非意外,而是父親把母親從樓梯上推下去導致的死亡。你感到極度的悔恨,認爲都怪自己逃離了家,才導致父親對母親的施暴愈發升級。但事件已定性爲『意外』結了案,很難再證明是故意殺人。所以你纔回到了老家,要爲母親報仇。」
鷹央拽起我的手。「明、明白!」我回答着,跟隨鷹央跑向出口。
「兇手知道室田有在嘴裏叼着東西的習慣,而且能夠自由出入這個倉庫,因而注意到了那個金庫裏面的黃磷火柴。兇手能足夠接近室田來替換他使用的火柴,並最終在他的餐食裏摻入黃磷。兇手是加賀谷不惜犧牲自己也要保護的人,而且是碇的守靈那天跟室田一起去了沖繩、從而有不可動搖的不在場證明的人。滿足以上所有條件的人,只有一個。」
「沒那回事!我會站在你的身邊,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會幫助你的。我被教授橫加指責的時候,你明明比我更痛苦更難受,卻總是安慰我、鼓勵我。所以,這次輪到我來幫你了!」
春香擠出一絲細弱的聲音。我們豎起耳朵來。
「愣着幹什麼呢,快跑!」
我問道。鷹央將豎着的手指指向加賀谷。
「鷹央老師!」
她用毫無抑揚的語調不停地說着。在室田被燒死之後,春香被診斷爲「精神狀態不安定」而被精神科收治,但恐怕在事件發生很早以前,她的精神狀態便已經瀕臨了崩潰的邊緣。
在鷹央的質問下,加賀谷顫抖着張開嘴脣,然而沒有說出一句話。
「春香小姐是……兇手……?」
「動機當然有,看我們醫院的病歷就明白了。」
「逃到外面去,快!」
「……您說的『一類患者』,具體指什麼?」
「對。從結果上來看,因爲碇的遺體被燒燬,人們開始懷疑兇手的目標是闖入炎藏墳墓的人,所以掩飾動機的說法也不全是假的。以上這些,你有什麼要反駁的嗎?」
「……少騙人了。」
鷹央輕咳着問道。回答她的是一聲慘痛的尖叫。
「那,爲什麼室田教授的妻子去了多家綜合醫院就診?」
「碇的守靈那天,他的棺材被點燃了。如果你是因懷恨在心而殺掉了室田,那麼你沒有必要連碇的棺材也燒掉。」
「沒錯。在那個事件中,從遺體被送到殯儀館到守靈開始的這段時間裏,這個男的在棺材裏安放了自動點火裝置,從而讓警方很容易發現是人爲的犯案。這全都是他故意設計的。」
隨着她急切的喊叫,加賀谷將點火裝置朝我們丟過來。
「加賀谷先生不在這兒!」
春香驚恐地用雙手捂着嘴,臉上完全不見血色。我迅速確認周圍的人,唯獨不見加賀谷的身影,於是轉身看向被大夥蹂躪的倉庫。
「那,他還在……」
「那個蠢貨,想把證據連同自己一塊兒燒了,讓案子就這麼結掉。」
鷹央咬緊牙關,面容險峻。這樣下去,案件的證物黃磷火柴就會連同倉庫一塊兒被燒掉。搜查家宅的話,或許能找到黃磷的痕跡,但加賀谷同樣進出過這個家,而他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又自殺身亡,就很難再證明春香纔是兇手。事件恐怕會以嫌疑人死亡的形式,僅將加賀谷的相關文件提交給檢方後作結。「賭上性命守護春香」——加賀谷真的踐行了他的承諾。
「這全都是我做的!是我替換了火柴,試圖殺害父親,往他的飯裏下了毒的也是我。加賀谷先生不是兇手,快請把他救出來!」
春香悲切地叫着,嗓子已經啞了。
「就算您這麼說,看這火勢……」
前川欲言又止,顯然是被火勢嚇到了。春香面露失望,突然朝前衝去。
「危險!」
她旁邊的鴻之池立刻撲向春香的腳邊,兩人一同摔倒在柔軟的土上。
「快放開!加賀谷先生還在裏面,我要去救他!」
「不行的!如果他倒在地上,只憑您一個人根本沒法搬動他!」
鴻之池緊緊抱住春香的雙腿,大聲說道。確實,憑女性是辦不到的,日野個頭不高,恐怕也夠嗆。不過,如果是我的話……
我朝倉庫邁出一步。瞬間,衣襬被人拽住了。
「怎麼,你要幹什麼?」
是鷹央。她緊緊抓住衣襬,抬頭看着我,滿臉嚴肅。我舔了舔發乾的嘴脣。
「我去把加賀谷救出來。」
「說什麼傻話呢!你看那火勢,弄不好連你也會被燒死!」
「沒錯!沒必要連小鳥遊你也冒這個險!」
「裝什麼蒜,要不是我把牆壁撞開,天知道會怎麼樣。」
就在我坦然準備面對終結時,一陣劇烈的撞擊聲響徹四周。
加賀谷緊閉雙眼,像是在忍耐苦痛。
隔着濃煙傳來了一個熟悉的叫聲。聞此,我立刻站起身,拽起加賀谷的手臂。
「說什麼玩意兒呢!這還不都怪你!」
「這……」
「……對不起,我沒能守住你。」
「別鬧了,快點往後退。再過一會兒,倉庫就該燒塌了。」
他的表情逐漸失去生氣。
哎,剛纔說得那麼大言不慚,到頭來我也要讓她負罪前行了。頭腦中閃過鷹央一臉壞笑的面容。請您千萬不要爲此感到責任,因爲這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沒有了我,您一定也能自己好好過下去的。
「她一直生活在痛苦中,得不到任何幫助,卻總是對我那麼溫柔……所以,我必須要救她!」
「……咦?」
我側眼看向朝着烈火熊熊的倉庫伸出手的春香。如果時間就這麼結束了,對誰都沒好處,所以我纔想要挺身行動。
「你說這些也已經晚了!我、我已經……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就這樣,從「陰陽師的詛咒」開始、發展到「人體自燃現象」的這一連串事件,終於落下了帷幕。
「你是認真的嗎?」
在哪兒?他到底在哪兒?我睜開眼睛,透過被煙霧刺激而湧出的淚水,發現了倒在通路側旁的人影,便立刻彎着腰跑了過去。人影正是加賀谷,他正緊閉着雙眼,可能是在爆炸時頭部撞到了某個地方而昏了過去。我讓他仰臥,然後用力拽他的臉蛋。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會回來的。」
火勢比想象的還要大許多。倉庫中的藏品幾乎全都燒起來了,建築內也充滿了濃煙,木樑正熊熊燃燒。沒時間了,要儘快找到加賀谷纔行。我沿着裏面的通路匍匐前進。火焰毫不留情地炙烤着皮膚,每次呼吸都會讓煙霧竄入氣管而不住咳嗽。
他眨了眨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向後退去,與我拉開距離。
「趴下!」
「你以爲自己有多大能耐,難道還想讓春香肩負更多的罪過嗎!」
「喂,醒醒!快起來!」
「您爲了洗清我的嫌疑,用盡全力解開了這次事件的『謎題』。但,如果這樣下去,結果只會讓大家都不幸,這是我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的。所以,我要去救出加賀谷,讓事件有一個正確的結局。」
「少廢話,跟我來!」
「……救她?」我向他靠近。「把你自己燒掉,就算是『救』她了?」
「呃……我也要買新車啊,沒錢賠……」
「沒錯。春香就算能夠逃脫法律的懲罰,也會永遠肩負殺死父親和內村副教授的罪過,以及犧牲了你而換得自由的罪惡感。」
「她的精神已經被逼迫到極限了,不可能再面對這些事實的,最終恐怕會被罪惡感壓垮,……而選擇自我了斷。」
「這邊!快過來!」
「快走!」
「謝謝您的手帕。剛纔不小心弄髒了,等我洗乾淨了再還給您。」
鮮紅的火光中,鷹央的面龐猛然扭曲。
「我的車子……我可愛的Z1000……」
不顧鮮血從嘴角淌下,加賀谷只是愣愣地嘟囔。
「當然了。春香一直受到室田教授的虐待,甚至當着我的面也會動手。他不是把她看作女兒,簡直是當成奴隸。可對教授來說,那就是理所當然的。」
「沒錯!只要我揹負罪名死掉,她就能獲得幸福了!」
「當你注意到春香想要殺掉父親的時候,應該做的不是幫助製造不在場證明,而是立刻阻止她。你應該阻止她,理解她內心的痛苦,去成爲她的依靠!」
「真的多虧了您的救助。不過,那個不是鴻之池的摩托車嗎……」
鷹央重新轉向我,遞出手帕。我將其接過,信心十足地回答:「沒錯!」
「噫……」從加賀谷的喉嚨中發出不成聲音的叫聲。
在鷹央的催促下,我們進一步遠離逐漸被火焰完全吞沒的倉庫。這時,春香走了過來,在加賀谷面前停住腳步,表情僵硬。
「我保證,我絕對不會死,馬上就會回來的。」
我焦急地回望四周,然而周圍全都是高聳的火牆,不見出路。加賀谷指向火焰。
我深吸一口氣,朝倉庫跑去。「嗯,快去快回。」身後傳來鷹央的聲音。
「小鳥向我保證了他會平安回來,所以沒關係。對吧?」
「是你用自動點火裝置放了火。別廢話了,快點從這兒逃出去。」
「但現在除了我之外,沒人能去救他了。放心吧,倉庫這麼大,要花一些時間纔會都着火,而且裏面有一條筆直的通路,從那兒過去就能避開火焰了。」
「離開這兒吧,這是爲了你深愛的女人。」
聽到我略顯老套的臺詞,加賀谷用雙手捂住臉,用細若遊絲的聲音回答「好的」。藉着我的肩膀站起身後,他和我一起彎下腰走向出口。就在這時,從頭頂傳來咯吱咯吱的不吉祥的聲音。循聲抬頭看去,我瞪大了眼睛。只見架在天花板的木樑被大火燒成兩段,筆直衝我們掉落。
「是,已經晚了,所以不要再錯下去了。你要從這兒走出去,和春香一起承擔罪責。如果真的有什麼辦法讓她得到幸福,這恐怕是唯一的辦法。或許你們要爲此等許多年就是了。」
「我……要死在這兒。這樣,春香就能得救了!」
「呃,怎麼說呢……節哀順變吧。我的車也被燒燬了,能明白你的心情。」
鷹央伸出手,揪住我的衣領。
鷹央揚起嘴角,一臉壞笑。
「……你要幹什麼?」
我惱怒地回懟,同時拼命思考着逃離的方法。然而不論怎麼想,都想不到出路。只能等消防隊來了,可是……我抬頭看向煙霧籠罩的天花板。沒了負重的大梁,其它部分就要承受更大的重量,在火焰中岌岌可危,整個倉庫隨時都有可能崩塌。在那之前,煙霧會先充滿這個空間,我們會因一氧化碳中毒而身亡。
鷹央微笑着,從我手中接過了手帕。
說到這兒,我才注意到旁邊鴻之池跪在地上,淚水漣漣。
我站起身,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只見鴻之池猛地抬起頭,恨恨地盯着我。
醒來的加賀谷立刻驚慌地擺動四肢。
「不用在意了。只要你遵守了約定就好。」
她雙手抱頭,悲切地呻吟。哦哦,原來是這個人啓動了無人的摩托車,在牆上撞出了缺口啊。有了那輛車在火牆上撕開缺口,我們才能平安逃生。
「您放心吧。」
鷹央緊抿着嘴,筆直地盯着我的雙眼。迎着她的目光,我只覺自己要被吸入那貓一般碩大的眼瞳裏。終於,她鬆開了手,轉身拿起地上用來給花草澆水的水管,把水龍頭擰到最大。下一瞬,從水管中噴出的水便澆透了我的衣服。
我輕輕握住揪着衣領的鷹央的手。
眼前出現了穿着手術服的雙腿。我抬起頭,露出笑容。
我和加賀谷立刻臥倒在地。幾乎與此同時,一聲巨響在四周迴盪。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不禁愣得失聲。燃燒木樑正好掉落在通路前方,堵住了出口。
我愣愣地嘟囔。只見一個龐大的物體從面前飛速穿過,一頭栽進熊熊燃燒的瓦礫中。
「唔、嗚哇!這到底是……」
「那、那我該怎麼辦……?」
我不滿地抗議。鷹央繼續從手術服的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同樣用水浸溼。
看到橫亙在火焰深處的那個物體,我不解地眨了眨眼。摩托車的外觀猙獰兇猛,看上去很熟悉。
葵湊過來,站到鷹央一邊。
「當然。……那我去了。」
「總算是得救了啊。」
「摩托車……?」
「肩負……罪過……?」
我鬆開他的衣領。加賀谷頹然垂下頭顱。
「放屁!」
「我很喜歡那個手帕的,你可一定要還給我。」
「我家孩子可是犧牲自己救了你的,你可要賠我一輛新的纔行!」
「這不是逃不出去了嗎!我們要怎麼辦!?」
倉庫的門口同樣噴吐着黑煙。我來到門口,用鷹央給我的溼手帕蓋住口鼻,依言低下身子進入倉庫中。
「可是……可是,那也用不着你……」
加賀谷垂下了頭。春香緩緩靠近,將額頭抵在他的胸前,抑制不住地低聲啜泣。加賀谷有些猶豫地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遠方傳來了消防車的警笛聲。看着火光映照下的兩名兇手的身影,我朝鷹央拿出浸溼的手帕。
她說「快過來」,那我聽她的就對了。我摒住呼吸以避免吸入煙霧,很快從淚水模糊的視野裏看到了倉庫的牆壁。只見牆壁上被撞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我拽着加賀谷的手,立刻跳了進去。瞬間,周圍的煙霧消失不見,我躺倒在地上,大口吸氣,冰冷的空氣灌入滾燙的肺中使其冷卻。
「知道了、知道了,我賠,我賠你就是了,你先冷靜一點。」
「媽的,這也太……」
聽到我的叫聲,加賀谷皺着面孔,緩緩睜開眼。
「等一下,小央,你真的打算讓他進去嗎!?」葵驚聲叫道。
他被打倒在地。我立刻又用雙手抓住衣領,揪起他的上半身。
「溼成那個樣子,應該能在高溫裏撐一陣。還有,用這個手帕捂住口鼻。在火災中,最可怕的不是灼傷,而是吸入煙霧導致的一氧化碳中毒。儘可能壓低身子,小心不要吸入煙霧。」
「去哪兒啊?這兒什麼都看不見!」
鴻之池淚花四濺地逼至我的面前。
我握緊拳頭,用力揍在加賀谷的臉上。
「那爲什麼是你要去!你有什麼必要冒那個險!」
「好涼!您這是幹什麼啊!?」
「你賠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