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詛咒的墳墓
《天久鷹央的事件病歷簿》 · 知念實希人 · 3.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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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師的詛咒?」
聽到我的反問,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年邁男子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同時他嘴裏叼着的牙籤隨之一顫。
五月中旬的星期四,我來到清瀨市一戶人家的客廳。客廳相當寬敞,地板上鋪了厚實的絨毯,真皮沙發的中間是大理石制的茶几。風格古樸的書桌、落地鍾和牆上的油畫,從房間內的各個物品都透出沉着而高貴的氣息。
「好像挺有意思啊。那就詳細講講吧。首先介紹一下自己如何?」
身旁發出充滿好奇心的聲音。我側目看向導致這一切發生的罪魁禍首。
瘦小的身材配上寬鬆的毛衣和及膝的裙褲,稚嫩的容顏乍一看去像極了高中生,然而實際年齡卻是二十有八的奔三婦女,還是我的頂頭上司。天久鷹央——東久留米市天醫會綜合醫院綜合診斷部部長,醫院副院長。在她的命令下,我在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後,又被迫跟來陪着她一起聽扯犢子的話。
作爲內科的實習醫,我被從大學附屬醫院派遣至綜合診斷部起,已經過了約十個月。在這期間,鷹央揭開了數個古怪離奇的事件的真相,其中包括連警方也未能解決的殺人案件。雖然在公開的報道中沒有提到她的名字,然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添油加醋的謠言悄然擴散,綜合診斷部的郵箱每天都會收到大量委託解決事件的信件。其中大部分都是希望能調查丈夫出軌的實情,或是尋找失蹤的戀人等,顯然是把我們部門誤會成了偵探事務所,但偶爾會夾雜着一些能夠刺激鷹央無限好奇心的怪奇事件的調查委託。每當看到那些信件,平素宛如冬眠的熊一般深居簡出的鷹央便會爆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行動力,不管不顧地一頭扎進事件中,而身爲她的部下,我——小鳥遊優,便很不幸地被迫跟着一起操勞。
眼前這個老人,正是請求鷹央調查「刺激到她的好奇心」的事件的委託人。
十幾分鍾前,我(不情不願地)帶着鷹央來到委託人的家中。家是一幢二層的洋房,周圍是寬闊的庭院。按響門鈴後不久,從房屋中出現一位年輕的女子,帶我們來到了這個客廳。等了片刻,一位拄着柺杖的老人便帶着一名拉着推車0;carry car1;的男子來到客廳。老人坐到沙發上,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我需要你們解開陰陽師的詛咒」。
「我是室田宗春,翠明大學日本史學科的教授。後面這個人是我研究室的助手加賀谷。」
自稱是室田的老人頭也不回地揚手,指了指站在身後的戴眼鏡的男子。
「我是加賀谷正志,算是室田教授的隨從。請多關照。」
戴眼鏡的男子低頭致意。雖是教授,但讓助手做隨從一般的事情,看來他的研究室觀念相當陳腐。我撓了撓後頸。
「翠明大學是在練馬那邊的綜合大學吧。您找我們來是有什麼事?」
「事情我不是在郵件裏面寫了嗎。」室田皺眉,臉上形成深深的紋路。
「呃,寫是寫了……不過,還是想聽您親口解釋一遍,這樣也比郵件裏的更清楚……」
綜合診斷部的郵箱由鷹央管理,我看不到郵件的內容,而且鷹央也從不會在調查前透露相關情報。本人美其名曰「這樣更有趣不是嗎」,實際上大概只是嫌說明太麻煩而已。
「我都說了,是詛咒,陰陽師的詛咒!」
室田惱怒地叫道,然後立刻劇烈咳嗽,加賀谷慌忙輕撫他的後背。我一邊等他的咳嗽平靜下來,一邊仔細觀察。既然是現任大學教授,年紀大概是六十上下,然而容貌卻幾近八十。消瘦的面頰上貼着一層乾癟的皮膚,駝得厲害的後背支撐着皮包骨頭的軀幹。衣領上方露出的頸部上清晰可見凸起的筋絡,估計體重不足五十千克。
而最令我在意的,便是加賀谷擺在沙發旁的推車上的裝置。一根導管從裝置裏伸出,連到室田的鼻孔下方。我很清楚那個裝置的用途——家庭氧氣療法,使用便攜式高壓氧氣罐0;bombe1;輸出氧氣,供患有慢性呼吸困難、在日常活動中仍需少量吸氧的患者使用。
「……」
「那個,陰陽師什麼的真的存在嗎?」
「在以安倍晴明爲題材的故事中,經常把蘆屋描述成敵人。他欺騙並殺害了安倍晴明,結果後者死而復生,除掉了蘆屋。當然,這只是故事裏的虛構,實際上蘆屋道滿是怎樣一個人物,至今沒有定論。」
「……可憐的孩子。」鷹央無力地搖頭。
鷹央問向室田,後者點了點頭。
完全搞不明白。
他將嘴中叼着的牙籤放到茶桌上,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收起了笑容。
「生得晚,今年才二十四歲。老婆過世之後,她就辭了工作,回家來照顧我。」
「沒人知道哪條線索有助於找到謎底,所以才需要了解並調查一切可能得到的情報。」
「那個……檢非違使又是什麼?」
「我去了秋津的醫院。」
「所謂檢非違使就是當時的警察……哎算了,回頭給你幾本資料,自己看去吧。」
鷹央站起身,湊到室田跟前。她說的話乍一聽很有道理,不過實際上只是她想看那些古書的藉口。對於渴望知識超過其它一切的鷹央而言,未公開的古籍無異於寶藏之山。
「沒來我們醫院嗎?我們醫院離你家更近吧。」
聽到我的話,室田嚴肅的表情緩和了幾分。
「沒錯。根據記載,被炎藏詛咒身亡的人超過十人,其中包括貴族。」
「這些藏品可真了不得啊。那邊那個盔甲是安土桃山時代的東西吧。這個陶器是江戶時代從中國大陸傳過來的,那個菸斗是大正時代的名品。真是涵蓋了所有年代。」
鷹央插嘴問道。蘆屋道滿這個名字我多少有些印象,也跟着嘟囔。
「您一位大夫,知道得可真清楚啊。」加賀谷瞪圓了鏡片後面的眼睛。
「你要知道,小鳥,那個時代的常識和現在不一樣。在平安時代,人們普遍認爲咒術是對敵人造成傷害的一種方法,施行咒術本身便是極爲嚴重的犯罪。一旦被詛咒的人死亡,咒術師就相當於犯了殺人罪。沒錯吧?」
「關於那個叫蘆屋炎藏的人,有相關的記載嗎?」鷹央摸了摸下巴。
鷹央解釋着,臉上是打心眼裏嫌麻煩的表情。
「咒死了平安時代的貴族啊,怪不得檢非違使那麼下力氣。不過你到底是從哪兒找到那些資料的?我至今以來從沒聽說過叫蘆屋炎藏的陰陽師。」
「嗯?那你呢?」
「既然出現在檢非違使的記錄裏,就說明那個陰陽師犯了罪被追查,對吧?」
只見鷹央和室田朝我投來鄙夷的視線,連加賀谷的目光似乎也帶上了幾分無可奈何。
「沒事,您穿吧。您要是凍感冒了沒法看病,我也不好辦。」
室田面露難色,沉默了數十秒後,撐着柺杖站起身。
「畢竟是祖先們三百年間收集的藏品。那個菸斗據說是我的曾祖父使用過的。家主去世後,他使用過的物品就會被鎖在保險箱裏,永不見天日。」
我轉而問向室田。再被她用那種滿是憐憫的目光看,我可真要受傷了。
倉庫內部的空間接近一座小型的體育館,中央通路的兩旁是大量堆積的收藏品。我們沿着通路前進,每邁出一步,足底便傳來土壤鬆軟的觸感。
聽到鷹央嘟囔,總算止住了咳嗽的室田朝她瞪去。
「放裏面也只會爛掉,還不如拿出來用。那個是前一陣剛找人打開的。你要看的古書在這兒。」
在室田帶領下,我們出了家門,來到洋房後面。從正面看來相當寬的庭院,其縱深則是超出了我的想象。這兒雖然離市中心有些距離,不過好歹也算是東京,能坐擁如此一大片家產,看來室田家也是相當富貴。後院裏雜草叢生,深處聳立着一幢不小的倉庫。
「跟我來。」
鷹央彷彿趕走蚊蟲一般衝我揮了揮手,然後重新轉向室田。
鷹央向前探出身子。我忽然心生疑問,便問道。
「在我家。」室田撓了撓頭髮稀疏的腦袋。
(譯註:安倍晴明0;921-10051;,平安中期的陰陽師,土御門家之祖,師從賀茂父子,歷任天文博士、大膳大夫等位,專職天文占卜。)
聽到鷹央追問,室田揚起嘴角。
「是肺氣腫。既然你需要進行家庭氧氣療法,說明病症相當嚴重。你接受過全面的診療嗎?」
「從大約三百年前起,我家就一直在這塊地上經商。戰爭期間,飛機空投的炸彈燒了住人的房子,但也沒燒到這座倉庫。」
「什麼事?」
「學是學了,不過……我記不太清……」
「我主要的研究方向是日本歷史中的平安時代,在研究的過程中,對其中一個叫蘆屋炎藏的陰陽師產生了興趣。他是活躍於平安時代中期的法師陰陽師。」
(譯註:最廣義上,飛鳥時代指從佛教傳入日本0;5381;至平成遷都0;7101;的這段時期,期間絕大多數的皇宮、以及國家的政治文化中心都位於飛鳥地域(今奈良盆地東南部)內,故得名。天武天皇0;?-6861;是日本第40代天皇。)
「咦?咒術,指的就是詛咒吧。」我眨了眨眼。「詛咒別人也算犯罪嗎?」
「我姑娘,春香。」
我小心翼翼地提問。只見鷹央彷彿看一個患了不治之症來日無多的病人一樣看着我。我說你別那麼看我了。
(譯註:亦有說法認爲蘆屋道滿只是虛構的人物,實際上並不存在。見《朝日日本歴史人物事典》《日本人名大辭典》等。蘆屋炎藏爲作者杜撰。)
(譯註:又稱民間陰陽師。「法師」亦爲僧侶的統稱。)
「我是室田春香。」聽到室田介紹,女子微笑着回答。她的年齡大約是二十歲出頭,連衣裙包裹的嬌小身軀營造出柔和沉靜的氛圍。黑色的頭髮在額前剪得齊整,端正的容貌中透着一絲稚嫩。
我脫下身上的長外套,披在鷹央的肩上。
「那個……其實,我對陰陽師到底是什麼,也不太清楚……」
「我說了您別用那種可憐的目光看我!陰陽師是怎麼回事我大概明白了,那您說的那個詛咒又是怎麼回事呢?」
說誰像驢呢。我一邊在心中抗議,一邊不解地歪頭。
「嗯,我對肺氣腫這種自作自受的病也沒什麼興趣。還是快點詳細講講剛纔說的『陰陽師的詛咒』吧。」
鷹央扣住外套衣襟。和她的身高相比,外套長了太多,幾乎成了一件披風,仔細一看下襬拖在了地面上。哎,回頭拿到洗衣店洗一下吧……
鷹央用充滿好奇心的目光打量着四周。倉庫裏面的物品的確能夠勾起參觀者的興趣,從鎧甲、刀劍、陶器到卷軸,無一不在訴說着年代的久遠。
「……把外套還我。」
一旁的鷹央不住發顫。前幾天,一股寒流突然來襲,將氣溫直接打回冬日。平素不耐寒(準確地說,是不耐一切環境變化)的鷹央想必是喫了不少苦頭。
「這是什麼時候建成的?」鷹央叩了叩鏽跡斑斑的厚重鐵門,問道。
「……有必要看那些資料嗎?」
「是我的主治醫介紹去那兒的,沒換過地方。我家姑娘和老婆倒好像是在你們醫院就診過。」
「哎,沒辦法。在飛鳥時代,天武天皇設立了陰陽寮,負責編纂曆法、天文及氣象觀測,還有占卜。陰陽師原本是指在陰陽寮負責占卜的官職,即爲國家進行占卜,相當於現在的公務員。但到了平安時代的中期,人們開始把隸屬於陰陽寮的官員都稱爲陰陽師,這就是官人陰陽師。」
「哦,是嗎。」
「江戶末年。」室田回答,他的呼吸總算恢復了平靜。
「平安時代,僧侶無需納稅。所以就有人自己偷偷剃光頭髮穿上法衣,裝作是僧人來逃稅,這些人就叫私度僧。其中有人通過陰陽術來爲人占卜或消災除靈作爲生計,這就是法師陰陽師。」
「咒術。蘆屋炎藏是一個極爲優秀的咒術師。被人發現這一點後,他才被檢非違使追捕。」
「就是指國家正式認可的陰陽師。還有另外一種叫法師陰陽師,指使用陰陽術的私度僧。」
「就是這麼回事,小鳥。你那個笨得像驢一樣的腦袋,也該明白陰陽師是什麼了吧。當然,最有名的要數安倍晴明瞭。」
鷹央指向一個保險箱,只見裏面放着懷錶、文具、煙具和和服等物品。
鷹央解釋。室田用力點頭。
「歷史課上沒學過嗎?」
「你家?」
「沒錯,雖然有蘆屋道滿這個人真實存在的證據,但他具體是個怎樣的人,目前沒有得到詳細的解釋。解開這個問題的關鍵,應該就在蘆屋炎藏這個人身上。這兩個人既然都姓蘆屋,就說明他們有血緣關係或者師徒關係。我認爲,仔細調查炎藏,應該能得到有關道滿真實身份的線索。」
我們一拉一拽地爭吵着,回過神來,倉庫便近在眼前。我一邊等待室田平靜呼吸,一邊仰起頭看向倉庫。高度至少有十米吧。外牆上有無數細微的裂縫,彰顯着它的歷史。
「我對任何領域的任何事情都知道得很清楚。」鷹央得意地挺起扁平的胸膛。確實,鷹央每天都在閱讀與醫學有關或無關的各類資料,像黑洞一樣將一切知識源源不斷地裝入她那高性能的大腦中,從量子力學的最新研究論文到印度電影裏的舞蹈動作,幾乎是無所不包。至於日本歷史的知識,實在是小菜一碟。
「你是說這個家裏有那些古書嗎!?快給我看看!」鷹央興奮得向前傾身。
室田拄着柺杖,氣喘吁吁地走向倉庫。他身旁的加賀谷拽着載有小型氧氣泵的推車,不時伸出手攙扶踉蹌的室田。
「我家祖祖輩輩收集各類古書和古董品,直到我父親的一代。我不一樣,除了收集,還把家中閒置的大量資料調查並整理發表,所以才爬到了翠明大學教授的位置。」
「官人……?」
「法師……?私度僧……?」
「小鳥,你在開玩笑嗎?」
敲門聲響起,方纔爲我們帶路的年輕女子端着盤子走了進來。她用嫺熟的動作,將咖啡杯擺到茶几上。
春香恭謹地一低頭,離開了客廳。
「嗯?可這個箱子怎麼空了?」
「我不是叫您多穿點嗎。」
鷹央拿起通路旁一個保險箱上面的菸斗。室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蘆屋?他和蘆屋道滿有什麼關係嗎?」
他從褲兜裏掏出鑰匙,打開了倉庫門上掛着的鐵鎖。加賀谷用雙手推開門,瞬間,一股潮溼泥土的氣味鑽入鼻腔。打開入口附近的開關,掛在懸樑上的電燈泡發出幽幽的光亮。
「您女兒很年輕啊。」
「好了……說正事吧。我不是爲了看病才把你們叫來的。」
「哇,幹什麼啊。你既然給我了,這件外套的所有權就是我的,而且強行脫下女人的衣服可是性騷擾……啊、喂,住手啊。」
「我找到的檢非違使的記錄裏,清清楚楚地寫着他的名字。」
「沒錯。我找了很多資料,發現蘆屋炎藏在當時因爲一件事而非常出名。」
「好冷……好冷啊……」
「打擾了,請各位慢用。」
「您瞧不起我也算了,不要可憐我啊!我只是不太懂歷史而已,您就簡單說明一下嘛。」
「蘆屋道滿是安倍晴明的對手吧?」
「哎?真有安倍晴明這個人嗎?」
「不過,這麼冷的天,小鳥你居然沒事。肯定是你塊頭太大,末梢神經沒長到肢端,才感覺不到冷吧。」
室田來到通路的盡頭,示意加賀谷打開堆在那兒的一個木箱。箱子裏面塞滿了卷軸和書冊,一看就知道相當古舊。
「哦哦,這麼多啊。」
鷹央推開加賀谷,低頭打量了木箱一陣,然後取出一本書冊,小心地翻開。
「這是戰國時代大名的日記啊。我看看……」
她開始埋頭讀起來。室田低頭看着她,顯得很不可思議。
「你能看懂嗎?」
「當然了。不過這盡是些抱怨的話,沒什麼意思。你說的記載了陰陽師蘆屋炎藏的是哪本?」
「……這個。」
室田取出一本表面變成了茶褐色的書冊遞給鷹央,神色顯得有些緊張。鷹央將其接過,開始翻閱。
「加賀谷君,你是研究室的助手對吧。你一直都像這樣照顧室田教授的生活嗎?」
在不遠處看着鷹央的我無事可做,便壓低聲音向站在一旁的加賀谷搭話。
「不,平時照顧老師的主要還是他的女兒春香小姐,我主要負責整理資料、開車接送,還有日程表的安排之類的。不過最近一陣,老師的身體不太好,需要人手,所以會一直陪老師到晚上睡覺。」
「要做到那個程度啊。真不容易。」
這已經不能叫助手了,算是祕書了吧。不,硬要說的話更接近傭人。
「只要能跟着室田老師學,這都不算事兒。老師是研究平安時代首屈一指的人,尤其是對於陰陽師的研究,可以說在日本無人出其右。能陪在老師旁邊,近距離地跟着學習研究,可是很難得的機會。」
加賀谷的語氣十分熱切。既然他本人願意,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我輕輕一聳肩,將視線轉回鷹央。她心無旁鷺地閱讀古籍,數分鐘後便緩緩合上了書冊。
「這裏面寫了蘆屋炎藏詛咒殺害十餘人的罪行,以及他被檢非違使追捕的事情,不過沒有提到結局啊。他最後被抓住了嗎?」
「不,沒被抓住。」
室田搖了搖頭。
「他甚至殺害了數名追捕他的檢非違使,逃離了平安京。但在那之後他怎麼樣了,就一直沒有頭緒,直到最近。」
導致肺氣腫的主要原因之一便是吸菸。長期吸菸的人,肺部末梢的肺泡被破壞而失去彈性,便導致呼吸困難。因此,治療肺氣腫,戒菸是第一步。
「我只是協助把行李搬運到墓前,並沒有進到裏面。」
「胡說八道?他說了些什麼?」
鷹央收起下顎,目光上揚,看向室田。室田舔了舔發乾的嘴脣,然後大概是緊張得透不過氣來,伸手擰了擰氧氣泵的旋鈕,調大氣流量。
室田咬緊嘴脣,擰動氧氣泵的旋鈕,進一步增大了氣流量。
(永琳:腕管綜合徵0;carpal tunnel syndrome1;多發於手部勞動強度大的人,原因不明。任何引起腕管壓力增加的情況,均可使正中神經受壓而產生症狀。主要是手的橈側和第1~4手指疼痛和麻木,常於夜間或手部勞動後加劇。疼痛可放射至手掌,個別至腕部甚至肩部,此外尚有手指(尤其拇指)無力和自主神經營養障礙(如指尖壞死等),掌側腕關節處常可見明顯腫脹及叩痛。)
「也就是說,你調查了墳墓。」鷹央迫不及待一般催促。
「不,是腦中風,突然病死了。家主的夫人繼承了遺產,但大部分都充了稅。雖然是名門大家,但戰後以來財產逐漸縮水,日子過得也緊巴巴的。所以我就給了一筆錢,他們也同意我調查家中留下的資料。之後我也一直跟他們 談,直到上個月,總算是讓他們點頭同意我調查炎藏的墳墓了。」
「怎麼,你害怕詛咒?」
室田撓了撓頭,顯得有些惱怒。潰瘍大腸炎是指大腸上產生炎症性潰瘍的頑疾,目前發病原因不明。不過我記得這種病就算惡化也不會導致出現精神異常的症狀,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扯上詛咒吧……
「關東?他從平安京逃到關東了嗎。那個時候,關東應該是被坂東武者割據爭霸吧。」
「嗯?鷹央老師,您說什麼?」
鷹央穿着和昨天一樣的毛衣,捉弄般問道。
「沒錯。我們在關東找到了疑似是炎藏下咒殺人的記錄,恐怕是他被某個實力雄厚的武者招入麾下,殺死了武者的敵人,藉此獲得了權力和財富。在炎藏死後,他的的財產便由子孫代代繼承,……一直到今天。」
我問道。室田哼地嗤笑。
「可、可是,身體健康不好,和被燒死了是完全兩回事吧。肯定只是碰巧……」
鷹央報上姓名。「請稍等一下。」女子回答後數秒,門便打開了,從中出現一位年長女性的面龐。
「其他兩個?」我反射般問道。
室田大聲抗議,然而鷹央毫不示弱,湊上前緊緊盯着他。
「不,是燒死的。上個禮拜的深夜,他的家裏起火,他被燒死了。」
「這還真……挺嚴重啊。對了,那位教授之前身上有什麼病嗎?」
「肺氣腫的患者很容易造成呼吸系統感染,一旦患病,和原來的呼吸困難加在一起,症狀會迅速惡化。」
聞此,室田衝我投來刀刃般鋒利的視線,我不由得閉上了嘴。
「不過確實,『法老王的詛咒』這個故事裏面誇張的成分很多。調查陵墓後的一年內死亡的只有卡那封勳爵一人,而且他本來身體就不太好。其它成員死得也不算早,平均壽命是七十三歲,放在當時看已經算是長壽了。至於陵墓入口處的警告,則完全是杜撰,沒有任何公開記錄中提及那句話。」
聞此,室田的身子猛地一顫,加賀谷也露出緊張的神色。周圍的空氣變得凝重。
「炎藏的墓在天然洞窟內,裏面經過裝修,形成一條通路,連到深處的小房間內。」
「什麼嘛,果然這世上不存在什麼『詛咒』的。」
「怎麼可能啊。這世上哪裏有什麼詛咒。」
女子恭敬地低下頭,招待我們進屋。她的舉止透着優雅,然而眼圈明顯發黑,表情也軟綿無力,顯然是近來負擔過重。
「那個……我認爲您身體變壞,和調查陰陽師的墳墓沒什麼關係。如果服用抗生素沒有改善症狀,建議您找主治醫重新商量一下,進行檢查。有的時候,感染的病菌可能會對使用的抗生素存在耐藥性。」
「您好。」
「沒錯,在關東發現了有關某個人的記錄,很有可能就是炎藏。」
「初次見面,我叫倉本葵。」
「我記得那個是有一隊人調查了埃及古代王族的墳墓,然後接連死去的故事吧?」
「那可說不定,講挖了墳的人被詛咒的故事多着呢。最有名的大概要數『法老王的詛咒』吧。」
「樣子不對勁的總共有三個人吧。還剩一個人,那個人的身體也垮了嗎?」
鷹央指向加賀谷。後者很是遺憾地歪起嘴角。
「有件事情忘說了。被炎藏詛咒的人是怎麼死的。」
「嘮叨話我聽夠了。」
「死了!?」
「你的意思是,最近有頭緒了嗎?」
「住在頂層啊。大學教授挺能賺錢的嘛。」
彷彿是從嗓子眼裏擠出聲音來一樣,室田艱難地說道。
「原來如此,你們終於發現了啊。然後呢,發生什麼了?那個『陰陽師的詛咒』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無奈地給出建議。肺氣腫的重症患者若持續吸菸,出現什麼後果都不奇怪。而把這怪罪於「詛咒」,實在是不像話。
「沒錯。一開始是咳痰,然後發燒,渾身沒有力氣,接着是呼吸困難,需要吸氧,口腔裏還有炎症,說是很嚴重。」
「是病死的嗎?」
「墓!?你確定嗎?」鷹央向前探出身子。
「……還剩一個人。」一直沉默不語的鷹央忽然嘟囔。
「不,他嚇得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連家人也見不到他的面。」
「你幹什麼!?」
「不會有錯。他們家代代流傳自己是蘆屋炎藏的子孫,認爲炎藏在死後仍然保佑家族,所以纔有了今天的繁榮。我五年前就查出了這些,馬上去拜訪了蘆屋家的家主,希望能調查炎藏的墓。」
「這跟那個沒關係吧!您少說兩句不行嗎!」
「房間裏面有一個石頭做的棺材,棺材裏面是一具木乃伊,顯然就是蘆屋炎藏的屍體。」
室田動作粗暴地將煙盒塞回口袋裏,然後取出一根牙籤叼在嘴中。看來他嘴上不叼點什麼東西就靜不下心。
「喘個氣累成那樣還要抽菸,你到底在想什麼?」
「嗯?那個助手沒進去嗎?」
鷹央不滿地嘟起嘴。
「我是天醫會綜合醫院的天久鷹央。」
「可能是那樣,也可能不是。所以纔要繼續調查嘛。如果真的是『陰陽師的詛咒』,那可就有意思了。」
我儘可能鼓起力氣,以免聲音發顫。
每當這時,我便要在一旁輔佐。這並非醫院裏或和院內事務相關的工作,我本可以拒絕,但鷹央極度缺乏社會和人際常識,若放着她一個人不管,便很有可能會引發超乎想象的麻煩和混亂。比起事後收拾局面,還不如我從一開始就跟着圓場,總的來看更省事。在綜合診斷部工作了十個月,我總算是學會了這個處世之道(或者說是達觀)。
我握着方向盤,問向副駕駛席上的鷹央。從室田家回來後的第二天,星期五的晚六點,我結束了在醫院的工作後,駕駛愛車RX-8,帶着鷹央在道路上奔馳。
「到今天?」
「垮了?」鷹央的眉毛猛地一跳。
「所謂『死者的詛咒』可不僅限於『圖坦卡蒙的詛咒』,全世界內類似的故事要多少有多少。你總不能斷定那些都是假的吧。」
我們來到位於田無站附近一幢高層住宅的地下停車場,停好了車,便進入電梯,按下頂層的按鈕。
室田的臉上露出一絲膽怯。他顫抖着手,伸入西裝的內口袋,從中竟掏出一盒香菸,然後抽出一根含在嘴裏。不等我開口,鷹央便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下了煙。
我不由得驚叫。鷹央瞟了我一眼,低聲問道。
「原來如此……你除了肺氣腫,還有別的病嗎?」
2
她順勢將手中的煙揉碎,塞進外套的口袋裏。我說您能不能別把菸草扔在衣服口袋裏啊,那可是我的衣服哎……
鷹央問道。抬起頭,只見門口站着另一位年輕的女子。她身材頎長,一頭黑髮剪短,穿着顯瘦的黑色夾克衫和牛仔褲,年齡看上去與我相當,雙眼皮下的瞳孔帶着強烈的意志看向我們,略厚的嘴脣彎成微笑的形狀。我的視線不由得被她那端整的容貌吸引。
「三天前,碇突然給我打電話,大叫着『被詛咒了 !我們去挖墳,結果被炎藏詛咒,要死掉了!』他平常挺冷靜的,結果完全變了樣……就像被什麼東西附了身一樣。」
我在腦海中想象那副光景,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頓了一頓,喘勻了氣,然後用低沉的聲音嘟囔。
「附身……那個碇教授去醫院了嗎?」
現在,我們正前去拜訪帝都大學一位教授的家裏。他是室田的同事,據說因害怕詛咒而把自己關在家中。昨晚,在鷹央接受了調查的委託後,室田立刻聯繫了那位教授的家人,預約了面會時間。鷹央已被昨天室田講述的「陰陽師的詛咒」極大地激起了興趣,像甲魚一樣執拗不停地咬住不放。
「我還想問你呢。都有肺氣腫了,還想着抽菸。」
「您真的要調查這件事嗎?」
「嗯,沒錯。一九二二年,霍華德·卡特0;Howard Carter1;率領一個調查隊,來到名爲『帝王谷』的集中了多個古埃及國王陵墓的地方,找到了圖坦卡蒙0; Tutankhamun1;王的陵墓。在那之前,已經有不少古埃及王的陵墓被人盜掘,但圖坦卡蒙王的陵墓倖免於難,包括著名的『黃金面具』在內的大量寶藏首次得以問世,調查隊也因此受到世人矚目。但在那之後,與調查有關聯的人們接連斃命,首先是調查隊的贊助商卡那封0;Carnarvon1;勳爵在次年四月因感染而暴斃,緊接着便是在打開墳墓時在場的考古學家們接連離奇殞命。在陵墓的入口處,寫着『誰膽敢觸碰偉大法老之陵墓,死神必將立刻張開翅膀撲至那人的頭頂』這樣的警告,這就被稱爲『法老王的詛咒』爲世人所恐懼。」
「燒死的。被炎藏詛咒了的人,全都在大火裏被燒死了。」
「我的主治醫也是那麼說的,給我開了抗生素。我從上個禮拜開始喫藥,但一點都沒見好轉,反而越來越差了!」
「腕管綜合徵,說是神經受到壓迫,導致右手拇指使不上力,還有幾年前因爲心臟瓣膜病做過手術。就這些了。像這次這麼嚴重的情況,以前從來沒有過。」
室田壓低了聲音。
「我們找到了蘆屋炎藏的後人住在鎌倉。他們家族從平安時代起,歷經鎌倉、戰國、江戶,直到現在都住在那兒,有很大一片土地。不過最重要的是,那兒有蘆屋炎藏的墓。」
「沒有,失敗了。蘆屋家有條鐵規距,絕不能去碰炎藏的墓,他們祖祖輩輩都嚴守這條規距。當時的家主害怕挖掘墳墓會招來炎藏的詛咒,不管我們怎麼說,就是不同意。不過三年前,情況發生了變化。」
「嗯?你是誰?」
「你這傢伙真無聊啊。所以纔沒有女人緣,知不知道。」
「我是碇的愛人道子。事情已經聽室田先生說過了。今天非常感謝您特地前來。」
「不只是我一個人!其他兩個也出毛病了!」
來到公寓的門口,鷹央按下對講機的按鈕,很快傳出一名女性的的聲音。
「是家主改主意了嗎?」
「大約三個禮拜前,我和跟我一塊研究的帝都大學的教授,我們學校的副教授,還有帝都大學的一個人,總共四個人進去調查了。」
「一點都沒意思!」我打着方向盤,心中湧起一絲疲憊。
「我記得他有潰瘍大腸炎。大概是那個病惡化了,導致精神錯亂了吧。」
「……死了。他叫內村,是我研究室裏的副教授。」
「……那只是偶然吧。調查古墓不是件稀奇的事,調查的隊伍多了,裏面出現一兩個成員連續病倒的調查隊也算正常吧,統計上看沒有任何意義。再說了,誰知道那個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調查了嗎?」
「在調查了炎藏的墓後過了約一個星期,身體就垮了。」
「沒錯,和我一塊兒調查墳墓的帝都大學的教授碇,從兩個禮拜前開始也不對勁了。一開始只是發了點燒,然後逐漸喫不下飯,又開始胡說八道。」
大概是覺得頭痛,鷹央揉着太陽穴。
「好好好,您說得是。那,您覺得這次的事件真的和『陰陽師的詛咒』有關係嗎?怎麼看都是兩個人原有的病症惡化,另一人家中起火身亡而已啊。」
「你是關在家裏的那個男人的親戚嗎?」
「不,我是帝都大學日本史學科講座的副教授。」
「副教授?」鷹央脫下運動鞋,毫無顧忌地盯着葵的面龐。
「看我這麼年輕就當副教授,嚇了一跳嗎?」
「不,沒有。學識與年齡和性別無關,優秀有學問的人就應該獲得更高的地位。」
「沒錯,我是因爲優秀,纔在這個年紀就當上了副教授。」
葵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讓乍一看去冷淡的美貌帶上了一絲少女般的純真魅惑。
「我在意的是你這個副教授在這兒幹什麼。」
「因爲教授的樣子不對勁,教授的夫人聯繫我,說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就代表研究室裏的人過來看看。而且,我已經聽說了你會來呢,天久鷹央。」
「嗯?你知道我嗎?」
鷹央眨了眨貓一般碩大的眼睛。
「我也是帝都大學畢業的,比你大四屆,算是你的學姐了。雖然不在同一個學科,但你的名字可是如雷貫耳啊,大家都說你是天才。」
也就是說,她比我大兩歲。我在頭腦中計算。只見葵靠近鷹央。
「一直想和你聊聊天的,沒想到會在這兒見面。」
「我不是來和你聊天的,是來看那個叫碇的男人的身體情況。你見到他了嗎?」
「沒有……」葵收斂了笑容。「我們從外面叫了好幾次,可就是不肯出來。」
「那就由我來叫叫看吧。他把自己關在哪個房間了?」
鷹央轉向道子。「啊,是這邊。」道子拖着沉重的腳步,沿着走廊前行。走廊上鋪着柔軟的地毯,我們跟在夫人身後。
「那個,您好,初次見面。敝姓小鳥遊,和天久大夫一起工作。」
我小心翼翼地向走在一旁的葵搭話。
從門後露出男子圓圓的面孔。看到他的瞬間,我不由得向後略微仰去,因爲他的模樣實在是太異常了。睜得大大的眼睛裏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眼角粘着厚厚的一層眼屎;頭髮油膩膩的,而頭皮上可見用力撓頭導致的血痕,將白髮的髮根染成暗紅色。他的嘴角淌着口水,上氣不接下氣,彷彿剛剛進行了全力衝刺一樣。一股惡臭從房間內湧出,大概是嘔吐物的味道。怪不得會被鷹央的拙劣演技騙到——這個男子恐怕已經精神失常,無法進行理智的判斷。
「啊~,看來無論如何也不肯出來啊~。難得來一趟,真遺憾啊~」
「很遺憾,這行不通。」鷹央搖了搖頭。「我們醫生無法違逆當事人的意願,對其進行拘束或治療。若強行實施,就會像那個人剛纔說的那樣,構成綁架罪。」
「我說墳墓,蘆屋炎藏的墳墓。我們去那兒調查。」
「你說詛咒,具體都發生了什麼?」
「老公,求你了,出來一下吧。醫生已經在門口等着了。你不是身體不好嗎,讓醫生看看,肯定會治好的……」
我試圖勸阻,然而鷹央只是繼續粗暴地敲門。
「根據詛咒的內容,治療的方法也會有所不同。所以,如果你想讓我幫你,就詳細地告訴我你的身體發生了什麼。」
來到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道子停下了腳步。
見他的模樣實在過於異常,我、葵和道子都不知所措。唯一行動的是鷹央,她低頭看着縮成一團的碇,開口說道。
「啥?」
然而從屋中再沒傳出回答。道子轉過身看向我們,眼眶中滿是淚水。
「誰要是敢闖進來,我就報警!我要告你們擅闖民宅,還有損毀私人財產!」
碇睜大布滿血絲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我只是下意識地伸出腳阻攔,但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於是向一旁的鷹央投去求助的視線。
碇的雙手伸向鷹央。我回過神來,慌忙擋在後者面前。
「是嗎……」
「這兒就是我丈夫的書房。」
「幾分鐘就完事,說幾句話總可以吧。」
「別碰我!我纔不去什麼醫院!這可是『詛咒』,去醫院能有什麼用?」
「醫生?醫生怎麼可能治好。這是詛咒!都給我滾!」
「我剛纔不是跟你解釋了嗎。」
道子雙手掩面,悲聲痛哭。鷹央抱着雙臂,思考了數十秒後,嘴裏蹦出一個單詞。
「……走?」碇顫巍巍地抬起頭。
「啥?天照?」
「首先要判斷,你身上出現的症狀到底是真的因爲詛咒,還是能夠用醫學解釋的病症,然後才能決定下一步要怎麼處理。明白了的話就快點跟我走。」
「等、等一下,鷹央老師,您這也太直接……」
我頓覺不妙。
「怎麼會!我是他的妻子,我同意了啊!」
「那我就脫掉干係,讓你一個人把這個男的綁到醫院……」
「你問這個幹什麼!快點告訴我,到底要怎樣才能解開詛咒!?」
我反射性地抽回了腳,與此同時,門「砰」地一聲關上了。道子搖搖晃晃地靠近門,擠出聲音叫道。
「原來如此,大概知道你的症狀了。那就走吧。」
這麼過分的話她還說得不當回事兒。
碇逃也似地奔回房間。眼看着房門要關閉,我急忙伸出腳踏入縫隙間。下一瞬,腳便被門扉和門框狠狠夾住,我不由得「噫」地輕聲呻吟。
葵衝我露出柔和的笑容。不知爲何,我感覺身體發熱。
(譯註:天照大御神是日本神話中的太陽女神,亦爲皇室祖先。在天巖戶神話中,天照大御神因無法忍受弟弟須佐之男命的暴行而躲在天巖戶中閉門不出,導致太陽消失,大地受災。衆神於是想了個辦法,營造出天巖戶外熱鬧有趣的假象,讓她因好奇而打開門探出身子,趁機打開巖門將她帶至外面,世界也恢復了光明。參見:https://amanoiwato-jinja.jp/publics/index/8)
她沒有搭理我,而是徑自演着蹩腳的獨角戲。這麼明顯的圈套,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人上鉤吧……正當我無奈時,門開了。我愣得雙目圓睜。
「真是麻煩。乾脆把他綁起來帶走算了。」
「不管誰來我都不會出去的!出去就會被殺掉!炎藏等着要我的命呢!」
道子伸出手,輕輕按住房門。
鷹央惱怒地搖了搖頭。
「吵死了!不管誰說什麼都沒有,我絕對哪兒都不去!」
他用雙手捂住耳朵,原地蹲了下來。
「小鳥遊大夫啊。你好,請多關照了。」
鷹央語氣平淡地回答。碇的雙手用力抓撓頭皮,指尖染上了一絲血跡。
「是個男的,……很低,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一樣。他說,『我要咒死你』,還有『竟敢闖入我的墳墓』……」
鷹央託着下巴,思考了數秒鐘,然後轉過身看向我。
「沒辦法,只能回去啦~。哎呀~,好不容易知道了解開詛咒的方法,不過既然不願意見面,詛咒也就解不開啦~。真是太遺憾,太遺憾啦~」
「把門踢開。」
無助的叫聲響徹四周。我低着頭,呆呆地看着縮成一團護着身體、渾身發顫的碇。之前已經聽說他的樣子不對勁,沒想到會是如此程度……
道子雙手掩面。
碇唾沫橫飛,歇斯底里地大叫。
「沒事的,小鳥,你不用擔心。」
「您聽到了吧。真的被逮捕可就不好辦了,還是想想別的辦法吧。」
「他身體不好是吧。沒去醫院看過嗎?」
「你、你要是敢那麼做,我就告你們綁架!」
「他一直都是這樣嗎?」解除了僵直的鷹央問道。
我不禁反問。鷹央湊到門前,高聲說道。
「嗯?鷹央老師,您說什麼?」
突然,門的另一側傳來怒吼。對聲音敏感的鷹央舉着手臂僵在原地。
「沒錯。接下來就去我們醫院,給你從頭到尾檢查一遍。」
「說話?說了什麼話?」
「這兒是我的家!快點給我出去,不然我要報警了!」
「如果我被逮捕了,我就說是受了您的指示。絕對要把您也拖下水。。」
「……沒用的東西。」
鷹央衝他伸出手,然而被他粗暴地揮開。
「他躲在書房裏嗎?」
「……什麼事?」
「想得美!」
「老公,求你了,快點出來吧。快點去醫院,讓大夫檢查一下,……求你了。」
大概是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從房間內進一步傳出警告聲。
「是炎藏,我們闖了他的墓,結果被他詛咒了!我要被他咒死了!」
「唔……」鷹央摸着下巴,朝我瞟來。
「連我也一塊兒被捕可不行。……算了,還是想別的辦法吧。」
「用天照大御神作戰方案吧。」
夫人道子因過於悲痛而背過了臉,葵則是緊抿嘴脣皺起眉頭。只有鷹央毫不畏縮,挺胸抬頭與碇對峙。
「一開始只是說身體不舒服,然後逐漸開始說胡話……自從上個禮拜聽說翠明大學的副教授家裏失火身亡以後,就把自己關在了這裏面。」
「爲、爲什麼要去醫院?我沒有生病,我只是想要解開炎藏的詛咒!」
「你快點說啊,真的能解開詛咒嗎!?」
「疼!」
「爲什麼?要逮捕也是逮捕你,我沒什麼不好辦的。」
「別磨蹭了,快點站起來。」
「這和配偶有無許可無關。只要本人明確表示拒絕,我們就無法帶他去醫院。」
鷹央快速進行解釋後再度催促,然而碇仍舊不願起身。這不奇怪,鷹央的解釋雖然正確,但現在的碇恐怕並不能理解其中的道理。果不其然,碇抬頭看着鷹央,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我叫你把門踢開。他不肯出來的話,就只能從外面硬闖進去了。動作快點,你來不就是爲了幹這種事情的嗎。」
「纔不是!您到底把部下當成什麼了!?」
門再次劇烈震顫,這次是從房間內部敲的。道子無力地垂首。
「是的,他從裏面上了鎖,這幾天連晚上都不怎麼出來。每次給他送飯,但也喫不了幾口……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是嗎?」鷹央嘟囔了一聲,然後握起拳頭開始敲門,響起沉重的撞擊聲。
「……墳墓。」
聽到鷹央語出驚人,碇的臉上浮現驚恐。
「那……那,我該怎麼辦……」
「……您這又是演的哪一齣?也太假了吧。」
「求求你們了,想想辦法……哪怕硬拽着也好,帶我愛人去醫院吧。再這樣下去,他就……」
「喂——,我有話要問你,快點出來。」
「吵死了!」
碇用力踩下我夾在門縫裏的腳。
鷹央推開我的身體,湊到碇的面前,仔細打量。我警惕地注視着兩人,隨時都準備衝上去保護鷹央。
「身體發熱,……腦袋疼得像要裂開。還有……我能聽到,……聽到腦子裏有人在說話!」
「你幹什麼!」
「他自己不願意去,說什麼『出去的話就會被詛咒殺掉』,完全搞不明白……他之前一直很信賴倉本小姐,可現在連她來勸也勸不動……」
「小鳥。」
「真的嗎!真的能解開詛咒嗎!?」
我被捕就沒關係嗎?我朝她投去責難的視線。只見鷹央在胸前雙手合十。
她嘟囔着很過分的話,撓了撓臉頰。
「咦?可是,總不能把碇先生就這麼放着吧……不得想想辦法把他帶到醫院 ……」
目前我們不清楚碇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顯然,繼續放着不管的話,他會有生命危險。要想辦法儘快帶他到醫院,接受最低限度的治療。
「所以說,爲了帶他去醫院,要先調查墳墓。」
「爲了帶他去醫院?」
「沒時間解釋了,快點去調查蘆屋炎藏的墳墓。」
鷹央語速極快,不容反駁。變成這樣的她,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被說服的。
「那、那就先通過室田教授,聯繫一下墳墓的所有者,商定雙方都方便的時間……」
「現在就去。」
我的話語被他打斷了。
「現在?」
「沒錯,現在就去調查墳墓。」
「請、請您等一下。那個墓可是在鎌倉啊。」
「那怎麼了?」
「可是,馬上就要到晚七點了,現在出發的話,到鎌倉就很晚了,那麼晚去打擾人家是不是……」
(譯註:從西東京市駕車到鎌倉火車站至少需要一個半小時,若不走高速則需兩小時以上。)
「小鳥。」
鷹央筆直地盯着我的雙眼。面對她真摯的目光,我陷入了沉默。
「現在就去。我們必須現在就去調查墳墓。所以,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我沉默了數秒,最終嘆了口氣。
「明白了,這就去吧。」
「好懷念啊~」看着窗外的景色,葵嘟囔。
「應該跟時間沒關係吧。對方是不喜歡我們去調查炎藏的墳墓。」
下了車,我回望四周。附近路燈稀疏,鮮見車輛,顯得寂寥落寞。
「哎呀,不用客氣,這都不算事兒。本來跟蘆屋家的交涉基本上都是我負責的,因爲研究室裏的人都不擅長搞這種事,靠不住。」
「我們來調查蘆屋炎藏的墳墓。剛纔跟你打過招呼的。」
一旦那些內容傳開,恐怕又會有更多離奇古怪的委託找上門來,那樣的話,我們日常的診療工作恐會受到影響。
「商量好了嗎?」副駕駛席上的鷹央扭過頭問道。
結束了通話,葵長嘆一口氣。
「什麼叫『姑且算是』,我本來就是家主。」
不知何時,鷹央來到身邊,輕輕踢向我的小腿。
3
「那些事情都交給我做吧。」
我慌忙移開視線。「哎呀」葵朝我投來惡作劇般的目光,意味深長地一笑。
「哎呀是嗎,真不好意思。」
突然,葵從一旁插了進來。
「……就是這麼回事,我們馬上就到了,請多關照哦。」
鷹央大聲回答。「嘖」對方用力咋舌,顯然很是不快。
「你、該不會是……」
葵伸手指向車前窗的中央。連綿的圍牆深處,隱約可見一幢日式房屋的頂端。前方約五十米處有一扇厚重的大門。我將車停在門口。
「對了天久大夫,我管你叫小央行嗎?大夫你長得實在是太可愛了。」
「是誰!這麼晚了還把門鈴按個不停,要幹什麼!」
說着,葵伸直雙臂過頂,上身略向後仰去,令她那豐滿的胸脯格外凸顯,我不由得被吸引去了視線。
我朝身旁瞟了一眼。鷹央只是興趣缺缺地盯着窗外。
「剛纔那女的說的人嗎。我可是已經拒絕了。」
「不是說那個。我問的是,你們大半夜的突然跑過來說要進我家裏,說這種沒常識的話,到底是幾個意思?」
我打開車的後備箱,從中取出巨大的揹包。超乎想象的重量加在雙臂上,我不由得呻吟。
「咦?不是說室田教授提供了資金援助,換來了調查的許可嗎?」
我看向手錶,現在已過了晚十點,確實不是一般常識範圍內的時刻。然而天久鷹央這個人與「常識」總是背道而馳。果不其然,她毫不在意地回答「這跟時間有什麼關係」。
葵不屑地哼了一聲,顯然是對雄太沒有好感。
葵從夾克的口袋裏取出手機。雄太咬着嘴脣沉默了半晌,才恨恨地用力咋舌,轉過身去。
「不,只是高中的時候,經常和當時交往的同學一塊兒來這邊約會。」
忽然,葵語出驚人。「你說啥呢?」雄太不解地皺眉。
「我這就聯繫室田教授或他的助手加賀谷先生,詢問墳墓的詳細地址,然後通知土地所有者,不然因爲私闖民宅被對方報警可就麻煩了。」
「哦!」
「我是天久鷹央,東京都東久留米市天醫會綜合醫院的醫生。這是我部下小鳥。」
「你們到底是誰啊?」
「呃,那個……後備箱是吧。我這就打開。」
我問道。葵露出苦笑。
「快點開門讓我進去,不然別怪我把門撞壞。」
「您是鎌倉人嗎?」
「待會兒就知道了。現在要抓緊時間。」
這個上司雖然隨性又任性,讓人費手又費心,但如果她說是必須,那就一定是必須的。和她共事了這麼長時間,我已經深切體會到這一點。
作爲一名醫生……也就是說,她並非爲了滿足好奇心,而是爲了拯救患者而在行動。她如此肯定,說明確實有立刻調查墳墓的必要。可是,要怎樣做才……很難想象蘆屋雄太會在今晚允許我們進入領地內。
在來鎌倉之前,我們依照鷹央的指示先回了一趟天醫會綜合醫院。在醫院的停車場等了十五分鐘左右,就看到鷹央推着載了這個揹包的推車回來。
「真是不好意思,把麻煩事推給了您。」
她露出滿是懷念的微笑。能和這麼漂亮的女孩兒來鎌倉約會,該是多麼幸福的事啊。我在心中悄悄嫉妒着未曾謀面的男性。不一會兒,目的地便近在眼前了。轉動方向盤駛入輔路,前進了數分鐘,導航儀便發出「您已到達目的地」的語音提示。
「鷹央老師上學的時候那麼出名嗎?」
大門的旁邊掛着寫有「蘆屋」的名牌。鷹央來到門前,連續按下門鈴。十數秒後,從揚聲器中傳來「吵死了!」的怒吼。
「等一下,你說什麼呢?這和你沒關係吧。」
「不,我沒有……」
「坐了這麼長時間的車,身子好僵啊。」
當警察的怎麼這麼管不住自個兒的嘴?我感到一陣頭痛,同時用力踩下油門。
「其實關係可大了呢。如果教授的症狀真的是因爲『炎藏的詛咒』,我可就不好辦了。」
「之前跟你說的時候沒聽嗎?墳墓啊,我們是來調查炎藏的墳墓。」
「那個人不歡迎我們調查墳墓嗎?」
我問道,葵搖了搖頭。
「還有大約十五分鐘。」
「是因爲時間太晚,人家不高興了嗎?」
玩具車?聽到自己的愛車RX-8被如此侮辱,我不快地皺起眉,這時只見鷹央大步上前,湊近雄太,抬頭瞪着他。
「我說,沒有你的許可,我們照樣能進到裏面去。事先通知你只是出於禮節。」
「未經許可擅自進入他人領地可是非法入侵,我要報警了。」
沒辦法,我自報家門。「小鳥?小鳥遊?」雄太不解地歪頭,但很快搖了搖頭,重露出不快的表情。
然而,面對她朝我投來的刀刃般尖銳的目光,我不得不嚥下了後半句。
聽到葵的介紹,蘆屋雄太毫不掩飾心中的不快。
「你?」鷹央訝異地嘟囔。
「而且,能和那個著名的天久鷹央大夫一塊兒調查,多有意思啊。」
「怎麼可能沒關係!要來的話至少提前問一聲,看我這邊什麼時候有空纔行吧。明白了就趕緊坐那個玩具車,快點回去!」
「沒那個工夫了。我作爲一名醫生,無論如何都要在今晚調查蘆屋炎藏的墳墓,解開『詛咒』的真相。」
「警視廳裏有不少是帝都大學的畢業生,很多人都是聽他們說的。」
鷹央語速極快地回答。自從離開碇的家後,就總覺得她心情不太好……或者說心中十分焦急。
葵興致高漲。
「隨你喜歡吧。我們還沒到嗎?」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小央,我們走吧。」
「據說以前是相當有錢的人家。你看那兒,那一片的山頭也都是蘆屋家的。」
「豈止是不歡迎,他氣得很呢。說炎藏的墳墓是他們家代代守護的,絕不容許外人攪亂。只不過,土地的所有權都被上任家主的夫人繼承,在法律上兒子沒有任何權限,所以一直都是雷聲大雨點小。」
「……等一會兒。」片刻的沉默後,對方如此回答。
葵指向聳立在圍牆後方遠處的山。有這麼一大片土地,怪不得繼承的時候要付一大筆稅金。
「鷹央老師,這人說的沒錯。總之今晚先回去,重新商量一下日程再……」
後座席的葵向前探出身子。
「這是蘆屋雄太,姑且算是現在的家主。」
鷹央指着我回答。你介紹的時候能不能不叫我的外號啊。「小鳥?」雄太狐疑地看向我。
等了幾分鐘,便傳來門鎖打開的聲音,接着大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從中出現一個矮胖男子的身影。
「學生的時候也挺出名,不過帝都大學的畢業生經常聊起她是最近纔有的事。還有就是,我的父親是帝都大學附屬醫院的醫生,我從他那兒也聽了不少故事,說是解決了連警察也沒解開的懸案。哎,那些有多少是真的?」
「……您怎麼知道這麼多?」
「給出許可的是上任家主的夫人,她已經搬去鎌倉市內的公寓住了。現在住在炎藏墳墓所在土地上的是她的兒子,三十多歲,未婚。以前說是電器製造商的技術員,不過去年被裁員下崗,現在算是個自由職業者吧。」
「嗯。條件是,把我也帶去調查。」
「因爲,跟着教授他們調查墳墓的最後一個人,就是我啊。」
「隨你們便吧!」
「然後呢,你們這兩個大夫要幹嘛?」
「沒錯,我已經聯繫了這片土地的所有者、也就是你的母親,得到了今晚調查炎藏墳墓的許可。要現在打電話確認嗎?」
「哦,就是前面左手邊的那個房子。」
「雄太先生,我們並不需要你的許可。」
夜幕下的國道在車窗前無盡延伸。我握着方向盤,瞟了一眼後視鏡,只見葵坐在後座席上,將手機舉至耳邊。
「嗯……應該說是沒什麼好商量的,打過招呼就掛了。」
剛剛在碇的家裏也聽過類似的警告。我在鷹央耳邊悄聲勸說。
「色迷迷地看什麼呢。還不快點把後備箱打開。」
「這包好重啊。裏面都裝了些什麼?」
「敝姓小鳥遊。」
「什麼意思?」鷹央皺起眉。只見葵滿不在乎一般聳了聳肩。
葵的語調十分輕快。和端莊亮麗的容貌相反,她的性格卻是一股大姐風範,和她說起話來感覺很輕鬆。
「哎呀,雖然離市區挺遠的,不過這家可真夠大的。」
我看着導航儀回答。道路兩旁是閒靜的住宅區,偶爾會路過靜謐的寺院門口,很有鎌倉的特色。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要立刻調查蘆屋炎藏的墳墓,一定要。」
隨着鷹央開心的回答,我們穿過大門,進入院內。
這是一座傳統的日式庭院,裏面種了不少樹。室田家也不算小,但和這兒比起來顯然是小巫見大巫。比起個人的住宅,更接近歷史悠久的旅館。然而仔細一看,院子裏雜草叢生,樹的枝杈也未經修剪。前方的巨大家宅也幾乎不見燈火,宛如一片廢墟;不遠處一座(大概是充當倉庫的)板房的窗玻璃已碎裂,屋檐也塌了一角,顯得悽慘。
「這條小路一直通往後面的山,炎藏的墓就在半山腰上。」
葵指向側邊的一條小徑。我們正要朝那兒走去,這時跟過來的雄太繃着臉叫道「等一下」。
「幹嘛,還要攔我們嗎?」
「我懶得攔你們了。就是想問,你們真的要進那個墳墓裏嗎?」
「……你想說什麼?」鷹央眯起眼睛。
「上次調查炎藏的墓的那幾個人,都被詛咒了吧。」
雄太揚起一側的嘴角。
「我可是聽說了。那個叫碇的帝都大學的教授,前幾天剛給我打電話,說『告訴我解開詛咒的辦法』。還有一個人被火燒死了對吧?一看就是被炎藏咒死的。都怪他們擅自闖進墳墓裏,所以遭報應了。」
「看來你是相信『詛咒』的。」
「那當然了,我從小就是聽着炎藏的故事長大的。」
雄太的臉上浮現一絲自嘲。
「我們家族能一直繁盛到今天,都是因爲有炎藏的守護。多虧了他,打仗的時候這座屋子也沒被燒掉,被徵兵的家人也一個不少地都活着回來了。所以我們要一直對炎藏保持敬畏,而且絕對不能進入他的墳墓。只要這樣做,我們家族就能世世代代永遠繁榮下去。」
他用毫無抑揚的語調說完,張開了雙臂。
「我天天聽我爺爺和老爸講這些話,假的也能當成真的信了。長大之後自然也是懷疑過的,不過從那幾個教授的樣子看來,炎藏的能力是貨真價實的。多虧了你們我才能明白,我可要謝謝你們呢。」
「那你告訴碇解開詛咒的方法了嗎?」
「解開詛咒的方法?沒那回事,只要被炎藏盯上就完了。所以我才問你們,真的要進到墳墓裏面嗎。那邊那個大姐上次跟着進去過,已經被炎藏詛咒了,沒救了。」
雄太指向葵。後者沒有作聲,只是緊抿着嘴脣。
「不過你們兩個不一樣,還沒被他詛咒。那就沒必要特地跑進去遭到詛咒吧?」
聞此,我猶豫了數秒後,握緊拳頭,站到了她的前方。
聞此,雄太的面頰不住抽動。
「你看着點啊。個頭本來就大到沒用,還不小心一點。」
變得毫無表情的鷹央嘴裏嘟囔着令人不安的臺詞,把手伸進針織衫的衣兜裏開始摸索。
「不說這個了,炎藏的墓還沒到嗎?」
「我憑什麼要和這種髒兮兮的男人交往啊。我好歹也有選擇對象的權利吧。」
我覺察到性命的危機,連聲回答以示討好。鷹央朝我投來鄙夷的視線,令我在潮溼的空氣中汗如雨下。
鷹央像看着莫名其妙的傢伙一樣看向我。但很快,她的臉上露出捉弄般的笑容。
就這樣,我們邊走邊聊,直到坡路變得緩和,來到稍微開闊的地方。
鷹央再也無力站立,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沒事吧?」葵輕撫着她嬌小的後背問道。
我秒答,同時指了指身後碩大的揹包。
「這、這倒不至於……就是,覺得,怪瘮得慌的……」
「嗯?怎麼,你不是要在這兒等着嗎?」鷹央戲弄般問道。
「對不住了啊,我的個頭不像鷹央老師您那麼緊湊0;compact1;。」
懷着難以釋然的內心,我用手電筒照亮洞穴的內部。然而洞穴比想象中要深許多,光柱在半空中便被黑暗吞沒,看不到盡頭。
「那就隨你們便吧!被炎藏詛咒燒死算了,我可不管!」
「你逗我呢。」
走了數分鐘,我的頭不小心撞在了洞窟頂部凸出的巖塊上。
看來她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用手電筒照亮四周,光照在被打溼的綠色岩石上反射回來。總算是能直起了身子,然而頭頂距離洞窟的頂部只有不到十釐米,通路的寬度也僅夠一個人勉強前進。如此狹窄的空間,令我產生呼吸苦難的錯覺。
「我高中是壘球隊的,那個時候鍛鍊了不少呢。本來是想打棒球的,可我們學校沒有棒球隊,不過球隊的日常訓練可比一般的棒球隊累多了。」
「我進去過一次,就由我來領隊吧。地上挺滑的,小心一點。」
「不不不,現在說不存在詛咒有點太早了。世界上可是有很多使用詛咒殺人的事例,比如說……」
葵朝我拋來一個媚眼,然後彎下腰進入了洞穴。我和鷹央跟在她的後面。穿過入口,一股略微生鏽的味道刺激着鼻腔,渾濁而潮溼的空氣遍佈周身。
「小鳥……揹我。」
「哦,對對對,性感,老師您太性感了,我眼睛都看直了。」
走在前面的鷹央一臉無奈地轉過頭來。
「來,小央,拉着我的手走吧。還差一點就到了,加油哦。」
「現在我不需要那些知識!」我堵住耳朵。
「爲什麼是懷疑的語氣!?我怎麼看都是性感嫵媚0;sexy1;的淑女0;lady1;吧!」
她用低沉的聲音嘟囔着,從兜裏重新掏出了手。我總算放下了心來。她的那個口袋裏究竟裝着些什麼?
「咦,不是啊。你們兩個實在是太合拍了,還以爲是在交往呢。」
「成熟……女子……?」
「感謝你的警告,不過我有義務儘快調查墳墓。不論別人說什麼,我都會進去。」
這麼粗暴地砸開門闖入墓中,就算裏面不是陰陽師,那幾個人也該受到詛咒吧。既然是歷史學家,難道不應該對死者更懷有敬畏嗎。
「這當然是……爲了調查這座墳墓了。不過您想,進到這裏頭的人們,出來之後就都遇上了這樣那樣的怪事……」
「洞口原來是用木板封着的,被教授打開了。」
「您想多了,請靠自己的雙腿繼續走吧。」
「小氣……鬼……」
走在前面的葵提醒,她的聲音被巖壁反射,迴音繚長。
「我一個人也要進去。你害怕的話就在這兒等着吧。」
「您的這種地方最像小孩子了。現在時間很晚了,明天還要上班,要調查的話就快點吧。」
我嚥下口水。我雖然不相信什麼詛咒,但進入墓內的人們接連遭殃是不爭的事實。我們真的有必要冒這個險嗎?我側眼看向鷹央,只見她面容嚴峻地回答。
聽到與天久鷹央這個女子完全相反的形容詞,我的思考陷入混亂,不由得驚叫。
鷹央不滿地嘟起臉頰。我指着她的臉蛋回答。
我略喘着粗氣問道,只見葵露出得意的笑容。
「緊湊!?你這是用來形容淑女身體的詞嗎?」
「在教室裏……」我啞然無語。
鷹央高聲宣言。聞此,在一旁笑眯眯地觀看我們對話的葵站到了前頭。
打頭陣的葵一邊用(從鷹央揹包中拿出來的)手電筒照亮前方,一邊回過頭有些擔心地問。
循聲轉過頭,只見鷹央就站在身後,臉上已恢復了往常的生機,看來好奇心戰勝了疲勞。她單手舉着手電筒,準備進入洞穴,我反射般抓住了她的肩膀。「幹嘛?」鷹央不滿地嘟着嘴。
鷹央一揚脖,嘲諷般哼了一聲。
我踩着及膝的雜草,走向洞穴的入口。入口旁邊棄置着數枚厚重的木板和古舊的繩子,仔細一看,木板上面還貼着好幾張紙帶。
「我……不好……」
我和鷹央異口同聲地回答。
鷹央握着葵遞出的手,開始緩慢地攀登山路。
「那就進去吧。」
我指了指被卸下來的木門。葵好看的眉頭有些難堪地皺起來。
「你把那東西抱在前面……把我背在後面……」
「路很窄的,小心一點哦。」
「……沒你也沒關係。不許把我當小孩子。」
「不,我不是這意思……」
「哦,就是覺得二位真要好啊。剛纔忘問了,你們是男女朋友關係嗎?」
「……你什麼意思,我是你對象的話你有不滿嗎?」
「疼……」
他氣哼哼地甩下一句後,便回到了屋子裏。目送他離去後,鷹央抬頭看向屋後的山丘,說着「好,我們走吧!」挺胸抬頭地邁開了步伐。
「嗯,在縣級比賽拿過第一。所以平常練習抓得特別緊,下課了就直接在教室裏換上隊服,跑到操場上集合。」
「沒錯,說得太對了!」
「性、性感!?」
「這就是,蘆屋炎藏的墓……」
「好,那就來洞窟探險吧!」
葵指向正面。只見約十米前方裸露出一片岩石,其中開着彎腰勉強能通過的洞穴。
「打開得好像很粗暴呢。那個門已經壞得不成樣子了。」
葵忍俊不禁。鷹央轉向她問道。
「我說,你是害怕了吧?」
「倉本小姐,您體力不錯啊。」
「這兒好潮啊。」鷹央伸手擦了擦脖子。
「哦哦,是嗎。長着那麼大的塊頭,原來是個膽小鬼啊。」
「啊?你以爲我們大老遠跑到這兒是爲了什麼?」
葵一邊撫着鷹央的後背,一邊靠近過來解釋。
葵小心翼翼地邁步前行,鷹央緊隨其後,我則是隊尾。三人朝着墓的深處走去。
鷹央杏目圓睜。聞此,葵忍不住撲哧一笑。
「岩石的縫隙間有地下水在一點點滲出來,雖然地面有坡度,水會流到外面去,不過空氣一直都是這麼潮溼。」
「就是那兒。」
「終於……到了嗎……」
「……嗯。」
「小央,你還好吧?」
鷹央一旦被激起好奇心,便會立刻變得極爲能動,然而平素只是個窩在位於天醫會綜合醫院屋頂的自家裏一動不動、看看書玩玩電腦的廢宅,幾乎足不出院,體力自然是少如樹懶。這條山路的坡度不算小,她自然會覺得喫力。
「二位真是太合拍了,我是覺得很般配呢。」
「纔不是。」「纔不是!」
「……算你撿了條命。」
「呃,就是……想問一下,我們真的要進去嗎?」
「……你廢了。」
鷹央停了下來,雙手撐着膝蓋,轉過頭看向我。
「我還揹着這麼重的行李呢,叫我怎麼背您啊。」
「你難道不理解我作爲成熟女子的魅力嗎?」
「我能不害怕嗎!」我終於忍不住叫道。「就算知道這世上不存在什麼詛咒,大半夜來這麼陰森森的地方,正常人都會覺得害怕吧。」
「總不能放着老師您一個人進去吧。沒有我在,天知道您要搞出什麼亂子。」
「你笑什麼啊?」鷹央不滿地問。
走在我前面的鷹央則是氣喘吁吁,勉強擠出一句回答。一開始氣宇軒昂地朝向炎藏的墳墓進發的她,在踏上山路後不出數分鐘,步行的速度便肉眼可見地逐漸放緩,突出下顎直喘粗氣。
「球隊很厲害嗎?」
「所以,爲了搞清楚爲什麼發生了怪事,我們纔要調查這裏面啊。」
「或許是實在等不及了,翠明大學的室田教授特別興奮,二話不說就掏出工具把門砸開了,我都沒來得及攔。」
鷹央揚起視線,兇狠地朝我盯來。我慌忙在胸前擺手。
「就在前面,馬上就到了。」
葵指了指黑漆漆的洞窟深處,再次邁開腳步。
「那個,鷹央老師。」
「……幹嘛。」
聽到身後我的聲音,鷹央用極爲不快的語氣冷冷地回答,顯然是鬧彆扭了。若是在平時,我還可以供上甜點博得歡心,然而眼下我沒有帶任何食物。
「來這兒之前,您說過要『以醫生的身份調查炎藏的墓』對吧。」
「這怎麼了?」
鷹央依舊沒有回頭,繼續表示着拒絕。我硬着頭皮,問出一直在意的事情。
「您既然說『以醫生的身份』,意思就是這次的事件不是超自然的力量所爲,而是某種疾病造成的,是嗎?」
聞此,鷹央總算轉過了頭,露出嘲諷般的笑容。
「當然,目前有多種假設……啊痛!?」
因爲扭過頭,她沒有看向前面,結果腦袋撞在從側面的巖壁凸出的石頭上,沉悶的聲音在洞窟內迴響。
「哎……剛纔還叫我小心着點。您沒事吧?」
鷹央按着後腦勺蹲下身子。我跪在地上,看向她的面孔。
「疼……」
「那當然了,撞的時候聲音好大呢。」我輕輕揉着鷹央的頭後部。「那,您都有了哪些假設?」
「吵死了,我纔不告訴你呢。當然也有可能真的是蘆屋炎藏的詛咒,那樣的話你也逃不了,哼,活該。」
她抱着腦袋,淚水漣漣地抬起頭看着我。
「您幹嘛衝我撒氣啊。要說被詛咒的話,您不也一樣嗎。」
我無可奈何。「我說,」這時,葵開口道。
「嗯,因爲炎藏是法師陰陽師。只不過,周圍的陪葬品裏有不少是陰陽師獨有的物品,尤其是推測用來下咒的。」
「唔,已經變成木乃伊了啊。究竟是故意處理成這個樣子,還是下葬時的條件碰巧符合形成的條件……」(譯註:木乃伊的自然形成通常需要十分乾燥、或是鹽鹼度極高的環境,以保持屍體不腐爛)
「當然。」感覺自己和葵拉近了距離,表情不由得鬆弛下來。
「咦?您這是什麼意思?」
「鷹央老師……您拿那個東西是要……?」
我不由得驚叫。鷹央一臉無語地轉過頭來。
「雖然是一千年前死了的人,但畢竟還是遺體,想要搬出來需要不少手續呢。」
她撕開包裝袋,拿着手術刀,用另一隻手從揹包中取出數個小巧的塑料容器,然後重新望向棺內。在手電筒的照射下,手術刀的刀刃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哦哦,是那兒啊。」
「我們調查的時候偶爾也會對遺體造成一定損傷,但那都是在得到許可之後才做的。不然……」
「除了你還能有誰啊。你看這個蓋子,少說也有幾十千克吧,咱幾個人裏面能抬起來的也就你了。」
「倉本小姐,這麼晚了還麻煩您給我們帶路,真是不好意思。」
「這下最先被詛咒的,就該是直接動手開館的你了。」
「樣本要放在這個容器裏吧。在表皮採取一點就可以了嗎?」
「小鳥,把揹包拿來。」
「少廢話,快點打開。我們沒多少時間了,要想知道『詛咒』的真相,就必須調查遺體。」
許是終於到了目的地而感到興奮,鷹央彷彿忘記了疼痛,站起身快步走向穴口。
「但在完成那些手續之前,闖入墳墓裏的人們就接連遭遇了不幸。」
「……不行。」
「你怎麼還說那話呢。都到這一步了,心裏頭該有點準備了吧。」
我嘆了口氣,然後跪在她的身旁,將手術刀靠在木乃伊的顴骨處。
「你也真是不容易呢。」
「您爲什麼那麼着急啊?先冷靜一下,好好考慮考慮吧。」
「來,我瞧瞧。」
「因爲您是醫生?」
鷹央站到葵的身邊,藉助手電筒的光觀察石棺的表面。
鷹央向後退去,騰出空間。葵也跟着後退一步。
「對了,話說小央她一直都是那樣嗎?」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你竟然會主動要求採取炎藏皮膚的樣本。打開棺蓋的是你,損傷遺體的也是你,這下不論是被詛咒還是被逮捕,都要先對你下手了。」
看到她從口袋裏取出的物品,我的聲音不免顫抖。那是無菌包裝的手術刀。
鷹央將採集到的樣本依次放到載玻片上,看都沒看我一眼。
「不然就會構成屍體損毀罪。你以爲我不知道嗎。但問題是,現在沒時間去得到許可了。」
我近乎自暴自棄地來到石棺前,將手指伸入蓋子和棺體的縫隙裏。
鷹央不解地眨了數次眼睛,這才露出笑容。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約十數米前方有一個比洞窟入口還要小的洞穴。
聽到鷹央的指示,我鬆開了手。蓋子被挪動了數十釐米,但內部一片漆黑,看不清楚。
葵也跟着鷹央一塊兒窺向棺材的內部。幽深昏暗的洞穴裏,兩名女性湊在一塊兒打量木乃伊的面孔,如此奇異光景令我逐漸喪失現實感。
「嗯,那樣就夠了。」
「原來如此。那,我們這就來見見這個蘆屋炎藏吧。」
「咦?您要打開棺材嗎!?」
「小鳥?你幹什麼呢?」
「我是說,像您這麼笨手笨腳的人,幹不來這種活兒。只有我這個用慣了手術刀的前外科醫生,才能將屍體的損傷降低到最小。」
「我又不像你當過外科醫,不會剖開的,只是稍微採集一點表皮樣本而已。」
「看二位婦唱夫隨也挺有意思的,不過已經到了哦。你們看,那兒就是放着炎藏棺材的房間。」
「您、您等一下!您到底是要幹什麼!?」
「這、這可不行啊,不能擅自剖開遺體的。」
鷹央的語氣堅定有力。我也只好下定決心,略微頷首。
「這個還沒調查過,不過我想應該是碰巧吧。成爲即身佛的僧侶有不少都是自然變成木乃伊的。」(譯註:即身佛,指日本佛教中的木乃伊。日本民間信仰認爲,僧侶入定進入永恆的冥想後,其肉體就會化爲佛,獲得永生。)
「咦,是我打開嗎!?」
我求助於葵,後者也是面露困惑。
我將揹包放到地上,舉起手電筒掃向四周,看到房間中心擺着的一個長方形物體——一口石制的棺材,表面上已佈滿青苔。
「當然是要用了。」
「呃,揹包是吧。給。」
「您就別說那種話了行不行!」
那裏面擺着遺體……想到這兒,我忽然覺得房間內的溫度驟然下降,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好,這就採到皮膚樣本了。」
「你是怕見到屍體嗎?你在急救部幹了那麼長時間,不應該啊。」
鷹央用手電筒照向棺材內部。瞬間,一具木乃伊的頭顱躍入視野,我不由得「噫」地發出怪叫。顱骨上緊貼着的皮膚已變成茶褐色,頭皮上仍然殘留着少量髮絲,萎縮的嘴脣間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完全是教科書般的「木乃伊」。已然化作兩個空洞的眼窩內,彷彿棲息着無邊無際的黑暗。
「不過啊,在旁人看來,你們兩個可真是心有靈犀,看得我都嫉妒了呢。」
「是啊,除了我以外。」
我試圖說服,然而鷹央搖了搖頭。
「還能幹什麼,你看了還不明白嗎。」
她用雙手拍了拍臉頰,給自己鼓氣後,拉開揹包最長的拉鍊,從中取出碩大的顯微鏡、裝有各類試劑的容器,以及一摞載玻片。怪不得揹包那麼重,裏面竟然裝了這麼多東西。
「哇,好厲害。上次可是三個男人一塊兒使勁兒才勉強挪動了呢。」
我們一來一往地拌嘴的工夫,鷹央已經完成了十餘個樣本的採集,回到揹包旁蹲了下來。
「把手術刀還我,馬上。」
我們三人用跪爬的姿勢依次穿過洞穴,來到裏面的房間。房間大小相當於一個網球場,而且與一路走來的洞窟不同,洞頂很高,呈半球形,最高處距腳下的地面約有五米。房間內堆滿了裝有古籍和法具的木箱,大概是炎藏生前使用的物品。乍一看去,物品保存狀態極差,似乎一碰就會碎掉,怪不得教授們沒有把這些帶出去。
「那就交給你了。」
「……好心當成驢肝肺這話您聽過嗎?」
幹嘛那麼兇啊。我不滿地嘟嘴,這時葵來到我身旁。
鷹央偷笑道。
「那也不行啊,損壞遺體會造成問題的。對吧,倉本小姐。」
鷹央從我手中搶過手術刀,拿起剩下的空容器,移動到房間的其他角落,從古籍、法具、巖壁等表面分別採取了樣本。
「厲害吧。我家小鳥只有體力還是拿得出手的。」
「好,打開這些就足夠了。」
「是嗎,很有意思啊。」
「急救部裏的屍體和這兒的屍體不一樣吧……」
「沒那個時間了,因爲我是醫生。」
鷹央託着下巴嘟囔了一聲,然後像貓頭鷹般骨碌地轉過頭看向我。
「吵死了,別煩我。我要集中注意力。」
我叫着,同時雙臂使力。蓋子比想象中還要重許多,我咬緊牙關,總算是把它挪開了一點。
從她那堅定的語氣和表情,我讀出了強烈的決意,不由得閉上了嘴。見我不語,鷹央重新轉向木乃伊。在刀刃接觸表面的瞬間,我從她的身後靠近,迅速奪過了她手中的手術刀。鷹央轉過頭來,表情險峻。
「嗯,只要集中起來都會變成那樣子。」
「沒錯,作爲醫生,我有把患者的利益放在首位的義務。所以,哪怕會構成犯罪,我也必須立刻調查這個遺體。」
鷹央拍了拍石棺的蓋子。「那就拜託你咯」葵也露出了令人心馳神往的動人笑容。
「……好好好,我打開就是了。」
「可是,這畢竟是棺材啊,打開它總不太……」
「這兒就是蘆屋炎藏的墓嗎?」
葵走到石棺旁,碰了碰蓋子。
「是啊,……可不容易了。」
鷹央舉起手電筒照亮遺體。我用手術刀輕輕抵在木乃伊的面部,然後略微轉動手腕,用極爲鋒利的刀刃刮下少許表皮,然後將其抖落在左手拿着的容器內。皮膚樣本落到容器底部,碎裂成若干小塊。
不過確實,今天好像比平常更緊張一點。
鷹央探出身子湊近木乃伊,大眼瞪小眼一般仔細打量。
「哦哦,沒關係的,別在意。還有,叫我葵就行了,我們可是一塊兒探險的同伴啊。我也叫你小鳥遊,行嗎?」
「遺體還在裏面吧?」
聽到鷹央的話,葵露出苦笑。
「鷹央老師,您這到底是要幹什麼?」
我將放在入口處的揹包遞到她的身邊。只見鷹央把手電筒放在地上,拉開側面一個小口袋的拉鍊,伸手在裏面摸索着。
眼看着手術刀逐漸靠近木乃伊的面部,我慌忙叫道。
「這麼一說還真是。那就交給你了。」
「嗯,沒錯,三個禮拜前我們剛打開過。估計在這兒擺了有一千年了吧。」
「知道了,這就打開吧。」
「他是穿着僧侶的衣服被下葬的啊。」
什麼叫「只有體力」啊!我在心中抗議着,繼續用力抬動石蓋。
「好,開工咯。」
我訝異地問道,然而葵只是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沒有作答。另一邊,鷹央正用滴管吸取試劑,將放有樣本的載玻片逐個染色。岩石密封的空間內,只有玻璃片摩擦碰撞的聲響悠悠迴盪。
「做好了!」
取出顯微鏡三十分鐘後,鷹央振臂高呼。我越過她的肩膀看去,只見她面前是十幾個染了色的樣本塗片。鷹央拿起其中一個,固定在顯微鏡的物鏡下。
「把光集中到反射鏡上。」
鷹央把眼睛貼在目鏡上,同時說道。我和葵相視頷首,然後將手電筒的光照在顯微鏡上。
「多打光!再多打點!」
鷹央叫着宛如歌德遺言般的話語,飛快地變換物鏡的倍率,逐個觀察塗片。(譯註:歌德0;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1749~18321;,德國作家、思想家。據傳他臨終的遺言爲9;Mehr Licht9;,中譯「(給我)更多的光」)
「……果然。」觀察了一會兒後,她盯着目鏡,低聲嘟囔。
「您發現什麼了嗎?」
我問道。只見她悄無生息地站起身。
「要出去了,快點把顯微鏡收起來。」
「哎?已經好了嗎?」
看到鷹央馬上就要離開的樣子,我慌忙將顯微鏡和試劑裝回揹包裏。見我收拾完,她只說了一句「走吧」便邁步向出口。
「您等一下啊,棺材的蓋還沒蓋上呢。」
「沒那時間了。」
她撿起手電筒,快步從洞口鑽了出去。
「哎,真是的。」
沒辦法,我只好和葵一起跟着離開了房間。打開棺蓋,用手術刀刮取皮膚,結果連棺蓋也不蓋好就走人,——就算回頭真的被詛咒了,我也沒法說什麼。
「小央她究竟發現了什麼呢?」
沿着狹窄的道路返回時,葵問道。
我和葵勉強跟上了腳下生風的鷹央,出了洞窟,走下山路,離開了蘆屋家的院子。
「跟你走一趟?你要帶我去哪兒?」
「回去?回哪兒?」我關上後備箱的門,坐進駕駛席。
「別的地方?」
「是嗎。」鷹央點了點頭,然後徑自進入屋中。道子靠近葵,不安地問道。
「等會兒,這孩子說什麼呢?」墨田一臉困惑地看向我。
「別那麼生氣嘛。你看,你家的貓都害怕了。」
「等一下,求你了。」
「是不是因爲得了什麼病?」
「我回頭再給你們解釋。現在要爭分奪秒,儘快把他送到醫院。」
「哎呀,對不起呢。嚇了一跳吧。」
「倉本,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丈夫還有救嗎?」
「我想,她一定是解開『陰陽師的詛咒』的真相了。」
恐怕鷹央是想帶着墨田去碇家。然而,我絲毫不明白她爲什麼要這麼做。難道說,碇表現出的是精神類疾病的症狀,所以需要精神科醫生墨田來診斷嗎?可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她沒必要這麼着急趕時間吧。
從房間內傳出怒吼聲。和數小時前相比,聲音弱了許多,話語也不甚連貫。
遭到拒絕的鷹央不滿地鼓起臉頰,揉了揉捱打的手背。
大約在三年前,當時仍是實習醫的鷹央在精神科研修時,她的指導醫師正是墨田。有一次,鷹央發覺了墨田診斷中的一處錯誤,卻偏偏是當着患者的面講了出來。自那以來,墨田便對鷹央恨之入骨。鷹央自然是無意貶損墨田,只是她天生缺乏「看眼色」的能力,做不到給指導醫師「留面子」,用委婉的方式悄悄提議。結果,只留下了精神科的部長被實習醫丟了臉面的事實。除此之外,鷹央在精神科實習期間也鬧出了諸多亂子,至今仍被禁止出入精神科的院樓。
「所以,就只能這樣直接找上門了。」
「具體情況待會兒再解釋。總之快點跟我來,有個患者需要你看。」
「少廢話,跟着來就對了。待會兒就能明白。」
「我也是個醫生啊。既然有人有生命危險,我當然要去了。」
4
「是美國短毛0;American Shorthair1;吧,真可愛啊。我也能摸一摸嗎?」
「然後呢,我們要怎麼辦?」
「我去換身衣服化個妝,你們在這兒等一下。」
見我疑惑,鷹央咧嘴一笑,說出了那個地址。
「……您是講真的嗎?」我僵住了面龐。
「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有點常識行不行!」
「當然。」
「別碰我家孩子。說吧,什麼事?」
「誰睡着了!看到屏幕上你的那張臉,就假裝沒在家而已。這麼晚了還來回按門鈴,打擾到鄰居怎麼辦!」
回答着,我看向前方。夜視能力極好的鷹央快步地走着,而需要依靠手電筒的我們則是小心翼翼地邁步,逐漸被她落下。
「少廢話……快點給我滾……」
鷹央拼命阻擋。墨田長嘆一口氣,將懷中的貓放到鞋櫃上。
「有事等明天到醫院裏再說。」
墨田登時鬆了表情,抱起貓,用輕柔的聲音安撫,同時用臉頰不住地蹭。
「這我知道。所以我們要順路先去一個別的地方。」
「我有什麼辦法,來這兒的路上我一直給她打電話,可她就是不接啊。一定是手機沒電關機了。」
只見一個穿着睡衣的中年女子額頭蹦着青筋惱怒地大叫,眼鏡片後面的眼角向上吊起。她便是天醫會綜合醫院精神科的部長墨田淳子,也是鷹央的天敵(準確地說,是墨田單方面地討厭鷹央)之一。
「碇的情況怎麼樣了?」
「這,我也不知道啊。不過……」
「可是,鷹央老師,碇教授不是不願意去醫院嗎……」
「還是不肯從屋裏出來,在裏面好像喊些什麼話。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乘上電梯後,我問向鷹央。
「我看你的嗓門比門鈴聲大多了。」
「可您爲什麼偏偏要選她?」
她筆直地盯着墨田的雙眼。後者沉默地迎着她的目光,片刻後握住門把手,準備關上房門。
「呃,我也不清楚……」
鷹央指向墨田的腳邊。只見一隻黑白斑紋的可愛貓咪正縮着脖子,抬頭看向墨田。
「……你願意跟我們來嗎?」鷹央眨了眨眼。
「我說,我明天一大早還有門診呢,你們也要上班的吧。有患者要見我的話,就讓那個人提交正式的委託文件,明天來精神科的門診……」
「當然是碇的家了。」
數字跳到「11」時,隨着輕快的電子音,廂門緩緩打開。我隨着鷹央出了電梯,走在熒光燈照亮的走廊中。這裏是距離天醫會綜合醫院徒步數分鐘的一座公寓內。葵沒有跟我們一塊兒上來,而是在停車場裏的車內等着。
鷹央伸出手,指向車窗的前方。
「哦,看來真是睡着了。」
「門還是鎖着的嗎。」
「你們幾個幹什麼呢,快點過來。」
葵模棱兩可地回答。和我一樣,她也沒有聽到鷹央的任何解釋。
和數小時前一樣,我們來到碇所在的房間前。我將鷹央指示帶來的揹包放在地板上。
「您好,我是天醫會綜合醫院精神科的部長墨田。」
「應該是外出不在吧。要改天再來嗎?」
「我只是被天久大夫叫來的……」
「滾!快滾!滾出我的家!炎藏要進來了,我開門的話,炎藏就……」
「別磨蹭了,要儘快回去纔行。」
「喂,把門打開。我知道解開『詛咒』的方法了。」
「天久大夫好像有什麼頭緒……」
墨田也回答得很曖昧。
不,那不是沒電了,是把你加入黑名單了。我敢打包票。
「我要你跟我走一趟。」
鷹央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伸手準備按下門鈴。
「外出?不可能的。她是單身,還養了貓,晚上肯定要回家裏。或許是已經睡了吧,那把她叫起來就行了。」
鷹央連續地按下門鈴,鈴聲也隨之響個不停。下一瞬,門猛地被打開了。
「那可不行,我有事情找你。」
「那個,鷹央老師……您真的要去見那個人嗎?現在已經快到半夜十二點了。」
「沒那個時間了!」
「不行,我必須現在就說。」
「精神科的大夫?爲什麼?」
說完,她便按下了門鈴。悠長的叮咚聲響起,然而等了數十秒,卻不見任何反應。
「一個男子有生命危險,必須立刻進行處置,爲此需要你的力量。」
「那個,您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了嗎?」
鷹央一聲銳喝,打斷了墨田的話。許是被她的聲音驚嚇,墨田懷裏的貓豎起了尾巴上的毛。
「哦,到了,就是這兒。」
「您、您等一下。我們還沒有通知要來訪吧。」
「當然是真的。行了,快點走吧。」
我將揹包放入後備箱,鷹央則是迅速坐進副駕駛席,說道。
坐在後席的葵探出身子問道。
她朝着門的另一側叫道。「詛咒?」對情況一無所知的墨田訝異地嘟囔。
鷹央沒有回答道子的問題,一邊脫下運動鞋一邊問道。
鷹央試圖擰動門把手,然而把手紋絲不動。
聽到鷹央的指摘,墨田的臉紅得像像煮熟的章魚,渾身散發出肉眼可見的怒意,我不由得後退一步。
將一切置於迷霧中的罪魁禍首鷹央則是大步沿着走廊前進。我們面面相覷,只好跟在她後面。
「嗯,明白了。」
我一邊啓動引擎一邊問道。看他之前的樣子,哪怕我們清楚地擺事實講道理,他也不會點頭答應。而且從法律上講,我們也的確沒法強行帶他去醫院接受治療。
聽了墨田的自我介紹,道子皺起眉頭。
大概是終於忍不住,墨田再次發飆。
鷹央伸出手,墨田眼疾手快地一把拍掉。
我們帶着墨田,迅速回到了碇的公寓。他的夫人道子開門請我們進來,同時小聲問道。
「難道說,你明白碇教授出現異常的原因了?」
看着液晶面板上不斷上漲的樓層數,鷹央回答。
墨田的聲音彷彿來自地獄般低沉可怖。
「吵死了有完沒完!」
「那,這位呢?」道子轉向墨田。
「沒辦法。」鷹央側眼看向我。「小鳥,把門踢開。」
「我不是說了不行嗎。您就別開玩笑……」
不等我說完,鷹央便一把揪住我的衣襟,湊到面前。
「這次不是開玩笑。馬上把這門踢開。」
面對她極爲認真的目光,我不由得怔住。鷹央回頭問向道子。
「爲了救助你的丈夫,我需要立刻破壞這扇門進到屋裏。可以把門踢壞嗎?」
「當然!只要丈夫能得救,踢壞多少扇門都沒關係!」
「……好,得到家屬許可了。小鳥,快點上。」
「……明白了。」
我下定決心,後退數步,調整呼吸。見此,其他人立刻從門前讓開。我雙腳用力蹬地,猛地朝前衝去,藉着身體的慣性一腳踹在門上。斷裂的聲音響起,同時反作用力沿着腳面傳遞至膝蓋和腰部。門扉只是朝裏面凹陷了一點,但合頁已經受到衝擊而脫落,很快門便朝房間內部轟然倒塌。
「好,幹得漂亮。」
鷹央欣喜地叫着,立刻從我身邊穿過,飛奔進入室內。裏面有一張桌子,小的沙發,和鋪滿了牆面的書架,顯得有些樸素。碇正躺在角落的地毯上——不,準確地說是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的表情虛弱無力,呼吸紊亂,雙眼失去焦點。仔細一看,地毯上染着異色,大概是嘔吐物。
「別過來!別過來。啊,爲什麼把門……這下炎藏該……」
他不顧嘴角淌着口水,用虛弱的聲音嘟囔。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進入房間的墨田疑惑地問。
「我要把這個男的帶到醫院去。」鷹央指了指碇。
「不行!我絕對不會離開這個家。要是敢把我帶出去,我就告你們綁架!馬上給我出去!」
碇擠出聲音,上氣不接下氣地大叫。
「本人表示拒絕的話,我們沒法帶他去醫院吧。說到底,這人是怎麼變成這模樣的?」
「……真菌性肺炎。」我下意識地回答。
「……是的,丈夫喫類固醇藥已經好幾年了。」
鷹央略低下頭,目光上揚,看向墨田。
鷹央逼到墨田面前。
道子懇切地叫着。鷹央收斂了心滿意足的表情。
我愣愣地回答。鷹央滿意地點點頭。
「正常來講,托起後腦勺的話,只會抬升頭部,但他是整個上半身都跟着起來了。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但,也完全有可能治好。爲此,他需要立刻入院,注射大劑量的抗真菌藥,接受集中治療。」
看着他雙手抱頭陷入絕望的樣子,墨田愣得說不出話。
「求求你了,去醫院看看吧。去了你就能治好,回到原來的樣子了。」
「而另一方面,一旦肺、心臟、大腦等重要器官被真菌感染,導致的疾病則被稱爲全身性真菌病,它們非常容易惡化,多數情況下難以治療。」
「等一下,你是打算把這人措置入院嗎?我確實是有精神保健指定醫師的資格,但措置入院通常是針對因精神類疾病導致的妄想或幻覺而陷入混亂、容易對自身及他人造成傷害的患者……而且關鍵是,這兒只有我一個指定醫師,雖然說是有緊急措置入院的制度,可以只憑一名指定醫師的判斷先讓患者入院接受治療,但這能否適用於這個人還不太好說……」
站在一旁的葵呆呆地重複這個單詞。鷹央用力一點頭。
「那個,我壓根就沒有六法全書啊……」
「你沒有『被詛咒』,是因爲你的身體不易被感染。身體健康的人就算暴露在充斥着隱球菌的環境裏,絕大多數情況下都不會出現症狀。」
「腦脊髓膜炎根據其病原體,可分爲病毒性、細菌性等。但這個男人感染的,恐怕既不是病毒,也不是細菌。」
「雖、雖然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我可沒招兒。既然他本人明確拒絕了,我想給他看病也看不了啊。」
鷹央輕輕把碇的頭放回地毯上,朝我投來視線。
忽然,鷹央露出諷刺般的笑容,轉頭問向我。
「沒錯,腦脊膜炎。頭痛,發熱,嘔吐,還有頸項強直,這些都符合腦脊髓膜炎的臨牀表現。」
「哎?呃……警察嗎?」
說完,鷹央轉向仍舊癱坐在地上的道子問:「你同意嗎?」
「你們幾個都想殺了我是吧!想讓我被炎藏殺掉!別以爲我不知道。馬上從我的家滾出去,不然我就叫警察了!」
鷹央指向碇。
道子祈禱般雙手合十,然而鷹央緩緩地搖了搖頭。
忽然,鷹央轉身蹲下,雙手託着躺在地上的碇的頭後部,向上抬起。只見碇發出痛苦的呻吟,同時整個上半身也隨之抬升。見此,我不由得「啊……」地叫出聲來。
「黴菌、蘑菇、酵母等都屬於真菌。常見的由真菌導致的感染症包括皮癬菌病,是由皮膚感染白癬菌引起,例如腳氣、股癬等。這些又被稱爲淺表性皮癬,極少致命。」
「……醫療保護入院。」
我急忙拽回話題。鷹央哼了一聲。
「真菌性腦脊髓膜炎是一種死亡率非常高的疾病,而且看這個男子的情況,病症已經相當嚴重了。我不保證他一定能活下來。」
「沒錯。除了法官外,有那個資格的人,就是精神保健指定醫師。精神保健福利法第二十九條規定,若有兩名精神保健指定醫師同時判斷患者『具有精神障礙,且因醫療及保護目的需要入院,以避免其精神障礙導致自身或他人受到傷害』,就可以強制患者入院,這叫做措置入院。對吧?」
道子抱着丈夫哭訴。然而,碇只是喊了聲「放開我!」一把推開了妻子。道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碇。
「隱球菌……」
「呃……因爲,警察不是可以逮捕犯人嗎。」
「是詛咒,炎藏的詛咒。從這兒出去的話,我就要被咒死了。」
「潰瘍大腸炎是大腸粘膜出現炎症性潰瘍,導致便血和腹瀉的疾病,發病原因尚不明。對於重症患者,治療時通常會施予類固醇0;steroid1;或免疫抑制劑。仔細觀察,可以看到他的面部圓腫,然而四肢細瘦。」
我愣愣地嘟囔。
「我把我的借你,下週之前給我全都背下來。」
「沒錯。患者出現此症狀,可能是哪些疾病?」
「蛛網膜下出血,或者……腦脊髓膜炎。」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只見鷹央的目光頓時變得冰冷。
「說啥呢你?」
「我剛纔已經解釋了,你身上的症狀不是因爲『詛咒』,而是因爲叫做真菌性腦脊髓膜炎的『疾病』。想治好病,就要入院接受治療。」
墨田問道。碇呼吸困難一般大張着嘴回答。
「那就快點,快點把他送到醫院治療!」
「我、我可哪兒都不去!」
說到這兒,鷹央停住,然後啪地豎起左手的食指。
「那,室田教授的呼吸困難……」
鷹央滔滔不絕地講解。不覺間,我們都聽得入迷。
碇不顧嘴角溢出的口水,尖聲叫道。恐怕他已經沒有能力來思考和理解鷹央的話了。
「如果他是因『詛咒』而處於無法做出正常判斷的狀態,會怎樣?」
「怎麼會……」道子掩住嘴。
結束了說明後,鷹央習慣性地輕輕一揮左手。
「等、等一下,」葵伸手打斷鷹央。「我也進了那個墳墓裏面,那是說我以後也會得那個病嗎?」
「詛咒?你是說真的嗎?」
「辦不到也給我辦!『醫學』不需要法律,但『行醫』必須懂得法律。下個禮拜我親自檢查。」
「大腦周圍和脊髓內部充滿了一種叫腦脊液的液體。如果腦脊液被病菌感染,就會導致腦脊髓膜炎。」
「這被稱爲月樣圓面容,是長期攝入類固醇的副作用。我說,他一直在內服類固醇藥物,對吧?」
「很好,家屬已經同意了,接下來只要你這個精神保健指定醫師批准,我們就能合法地讓他入院接受治療。快批准吧。」
(永琳:頸項強直的表現爲:患者靜臥狀態下,托住後枕部上抬時,頸部無法前屈,患者表示疼痛,頭部位置固定。克氏徵的表現爲:患者腿部保持伸直,抬起上身時,膝蓋隨之抬升(Kernig原法);或是:患者靜臥狀態下,抬起一側下肢,使大腿垂直於軀幹後,繼續抬小腿時,大腿和小腿的夾角無法超過135°,強行打開時患者表示疼痛(Kernig便法)[1]。二者均屬於腦膜刺激徵。文中只描述了頸項強直的症狀,未提及克氏徵的典型表現,懷疑是作者的疏漏。[1] 中島健二. 髄膜炎の臨牀症狀とその病態生理. 日本內科學會雑誌, 85:663~666, 1996.)
碇的話語支離破碎,毫無連貫性,顯然是不可理喻。
鷹央繃着臉,低頭看向腳邊的碇。只見後者的身體猛地一顫。
「我?」墨田指了指自己的臉。
鷹央看向在一旁佇立的道子。
「咦,那是因爲……」我看向站在不遠處發愣的墨田。
「即便是那種情況,一般的醫生仍然無法違逆患者的意志使其入院。根據日本法律規定, 有資格不顧本人的意志強行剝奪其行動自由的人,只有兩類。一類是法官,在法庭上可以宣判有罪,強制被告人服有期徒刑或拘役。那麼,還有一類人,你說是誰呢?」
「確實,從法律上講是那樣。不過……」
「真菌我記得是……黴?」葵歪着頭問道。
「你以爲我幹嘛特地把墨田帶過來?」
見鷹央轉向自己,墨田臉頰抽動。
「調查了蘆屋炎藏的遺體和留在墓中的陪葬品後,在所有樣本中都發現了隱球菌。那座墓被封存了千年之久,在這期間想必是有大量隱球菌繁殖,恐怕在空氣中也有漂浮。因爲吸入了大量空氣中的隱球菌,他和室田才患上了隱球菌病。」
「這就是『詛咒』!如果出到外面去,我就會被殺掉!夠了,你們都別管我!」
「先不說這個了,另一類有資格限制人身自由的是誰啊?」
「我記得這個男子患有潰瘍大腸炎,對吧?」
面對突然的詢問,道子有些猶豫地點點頭。
「沒錯。室田肺部感染的不是一般的細菌,而是隱球菌,產生肺炎而導致了呼吸困難。他服用抗生素,但症狀不見改善,也可以證明是真菌感染。抗生素只能殺死細菌,對於真菌性感染,則需要抗真菌藥。」
我回答道。鷹央接過我的話頭。
「把這個人帶到醫院吧,求求你們了!」
鷹央伸出左手的食指,指向一旁的葵。
我問道。鷹央點了點頭。
「不,那個可能性很低。一般而言,真菌的感染性非常弱,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伺機性感染,即因某種原因導致免疫力低下時造成的感染。」
「可、可您不是說了,如果不入院接受治療,他就要……」
墨田小聲嘟囔。「沒錯」聞此,鷹央雙手合十。
「很遺憾,我做不到。他既然表示了拒絕,我就沒有資格強行讓他入院。」
「我丈夫得的就是那種病了嗎!?」道子的聲音變得尖銳。
「沒錯。侵害着這個男子和翠明大學的室田教授身體的『詛咒』,其實是一種叫做隱球菌0;Cryptococcus1;的真菌。」
「那個,腦脊髓膜炎是……什麼?」道子小心翼翼地發問。
鷹央揚起一側的嘴角。
鷹央張開雙臂。「真的嗎!?」聞此,道子猛然探出身子。
「同意!當然同意!」
「這根本辦不到啊!」
「根據精神保健福利法第三十三條規定,有一名精神保健指定醫師判斷必要時,經患者家屬同意,可強制患者入院接受治療。」
「類固醇會抑制身體的免疫機能。也就是說,他在身體處於極易感染病原體的狀態下進入了炎藏的墳墓,暴露在含有大量隱球菌的空氣中。結果,感染了身體的隱球菌沒有被免疫系統阻擋,順利地進入了腦脊液,在那裏開始繁殖,最終導致了真菌性腦脊髓膜炎。」
「我也沒打算讓這個男子措置入院。讓患者強制入院的方法不是還有嗎。」
「嗯,真的。」
「頸項強直……克氏徵0;Kernig9;s sign1;。」
「資格……您是說限制人身自由的資格嗎?」
「丈、丈夫他,還有救嗎?那個病能治好嗎?」
「我也想這麼做,可是……」
「那是因爲法院簽發了逮捕令,能夠簽發逮捕令的不還是法官嗎。當然,對於犯罪行爲發生時的當場逮捕並不需要逮捕令,但想要拘押犯人仍然需要法院的許可。你回家給我重讀一遍六法全書。」(譯註:「六法」指在日本法律中佔有重要地位的憲法、民法、商法、民事訴訟法、刑法、刑事訴訟法六大法律。「六法全書」指包含了上述法律及相關法規的法律文集,是司法考試的必備參考書。許多出版社都出版有自己的六法全書,故並非特指某本書)
「當然是真的。他在調查了某個陰陽師的墳墓後,因遭到『詛咒』而得了病。所以今天晚上,我們去調查了那個墓,然後明白了那個『陰陽師的詛咒』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是真菌。」
「那個男的本來就有肺氣腫,還作死抽菸,導致肺部易感染。不僅如此,肺氣腫患者在呼吸時比健康人耗費更多能量,從而易導致營養不良。也就是說,他也處於極易感染的狀態。」
「呃、啊……是的。」
「因爲和我們不一樣,她有資格。」
「可、可是,醫療保護入院通常是針對因精神疾病導致判斷能力下降的患者,現在這個情況……」
「這個男的患有隱球菌導致的腦脊髓膜炎。」
鷹央指向倒在地上的碇。他目光渙散,顯然是意識朦朧。
「隱球菌致腦脊髓膜炎的症狀中,包括意識障礙和性格突變等精神性症狀。這個男的目前表現出的就是此類病症。也就是說,從廣義上來講,他是因精神性疾病而拒絕接受入院治療,符合醫療保護入院的條件。」
「……你確定你的診斷結果嗎?」
「我剛纔去了這個男的之前去調查的洞窟裏採取了環境樣本,從所有樣本里都檢測出隱球菌的存在,他的症狀也完全符合隱球菌致腦脊髓膜炎,不會有錯。不信的話,那個揹包裏有顯微鏡,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墨田瞥了一眼放在走廊裏的揹包,撓了撓頭。
「不用那麼麻煩了。」
「等一下,你看顯微鏡,馬上就能知道原因是隱球菌。」
鷹央的語氣帶上了一絲焦慮。
「我不知道啊。」墨田抓亂了自己的頭髮。「別以爲大家都像你一樣什麼都知道。我是精神科的醫生,在學校學完了病理學,就再也沒碰過顯微鏡,怎麼可能看出來那是什麼病原體。」
「不,可是……」
鷹央剛要反駁,卻被墨田伸出的手掌阻止。
「我煩透你了。」
聞此,鷹央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沒有眼力見,不尊重長輩,擅自對其它科室的診斷和治療方案提議,而且還大半夜的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跑到別人家裏。」
墨田將積攢在胸中的不滿一股腦兒地吐出來。
「呃,這個吧,是因爲……」
我試圖幫腔,然而墨田厲聲喝道「你給我閉嘴!」
「……知道了。我去找別的精神保健指定醫師。」鷹央咬着嘴脣低下了頭。
「你作爲一名內科醫生,判斷這個人需要立刻入院接受治療,是嗎?」
「我明天就去書店買六法全書。」
「明白!」
不擅理解弦外之音的鷹央只是歪頭表示不解。
「我說我煩你,但我承認你的診斷能力。」
「什麼意思?」
「等一下,我還沒說完呢。」
「咦?」鷹央抬起了頭。
「小鳥,馬上叫救護車,聯繫我院的急救部和內科的值班醫生,告訴他們有真菌性腦脊髓膜炎的重症患者要入院。」
「沒錯。越拖下去,他得救的可能性就越低,需要儘快把他送到醫院。」
我立刻從口袋裏取出電話。許是已經無法理解情況,倒在地上的碇不再反駁,而是開始胡言亂語。
「明白了。」墨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我以精神保健指定醫師的身份,判斷這個人有必要入院治療。患者家屬已表示同意,由此認爲滿足了醫療保護入院的條件。」
「你看,行醫也是需要法律的吧。」
完成聯絡後,我向鷹央報告。她來到面前,得意地挺起胸膛。
聽了墨田的宣言,鷹央的表情立刻轉晴。
墨田長嘆一口氣,撓了撓頭。
「我是說,我沒蠢到因爲個人的好惡而否定你身爲診斷醫的能力和價值。」
聽到墨田變得嚴肅的語氣,鷹央也端正了姿勢。
「我說,既然你做出診斷了,我就算不看顯微鏡,也相信那個人得了隱球菌導致的腦脊髓膜炎,以及他因此而產生精神性症狀,拒絕入院治療。那麼,天久醫生,我要確認一件事。」
「救護車馬上就來,急救部也做好了準備,隨時可以接收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