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哈默爾恩的吹笛人如是說

一

就這樣風平浪靜的一週過去。

宇喜田建設社長的葬禮在他親屬間悄悄舉行，而羽流仍然沒來上學。

“羽流今天也沒來學校。結果上週一次都沒看到過他，警察是還在找他取證嗎”

午休時分，凜拋出話題後，黑柳和仁科面面相看。

“都已經一週了啊”

仁科一副把一週前的騷動已經忘得一乾二淨的樣子。實際上，也因爲羽流誘拐事件遲遲沒有下文，令大部分同學逐步失去了對事件的興趣。

“啊啊，聽說不讀我們學校了”

“咦，是轉學嗎？”

“聽說他父親被招進維也納的樂團了。羽流大概會去留學吧”

抓住時機展現自身無事不曉的人，正是黑柳。這次似乎是從PTA職員的母親那裏聽來的消息。

“如果想要正兒八經搞音樂的話，就算不發生那件事，總有一天也要去歐洲的嘛”

面對黑柳的結論，同學們都是一臉“就是說嘛”表示贊同，關於羽流的討論也就這樣結束了。

“凜少爺，重岡先生髮來消息，他以早有計劃於下下週去海外出差爲由，表示無法出席花園派對”

接下凜剛從學校回來摘下的帽子，伊澤緩緩開口道。

“被他逃了嗎”

凜鄙夷地哼了一聲。

“與此相對的，他邀請凜少爺下週一起進餐”

“去哪裏”

“似乎是在他青山的公寓裏”

“我們不知道他就在作何打算。還是不去比較保險吧”

“那個啊，仁科常務的兒子介紹給我的。是叫望來着？那個人一點野心都沒有，完全不上鉤。相比起來羽流倒是很好用。那種認真努力的人偏偏容易敗給誘惑，想想就覺得諷刺”

“今天的晚餐我預定了附近酒店法式餐廳的外賣，你有什麼不擅長的嗎？”

“這位就是傳說中的新保鏢？”

“可是”

面對凜的回答，重岡不由地噗地笑出聲。

“那至少請讓我跟隨”

二

然後緩緩地向凜的脖子移動。

“嘖嘖挺認真的嘛”

“謝謝你的招待”

“……我明白了”

凜推開玩弄自己劉海的手，站起身。

“你不用裝傻了。我已經從羽流那裏聽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聽說紀彥先生在東凰藝術大學有門路。能推薦我入學嗎？”

法國餐的話每個人的餐點都是單獨的，重岡笑着繼續說道。

“你的脖子很細啊。稍微用點力，就能輕鬆折斷吧……”

伊澤像是還想說些什麼，凜抬起右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您是要把自己作爲誘餌嗎。請不要亂來。在隔音效果極佳的高層公寓裏，我們很難實施救援”

他坐到椅子上，打開鋼琴蓋，檢查音色。

“你喜歡貝多芬嗎？”

“表情不要那麼嚇人嘛。開個玩笑而已”

重岡輕笑道。

凜右手握成拳頭。

重岡從口袋中抽出手機。

像是故意說給凜聽一般，重岡打完電話微微一笑。

凜認爲不能讓這次的機會白白溜走。

永瀨面無表情。

“這也是傳聞嗎？”

“鴿子兔子蝸牛我都不喜歡，可以換成意大利或者中式料理嗎？”

“這樣可以嗎？分食的話也不用擔心我下毒，你能夠放心喫下去吧？”

“敝姓永瀨”

重岡表現得十分震驚。

重岡鬆開雙手示意。

重岡兩手食指壓住凜的頸動脈。

穿過商業大廈林立的青山大道，便來到了安靜的文教區。正直週六傍晚，幾乎看不到什麼行人。

“你不會相信這種無稽之談吧？”

“誒呀，什麼時候”

下巴上的鬍鬚被精心打理過，略長的劉海捲曲着固定在一邊，黑白條紋的T恤外套着一件藏青色的襯衫。鼻樑上架着白色邊框的眼鏡。小麥色的肌膚看不到任何皺紋，他的外貌比他的實際年齡看上去要小個十來歲。

“難以實施救援這點，對方也是一樣吧”

重岡起身，走到凜座椅背後。他雙手放在椅背上，彎下身，小聲對凜說道。

“多麼爲朋友着想啊”

重岡中指撫摸着放在凜前的杯子的邊緣。

“沒聽說過嗎？比如說我雙親的事故也和紀彥先生有關，之類的傳聞”

“看，這樣輕鬆就能停止頸動脈的血液循環”

“這鋼琴音調得不錯。紀彥先生彈鋼琴嗎？”

“不錯不錯”

伊澤繃着臉回答道。

“果然，真是個相當帥氣的小夥子。很久沒有過能堅持一個月的保鏢了吧？”

“誰讓凜你從剛纔開始，一口紅茶都沒喝嘛……。不用那麼警惕，我什麼都不會做哦”

重岡的大樓外牆是深色的花崗岩，看起來十分厚重。這座大樓是個十二層樓高的小高層建築，怎麼看都像是他的隱居之處。

永瀨悄無聲息地靠近重岡的身後，握着槍，槍口正對着重岡後腦。

“哦？”

“我帶永瀨去。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我當然是信了纔會和你說的嘛”

重岡看起來絲毫不覺不快，笑眯眯說道。

“多謝”

笑容滿面的同時眼裏卻是燃着熊熊怒火。

“誒呀誒呀”

“凜喜歡和紅茶吧。永瀨你呢，喝紅酒還是威士忌？”

“所以要直接和我談判嗎”

“是啊”

“原來如此，我還有些奇怪爲什麼你會突然聯繫我，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那就紀彥先生”

“說起來，傳聞中我究竟有哪些成就呢？”

“一般。本來要在交響樂部的演奏會上彈這首曲子，所以難得好好練了練。結果演奏會中止了。”

“不過演奏會那次，都是因爲我僱傭的傢伙太過無能……。不，應該說是永瀨太過優秀吧。總之讓你逃走了，但現在你還是來到我這裏，從結果上來說也算是大成功吧”

儘管重岡和雙親生活在田園調布，他名下也有青山的房產。

“我是重岡。可以換成意大利餐嗎？對，大份分食的比較好。謝了”

“希望你之後不要在對我的同學出手了”

“那可太過分啦。我那時候都不在日本。不過凜是相信我纔來的對吧？”

“知道了。告訴他我會去的”

“那可真是……”

重岡伸出右手摸了摸凜的劉海。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指甲流連在凜的一撮頭髮上遲遲不肯離開。

手指光滑而冰冷的觸感盤繞着凜的脖頸。

重岡的雙手從左右兩邊掐住了凜的脖子。

“工作中請允許我拒絕”

凜也戴上面具，笑着和重岡伸出的右手回握。

“哦呀，不好意思。我這就去改”

“說起來，你是怎麼接近羽流的？”

“要是我除了什麼是，那他就是在宣告自己就是犯人”

重岡站在一樓的入口處，笑容滿面地迎接凜的到來。

“這架鋼琴，我可以彈嗎？”

“是啊，交響樂部內流傳得煞有介事。順帶一提，入學條件是讓我參加演奏會”

“不好說哦。說不定我是爲了復仇纔來的”

“我倒下前，紀彥先生您的腦袋就會保不住哦”

凜停下彈鋼琴的動作，抬頭看向站在身後的重岡。

“偶爾彈彈”

“請”

感受到來自凜的銳利目光，重岡輕飄飄地回應道。

“是嗎？聽聞重岡先生您的那麼多成就，我很期待會發生些什麼”

重岡用左手手指推了推鏡架。

“沒想到你還真的來了，凜”

“凜少爺能不要那麼見外嗎？我是你父親的堂弟，叫我紀彥就好”

永瀨面不改色，重岡倒是衣服頗有興趣的樣子。

伊澤板起臉。

伊澤微微皺眉。

“正好相反。我的同學都是一些，爲了無聊的獎賞就可以輕鬆出賣我的人。以円城寺羽流爲首。不去管的話，過不了多久我連學校都去不了了。我自己上不上學倒是無所謂，只是伊澤太煩人了”

“您過獎了”

“可惜了”

“不行。你一起來的話重岡會過於警惕而不出手。我家的管家不僅功夫了得，還是海堂右近的心腹這件事，在海堂一族可是衆所周知的”

重岡站在凜的背後，雙手搭在了凜纖弱的肩膀上。

凜走向放在房間角落的鋼琴。

重岡帶領二人走過毫無生活氣息，如同酒店大堂一般的客廳，來到了他位於頂樓的房間。

凜隨手彈了彈曲子的前幾小節。

“永瀨，紀彥先生是不會髒了自己手的人”

“冒犯了”

永瀨把槍塞回槍套。

“就算要殺我，也不可能選這種會把自己推上犯罪嫌疑人的場合吧？我要是今天沒能活着回去，沒法對伊澤，不，沒法對祖父交代。相信你不是連這些都想不到的傻子吧？”

“誒呀，也就是說，你對我評價還挺高，我該感到開心嗎？”

重岡苦笑道。

“明天對你的評價怎麼樣就不清楚了”

“真過分”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如果覺得身爲海堂右近的後繼者的我是個麻煩，直接除掉我就好，我不明白你你爲何需要利用羽流繞着圈子來。你想要以我爲要挾，和祖父做什麼交易嗎？”

凜用右手摸着自己的脖子詢問道。似乎重岡剛纔碰到的地方的觸感還沒有徹底消失。

“交易？和會長？我可萬萬不敢。像我這種人會長根本不可能考慮和我交易”

重岡誇張地攤了攤手。

“那是爲什麼……”

“我個人想和你找機會拉近一下關係嘛。不帶保鏢的那種”

“啊？”

重岡的手指沿着凜的臉頰往下劃。

“世間哪裏還找得到像你一樣漂亮的男孩。殺了可就太可惜了”

他把弄起凜的一縷頭髮。

“要和我嚐嚐看嘛？究極的快樂……”

重岡牽過凜的頭髮，作勢要放到脣邊吻下。

重岡陶醉地扯起嘴角，嘴邊殘留的血跡剛剛凝固。

“你去過之後，就知道我有沒有說謊了。期待你回來以後的報告哦”

“那是最高機密，就算是你，我要說了的話…也會惹來不少麻煩……”

永瀨慢慢吞吞地把槍塞回槍套。

“非常抱歉”

“你的母親還活着”

永瀨放開抓住重岡衣領的手，最後，還是沒忘記把重岡撞到一邊去。

“只要乖乖等會長去世，一切自然而然就會成爲他的東西，但他偏偏等不及。暗地裏謀劃奪權，被回擊了。不過面對想要奪取親生父親權利與地位的兒子，能毫無顧忌抹消兒子存在的這位父親也不是一般人。不虧是海堂家的人啊”

“去那裏看一看吧。不過不要用海堂家的車輛。也不要讓伊澤發現”

“是……”

不過，果真如此嗎？

“難以置信……”

“……你不是要騙我吧？”

“不”

凜一下起身。

“……會長？你是指海堂右近？”

“不不，我並沒有說謊。……把你雙親的死僞裝成事故死的並不是我。……而是會長”

“你看，就因爲你隨便揍他，現在人家可是開心得很”

難道不是自己本能地感覺到危險了嗎……？

“還真是……挺不錯，的哦……”

“那也是別有情趣……”

“請讓我親吻你的手指”

永瀨有些驚訝地皺了皺眉。

懷疑的導火索被點燃後，不出一瞬在心中燃起了熊熊大火。

“啊啊，那件事”

“不願意相信我嗎？”

重岡聲音放輕，和凜說道。

永瀨舉起槍，冰冷的槍口對準了重岡的太陽穴。

“你果然還是在說謊”

“咦”

像一位吟遊詩人一般，重岡裝模作樣地娓娓道來。

看來他還沉醉在自己的鮮血裏。

重岡趴在地上，用手背擦拭口鼻流出的血液。打理得柔順精緻的劉海也變得亂糟糟的。

永瀨默默地把手搭上槍套。

重岡舔了舔手背上的鮮血，陶醉地說道。

宇喜田僅僅是受到懷疑就被除掉了。還是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這就是海堂的作風。

“哈哈，你既然這麼說的話。那我再提供你一個信息吧。作爲回報……”

永瀨一把扭過重岡的手腕。

“不愧是凜。你看着我的……如此冰冷，輕蔑的眼神……讓人好興奮啊”

自己又是爲什麼每次見完右近後，都會感到疲憊得幾乎無法動彈呢？

“腦子有問題的人，纔會相信一個和雙親死亡事件相關的人吧”

“作爲回報？”

“除了他還有誰是會長啊”

“親父弒子。古往今來並不少見，只是對還是個小學生的凜來說打擊未免有些太大了吧，真可憐啊。不過凜蒼白的臉色也別有風味哦”

“對你這種人，最多允許你親吻我的鞋子”

這件事也是衆所周知的。

還沒等脣碰到頭髮，突然一聲巨響，重岡的頭向後仰去。

重岡的指尖猶如毒蛇一般攀上凜的腳腕。

重岡一邊放任鮮血流淌，一邊輕笑道。

“煌也先生，也就是你的父親，和你一樣，是一位擁有超絕才華與無上魅力的英俊青年。他與生俱來的氣度，美貌與聰慧的頭腦。他的一切都彷彿被上帝所眷顧。除了忍耐力以外”

永瀨用槍柄撞擊重岡的下顎。

“這就是答案”

重岡很是愉悅地笑了。

“你說什……！？”

“快說”

“這雙眼睛實在是相當不錯啊”

“我還有事情要跟這隻蛆打聽，不許開槍。忘了我們來的原因了嗎”

重岡輕吐一口氣，笑得眯起雙眼。

“……我並不信任祖父，不過重岡紀彥你更難以讓人相信”

夾在重岡鼻樑上的細框眼鏡就這樣被打飛，掉在地上。他的嘴角邊不斷冒出血色的泡沫。

“先把該說的說了”

祖父他，把父親，抹消……了？

凜一腳踢開重岡的手。

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些什麼。

重岡從胸口的口袋裏拿出紙張，凜伸出緊張到僵硬的手收下。紙張被揉成一團緊緊握在手中。

溺愛。

“要是假的，我絕對不放過你……”

“不會不會。你想想。如果我真的是殺了你父親的幕後黑手，會長還會讓我活那麼久嗎？”

因此以贖金爲目的的誘拐事件源源不斷。

凜在這一瞬間，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右近的眼底深處，不是可以隱約感受到徹骨的寒意嗎？

“……凜少爺，請允許我殺了他”

“爲什麼，祖父他，把父親？”

感受着重岡貼着自己的視線，凜頗覺不快。

“永瀨，住手。我說過在我同意前不許出手吧”

接着是膝蓋頂向重岡的胸口，在他快要倒下時，永瀨左手扯住他的衣領，右手來了一記嘹亮的耳光。

重岡朝凜纖細的手指伸出手。

“你想向我打聽些什麼呢？請盡情地開口吧。我想你已經明白，我不可能是你的敵人。甚至該說我是站在你這邊的。至少在你還是這樣一位美少年期間”

沒錯。祖父一直很疼愛自己，對自己特別溫柔，也很重視自己。

“好……好過……混……嘻嘻”

“對我那麼過分真的很好嗎？這個信息對凜來說可是無價的哦？”

直接也好間接也罷，不管是證據在手還是單純推測，這對右近來說沒有任何關係。

“站在我這邊的，嗎”

“沒法去懷疑溺愛自己的海堂右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