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將冬日玫瑰獻予你
《纏繞着我與死神(保鏢)的黑之線》 · 天野頌子 · 5584 字
一
第二天放學。
天空到了傍晚方纔放晴,雲間透出細弱的光線灑向大地。
峯岸同往常一樣於放學時分開車前來,正當他坐回駕駛座位時,凜突然讓峯岸把車開向円城寺家。
“您是說円城寺少爺的家嗎?”
峯岸有些驚訝地回問道。
自凜讀幼兒園起,就一直由峯岸接送,這還是第一次開車送凜去往他的同學家中。
“嗯。羽流他今天也沒來上過學,我去看看。我請假那會兒羽流來看過我,算是回禮。沒什麼奇怪的吧?”
凜坐在後座悠閒地盤起腳,整個人靠在座椅扶手上。
峯岸瞄了一眼坐在凜身旁的永瀨。永瀨保持沉默,似乎並不反對。
“我明白了”
峯岸無奈地點了點頭。他聯繫了海堂家的警備室,開動車子。
円城寺家位於自由之丘,是一棟非常貼合音樂世家氣質的,三層樓建築。沒有特意裝飾由水泥砌成的牆壁,和綠意盎然的庭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凜通過對講機告訴自己的來意,一分鐘後,大門微微挪開20公分。
“凜同學……”
羽流看上去極度虛弱,一雙眼睛顯得尤爲突出。
“我聽說了。真是天降橫禍。”
凜將路上買來的淺紫色玫瑰花束往前遞去。
“謝……了”
羽流只能放下防盜門鏈,收下花束。
“誰找上你的?”
“能和你說會兒話嗎?”
羽流血色褪盡的嘴脣顫抖着,啞着嗓子說道。
原來如此,重岡說宇喜田建設社長的死不是自殺而是他殺嗎。
“怎麼可……”
“但是?”
“聽說你在大劇院被誘拐了?”
“比如說你的大提琴。那是一架非常昂貴的大提琴吧?那天用的和平常用的大提琴完全不同,我的耳朵可是聽出來了”
老實說,凜的感想就是,這傢伙突然扔了個炸彈。
“…………!”
“痛”
羽流突然一臉放下心來的表情。
羽流用左手握住受傷的右手,壓着胸口,止不住顫抖。
凜在羽流耳邊輕聲說道。羽流渾身顫抖起來。
凜扯起嘴角冷冷地嘲笑道。
“難道說,你被誰拜託,要讓我參加演奏會?”
“嗯。謝謝你來看望……”
“然後呢,他說要在演奏會上誘拐我?還是說要殺了我?”
“……誰,誰知道呢……”
“我還以爲,肯定是有人一開始就把連接滅火器的水管的閘門關了。畢竟絃樂器價格那麼貴,進水可就不好了”
說到海堂株式會社的專務,即是右近的亡妻,篤子的外甥,重岡紀彥。儘管他確實是一位相當有能力的人才,但僅靠40歲就穩坐專務一職,多多少少還是得益於右近的親戚這一身份。
“祝好運”
“他說……之後可以利用海堂的能力搞定一切的……但是”
凜強硬地打開大門,羽流手中的花束應聲落地。
“驚喜?別告訴我你還真信了?”
凜一點點扒開羽流抓住領口的手指,站起身。
羽流急忙蹲下身,打算撿起花束。
“……嗯”
羽流一臉快要哭出來似的說出了真相。
“算了。不過你爲什麼要到了晚上,向警方報警稱你被誘拐了?”
“我的親戚?”
“難道你想把我趕回去?我們是朋友,這沒錯吧?”
“哦——,也就是說全都是他的指令?”
羽流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你大概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了,我不是被誘拐就是被殺掉。但是你呢,故意閉上眼睛不去思考。因爲自己能進入藝術大學附屬中學比什麼都重要。”
“哦,哦……”
“專務聯繫我了。他說凜逃走了,而且有警察目擊到凜逃走的場景,這次可能沒法把事件壓下去。邀請你來演奏會的我被調查也只是時間問題。所以,我只得作爲被誘拐的被害者什麼的…… ”
“那要一千萬了吧?那可絕對不能進水。和小提琴不一樣,也沒辦法抱起來就跑。”
“咦?”
那恐怕真相也是八九不離十了。
羽流絕望地直接坐到了地上。
也許是被刺戳到了手指。
“也是從專務那裏聽說的?”
“那是……我喜歡你彈的鋼琴……”
“抱歉,我等下還要去警察那裏……”
羽流正打算關門時,他抬頭看到了站在凜身後兩米遠左右的永瀨。
“謝……i……e”
他甚至開始懷疑,羽流是不是因爲疼過頭了索性隨便編了個故事。
“只要我能讓你在演奏會上表演,我就能得到東凰藝術大學附屬中學的推薦名額”
趁着凜因爲驚訝而鬆開手,羽流趕緊把手抽回來。鮮血順着指尖流下。
“……那是母親曾經用過的……她借給我用於這次的演奏會……”
“你的親戚呀”
“那……”
“就,就是說嘛。可能壞掉了……”
面對這預料之外的真相,凜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凜也同時彎腰,左手向前,抓住羽流拿着花束的右手用力握住。
“所以說嘛……”
“我不打算對你做什麼,也沒這個能力”
凜更加用力地抓住羽流的手指。
“啊,抱歉……”
“啊……那是……”
“那是,煙,煙霧……”
“但有一點沒辦法解釋”
羽流哆哆嗦嗦的點頭。
“我說!我說我說,求求你放開我的手!”
“我聽說宇喜田建設的社長也被殺了……”
羽流肩膀一顫。
“你差不多可以說實話了吧。你不想讓自己重要的手指受傷吧?”
“這樣啊,壞掉了嗎”
羽流的額頭上冷汗涔涔。
沒想到鎖定的目標竟然是這樣一位大人物,凜感到無比苦悶。
“你不覺得奇怪嗎?那麼大的劇院裏,居然連這種基礎設備都不到位”
“我那時和永瀨一起逃出劇場了,沒想到你遭遇到了那種事情。沒能救到你我覺得很抱歉”
“求求你,求求你了,原諒我吧……。藝術大學附中隨便怎麼都好。我想活下去啊……”
羽流瘦弱得只剩骨架子的手指冷冰冰的,不停地小幅度顫抖着。
“……啊……?”
“咦!?”
羽流臉皺成一團,也不見凜有絲毫放手的意思。
“爲什麼那個時候,滅火器沒有任何反應呢?”
他一邊哭着,一邊抓着凜的制服領口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
“之前我很高興你能來看望我。所以今天,請務必讓我來慰問你一下。”
二
“這樣啊……”
羽流故意不看着凜的眼睛說道。
“我一直都覺得不可思議。和我鋼琴水平相同的大有人在,爲什麼偏偏那麼熱心地找上我”
“咿”
“他說,要是被右近會長髮現他也和這件事有關的話,估計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當然円城寺一家也是一樣的……。我要是……知道事情會到這個地步……”
“他說要用發煙筒嚇你一跳……”
“今天就先到這裏”
“啊啊,我竟然擅自給那麼有紀念意義的大提琴估價,真是不知好歹。總而言之,你爲了不讓重要的大提琴出事,一開始就讓滅火器不能正常工作,爲防萬一,你在騷動平息前一直靜靜等着。因爲要是有人誤以爲是火災而去使用滅火器的話,你的大提琴就完了。所以誰都沒看到你的身影”
凜緊緊咬住後槽牙。
衆人都認爲,若凜出事無法繼承,則他便是繼承海堂家的最好人選。
“說完再放”
“凜……”
“啊啊,確實煙霧讓人看不太清。火災警報器也是響個不停,大家都陷入恐慌了”
凜溫柔地向羽流宣告了答案。憐憫地看着他。
“……怎麼會……我是……”
羽流緊緊抓住凜。
羽流忍不住痛叫出聲,凜卻一點也不肯鬆手。
“但是好奇怪啊。明明有那麼多人,卻似乎沒人見到你被誘拐”
這想來不會是胡說,羽流確實坦白了。
“說是因爲被懷疑和凜的誘拐有關,和公司一起被處理掉了……”
凜誇張地點頭,一副原來如此的樣子。
“都是祖父決定的。我無法插手祖父的決定,自然也幫不了你”
“嗯。說是海堂株式會社的專務”
永瀨雙手背在身後以目致意。
“今天保鏢也在呢”
“是啊,那就是永瀨的工作”
“真令人羨慕”
“我隨時都可以給你介紹啊。我們海堂集團的安保公司有多名優秀的保鏢可以提供”
“是嗎。下次我請請看吧”
羽流弱弱地笑了笑。
凜道完再見後,轉身往回走。
儘管聽不到關門的聲音,他也沒有回頭。
凜一屁股坐上峯岸等待多時的車中,兩手插入髮間,讓頭沉入後座的靠椅上的頭枕裏。
等永瀨在凜身邊坐下後,峯岸將車子發動。
“你那兩隻千里耳都聽到了吧?”
凜閉着眼睛向永瀨詢問到。
“是的”
“我可真沒想到羽流的幕後推手竟然是重岡那傢伙”
凜增開眼睛,右手的中指玩弄着一縷頭髮,動了動嘴角。像是想要微笑,卻沒能好好笑起來。
“在首都高速上被狙擊的時候,比起要把我怎麼樣,更像是在測試你的能力,因此我沒太在意。可是這次的大劇院明顯是針對我的。重岡的話我也能理解,畢竟我死了他受益最大”
“也許是羽流少爺在說謊”
“也是啊。因爲羽流是個騙子……”
凜終於輕笑出聲。
伊澤沉默着等待凜開口。
“羽流他,在讓我出席定期演奏會莫名地熱心,我那時就對他抱有疑問,可萬萬沒想到竟然是爲了個入學名額就賣了我……”
“那可真是可惜”
“原來如此。畢竟是已逝的夫人的外甥,白白地大吵大鬧一番實非良策。就先暫時靜觀其變吧。”
儘管伊澤還是如往常一般穩重,但聽說凜去了同學家,似乎也意識到事情並不簡單。
雖然凜常常用開玩笑的口吻說“會影響家業”,但不管是否和商業有關,不讓警察進入公司或是家族宅邸,是海堂家的鐵律。
啪得一聲,凜一掌推開永瀨的手。
“您若是真想辭退我,那就不會稱之爲不妙的預感。”
“竟然是重岡先生……”
凜用了眨了眨眼睛。
凜咬着手指的牙齒逐漸用力,手指上甚至滲出了血絲。
“我不能對極有可能傷害凜少爺的人不聞不問。我認爲這也是我作爲保鏢工作的一環”
“覺得我評價親戚說他是被寵大的少爺很奇怪嗎?但是那傢伙身體裏流淌着的並不是海堂家的黑色血液”
“我作爲保鏢,就算是凜少爺自己的選擇,我也有義務保護凜少爺”
每一次都有傳言與重岡有關。
“歡迎回來。聽聞您去了円城寺少爺的宅邸”
“凜少爺”
和重岡爭奪重位的有利競爭對手,因爲被暴和祕書婚外情而慘敗一事。
“到底算什麼好事啊……”
“……啊?”
凜保持着靠在扶手上的動作,把臉轉向永瀨。
“還是不要採取那麼輕率的行動比較好”
伊澤也是一臉苦惱地點了點頭。
皮革座椅因爲凜的右手的用力一拳,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以及凜的雙親遭遇交通事故雙雙去世一事。
“在我們袖手旁觀時,凜少爺又有可能遭遇危險”
“怕是他無論如何都要進東凰藝術大學附中吧。就算背叛朋友”
“但是……”
凜靠在寬大的座椅靠手上,伸手接過杯子和杯託。
凜扯了扯嘴角。
“永瀨說羽流有可能在說謊。要用用看吐真劑嗎?”
“互相利用,是嗎”
“那位大人也真是讓人頭大啊”
“挺好的嘛。隨永瀨做去”
“說到底不過是個被寵大的少爺”
明明從一開始就沒有相信過羽流。
“話說回來,該怎麼辦呢?我被親戚盯上了,這種事又辦法和警察討論”
儘管這麼說,永瀨仍然滿面笑容。
“凜少爺”
“但是一直按兵不動的話保不準他又會使什麼手段”
凜咻地一聲吹了個口哨。
永瀨伸出右手,輕輕覆上。
“不了……還沒有必要。我想盡量不要勞煩祖父。”
凜回到成城的府邸時,伊澤站在停車位旁,伴着呼嘯的北風早已等待多時。
凜咬着緊緊握成拳頭的右手的中指。
“老實說,我也想看看他哭喪臉的樣子。隨便找個理由,把重岡叫到家裏來吧”
“別管閒事!”
看來對伊澤來說這個名字也是意料之外吧啊。他眉頭緊鎖,表情有些可怕。
他令幫凜換衣服的年輕傭人退下。
“我也這麼覺得”
“不是!剛剛只是……那個,對了,措辭!”
“絕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實哦,真的要聽?”
伊澤面露不快,否決了永瀨的提議。
“謝謝您”
“西島博士的話肯定輕輕鬆鬆就能拿到吧”
“朋友?那種人,一秒鐘都沒有把我當朋友看過!”
凜用力咬住後牙。
“永瀨,你已經不是警察了。記住你保鏢的身份”
“您是明白了些什麼嗎?”
“就算不靠重岡暗地裏周旋,羽流自身能力就足夠挑戰藝術大學附中了啊”
永瀨沒有評論的立場,他默默地聽着。
那種東西毫無用處。
“爲什麼只要有點不妙的預感就一定會成真呢”
凜有些含糊其辭。
“啊啊……差不多吧。泡杯紅茶送到我房間去”
“要和會長談談嗎?”
凜涼涼的口吻讓永瀨睜大眼睛,然後一臉開心的笑容浮現在臉上。
“嗯”
“有什麼好開心的?那麼想被辭退?”
還是說只是爲了走後門就賣了自己,讓自己的自尊受到了打擊嗎。
“是的”
和平時捉摸不定的從容笑容不同,這次臉上掛滿了笑容。
究竟是爲什麼會如此不甘,連自己的心情都不能好好控制。
凜有些戲謔地詢問道。
他雙手捧着杯子,把從羽流那裏聽來的消息告訴了伊澤。
“凜少爺這幅表情,我怎能置之不理。如果您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說出的話,我就帶着吐真劑前往円城寺家”
他的胸口起伏不停,像是強迫自己冷靜。
“不要再用力咬了,手指會留疤的”
“你也是。過不了多久,你也會從我身邊消失。”
“這次就直接詢問他本人如何?”
“這是我的手隨便我怎麼處置!”
凜聳了聳肩膀。
“很可惜,他並沒說謊”
“羽流撒謊?不,羽流說得八成是真的。羽流和重岡本來就沒有什麼交集。他能知道重岡的存在,基本上除了這個理由也想不出別的了吧?”
冬天天空總是暗得很快。剛到五點,西邊紅色的天空就已經全被染成了黑色。
“那個傻子!”
永瀨少有的和伊澤的判斷唱了反調。
重岡的妻子在繼承其父親鉅額遺產後失蹤一事。
面對凜的意見,伊澤的爲難展露無遺。
凜鼓氣轉過身去,耳朵染上了一抹淡紅。
伊澤對凜的回答也表示贊同。
“永瀨沒見過重岡吧?”
“知道了”
“說白了,就是和他當面對峙咯?”
要變得更強。
“當然,我不會採取有害於凜少爺親戚的行動”
三
“那就僱傭偵探調查證據?”
伊澤算好時間,等凜差不多換完衣服時,把泡上紅茶的一套茶具放在托盤上送進房間。
自尊什麼的扔了就是。
“要我說重岡吧,就是個暗地裏傳聞不斷的男人。擅長用花言巧語籠絡別人,絕不弄髒自己雙手的卑鄙小人。不過他對最關鍵的部分卻不夠上心,因此纔會有那麼多傳聞”
宇喜田建設一事剛剛發生。儘管心中早已給重岡定下罪名,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還是不要隨便斷言爲妙。
“正好相反。您說是不妙的預感吧?也就是說您認爲我要是不在的話,您會感到困擾對吧?”
“但對方是……”
伊澤瞥了一眼永瀨。
“叫到家來嗎?這可是類似於引蛇入洞哦?”
“沒事的。他從來不會親自動手”
伊澤嘆了口氣
他一臉拗不過凜似地點了點頭,從口袋中拿出記事本。
“離凜少爺的生日還有些時間,一定要找理由的話……”
伊澤望向黑漆漆的窗外。
“下下週,正是適合觀賞冬日玫瑰的日子”
“不錯嘛,那就舉辦個花園派對好了。不知道他會不會來呢?”
“好的”
伊澤關上筆記本,抹去了臉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