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法跨越的桥

自西迈尔首长被捕后一星期过去，时值午后。

路德维克有个义妹萝蒂住在王都城镇里，她跑到城里游玩。

「好久不见！哥哥！」

她顶着一头干爽的及肩茶红色短发，配上一对纯净的茶色瞳眸，是现年十三、即将迎来十四岁的活泼女孩，同时也是路德维克的专属模特儿。

今天萝蒂身上穿着有丰富荷叶边佐蕾丝的连身洋装、款式很少女，还有两侧垂坠缎带的飘逸发带，这些都是路德维克设计的。

值得一提的是裙子较短，走澎澎裙路线，长度只到膝盖以上。

下方套着附蕾丝的及膝衬袜。

近代女子普遍都穿长裙盖住双腿，而路德维克的设计就连店里那些女性常客都不买单。

『路迪选的衣服都很有品味很好看，但设计的衣服就有点……那个？』

『脚露这么多，好像有点丢人。』

『若路迪坚持要我穿，在家里跟路迪两人独处是可以穿穿看啦。』

『路迪他啊，好像对脚情有独钟喔～』

甚至有这种糟糕批判传出。

在一片负评中，唯独母亲再婚对象的孩子、连路都走不好还在当小婴孩就开始黏路德维克的萝蒂———

『「本少爷」最喜欢哥哥作的洋装！』

只有她这么说，愿意穿路德维克设计的衣服。

萝蒂之所以会自称「本少爷」，是因为她学路德维克用男孩语气说话。

路德维克也很疼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年幼妹妹，在他们分开生活后，只要萝蒂过来玩，他就会像这样变回服饰店里开朗有朝气的小老板、萝蒂的哥哥路迪，张开双手欢迎妹妹，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接着萝蒂就宛如小鸟啼叫，叽叽喳喳说起老家的近况，路德维克会笑弯眼「嗯嗯」地附和几声，倾听她说话。

然而今日的路德维克一脸阴郁，仿佛连室内都快积起雨云，对萝蒂的回应也有一搭没一搭。

不管路德维克送什么样的礼物，现在的米娜都会感到困扰吧。

「米娜不当女仆了吗！」

（居然要我纳妾……）

一个问题从妹妹口里迸出。

这是路德维克替米娜设计的，在绘本「灰姑娘公主」中，有张插图是公主穿着礼服跟王子在舞会上跳舞，见米娜用憧憬的眼神望着它，路德维克才送米娜礼服。

就算萝蒂感到纳闷，路德维克还是无法继续聊那件礼服。

她鼓励路德维克。

「欸嘿嘿。」

（好像回到在渡桥那听米娜坦言双亲的事之前……）

「米娜故乡的村庄离这并不远。只要找村人问问，就知道米娜的家在哪吧。」

———不管是国王路迪、特务骑士路迪，还是裁缝师路迪，这些都是路迪你啊。

（可是，米娜一定不肯收。）

「本少爷还以为那个要送给选拔赛冠军呢。」

（搞不好米娜不打算回城。）

———别担心，路迪。只要跟米娜实话实说向她道歉，米娜会原谅你的。毕竟路迪想帮米娜，这份心意是真的。

———我从来没跳过舞。

米娜只知道白着一张脸低头、重复这些话，让路德维克不忍再向她搭腔。

这种想法挥之不去，让路德维克的心为之紧揪，呼吸困难。

话虽如此……

（自从米娜收下绘本，我们两人一起开读书会后，她明明就感到安心还对我笑。）

我想这样更方便路德维克纳妾———

「你冷静点，路迪。米娜是要替父母扫墓，才暂时回老家的。后天就会回城。」

选拔赛的最终发表会即将到来让城内热闹滚滚，路德维克的心情却一直很低落。

苦笑之余，路德维克还感到心痛，全因卡特莉娜王妃提到的「造谣理由」掠过脑海。

「哥哥，你好像没什么精神。是哥哥设计的这套新衣服太奇怪？跟我不搭吗？」

只不过———两天后听闻米娜回到故乡的村子里，路德维克的决心便大幅动摇。

时间回到一星期前。

「那是要送……王妃的……」

路德维克仍坐在沙发上，下巴搁在交握的双手上，脑里想着米娜的事。

由于路德维克哽着声不发一语，萝蒂便爬到他的大腿上、将脸凑近。

「那、那是因为……」

当时宝菈哭着说「母亲大人还不是一样，交年轻男子当男友任他予取予求！一点都不关心我，嫌我碍事！」，据说希尔德也因此反省，自认当人家母亲当得不够好，害女儿沾染恶习。

她会抬眼偷看路德维克的脸，嘴边绽放笑容，开开心心复诵路德维克念过的单字。

———我去跟米娜谈谈吧。

对妹妹来说，哥哥新婚不久就找情妇，心情会很复杂吧。

遭人诬指为窃盗犯的同伙，米娜的人气一度下滑，冤屈洗刷后，人们陆续热情响应———『我从头到尾都相信她！』、『明明是清白的却要接受调查，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这是跟米娜敌对的候选人在搞鬼吧？』，人气比以前更盛。

萝蒂听完开心地笑了。

选拔赛少了两位冠军候补，剩瓦尔达公爵家的克蕾朵小姐、侍女丽塔，再加上米娜三强鼎立，一场激战依旧持续。

「既然你这么担心，干脆去看米娜好了。」

米娜不再替头发加缎带和发饰，围裙满是煤灰，总是默默地工作，而这副模样勾起众人的同情心，认为她还没从遭指为共犯的打击中恢复，不晓得对米娜来说该哭还是该笑。

虽然卡特莉娜王妃说路迪你想太多，米娜一定会回来的，路德维克还是闷闷不乐。

路德维克坐在沙发上，萝蒂朝他身旁轻轻一坐、歪着纤细的脖子，被那双圆滚滚的纯净双眸仰望，路德维克为之语塞。

至于克劳斯对年纪够当自己女儿的少女抱持什么想法，这方面没能深入了解……

「那只是谣言啦。根本没这种打算。」

「去看她……」

「那件礼服是……」

还会跟他聊异国人祖父母、她的爸爸妈妈，甚至一起跳舞。

「等礼服完成，我再去跟米娜见个面吧。」

———对不起……对不起。

距离投票结束还有六天左右，一旦进入结果发表倒数前三日，中央广场的看板便不再公开计票，预计将改以缎带加绑写有候选人名纸片的形式投票。

她缩成一团像只小猫，舒服地蹭来蹭去，一会儿后又突然抬眼看路德维克。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哥哥为什么一脸黯淡？」

「嗯，躺我的大腿效果出类拔萃喔。记得先预约。」

米娜可能再也不想跟路德维克他们扯上关系。

实情是这样的，宝菈要克劳斯进贡的事被希尔德发现，还被她狠狠教训一顿。

———只要宝菈小姐幸福，我就幸福。

———早知道就别挑窗外，应该在走廊上偷听。那样一来，我说什么都不会让艾蒂海德靠近。

王妃说完伸出双手，用力握紧路德维克的手。

选拔赛这边则掀起一阵波澜，原本在争夺冠军的十二岁宝菈小姐及其母———贝兹公爵家女主人希尔德遭受波及，因旁系家族西迈尔首长的贪腐事件收敛自律，主动退出选拔赛。

———先、先前冒犯到您，请您恕罪！国王陛下。

王妃好懊恼。

「难道说，王妃又不给你好脸色看了？」

听芙洛琳这么说，当下路德维克松了一口气，但两天后米娜还是没有回来，换成让旅行商人带话，说她身体不舒服，暂时回不来。

「不，一如往常跟你最搭了。萝蒂可是我最棒的模特儿。」

听萝蒂用开朗的声音诉说，路德维克的心情稍微轻松些许。

说这话的他一脸认真。

这时卡特莉娜王妃提议。

（米娜太内向……个性上不适合当人家的妾……）

下次过来再带缝好的王妃专用礼服给你喔，萝蒂开朗地说完这句话就回到镇上。

她朝路德维克提问。

那时米娜也是小声请求路德维克原谅，拼了命地远离他。

当初想到这个计划时，他兴奋不已，认为米娜一定会很开心，穿着自己设计的礼服，米娜不知会有多漂亮，光想就觉得雀跃。

（一旦我接近米娜想跟她道歉，米娜就浑身僵硬，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还有确定分发到新单位的克劳斯。

像那样逐步累积的点点滴滴都化为泡影，路德维克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对了，现在城里有举办『理想娇妻选拔赛』吧？在镇上也蔚为话题喔。听说被大家选出的冠军，国王陛下要纳为宠妾。」

在卡特莉娜王妃的鼓励下，正好又拿到萝蒂送来的装箱礼服，路德维克用细绳将礼服箱绑好背起，避开骑不惯的马，改骑他熟悉的驴子，就此前往米娜故乡的村庄。

———请您恕罪。

以那种形式穿帮后，米娜细小的肩膀抖得好可怜，人在走廊上蹲跪，之后再也没有抬头看路德维克。

可是打从那天开始，米娜再也没有参加晚上的读书会，早上路德维克扮成裁缝师路迪，拿着新洗好的女仆装和发饰，前去拜访还未上工的米娜，她却低着头缩起身子，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轻语。

再看看萝蒂，当她知道冠军会被纳为宠妾只是传闻———

「不，没那回事。只是工作堆在一起睡眠不足罢了。」

白天预先埋伏再叫她还是一样。

「可是这么说来，哥哥要我们店里的针线工人全体出动缝制礼服，又是要给谁穿的？」

克劳斯好像跟宝菈死去的父亲同龄，她认为母亲不管自己死活、觉得很孤单，才把克劳斯当成父亲撒娇吧。

他不曾把米娜当成纳妾对象列入考量。

（裁缝师路迪就是国王，这件事我原本想瞒着米娜的……）

萝蒂说的礼服，路德维克曾拜托老家服饰店火速赶制。

看她双颊微红，小手轻轻放在路德维克的手掌上，路德维克心头便一阵悸动。

◇ ◇ ◇

但结果依然没变，对方还是用「对不起」道歉带过。

———……谢谢你，芙洛琳。也对，我去跟米娜谈谈。

自从米娜开始避着路德维克，他就变得更在意米娜。

卡特莉娜王妃一直从窗外偷看，观察路德维克如何逼西迈尔首长让他没台阶下，后来听沮丧的路德维克说真实身份已被米娜得知，她便「咦———！」了好大一声。

想起米娜得知他真实身份的那一刻，路德维克的心就一阵刺痛。

莫非跟路德维克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对米娜来说已经是种痛苦，让她想逃出那个地方？

说完就离开现场。

「哈哈，谢谢。下次再麻烦你。」

曾经有段时间，她们俩亲子相争只为争夺选拔赛冠军，这次事件让她们面对面好好谈谈，据说亲子关系变得更加深厚，真是可喜可贺。

「咦？要给王妃穿的礼服吗？唔———嗯，好意外喔。感觉跟王妃不搭耶。」

「那我的大腿借你躺，替你唱摇篮曲吧？」

———就改换上欣喜的表情，稚嫩的脸颊在路德维克胸口上磨蹭，向他撒娇。

「是喔。欸嘿！」

沿着有王城耸立的和缓丘陵向下去，穿过热闹的城镇大街，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田园风光和水车，风景越来越优闲，骑在驴子背上晃啊晃，路德维克慢慢前进。

（假如我一开始就挑明自己是国王，米娜是不是就不会伤得那么重。）

这些念头掠过脑海。

（不，那样一来米娜肯定不敢跟我对上眼，也不会对我敞开心房，对我展露笑容。）

读书会上，米娜曾露出柔柔的微笑，带着柔和的目光，嘴边慢慢绽放喜悦的笑容，还有认真看绘本的时候，她向前弯的幅度太大，柔软的淡茶色发丝在路德维克手上搔刮，这些片段陆续浮上心头。

好想见米娜。

希望她再次对自己展露那样的笑容。

想听她温柔的轻语声。

当这些想望涌现，同时又出现一道决绝的声音「请您原谅！」，就在在耳内深处回荡———

（我不分青红皂白硬是跑去她家，很可能又会吓到米娜。）

此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座险峻的断崖，挂在崖上的吊桥随之映入眼帘。

简朴的桥由绳索串结而成，上头只铺些窄细木板，它们正不稳地摇晃，下方有条大河流过。

———爸爸跟……妈妈……那天有暴风雨、他们想过吊桥……在、在我眼前———

米娜蹲倒在城里的渡桥前，她说双亲因吊桥上发生的意外丧命，所以她很怕吊高的桥。

还有回故乡的时候，她总是避开吊桥绕远路，米娜曾在读书会上小声坦言。

米娜的双亲在这丧命，她亲眼目睹一切。

（有过如此惨痛的经验，这女孩还是努力撑过来……）

但她跟路德维克扯上关系，因此受到伤害。

他的心好痛，路德维克拉拉驴子的缰绳，要它停下脚步。

接着从驴子背上下来，握着缰绳慢慢靠到吊桥前，在桥前方站定。

经路德维克解释，对方这才放松警戒。

村民大吃一惊还口出此言，路德维克则将他抛在脑后、走上对方替他指的路。

然而原因不只这些，他总觉得苏珊卡很温柔、有深度，不管是多么难堪、多么没用的自己，苏珊卡都愿意包容。

她这么说，将树叶轻轻放入路德维克胸前的口袋。

抵达村庄后，路德维克朝正在下田的农夫搭话，向他询问米娜的家在哪，结果对方露出显而易见的厌恶表情。

「说真的，那孩子的出身根本不够格在王城工作，因为她的祖父母跟我们语言不通，是对异教徒夫妻。母亲也是来路不明的弃子。她的父母出意外死去，那时城里刚好缺人手，忙到只要有帮手肯来就来者不拒。否则哪会有人雇用那孩子啊。所以你最好对她多加提防。看起来乖巧文静，搞不好会对城里的饭食下毒，或者下奇怪的咒术，害国王陛下生病呢。凯因陛下跟几位王子殿下陆续驾崩，或许是她搞的鬼，村里的人都这么说。」

从女王那得到礼物。

还是返回王城，比较不会让米娜痛苦吧。

「真的耶！你好，路迪！」

他赶紧跑过去，掀起满是尘埃的布，那人是痛苦喘息的米娜。

戴着金色的皇冠，女王好美丽。

「我带城里的口信过来。」

只是一片随处可见的树叶，苏珊卡的话却仿佛让它带了魔法，在胸口上发烫。

也许是周遭没有半点遮蔽物的关系，越接近米娜的家风就吹得越强，绑在背上的礼服箱喀哒喀哒地晃动。

可是我跟妹妹安娜露蒂，

据说苏珊卡跟孩子们来这是为了捡拾树果。

（咦，这两个孩子……）

「米娜……是我。听说你身体不舒服。」

路德维克怒火中烧，但他硬是忍住，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回话。

就在他们后方，孩子们的妈苏珊卡身穿围裙、手里挂着篮子现身。

也许每次见到苏珊卡，往往都是路德维克心灵脆弱的时候。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一棵梣树。一间小小的屋子孤零零地建在旁边，看起来好寂寞。

所以，他是喜欢米娜没错，但这个「喜欢」是否为别具用意的「喜欢」，路德维克却说不准。

自从在森林里的家与她初次相见，往后不知为何，他老在苏珊卡面前示弱、显露难堪的一面。

（走过这条桥，距离米娜故乡的村庄就不远了。）

「咦！你是说那个心高气傲冷酷无情的王妃!? 」

不可以往森林去。

「这样啊，辛苦了。向前直走会碰到一颗梣树，米娜的家就在旁边。」

就是因为人们像这样心怀偏见又无限上纲，米娜才会变得那么胆小吧。

孩子们也兴奋地加话。

背着装了礼服的箱子，路德维克犹豫不决，不知该前进，还是不见米娜直接返回城堡。

路德维克曾当着苏珊卡等人的面哭诉，说他一无所有，今后也会孤单一人。

「哎呀，路迪。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出门办事吗？」

对方似乎也发现路德维克了。

苏珊卡伸出手，轻柔地捏起树叶，对路德维克展示，并朝他微微一笑。

自从米娜敞开心胸，他就更常为米娜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怦然心动，甚至萌生亲吻她的冲动。

就连为米娜缝制的礼服，对米娜来说也不是生活必需品啊。认为米娜会感到开心也是他一厢情愿，只是路德维克在自我满足吧。

路德维克觉得米娜很可爱，一直这么认为，很想让大家知道米娜的魅力所在。

窗户用布盖着，狭窄的房子阴暗又寒冷，有人裹着布倒在角落。布块边缘露出一搓蓬松发丝，路德维克刹那间呼吸一窒。

以前还在当服饰店小老板，路德维克就对女孩子很有好感。只要是女孩，个个都很有魅力。

过分安静令他感到担忧，伸手拉拉木门，门叽了一声应声开启。

旁边有座绿意盎然的森林，就在那时，入口处有孩童的声音传出。

「我不知道……但我很想保护她，没办法跟她见面，我就很挂念她，想见她一面……」

接着路德维克来到可听见小鸟啼鸣、日照充足的森林入口，在那放下货物，朝砍断的树干一坐，开始讲述米娜的事。

「米娜！」

（去见米娜吧。）

看着路德维克身旁的驴子，还有绑在背上的箱子，苏珊卡露出温和的微笑。她背后是一片丰饶的绿色森林，跟在小屋里见面时相比，看起来更漂亮、更娇艳。

「米娜在工作上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勤奋，在城里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国王陛下跟王妃都很中意米娜，认可她的能力。」

两人身上分别穿着男孩和女孩的衣服，除此之外身高相仿，脸蛋也一模一样。

帮忙引出那股魅力，让她们更加闪亮动人，对路德维克而言是件开心的事。

接着———

若米娜根本不愿再和路德维克相见———

她柔着声询问。

还有米娜被共事的侍女们霸凌，都怪村人像刚才那样对人造谣，把这些话讲给城里的相关人员听吧。

「太好了。路迪遇到喜欢的女孩子。」

当时苏珊卡用温柔的嗓音安慰他。

光之居民给的点心绝不能吃。

背上有闪闪发光的透明翅膀。

但身份曝光后，肯定不方便再去造访森林里的亚恩家，路德维克将这部分含糊带过，听他说完米娜的事，苏珊卡那丰润柔软的唇瓣缓缓勾出一抹笑痕。

孩子并非孤单一人，他们俩开心地喧闹，天真无邪地歌唱。

你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们捡了好多！」

亚恩一家的房子跟它一样小又简陋，但在森林绿意的环绕下，建在那给人一种富裕丰饶、幸福美满的感觉。

可是，去见她真的好吗？

见路德维克迟疑，苏珊卡便朝他发出邀请。

「你说喜欢？我喜欢米娜？」

他们是亚恩家的双胞胎吧？

（因为苏珊卡很像去世的妈妈吧……像是气质啦、笑起来的样子，还有她喜欢跳舞等等……）

对方面有难色地说了这些。

「要跟妈妈一起做点心！」

双胞胎笑着跑过来。

「你跟那家人是什么关系？该不会又是可疑的异教徒后代吧。」

路德维克来到门前呼唤米娜。

———总有一天路迪也会拥有家庭，彼此相亲相爱。

苏珊卡说完就向路德维克展示手中篮子装载的内容物。

「对了，若你没急着赶路，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摸了额头发现温度好高！

◇ ◇ ◇

路德维克听到的就是其中一种，歌词里加上民间传说，汉斯和安娜露蒂兄妹在森林里碰到妖精女王，获得馈赠。

光之居民的邀请绝不能接受。

所以为了劝孩子们别深入森林，才会衍生出这种歌吧。随着岁月流逝，这首歌几经改写，出现各式各样的版本。

见路德维克如此困惑，苏珊卡便用沉稳的深邃黑眸望着他，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平常光是看到苏珊卡的笑容、孩子们开心嬉闹的样子就能温暖人心，觉得心灵受到治愈，今天却提不起劲。

男孩生着一头乱乱的红发，黑色瞳眸看上去古灵精怪，女孩柔亮的黑发编成两根麻花辫，有着一对活灵活现的绿眼。

「当作护身符。」

「不是吗？」

好比路德维克向她表明自己是这个国家的王，苏珊卡不会像米娜那样，对他感到敬畏，或者拒绝他，肯定会一如往常对他展露温暖的笑容，路德维克就是没来由地深信她会如此。

误入的人回不了家。

这次是他自己下的决定，目送苏珊卡和孩子们回森林小屋后，路德维克安抚驴子以免它感到害怕，同时迈出步伐，慢慢通过摇晃的桥。

「你看，捡了这么多喔。」

「啊———是路迪！」

这是罗德西亚自古流传的童谣。在这个被森林覆盖的小小王国里，人们至今仍相信真的有异界存在。

里头放满栗子和胡桃，还有木通果。

你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过了森林深处再往里头走，那里住着光之居民。

无人回应。

天真无邪的歌声离路德维克越来越近，不久后两名孩童从林木间窜出。

「你怎么了？路迪？看起来无精打采。有什么烦恼吗？」

所以苏珊卡一直很担心路德维克吧。

农人指完路还有话要说。

苏珊卡似乎也发现路德维克神情阴郁。

温暖的阳光洒落，一片树叶随风飞舞，掉在路德维克的金发上。

「那么，你去见她或许就能得到答案。再说那孩子的家人都去世了吧？既然如此，现在她家应该只剩她一个人。还生病想必很不安吧……」

路德维克抱起米娜，拿出用来以备不时之需从城堡带出的药，动动手指将它塞进米娜嘴里，房内放了容器，他将水筒里的水往内倒，该容器再贴着米娜的嘴一倾。

水从小巧的嘴角滴落，米娜跟着剧烈咳嗽。

「抱歉，米娜。」

路德维克小声道歉，改用自己的嘴含住水，再跟米娜嘴对嘴，直接将水注入她口中。

接着抚摸细瘦的背，努力让她吞下药品。

米娜的身体阵阵发抖，最后喉咙微微地动了几下，人瘫软下来。

是否该直接将她带回城堡，请医生过去看看。可是米娜看起来好虚弱，还在发高烧，不能移动她。

（希望药有效……）

地面只铺了毛毯就当睡床，路德维克让米娜轻躺在上头，替她盖上薄薄的被子。

还帮蜡烛点火，房间受微弱的光映照，路德维克重新环视屋内，这里有附近一带很少见到的鲜艳彩盘及壁挂饰品、附了动植物几何图案的铺垫、疑似雕了异国神明的护符、记有楔形文字的画作等，充斥着散发异国风情的物品。

然而撇开那些珍稀物品不谈，这个房间不仅寒冷还布满尘埃，环境上不适合病人疗养。

家人过世之后米娜到城里工作，除非她返乡，否则这里都没人用吧。甚至让人觉得连屋子本身都死气沉沉。

她从前天开始就一个人待在这过活吗。

就算为发烧所苦还是咬牙忍耐，一直在这蹲坐？

米娜有吃饭吗？

除了家人，大家是不是都不担心米娜，也不会来看望她。

路德维克想起村人曾冷着一张脸，说她出自异教徒家庭。

米娜一直以来都像那样遭人冷眼相看、受人排挤吗？

当他几欲心碎地垂望那张脆弱的小脸，米娜仍闭着双眼，痛苦地蠕动唇瓣。

「妈妈……」

（不过……）

将另外找容器盛装的汤连同木汤匙一起递给米娜，虽然有些胆怯，最后她还是接下那碗汤。

路德维克用手指替她拭去泪水，米娜泣诉她不想再孤单一人，自己曾在苏珊卡等人面前哭泣的身影与之重叠。

路德维克双手并用握住米娜的右手，再次开口更带着坚定的心意。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这段时间里一直保持沉默，但突然间，喝汤的手停下，一句轻喃紧跟在后。

「……」

「我喜欢你。」

「爸爸……妈妈……」

「……国王陛下……您一直……在照顾我吗？」

然而发高烧意识不清的米娜看到路德维克开心地喊他「路迪」，因此路德维克仍愿抱持希望。

「国、国王……陛下。」

泪水沿着米娜的脸颊静静地滑落。

「我也想……去那边……」

「路迪……跟我……我们再也、不孤单。」

那对水蓝色瞳眸被泪水沾湿，仿佛重回在渡桥前被路德维克紧抱的那一刻，它们正仰望他。

米娜维持撑起上半身的姿势，将薄被拉到胸部以上，双手用力握紧它，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眸。

还说祖父、祖母、爸爸跟妈妈，大家能成为一家人是种幸福。

「路迪……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米娜的呼吸尚未稳定。

她渴望的东西，我也想得到。

「妈妈……我也要、去你们那边……」

路德维克的心为之震颤。

但她脸上依然浮现既安心又幸福的表情。

好高兴……她的唇脆弱地动着、微微掀动，那甜蜜话语融化路德维克的心———具特殊意义的字句就此成形。

可是———

大概是发烧到意识朦胧了。那细小的声音伴随痛苦喘息，她反复呓语着。

边祈祷那个梦有我，路德维克继续照顾生病的米娜。

苦涩的语调令人心痛。

「没什么大不了啦。啊，我特地煮了一些，这个汤，你愿意喝喝看吗？」

痛失家人的悲伤、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带来的寂寞，这些感觉之深、感受之长肯定不是路德维克能比得上的，这名内向的少女好惹人怜爱，让人喜爱、却又教人心痛，好想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得知此事，路德维克的心满满都是爱意，那是对米娜的爱。

「……我要、开动了。」

对米娜的怜爱依然存在路德维克心中，牢牢地留存。

「爸爸……妈妈……别丢下我、不管……我讨厌……一个人。妈妈、爸爸。」

对此感到放心之余，路德维克看到米娜至今仍与他指对指交缠，心头便一阵悸动。

「擅自闯自你家对不起。我听说你身体不适，觉得担心才过来一趟。结果看到你发烧呓语，就喂你吃药。」

「有我在，你不能去找爸爸妈妈！」

（米娜孤单的日子持续多久，我都不晓得。）

虽然有卡特莉娜王妃从旁鼓吹，但路德维克不确定自己对米娜的喜欢是不是出于爱情。

「……是路迪吗？在这里的……真的是、路迪……？」

当米娜转醒，时间已经来到凌晨。

「我不希望你再次为孤单哭泣。」

刚开始，他只想帮助内向又没自信的米娜。

这时米娜的眼微微睁开。

「路迪？」

装汤的容器因搁置敲出声响，只见米娜抬起脸庞，仰望路德维克。

读书会当晚，米娜静静地微笑，开口道出这段话。

她的表情蒙上一丝阴影。

「我再也不要、一个人……我想跟爸爸还有大家一起走……我也要、跟爸爸他们……」

（我会陪着你，当下我这么回应。这份心意绝无虚假。米娜应该也对我……）

想跟米娜成为一对恋人、成为一家人，让米娜更幸福。

「祖母她……终于回到后宫里……还有祖父、爸爸、妈妈……大家在一起，看起来好幸福……」

米娜睡着了，是不是又在作梦呢？

外面在下雨，水自屋顶缝隙啪哒、啪哒地落到屋内，所有的容器全被排出来，用来接雨。

———因为我……一无所有。

———去见她或许就能得到答案。

———祖父母是感情很好的夫妇，我的父母也很恩爱……

就算来到城里，依然遭同僚侍女欺凌，她总是一个人闷不吭声默默工作，而在寂寞的内心世界中，或许她一直抱持某种想望。

米娜大概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若她意识清晰，应该会畏惧路德维克，将脸别开，逃之夭夭。

哭着说一个人好寂寞的米娜重回脑海，路德维克的心再次泛疼。

在米娜紧闭的睫扇下，泪水逐渐滑落。

「那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不是的……有路迪在……我再也不是……一个人……」

同时，爱无法传达给米娜知道又令他煎熬，让他心痛欲裂。

米娜的祖母漂洋过海流浪到这块土地上，那是她从前生活的地方，象征乐园，一个美丽的地方。

随着眼帘垂落，她闭上眼睛。

发烧让米娜意识不清，她在微笑。

「不行！你不能过去！米娜！」

她睁开眼睛，纳闷怎么会有食物的香味，感到奇怪的米娜起身，看见路德维克就坐在身旁，一双眼倏地睁大。

「米娜。」

路德维克担忧地问道，只见米娜脸上浮现倦意。

「一直……陪伴我的人，是国王陛下……吧。」

◇ ◇ ◇

「没错。我也是。有米娜在身边，我再也不孤单。」

不是路迪，是「国王陛下」———听米娜如此称呼他，路德维克有种心痛的感觉。

———今后，我一定也会继续孤单下去。

然而先是祖父母双亡，之后双亲又在米娜眼前因吊桥事故丧命。

———……之前有，但现在只剩我一个。

（苏珊卡说得对。我喜欢米娜。）

恍若勿忘我的眼染上惊讶色彩。

米娜跟我一样。

这份心意永不改变。

天真无邪的睡脸就像个孩子，呼吸也平稳不少。

「跟你说……我作了跟后宫有关的梦。爸爸、妈妈还有祖父祖母都在那里。」

———路迪……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路德维克替米娜带来一些食材，被他拿来煮汤，当汤煮得差不多，米娜的鼻子微微抽动。

在青空下、在路德维克的臂弯里，她轻声呢喃———就跟那时一样。

米娜在倾诉，说她也想去过世双亲待的地方，路德维克将她的手牢牢握住，大声呼喊。

———路迪，你没有家人吗？

比起那时，声音里更多了份殷切的爱恋。

在村里原本就格格不入，这下米娜当真变成孤孤单单一个人。

就如她所说，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米娜在感情和睦的家人围绕下，过得很满足吧。

当他用认真的语气呼唤她，米娜的肩膀便微微晃动。

尽管内心充满绝望，他还是对温暖的家怀抱憧憬，期盼能遇到某个人、与自己共组家庭，没有完全舍弃这份希望。

「会，我会陪在你身边。代替你的爸爸、你的妈妈，跟米娜在一起。」

「难道我不能代替你的家人吗？」

当他们的手指互相交缠、做出长伴左右的许诺———此时米娜面带微笑，说有路迪的陪伴，她再也不孤单，路德维克希望那是米娜的真心话。

那唇瓣轻启、荡出柔和的线条，露出让路德维克感到可爱的温婉笑容，米娜细细呢喃。

（我想跟米娜在一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契机也许是在渡桥前抱紧米娜，她用那对酷似勿忘我的双眸仰望路德维克———就从那一刻开始。

希望她不再像先前那样独自一人待在阴暗的房间里，作着哀伤的梦。

「我跟你一样。突然当上国王，跟家人分离，知道先前勾勒的、想望的东西再也得不到，我好绝望，觉得好寂寞。」

求你———求你别对我感到害怕。

就像以前一样，叫我路迪吧。希望你能一直带着幸福的微笑。

「可是，能跟你成为一家人，我们就不孤单了。所以———」

米娜一直用吃惊的表情仰望路德维克，他则对米娜掏心掏肺地告白。

「请你当我的宠妾，跟我在城堡里一起生活，直到永远。」

已经因政治联姻迎娶卡特莉娜王妃当正室，同时又要纳城里的侍女当宠妾，路德维克明白这将伴随多大的困难。

要当人家的爱妾，米娜太过内向，艾蒂海德也会反对吧。可能还会遭遇阻碍。

（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会保护米娜到底！）

不管吃上多少苦头，他都想和这位拥有勿忘我眸色的少女携手，一起走下去。

（答应我吧。）

这时米娜垂下眼眸。

「请您……恕罪。」

路德维克的呼吸为之一窒。

米娜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浑身发抖。

「对不起，我没办法。请您忘了我吧。」

一股热意冲上路德维克的脑门。

「为什么？在我照顾你的这段期间，你曾经醒来，说要跟我永远在一起。当时你看起来好高兴。现在却变成这样，这又是为什么？」

这让米娜低着头大叫。

「米娜，我替你做了套礼服。你看到绘本插画里的公主，曾说自己也想穿穿看礼服，希望这么做能让你开心。」

（路迪……他还没回来。）

只要看到路德维克的脸，和他说话，这份寂寞一定能随之消逝。

这都是借口，要路德维克去见米娜的卡特莉娜王妃心知肚明。

此时路德维克看到他背来的礼服箱还扔在地上。

刹那间，米娜似乎有抬头的迹象。

每当身体朝左右大幅度倾斜，米娜哀伤的神情就从眼前掠过。

（可是，我果然什么都得不到。）

（求求你……快点回来吧，路迪。）

留下这句话，路德维克离开那个小小的家。

接着他再次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

身为冷酷傲慢的王妃，她冷着脸用餐，看到对面的座位空荡荡，心里一阵惆怅。

无论路德维克带回什么样的消息，她都要笑着对他说「Secerlio！（太好了！）」。

当路德维克起身，米娜仍向下垂望，身体颤了一下。

（我将持续渴求最重要的第七件人事物，无法成为乐园的主宰者，终其一生都是孤独的王。）

发热的脑袋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一直以为米娜也对他有好感。

因为被国王求婚，对米娜来说除了恐惧再无其他想法。

国王陛下的公事还没处理完———吃早饭的时候，艾蒂海德依旧笑咪咪，用安德拉语告知此事。

明明不想害她露出哀伤的表情、不希望她一脸难受。但要他回想，也只记得浮现这些神情的米娜。

「我、我也想……跟路迪在一起……可是，我不配待在一国之君身边……那是不可能的。假如……假如『路迪』对我说一样的话，我……我一定会……但如今在这的是『陛下您』，不是路迪。」

除了担心米娜，王妃还想到别的方面去，照理说那是喜事才对，心却阵阵抽痛。

外头还有点暗，雨势不断。

「再见了，米娜。」

「路迪！你振作点！」

乌云中不停有雨沙沙地落下，望着烟雨蒙蒙的城墙，王妃开始感到担忧。

细瘦的肩膀开始用力，颈子微微挪动……

她紧闭双唇，双眼泛着水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在她的叫唤下，路德维克微微睁眼看向卡特莉娜王妃，脸上沾满污泥，发出痛苦的呢喃。

自下方流过的河也水位暴涨，水流相当湍急。

米娜抖得越发剧烈，头也越垂越低。同时艰难地开口。

路德维克回来了！

但他错了！

（假如我不是国王，还是镇上服饰店的小老板，米娜就愿意嫁给我吧。）

（下雨也许会让道路崩塌，或者把桥弄断，让他回不了城……要是路迪出事……）

侍从长艾蒂海德用流畅的安德拉语说明，告诉她国王陛下突然有紧急公事要处理，在别的房间吃饭。

「造成你的困扰……对不起。你的烧好像也退了，我这就回去。」

王妃吞下悲鸣，拔腿冲了出去。

路德维克的身体、指尖逐渐没了力气。

这时朝她走来的路德维克突然大幅前倾。

没了晨光，深入肌肤的冰冷雨水取而代之，朝路德维克头顶降下。头发跟衣服转眼间淋得湿答答，骑在驴子背上、垂头丧气的他缓缓走上来时路。

米娜是很棒的女孩，有她当恋人，路德维克一定会幸福。

「因为你不是『路迪』，是『路德维克一世陛下』！」

◇ ◇ ◇

因雨水显得泥泞的土绊住脚，驴子走走停停数次，接着路德维克来到吊桥前。

想与她厮守终生的女孩因路德维克是国王拒绝他。

「这套衣服是为你缝制的，我放在这。如果你不要，看是要拿去卖还是丢掉都行，随你处置没关系。」

———我不配待在一国之君身边……

（路迪住在米娜家吧……也许是米娜的情况不乐观，他才回不来。）

就连卡特莉娜王妃在建筑物前方一蹦一跳，朝他大动作挥手，对方似乎都没察觉。

然而下一秒，王妃发现他的样子不对劲。

（路迪！）

（奇怪的是我。）

往后一定会碰到同样的事。

（我喜欢米娜，这件事好不容易厘清。）

「我被米娜……拒绝了。她说……没办法跟身为国王的我……在一起。」

昨晚她迟迟没有睡意，一夜无眠。

淋成落汤鸡的金发青年自墙后方现身。

当初在城堡走廊上被米娜得知真实身份，两人原本手牵着手，但米娜的手却从中滑落，仿佛重回那一刻，米娜纤细的手再次从路德维克手中悄悄抽离。

路德维克整个人摇摇晃晃。也许是他冒着雨回城、感到疲惫的关系。但表情未免也太空洞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很在意路德维克何时会回来，敲他房间的窗户好几次，但房里都没有点灯，路德维克也没有出现在窗櫺之后，结果王妃就这样迎接早晨。

风势比来的时候更强，吊桥剧烈地左右摇晃。

在泥泞的土地上，路德维克向前趴倒。卡特莉娜王妃也一股脑地蹲下。

「路迪！路迪！」

昨天的晚餐时间、今天早上的早餐时间，路德维克都没出现在餐桌上。

那晚他跟现在一样绝望，在森林里徘徊。当时遇见一位青发少女，她说第一到第六样人事物都归路德维克所有。

「！」

那持续不断的雨声听起来如此冰冷、令人感到寂寞，这又是为什么。

他没能让米娜喜欢上一国之君路德维克。

然而低垂的眼并未看向路德维克。

这对米娜来说也是种困扰吧……

（我的心意只会让米娜困扰。）

继续待在米娜身边，只会伤害她。

米娜喜欢的是裁缝师路迪，不是国王路德维克。

她摸摸路德维克的身体，发现它烫得吓人。

蜡烛烧出赤红的火光，米娜身上卷着单薄的被子，头垂得低低的，侧脸在烛火映照下一脸落寞。

他从驴子背上下来，拉着缰绳度过摇摇晃晃的桥。

路德维克从城里偷溜出去的时候，都会走后院城墙上的通道，卡特莉娜王妃扮成芙洛琳，她边在树下躲雨边注意那里。

就在那时，放在城墙通道前方的货车出现动静。

（身体好疲惫……使不上、力……）

想到这，王妃的心更痛。

（昨天……要是路迪跟米娜有幸在一起……我必须笑着对路迪说「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