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挑戰絕不可能的難關

1

當天色從傍晚轉到黑夜時，大地搖晃了起來。

獲悉到【硃紅獸人】們已經停止活動後，人類們發出的勝利吶喊聲甚至震到了遠方布布他們所在的山中。僅僅是人的聲音和興奮的感情就讓平日巍然不動的大地震動起來。幾道清脆的爆響、歡呼聲和大小聲相互混合。人們大概從還在復建中的旅館鎮買了特別的食物和飲料來慶祝吧。

但是。

布布現在連看一眼派對的時間都沒有。

現在時間就是敵人。

雖說人與人之間會有些許差距，但寥寥幾天就是極限了。而貝亞特莉切已經爲了對付【硃紅獸人】而花費了大量時間。現在是分秒必爭。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絞盡腦汁，將所有的想法列舉出來了。

阿梅麗娜抬頭望去。

「……人工大氣障壁自那以來……就沒有動作了。究竟是那一發攻擊後就完全死機了，還是說那對它來說也是異常現象呢……？不過要是它還能連發那種玩意的話，問題就不是治療貝亞特莉切那麼簡單了，所以這還算好吧。」

「Boo。【兵輝】究竟是什麼？大家不能把自己的借給她嗎？」

「【兵輝】從原則上就是單人綁定的。這是沒法出借的東西。要將新的【兵輝】從地球帶到古朗茲尼爾也會很困難，因爲認證程序通常都是用地球上的機器完成的。【兵輝】真的就是生命線，基本上一旦弄丟了就完了。」

「主、主任。難道【兵輝】就是修不了的嗎!? 」

「……嚴格來說是可能的，但那是精密機械的集合體。這相當於在完全無菌的環境下手製一座半導體工廠。現在只剩下短短几天，根本沒有那個時間啊。」

「【迷宮】的底部呢？沒記錯的話，究極兵器阿比斯就是個機械人偶吧？」

「那和地球上的規格完全不同。雖然用電纜的話似乎是可以將我們的【兵輝】和阿比斯相連，但那是因爲阿比斯將註冊表調整過才能實現的。她原本使用的方式是行不通的。」

「萬、萬一真的沒辦法，我可以讓【伊莉安娜】小姐幫忙做強力的復活藥。只要每隔幾天就復活一次……」

「這種方法只有你這個眼鏡怪人才用得上吧。普通人早就瘋了。」

說到這裏，阿梅麗娜撓了撓頭髮。

然後她沉重地嘆了一聲。

「……抱歉。」

「不，現在不是靠漂亮話安慰自己的時候。必須要找到一個現實的方案，這些困難的障礙是一定要面對的。」

然後是下一棵。再下一棵。再下一棵。

「……有那麼嚴重嗎？」

正因爲貝亞特莉切還在昏迷，他們才能像這樣子討論。

那個【伊比利亞獸人】恐怕真的會一直刻到完成爲止。而且哪怕他真的在一千棵樹上刻了記號，他也將無法擺脫那股母親或更加重要的人鬆開了自己的手的失落感。

他的體內爆發着焦灼感，令他坐立不安。

「大概是【伊比利亞獸人】的幸運符吧。」

「Boo……」

「你比那些【伊比利亞獸人】還要單純呢。」

和【賢者】不同，以另一種方式與【伊比利亞獸人】們有所聯繫的【吸血鬼】流暢地作出瞭解答。

將長長的金髮馬尾綁成豪爽鑽頭卷的露薩爾卡一邊捏着古阿嘉赫的皮衣，一邊說道。

「除非對方不求金錢名譽。妾身的度量還沒有狹隘到會捨棄一個迷失在黑夜裏的孩子。」

「生命和陽光是你的領域，而死亡和暗影是妾身的領域。有一條路是隻對妾身打開的。」

「願貝亞特莉切能快點好起來。」

這並不是依賴什麼歷史壯舉或者廉價的批發奇蹟就能克服的難關。

「因爲它們也許會得出無論做什麼都是無事於補的事實。」

也許正是因爲她無論何時都能提出殘酷的意見，她纔會是【賢者】吧。

「……」

那個外貌與貝亞特莉切是如此相似，卻又和她完全不一樣的人搖了搖頭。

「完美的虛擬現實和看透一切的能力也有着殘酷的一面啊，布布。」

【斯特莉歐娜】咳了一聲，搪塞了過去。

看樣子要是放着他不管，整個森林的樹木都要被他刻上一遍了。

「首先，你們可以通過究極兵器阿比斯來進行高級的VR實驗。第二，從長老一戰投入的轟炸看來，西比爾一定是獲得了什麼東西。要是她有能力看透一切，說不定就可以藉此找到一個起點了。」

某人喚出了她的名字。

「姐姐大人，咱們能不能去拜託【賢者】呢？她本來就好像很熟悉【兵輝】，而且還長得和貝亞特莉切小姐一樣。呃，那她倆會不會可以使用同一把【兵輝】呢？」

「話說【吸血鬼】啊，你之前就沒注意過天空的顏色嗎？你還自稱能控制月蝕來着？」

「願貝亞特莉切能快點好起來。」

當她想要起身時，毯子也隨之落下，原來自己只裹着一張白布。雖然這種上下相連的模式看起來很像是泳衣，可這基本和內衣無異。就好像是一件露臍連身衣一樣。

聽到【冰瀑姬】維爾德芙勞的發言後，古阿嘉赫戰戰兢兢地舉起手道。

【劍聖女】這時才發現有一個纖細的身影就躺在自己身邊的黑暗中，她稍微嚇了一跳。那是一名完全缺了一條手臂，腦袋還扭向了有點不自然的角度的少女。兩束憔悴的銀髮搭在她的肩膀跟前，似乎是究極兵器阿比斯的樣子。因爲紋絲不動的她不需要呼吸，貝亞特莉切纔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

「夜晚是【吸血鬼】的時間。不過，看來即使是妾身都受到那個虛僞的太陽擺佈了。不過呢，妾身對此也沒什麼辦法……再說了，【妖精】都是白天活動夜晚休眠的，會在這種時候跑出來晃盪才顯得更加不自然吧。」

「但如果那真的有用，【伊比利亞獸人】們也不會染上硃紅病了。」

「……原來如此。所以說非那個姑娘不可是吧。那好。」

「你不是從來不回應他人的嗎。」

『真要說，如果這裏有精通藥學和冷凍技術的人，那我就建議使用冷凍睡眠了。雖然只是將必然的結果押後，但這樣一來寥寥幾天的界限就不存在了。如果只要有半導體工廠就行的話，這樣花上幾年去建都不成問題……』

還有一件事。

貝亞特莉切就像往常一樣坐起身，伸展雙臂，這時一股濃烈的樹葉氣味飄進了她的鼻子。她打量着四周，發現了一幕有點懷念的景色。這裏看起來就像是布布原來的房子，就是他住上木屋和磚房前的那座用巨大摺疊葉片製成的三角帳篷。

「明知道是無用功卻還是陪着他，你這人的趣味還真是奇怪。」

2

【白魔女】菲莉尼昂炮製的回覆藥是完美的。

「單純的遠程操作和修改管理員權限所使用的技術是完全不同的。真要說，你去請教讓手下們打開了共享設置來進行集中管理、從而提升自己實力的奧米茄，說不定機會還會大一些。」

「呃。」

回過神來，妖精女王眼神中的光芒徹底變樣了。

布布正在黑暗的森林中邁步。

「【卡莉坎扎蘿絲】。」

「巨乳妹說的沒錯哦。但那要先將裏面的東西全部抹掉纔行。要是對那把損毀的【兵輝】進行徹底重裝的話，只會將倖存的文件全部消除罷了。事實上，是奧米茄那傢伙太離譜了。」

即使是現在，【賢者】都是那麼的無情。

「那真的就是

最終手段

了吧……」

身穿黑色絲帶裙的纖細引發少女沒好氣地嘆了一聲。

「願貝亞特莉切能快點好起來。」

畢竟誰又能親口跟她說，她已經無法【登出】，只能在身心逐漸被侵蝕的狀態下慢慢等死呢？

衆人面前又出現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

除了昏迷的貝亞特莉切以外，全員都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地上，挨着斷裂的樹樁的【賢者】。

『……能夠完全將人體大小的物體在兩個世界間轉移的辦法，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別說這個了。布布他這是在幹什麼？」

「那是肯定的。就算只是爲了讓自己心安理得，他還是會好好設置那道防線的。」

即使他明知道現在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但他還是坐不住。

聯想到某個可能性的布布慌忙問道。

「別搞錯了。月亮一直都是那個形狀的。真要說，黑幕說不定還是根據它來製造的虛僞天空和太陽。」

然後她發現了一件事。

飄在古阿嘉赫身邊的是那個頭頂天使光環和巨大犄角的半透明女惡魔。

就好像不知該拿雙手怎麼辦一樣，她環抱着自己的魅惑肢體。

消滅了【冥王】後，死者的靈魂就被解放了。現在已經再也不能召喚那個英雄老兵了。而那個牛仔帽骷髏嚴格來說只是他的模擬人格，所以他不一定會有和奧米茄一樣的技術信息。

身穿紅色透明睡衣和睡帽的【吸血鬼】沉默了。

是銀髮的妖精女王【斯特莉歐娜】和金髮的【吸血鬼卡莉坎扎蘿絲】。

「潔莉卡，你以前就挑戰過這個問題吧？」

「你是真的皮癢了吧？」

大概是回憶起了重要的人吧，頭頂天使光環和巨大犄角的半透明惡魔輕輕閉上了眼睛。彷彿正在做無言的禱告一樣。

「……終於還是卡死了啊。」

「不過據妾身所知，那個幸運符得刻滿一千棵樹纔算完成。他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兩人都是擁有莫大力量的【驚聞者】。

【吸血鬼卡莉坎扎蘿絲】再一次將視線投向了遠方。

（……啊。原來是這樣。）

有人正從不遠處望着他。

「……如果連那樣都不行呢？」

「嗯？可是西比爾小姐的【兵輝】呢？還有你的拼湊西洋劍，不就是通過改寫那些奪回來的【兵輝】的權限、再將它們連結起來而製成的嗎？」

她看着那個近四米高的巨人又在另一棵樹上用獠牙做記號，然後她交叉雙臂將豐滿的胸部擠到一起，眯起了一隻眼睛。

但是。

「在【冥府】的時候你不是黑過我們的【兵輝】嗎!? 你肯定有什麼祕密手段吧！！」

他用巨大的獠牙摩擦着附近的一棵樹木。

【斯特莉歐娜】側目瞄了一眼這位【吸血鬼】舊識。

身穿紅色透明睡衣，有着孩童外貌卻擁有一副魅惑肢體的【卡莉坎扎蘿絲】繼續說道。

「雖然通常是要視損壞情況而定，但就目前看來已經修不好了。最大的問題不是刀刃斷裂，而是內部構造被燒壞了。真要說，我還沒見過以這種方式損壞的。且外，貝亞特莉切和我是同質但不是相同。所以是不可能使用同一把【兵輝】的。」

銀髮在身後搖曳，語氣中夾雜着些許不悅的妖精女王說道。

「你還是多想想有什麼選項吧。尤其是現在時限已經所剩無幾了。」

「呃。嗚嗚……」

阿梅麗娜沉重地嘆了一聲。

「嗯。」

覆蓋她四肢和胸口的鎧甲以及腰間的迷你裙都無處可尋。

3

曾經在冷戰期間君臨西方勢力的那個男人——奧米茄，就是在一次利用了無法【登出】的陰謀中丟了性命。即使他當時有魔王潔莉卡在身邊，他都沒能改變自己的命運。由此可見，情況到底有多嚴峻。

說完後，他又轉到了下一棵樹。

在布布的大手上，遍體鱗傷的少女的胸口無聲地起伏着。

「什麼？」

「妾身還以爲那個小【伊比利亞獸人】之所以會那麼喜歡那個人類，是因爲她很方便而已。其他人類都對他扔石頭，只有那個姑娘會和他說話。換句話說，只要是能夠聊天的對象的話無論是誰都可以吧，妾身是這麼認爲的。」

「？」

【卡莉坎扎蘿絲】嘆道。

【賢者】一副事不關己的口氣。

阿梅麗娜嚥了一聲。

而這個【吸血鬼】知道一個簡單明快，和作弊無異的解決方法。

「貝亞特莉切，你還好嗎？哪裏疼嗎？」

「哇、哇！布、布布？」

臉色稍微泛紅的貝亞特莉切慌忙將毯子拉到胸前。

一股寒氣闖了進來，一個瓷碗盛着植物油和一小塊擰成條狀的布片作爲燈芯，那盞簡易油燈驅散了黑暗。看來現在是夜晚了。

雖然沒有胸罩和內褲這種易懂的形狀，但自己畢竟只穿了內衣。坐立不安的貝亞特莉切用毯子蓋住胸口後環顧四周。

「這是哪裏？」

「布布的家被打壞了，於是布布就建了新的。」

那番話讓一絲烏雲爬上了【劍聖女】的臉龐。那場激戰帶來的不僅僅是疲勞和痛苦。她在擔心布布這種自己的所有物被奪走或毀壞是很自然的事情的想法。

與此同時，從另一個角度看來……

……布布感到傷心。

現在不是貝亞特莉切擔心他人的時候。雖然她一直都擔心自己，竭盡全力去幫助自己，但布布也明白貝亞特莉切總是會在過程中忽略她自己。

布布不能讓這些在臉上流露出來。

讓她擔心自己是不會解決任何問題的。

「Boo。你要是醒了就喫點什麼吧。多喫點然後好起來！布布把最好喫的肉都留給你了！！」

「啊，啊哈哈。每次醒來你都是肉啊肉的呢……」

菲尼麗昂的回覆藥已經治好了表面的創傷和燒傷，因此她的活動不成問題。貝亞特莉切習慣性將手伸向腰間，然後嘆了一聲。

「長老他們怎麼樣了？」

「古阿嘉赫已經讓他們停了下來，所以沒事了。他們正在和【賢者】一起重建村落呢。硃紅病的症狀已經脫離了他們的身體，不過他們說還是想和別人一起幹點力量和細節方面的活，好確認身體一切正常。大家都說這是貝亞特莉切的功勞，因爲你破壞了那個什麼……人工大氣障壁。」

「菲莉尼昂和阿梅麗娜她們呢？」

「應該在旅館鎮吧。因爲發生了這麼多事情，說是需要和大家解釋一下來龍去脈。那裏好像在開祭典呢，她們說不定會帶好喫的零食回來！」

看到布布興奮的樣子，一直陪在他身邊的那名少女單手掩着嘴巴笑了出來。

「這樣啊……既然你這麼說，看來布布說的其他【伊比利亞獸人】的情況也是真的了。畢竟我在最後關頭昏了過去呢。」

【吸血鬼】消失到了漆黑的影子中，貝亞特莉切再次變得孤身一人。

「好。」

「嗯？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打擾了。」

如果是布布掌廚，走運的話基本就是來路不明的龐大肉塊，如果你不提出來的話他連鹽都不會加。由於他不怎麼在意火候，所以喫到半生熟的食物也不奇怪……但今天他還安排了一些應該是從菜園裏採來的蔬菜。他大概是考慮到了少女的健康吧。

她展現了遠比人類犬齒要銳利的兇險兵器。

「不行！你現在一定要喫東西！！」

身穿內衣的少女依然用毯子蓋住胸口。

「貝亞特莉切，這個和這個是最好喫的。給你吧。」

她身上也少了裝備。

「這是放在河裏凍過的，所以一定很好喫。【寶石蜜瓜】可是很稀有的，貝亞特莉切看到之後一定會很喫驚！」

「沒事的，布布。你不需要露出那種表情。」

【卡莉坎扎蘿絲】將空手的食指伸到了嘴脣之間。她勾起食指扯開了小小的嘴巴。

「【斯特莉歐娜】和妾身說明了來龍去脈。當時是正午時分，所以妾身沒能加入戰鬥。【伊比利亞獸人】們對妾身來說也是特別的，所以妾身要對拼上性命阻止他們暴走的你表示感謝。」

就在這個時候。

【卡莉坎扎蘿絲】淺淺一笑。

「爲何？」

布布擔心的神情已經烙進了她的腦海中。

「妾身是【吸血鬼】。」

這相當於有了後備計劃。就她當今的狀態看來，這應該是求之不得的東西纔對。

【卡莉坎扎蘿絲】。

她眼看着布布編出那些無比蹩腳的謊話。

然後她問道。

「布布會幫你的。長老他們都是因爲貝亞特莉切的努力才能得救。布布不可以就這麼坐着發慌。已經沒有時間了，所以一定要豁出去。所以布布這次會爲你使出全力的！！」

「嘛。」

大意了。

「……請容我拒絕。」

她對那份決心表達了敬意。

貝亞特莉切剛纔習慣性地將手伸向了腰間。那是在確認自己的西洋劍【兵輝】。雖然那只是很普通的手指動作，但她已經就此得出了真相。自己的【兵輝】已經被摧毀，她再也回不了地球了。

4

「哦？還真是少見。」

「嗯？」

然後是一道細微的聲音。

「……哪怕你真的崩潰，拋棄尊嚴而抱着這個希望不放，妾身也不會嘲笑你。因爲【伊比利亞獸人】事件，妾身是真的欠了你人情。就這一次，妾身可以向你保證。」

雖然費了一番功夫他才進步到現在這個樣子，但只要布布加上一點石鹽，那他做的飯菜還是很樸實的。鹽分和油脂都是很容易被身體吸收的東西。

「而且我又不是馬上就要掛了。我還有時間的。你就告訴我吧，布布。告訴我條件，爲了讓我去面對它。你能幫我去打破這個局面嗎？」

但正因如此。

「哇，可是這堆肥肉對我一個女生來說有點……」

「那好吧。妾身不會強迫你，但你已經受到誘惑了。知情和不知情的差距可謂天差地別。正如你們人類所說，溺水的人哪怕是稻草都會去抓。妾身會在幕後看着，當你逐漸被痛楚和恐懼壓垮時，你的決心又是否會動搖。」

「Boo！貝亞特莉切，快看快看！這就是【寶石蜜瓜】了！！」

因爲她還是隻有一件內衣，所以貝亞特莉切先將毯子裹在身上再走了出來。

「我知道。」

「嗯。根據阿比斯和西比爾所說的，你還剩下大約兩天！還有時間的，能做的事情我們都會去做，貝亞特莉切你一定會得救的。所以貝亞特莉切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喫飯！！」

在內衣上面裹着毯子，一個人留下來的貝亞特莉切輕輕嘆了一聲。

這單純是因爲她看到那個【伊比利亞獸人】快樂的樣子而感到開心，還是因爲看到他對人類產生了興趣呢？

那顆獠牙象徵着她的種族。

布布驚歎一聲後開始摸索自己的龐大臉孔。然而貝亞特莉切搖了搖頭。因爲她一直都扮演着姐姐的角色，想要瞞過她也許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吧。

雖然看起來就像是小孩子做的鬼臉，但其中的意義完全不同。

她會和營火保持一定距離，大概是因爲不喜歡非自然光吧。

貝亞特莉切陷入了思索。

「嗯？最好喫的就留給你吧。這都是你做的嘛。」

「那麼，你要怎麼辦？」

【吸血鬼】，【驚聞者】。

「……這次大概是不行了吧。」

「我們來討論下生命的概念吧。不死者對不穩定的靈魂沒有興趣，但因爲你搭上了唯一的性命爲【伊比利亞獸人】們而戰，所以妾身願意破例。你沒有了【兵輝】就回不了地球。而不回地球你就沒有生還的可能。在接下來的這兩天內，布布他們肯定會廢寢忘食地試圖解決辦法，但也沒有人能保證他們一定能在時限到來前找到突破口。」

即使他對【魔法】知之甚少，他也早該察覺到的。

「布布。」

然而。

【劍聖女】朝着那道柔和的聲音轉去，看到了一個與黑夜十分相符的來客。

「……你有聽說我還剩多少時間嗎？」

這是不能退讓的。如果出於這麼簡單的決定就改寫一切，那她就不能回頭了。這就是貝亞特莉切的看法。作爲在地球出生的人類這件事，其中的意義似乎比她想象中的更寶貴。

就好像是在說服他自己一樣。

沒錯。

「？」

那是一名穿着鮮紅色透明睡衣，能看到下面的漆黑泳裝的金髮幼女。不，雖然她身形嬌小，但身材說不定比貝亞特莉切還要豐滿……尤其是胸圍。

由於她的決心，什麼也沒有發生。

少女笑着搖了搖頭。

「？」

貝亞特莉切和布布圍着營火席地而坐，喫着很晚的晚餐。

布布不住地點着頭。

好好思考過後，少女慢慢搖了搖頭。

雖然沒有人能聽得到，但她的脣間仍輕聲吐露了這番話。

「……」

「今天布布還做了甜點哦。」

「不過。」

抱着灰色小豬玩偶的【吸血鬼】說着狡詐的語調，溫柔地直視着少女的眼神。

「我已經不需要去探索【迷宮】或者拯救世界了。這樣就能有更多時間陪着布布。感覺我從沒有在古朗茲尼爾好好放鬆過呢。這樣看來，其實也不壞呢。」

並不是因爲她沒有喚出覆蓋身體的鎧甲。是她喚不出來。

有那麼一瞬間。

僅僅如此。

「貝亞特莉切……」

「而你則在這時候接近我。是有什麼提議嗎？」

「沒什麼，沒事。」

「布布啊。」

語畢，布布走向了冷凍着水果的那條河。

貝亞特莉切淺淺一笑。

「啊，布布？」

「如果我接下來說的有所冒犯的話我很抱歉，但布布能夠毫無顧忌地依賴的人並不是『【吸血鬼】貝亞特莉切』。」

「你會前途多難啊。」

「由於大氣成分和星球自轉與公轉之間的細微誤差，導致你的人類身體無法在這個世界逗留過長的時間。那你只要變成地球人類以外的東西就行了。人類的血液的味道妾身不喜，所以妾身通常都是單獨以【伊比利亞獸人】爲目標的，但之前也說了，妾身這次願意破例。味道可以容忍。只要你提出來，妾身馬上就能把你變成【吸血鬼】。」

身邊只有停止了機能的阿比斯，變得孤身一人的貝亞特莉切習慣性地將手伸向了腰間，然後她慢慢嘆了一聲。

樹葉房裏沒有爐子，他大概是用外面的營火做的飯吧。布布急忙衝了出去。

往後退了一步的【卡莉坎扎蘿絲】在字面上迴歸到暗影當中，但她仍留下了最後一言。

5

當然，布布讓貝亞特莉切在樹葉房裏睡下後也沒有閒着。【白魔女】菲莉尼昂和【毆僧侶】阿梅麗娜已經在海岸峭壁上的淚水之洞裏建立了新的據點。即使現在所有人都因爲慶賀而放下了戒心，也不能就這麼把布布帶到滿是人類的旅館鎮裏，但她們也做不到在命懸一線的貝亞特莉切面前開作戰會議。既然平時的接頭地點都行不通，那就要找個新的了。

……布布不禁想道，自己的人生爲什麼至今爲止都毫無目標。

他用巨大的葉片搭建了房子，在森林裏覓食，有多餘的時間就會睡覺。自己真的沒有浪費人生嗎？要是他在這期間做了別的事情，將時間用在更有價值的地方上，那麼當珍視的人陷入危機時，自己會不會馬上就能找到解決的辦法了呢？

他變得怠惰了。

過去明明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布布應該明白自己當下的環境並沒有永遠持續下去的保證。然而他還是滿足於現狀。在和貝亞特莉切團聚的那一天，他是那麼的高興，於是就沒有再去努力了。

「Boo……一定要做點什麼纔行。」

那個海邊的洞窟也是魔王潔莉卡的財寶庫。雖然入口處會直面海浪起伏的沖刷，隨時都有可能被水淹沒，但往裏面走會有更多的坡道，海水基本不會影響到裏面。由於【迷宮】和這裏互不相通，所以這裏是個不會被小島上的其他人造訪的罕見空白點。

外頭的月光受到海水和巖壁的反射，使得內部充滿了淡藍色的光芒。眼前的景色被不同於火光或光蘚的奇妙光輝籠罩着。

「來了啊，布布。」

一個和身穿赤紅鎧甲的【劍聖女】長得出奇相似的人喚出了他的名字。是【賢者】。苗條的【皇家精靈】西比爾也站在她的身邊。

「我正在說明我們目前面臨的難題的調查結果呢。這裏的人都完全沒有解說的價值，所以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語畢，戴着眼鏡的【白魔女】和身爲警察的【毆僧侶】都露出了很難看的臉色，但不久前還是敵對關係的這幾個人會碰頭就已經很不尋常了。

淚水之洞的藍光混入了火星的赤紅。

【賢者】打了個響指後，洞穴裏的景色就改變了。就連粘稠的黑暗和充當背光、阻擋視線的淡藍色光芒都是隱藏近在眼前的解答的幕布而已。

洞穴的牆壁和天花板都擠滿了彷彿是用木炭畫出來的黑線組成的幾何圖形。當然，這不是塗鴉那麼簡單。線與線的交叉點上都標着一個符號，似乎是在掌控着某種『流向』。

「嘛，簡單來說，這就是貝亞特莉切所使用的【兵輝】的電路圖。」

【賢者】流利地說明着。

貝亞特莉切一直握着的那把西洋劍。其劍柄裏面，就塞滿了這些覆蓋着洞穴內所有表面的電路。

「這是一臺京濱精美製的異邦人D-508ex。畢竟她被幽禁在『魔法離宮』這麼個誇張的地方，我真沒想到她用的是一款上市產品的改裝版。她的女僕們似乎都很有水平，她們將軟件方面超頻過後，使得配置大幅領先於其他同期型號呢。」

「……怎麼話題推進了那麼多？那你剛剛對着我們陰陽怪氣兩個小時是幹什麼……？？？」

離開森林來到海灘上時，布布不假思索地喊了出來。

阿梅麗娜的指尖摸索着她那纖細的下巴，一邊思索着。

因爲這並不是把人送走就完事的。特意使用【登入】和【登出】這些用語有着其中的意義。只有當安全抵達得到了保障，這種在兩個世界之間來往的技術方可被稱爲傳送系統。換言之，除了「從哪來」和「到哪去」以外，在「人」的這一環節上設置了強大的保險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必須得恰好傳送一個人的100%，而不能是99%或101%。

「布布，你和那些手掌大的【妖精】們是朋友吧？馬上和她們取得聯絡，拜託她們幫忙。」

阿梅麗娜對此無話可說，但她似乎也沒有完全信服。

「可是……」

那個眼鏡大姐姐的語氣甚是無奈，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了。

「就是這樣。看來無知者也懵懵懂懂地達成理解了呢。」

【賢者】綻放了絕不會在其他人面前露出的微笑，一邊鼓起掌來。

「我們是有時限的，甚至幾乎不到兩天。我對拜託【妖精】沒有意見，但以防萬一，我們是不是應該同時着手一些保險手段比較好？」

在布布原來的作息中，他每天都要花上半天時間去採集食物。即使是緊急情況，他還是離不開食物和水的。所以這都是必要的工作，然而仔細一看就能發現一點端倪。他採來的全是長在樹上的果實，而不是在同爲生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智慧狩獵中打回來的東西。

【賢者】輕輕呼出一口氣後，幾道火星從她的手掌流出，在遍佈洞穴表面的電路圖上的某個部位打轉。本職是巫女大學生（？）的菲莉尼昂覺得這就和講堂白板上的激光筆差不多。

要是貝亞特莉切醒來時自己部件了，她也許會起疑心的。

「Boo？是要她們來做藥嗎？」

「可是，以微縮膠捲爲例，將裏面的東西擴大到肉眼可見的程度得佔多少地啊？……說起來是很簡單，但在半導體的層面來看，那比一根頭髮還要細個幾十倍吧？還是幾百倍？就算西比爾的那什麼祕寶有着足以匹敵電子顯微鏡的開掛效果，實際動手的部分肯定沒有那麼簡單吧。」

「早上好，布布。你上哪去了啊？」

歪着腦袋的布布拼命地轉動着腦筋。

「確實如此，但我也做好了準備。」

在那裏的是一把收在鞘中，通過連接數臺【兵輝】的殘骸、強行提升了演算能力的拼湊西洋劍。因此她應該很熟悉連接破損【兵輝】的辦法。

「Boo？」

「Boo。布布醒的時候肚子餓了，於是就去收集今天的食物。」

【冥府】那頭巨大海洋生物的腐爛屍體應該還在這片沙灘上纔對。明明不久前還從那上面收集了巨大的種子來登天，但當時看見的黑色腐肉已經快完全消失了。這應該不完全是那些清潔海灘的小龍蝦和螃蟹做的好事，肯定是翻騰的波濤把那些東西都捲到海里去了吧。

「我對那些人的技術水平無可非議，人力確實也是有用的，但是貝亞特莉切本是個爆級戰士，而這個身份是一把雙刃劍。在出人頭地的時候，她的功績會獲得認可，可一旦她開始衰落，人們就會抓着她的缺點不放和她作對。這時候恐怕是真心請求協助也不會有人來吧。在最壞的情況下，說不定會裝成協助的樣子來對她下毒。」

「你的意思是，現在不能直接調查軟件，得先將燒壞的硬件迴路重新連接起來才能打開它嗎？」

雖然這麼說是在潑冷水，但她還是開口了。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纔是關鍵，那也就不必擺出一副洞穿一切的臉色了。

「貝亞特莉切在做什麼？要是因爲肚子餓才醒的話，布布把最大的給你吧。」

除去個人的善惡和喜好，組織利益也是構成人類的旅館鎮的重要一環。如果日本政府直轄的『魔法離宮』的打手退場的話，肯定會有國家和企業在勢力平衡上得到好處。

「雖然你一個人去拜託的話我不會阻止你，但我是不會協助這種無用功的。我現在之所以會在這裏，全是出於對努力揭露硃紅病的病因以及從中將長老他們解放出來的你們所表達的敬意。可不要以爲我的協力是無限制且無窮無盡的。」

即使布布是頑強一頭霧水，正在咬緊牙關拼命地試圖彌補自己落後的部分？

「嗯？」

身穿赤紅鎧甲和白色迷你裙的【賢者】歪嘴一笑。

「啊！都快要完全沖走了！！」

「手藝好的人不僅僅是那些【妖精】。旅館鎮裏也聚集了很多不同的人。去拜託他們怎麼樣？現在剛解決了【硃紅獸人】的問題，那些都在興頭上又沒有別的事做的人也許會一口氣答應下來呢。」

「這和事情是否會發生無關。一旦你不能根除這個懸念，就會對工作資源造成浪費。你不都說了嗎，時間不多了。這個時候還想分心去管陰謀嗎？」

「寫信，寫信……」

「雖然線路比頭髮還細，但要鋪設新線路就要有很多純金。古朗茲尼爾只是個三天就能繞一圈的小島，而貪心的人類們會把從【迷宮】裏的【機關】身上奪來的齒輪當成貨幣，而不是用金子。雖然我不知道島上埋了多少，但和能夠在交易所論克買的地球不同，在這裏應該會很難弄到。這件事可以交給你嗎，布布？」

「喂，這麼說轉移功能本身是完好的嗎？」

「

這就足夠的話

，那也不必依賴那把壞掉的西洋劍了。畢竟布布掛在腰間的那把鈍器也是【兵輝】啊。」

「嗯……」

「Boo。一起去海邊看看吧。」

「……」

在貝亞特莉切不解的視線下，布布將一塊薄木片放到了樹葉房的天花板邊上。雖然他寫不了幾個字，信息也幾乎完全是由圖畫傳遞的，不過那些【妖精】們來了應該就會看到。雖然情況已經不能更壞了，但反擊就要開始了。

「看在你願意承認自己的無知的這份勇氣上，我就解釋給你聽吧。哪怕數據是斷片的，也可以利用斷片之前和之後的數據羅列來推測和填補空白的部分。想象成電影或者動畫片的幀數會比較簡單吧。只要不是消除了十分鐘或者一小時的程度，只是膠捲的一兩幀的話，問題不算大。這種空隙是可以彌補的。」

他慢了一步。

「……我時不時會看到幫人恢復手機或者閃存裏的丟失數據的廣告，可實際上那種東西真的那麼好用嗎？」

「？」

他離開淚水之洞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要想恢復數據，就必須仔細確切地弄清楚破劍裏面到底剩下多少情報。」

「也不用那麼悲觀，需要修復的地方比一枚郵戳還小。」

「……女生在生活中是每天都要泡澡的。我記得，如果在那邊的河流邊上挖個洞就會引出溫泉，然後用河水來調溫就可以了是吧？」

「……這……」

和不得不回地球休息的菲莉尼昂和阿梅麗娜分手後，他急匆匆地跑回了在半山腰的樹葉房。

畢竟在布布到來前她根本就沒有講解的意思，浪費了大量時間的【賢者】仍是一臉從容。

面對布布的質問，那個長耳朵的苗條少女嘆了一聲後答道。

「意思是貝亞特莉切的名字就寫在她的劍裏面嗎？因爲名字被抹掉了，所以只要再寫進去就行了？」

但是，【賢者】真的有在引導那個聰明的大腦嗎？

提出這個建議的阿梅麗娜沉默了。

「嗯。那貝亞特莉切你就去泡澡吧。」

【賢者】打了個響指後迸出了幾道火星，在布布的腦袋上盤旋着。

在最壞的情況下，說不定還會有人趁她睡在樹葉房時發起襲擊。這次營救計劃本身就已經和走鋼索無異，這時候根本不想去考慮節外生枝的可能性。

「你說無用功……？」

當然，其中是有理由的。

現在他沒時間去打獵了。

阿梅麗娜單手叉腰問道。

眼看着貝亞特莉切對自己投來了好奇的視線，布布慌忙用雙手捂住了嘴巴。

雖然只是晚了幾秒鐘，但他就仍對這股油然而起的挫敗感輕輕咬緊了牙關。

而且，正是人類在掌控由【兵輝】作爲代表的【魔法】。讓人手來解決這件事確實是最妥當的。

一隻大手捂着嘴巴的布布歪起腦袋，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停止了思考。爲了不讓身體被過於強韌的肌肉撕裂，【伊比利亞獸人】會使用超級電腦一般的大腦去控制每一根肌肉纖維。雖然他現在聽不懂，但他肯定能學會的。只要在時間用光前達成理解就好。因爲【賢者】和長老他們生活過，所以對此十分了解的她是在儘可能地將更多的信息塞入布布的腦袋中。

說到這裏，【賢者】笑了笑。

「Boo？可是西比爾的那個寶貝不是能看透一切嗎？」

「嗯，說的也是。聽說在很久以前，有一些只是看一眼唱片上的紋路就能讀出五線譜的奇人存在，可如果讓他們去看智能機的光滑表面，也不可能讀懂作爲壓縮文件存在機體上的歌曲呢。嗚呼呼～」

【賢者】稍微考慮了一下。

6

然而【賢者】搖了搖頭。

雖然只有果物的早餐對布布來說是不夠的，但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他發現貝亞特莉切好像很喜歡喫那些果子。說不定那個份量對她來說就剛剛好吧。

「我一開始練習使用的時候總是彈到自己的長耳朵，所以它的威力對我而言可謂刻骨銘心……另外因爲您剛剛的侮辱，再喫我一發。」

「我就順便聽聽好了。你的具體計劃是？」

【賢者】點了點頭後單手擺在腰上。

但那也就是說……

雖然他沒有知識和技能，但布布也要用他能辦到的事情來彌補這些缺陷。時間本來就很傷了，現在可不能腦袋空空呆站着。

眼看着獵人追趕着逃竄的獵物，阿梅麗娜有點不耐煩地問道。

「要從零開始複寫賬號設定的話會很困難，所以我們要做的是修復提取出來的破損數據。當然，留在毀壞了的西洋劍裏面的數據是不完全的，不能直接搬過來。但那就是說將空隙彌補起來就行了。」

「【兵輝】裏面是一堆由比頭髮還要細的純金製成的回線。普通人類根本操作不來，你剛剛也聽到了，西比爾的祕寶提供的感官增幅或許也不足以讓手指完成這項工作。但是呢。擁有優秀工藝技術的【妖精】就不同了。畢竟她們甚至能用【土蜘蛛】的絲織出一整條絲帶裙，要操作比頭髮還細的東西應該難不倒她們。雖然她們有着不喜歡和鐵或銀打交道的習性，但應該不會牴觸金。」

【賢者】已經見識過太多以【魔法】爲中心產生的慾望，她輕蔑地笑道。

要是貝亞特莉切如今的脆弱一面暴露了呢？

「一百分，布布。」

當然了，即使布布將那把既像圓木又像鋼筋的搭檔直接交給貝亞特莉切，也是無事於補。

「……雖然我聽不懂您的話，但您在取笑我這一點我還是明白的……」

「布布，今天有什麼安排啊？」

管理權限並沒有寬鬆到單純借別人的來用就可以。

這樣看來，以單純出於報恩而聯繫起來的古朗茲尼爾的【亞人】們爲中心組隊，確實是更有效率的做法……

「要去拜託【妖精】們，這個布布是理解了。但布布只能做這個了嗎？布布還可以做什麼？」

「有我從地球上的廠家那裏拿來的圖形，還有西比爾那件能夠看透一切的祕寶，我們互相對比之後就發現了缺少的東西。而損傷最嚴重的是這個地方。」

「布布，只有你才能聯繫上那些戒心重的【妖精】。說起來，也只有你能聯繫上在歷史的暗影中活動的【賢者】。這就是你走過的路所累積起來的力量。現在就自由使用那些王牌吧。」

「這是保存了管理者權限，也就是『這件【兵輝】的主人是誰？』的個人認證區域。用手機作比方的話，就是存着所有賬號設定的SIM卡吧。要是修不好它，貝亞特莉切就回不了地球。」

兩人順着沒有鋪過磚石的山路走下了平緩的山坡，一路上聊着瑣碎的話題：比如說如果這裏鋪了礦車軌道就好了，不過【伊莉安娜】肯定會不開心的，諸如此類。

在回家的路上，他摘了幾個長在樹上的【飽肚蘋果】和【果腹香蕉】，然後他發現裹着毯子的貝亞特莉切已經走了出來。

即使是採集食物都感覺是在浪費時間。

這時候，布布問道。

「呵。呵呵呵你在說什麼啦……好疼!? 這、這個平面精靈亞馬遜女居然用弓弦彈我的胸……!? 」

「我確實看得見，但我說明不了。只要我將電路圖那些肉眼看不見的紋路照抄下來，【賢者】確實可以基於她的規則畫出正確的圖形，但是這個什麼……dianzichengxu？這個概念本身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過異常了。」

「被你這樣盯着看，那個夢想已經破滅了啦。」

貝亞特莉切拂過臉上的髮絲，眺望着在早晨的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海面。

「這地方還真是變乾淨了許多，但似乎還不是很適合游泳呢。」

「Boo。也只能一步步來了。魚兒也是重要的食物來源啊。」

語畢，布布走近了一塊殘留在沙灘上的腐肉。

他回想起了在黎明到來之前，【賢者】在淚水之洞說過的話語。

「真要說的話還有北部的山脈。西比爾的祕寶應該能準確定位到所有的金礦，可現在沒有把它挖上來的時間了……【冥府】這邊的可能性應該會更大。【冥王】是強行加固過那頭腐爛的海洋生物來維持它的生命的。也就是說，它肯定有着作爲機械的一面，上面會有很多純金線路。我們需要金子不假，但份量並不會很多。收集一些那個廢料再從裏面提取出來應該會更快。」

那些沙灘清潔工是喫不了這種硬物的。

如果只有大量的奇怪機器零件留在沙灘上那就最好了，但布布還沒有那麼走運。他將雙手伸進那坨黑色的東西里摸索着，想要找出所有感覺不對勁的東西。比如說粗纜線，薄薄的電腦芯片或者由重金屬製成的電路連接器等。因爲布布並不知道哪些能用，於是他就將所有看起來像是人工物的東西拔了出來收集到一起。

「啊啊，真是的！我受不了了！！」

嘩啦的一聲傳進了布布耳中。

「布、布布？這裏沒有別人吧？就只有你一個吧!? 」

那是貝亞特莉切解開裹在身上的毯子的聲音。那個變得只穿一件連體內衣的少女踢踏着時漲時退的海浪，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她笑的像個孩子一樣說道。

「布布！這些海鳥居然飛得這麼近。這附近說不定有魚羣呢。也許這也是託了【冥府】的福吧！！」

「那布布把這個給你吧。」

布布遞出了一張像是佈滿了小眼的網一樣的東西。那是他從其中一堆黑色廢料掏出來的。那原來應該是裹着某種巨型內臟來支撐它的東西，但其用途則不明確。

雖然她剛剛還說過這裏似乎還不是很適合游泳，但貝亞特莉切現在卻用雙手抓起那張網蹚起水來。大概是海浪對雙腳造成的阻力超出了她的預想，她往前栽去絆了一跤，然後渾身溼透的她投出了網。

就在這個時候。

「布布。」

「！」

沒有這些山峯和山谷纔是最好的。

聽到正後方傳來了女性的聲音後，布布的肩膀顫了一下。

「這裏和這裏，線斷了。」

也沒有必要操之過急。

她們將失敗的戒指扔進了一口被火加熱的煤鍋來將其溶解。當然，鍋的尺寸只是對她們而言很大，實際上只有一個食物罐頭的大小。

營救貝亞特莉切的行動能否成功，全看他們能否維持住「只要對那個頂點唯命是從就好」的前提了。

「快看哪，布布。真的有魚羣在海岸邊聚集了起來！這下要大豐收了，你從那邊把它們趕過來。快啊！！」

最終做出來的是一枚能讓人戴上的戒指。

「愛麗絲！！就你多嘴！！！！！！」

作爲妹妹的愛麗絲用雙手抓住金絲，繞到了她的手腕上。金絲一邊像豪華白身魚料理上面的網狀醬汁一樣縱橫交錯，其光澤越發亮麗。它獲得了作爲一根金絲時所沒有的板狀厚度。且外，做這種精密的金屬手藝時，線是不可以斷的。它必須像一筆畫一樣從頭到尾都是相連的。

「有什麼是布布可以做的嗎？」

當然，她們必須重複到能做好爲止。

「無論是好是壞，爆級戰士的一舉一動都是受人矚目的。工作方面怎麼樣了？」

【賢者】的手掌推着他的背，然後布布就被一股絕對無法從她的外貌看出來的力量從黑色廢料的後方趕了出來。

這和人類對【驚聞者】的態度是一樣的。

對於生活在大自然世界的【妖精】來說，她們無法理解控制電流來進行海量演算的半導體背後的精密理論，但她們也知道自己的實力是必須的，而且現在受到了考驗。

「Boo！魚啊，快聚集起來——！！」

「目前來說，暫時還沒有收到要趁貝亞特莉切虛弱的期間去直接襲擊她的風聲。但一部分有點頭腦的人已經開始察覺自【伊比利亞獸人】一戰以來，沒有人能在地球或古朗茲尼爾聯繫上貝亞特莉切。當然，他們一開始都會假定她是在大戰過後回地球休養了。但並沒有跡象顯示她回到了作爲家園的『魔法離宮』，而她也沒有參加旅館鎮的慶典。同時也不會有人覺得她會這麼快就投身於【迷宮】探索……說不定，有人會將這些傳聞拼起來後發現有地方不對勁。」

「不要喪氣，這不光是愛麗絲的技術問題。看這裏，在捏金絲的時候隆起了一個小包。這樣就用不了了。它的厚度必須是均勻的。」

「嗨呀。」

「畢竟這個問題本身就沒有打算要公佈啊。」

「我沒事。比起我的事，現在要集中精神啊，愛麗絲。現在只要能找到手感就是重大的突破了。雖然沒有直觀的標杆，但進步的小石子已經逐漸壘起來了。只要不讓石塔倒下就能成功。終點一定就在眼前了。」

所以，必須要在士氣最高的初期一發成功。

「謝謝你，【賢者】。」

7

如果有人不知道那場戰鬥最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卻還一再追問貝亞特莉切的所在，那這個人肯定是不懷好意。

只要有喫的，就不必擔心。

她睜圓了雙眼，然後又重新露出了微笑。

雖然菲莉尼昂和阿梅麗娜都可以監視充滿慶典氣氛的旅館鎮，但她們畢竟是人類那邊的。雖然乍一看她倆都會帶着嚴格的態度去視察，但那裏頭果然還是摻入了些許對人類的「期待」。她們會懷着「再怎麼說也不會這麼過分吧」的想法，而對惡意視而不見。要想觀察未曾從【冥府】戰中恢復過來的旅館鎮，最好是交給外人來。只有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上，纔是正確把握當下情況的最佳人選。

實際上，等待金塊溶解和冷卻的這段時間所造成的精神負擔，遠比集中精神在手工上來的嚴重。大概就好像伏在桌子上開通宵的時候不覺得累，可一旦靠在椅背上，感覺就好像再也起不來了一樣。

「真正的工作在今晚開始。」【斯特莉歐娜】流利地道出了意義重大的話語。「時間還剩了一點，但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如果行不通，恐怕就沒有再想辦法的時間了。失敗會讓緊張的弦崩掉，這之後的工作恐怕也無法發揮最佳水準了。」

失去了【兵輝】回不了地球的貝亞特莉切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但要用新任務來完美地填滿日程表是不可能的。收集素材、學習正確的技術等工作都需要花費時間。而且一次接下太多工作，只會什麼都做不過來。

「Boo。」

就算【賢者】和西比爾有着鋼鐵般的意志，也不是人人都跟得上她倆的速度的。而在沒有後備人手，每一環都是計劃關鍵的情況下，連一個人的損失都是不能允許的。一直處於頂點的【賢者】她們到底要怎麼遷就計劃

最薄弱的環節

還很難說。

「沒有必要和整個旅館鎮開打。老身不都說了嗎，只有少數幾個有頭腦的收到了一點風聲。只要確保這個信息不在其他人之間擴散開來，就能將事情壓下來了。咱們去旅館鎮走一趟。趁着喧鬧的慶典氣氛悄悄接近那些聰明人，

好好警告一下他們

，就能爭取到很多時間了。」

他們並不是因爲喜歡纔去調查【驚聞者】。是因爲害怕或憎恨他們，所以不盡力去搜刮一切相關信息就安心不下來。而一旦發現了什麼軟肋，就是時候去補刀了。【斯特莉歐娜】和【卡莉坎扎蘿絲】對此都司空見慣了。

就是在那一天，因爲貝亞特莉切在教年幼的布布釣魚，才湊巧救了他一命。如果襲擊沒有發生，教會他抓到很多魚貝亞特莉切也許就會更快被村民們接受了。

面對布布的疑問，散發着藍光的洞窟深處飛過來了什麼東西。他用大手接住，發現那是一個裝滿了冒着泡泡且顏色鮮豔的液體的三角燒瓶。

「嗚誒!? 」

【賢者】將所有廢料溶解並單純將純金提取出來後，共計只有不到10克。半導體的世界是微觀的，所以這並不奇怪。

真要說，好好花時間來確保西洋劍的修理不出差錯纔是重點。

一根比頭髮還細的金絲很容易就會融入到風景中，即使是小小的【妖精】們，只要一個不留神就會弄不見了。金絲就像翅膀一樣聚起空氣，無視引力，毫無秩序地在空氣種左右搖曳着。

「這堆廢料我會帶走，但我不想被貝亞特莉切發現。你去吸引她的注意，找個機會把她從海邊引開吧。」

但那並不包括【驚聞者】們。

要是金絲斷了，信號就傳不過去。要是厚度不均勻，電阻就會出現誤差，有可能引起過熱或起火。正如同道路突然變窄會引發堵車，電流也是需要交通管制的。【兵輝】裏用的半導體背後的歷史，就是在一枚芯片上儘可能地塞更多的「道路」和「交通燈」的競賽，看誰能提供最多的交通管制。順便說下，由電池和鋁箔製成的簡易打火機的原理就是利用了這一點，通過故意引發堵車來生火的。

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時候在這片開闊的沙灘接近自己的？隱藏在其中一堆黑色廢料後面，不讓正在蹚水的【劍聖女】看到自己的【賢者】在嘴脣前豎起食指，對着布布眨眼示意。

「所以說。」

在海灘上拿着漁網的貝亞特莉切衝他笑道。

太陽下山，夜幕降臨了。

「嗚——。既然姐姐這麼說，那我再努力一下好了……」

「到頭來旅館鎮裏的人類都不打算出手是嗎。哪怕是她拯救了他們的世界。」

這是結合了純金的光澤和昆蟲翅膀般透明美的至高工藝品，可就在摩爾根長老來回飛翔，視察那枚用【土蜘蛛】絲掛在枝頭上的戒指時。

因爲一旦滾下了山谷，也許就再也爬不上來了。

「姐姐，你的手還好吧？沒有疼吧？」

在森林裏的【妖精】村落中，傳出了這樣的聲音。

所以梅麗狄安娜沒有乾等着，而是在空手練習鑽頭旋轉的動作。

「不，是我該謝謝你。我還以爲自己永遠也不會從【伊比利亞獸人】的口中聽到這句話了。我也要感激你爲長老他們做的一切。」

「啊哈哈！布布，魚都從你大腿之間跑掉了！！」

【妖精】的女王【斯特莉歐娜】答道。

這個過程已經重複了無數遍了。

8

聽到這句話後，那個和貝亞特莉切如此相似卻又不同的人一下沒有緩過來。

身穿紅色透明睡衣的【吸血鬼】輕輕撩了一下金色的長髮。

而收集食物的時間可以被分配到做別的事情上。

「什麼意思？」

「時間是夜晚還真是太好了。畢竟長老他們的事件偏偏不合時宜地發生在早上呢。」穿着睡帽和透明睡衣的【卡莉坎扎蘿絲】撫摸着抱在懷中的灰色小豬玩偶，面無表情地說道，「那麼

防波堤

該設置在哪裏呢？既然機會只有一次，那就應該排除所有的干擾纔對吧？」

正是因爲【妖精】們能製造【土蜘蛛】絲的紡織品所以纔會承擔這項工作，然而純金的可塑性遠比纖細但堅固的蜘蛛絲要高。如果問題只有金絲會斷裂，那隻要多加小心就好了，然而越是集中精神，均等厚度這個條件就似乎越難達成。這和傳統的工匠是一個道理，通過不斷的練習來找到手感比單純的理論要更加重要。

「呃，能量飲料就是……呃，具體解釋起來有點麻煩。就是一種依靠補充糖分和各種營養來提升大腦運作效率，利用合成糖和合成香料和碳酸來掩蓋化學物味道，總而言之到頭來就是充滿了咖啡因的不可思議的飲品，嗯……」

「布布先生應該沒有開過通宵吧。那是我準備的能量飲料。因爲那傢伙之前說我做不出來，我不服氣所以就做了。」

現在沒時間等它自然冷卻了，【妖精】們立刻將融化後的顆粒倒進了一桶水裏。隨着獨特的蒸發聲，桶裏冒出了大量水蒸氣。純金和玻璃不同，它的其中一個長處就是即使暴露在極端的溫度差之下，在微觀的層面上也不會受到任何損傷。

本來就只有手掌大小的梅麗狄安娜正在用那雙更加袖珍的手掌做鑽頭一樣的旋轉動作，對那份閃着金光的貴金屬施加壓力。雖然金的熔點是1063攝氏度，但因爲它本身就很柔軟，所以沒有必要加熱到那種程度。

而剛纔也說過了，收集食物是無時無刻都不可鬆懈的工作。自然定律不會顧及個人情況，救贖和死亡的冰冷指尖會平等地指向所有人。

因爲在她抑制住自己的力量時，那個銀髮少女就和人類沒什麼兩樣，所以她養成了溜進旅館鎮去偷人類的玩具和零食的壞習慣。她已經在進行日常散步的時候稍微繞了點路，觀察過人類們的情況了。

「搓啊搓啊……」

大豐收這個字眼，令布布回想起了村落遇襲的那一天。

「嗚、嗚——！！請不要詆譭姐姐的手工！！」

「……姐姐，你這個搓手動作就像【剩菜七彩蠅】一樣。」

「搓啊搓啊搓……還是應該搓啊搓再搓搓？」

「嗯。」

「？」

不過，金的這些性質是個優點。

讓貝亞特莉切在樹葉房好好睡下後，布布來到了海岸邊的淚水之洞。雖然日夜之間的生態系統各不相同，他也害怕鬼，但現在一定要忍住。

「簡單來說，就是去和貝亞特莉切玩啦。快去。」

而她的妹妹對這份嚴謹的態度有所看法。

身爲眼鏡巨乳姐姐的【白魔女】菲莉尼昂解釋道。

「……要是被貝亞特莉切發現了的話會很麻煩，你不要聲張。」

9

而且一次奇蹟般的成功是不夠的。必須要獲得重複一千遍也不會出差錯的可靠技術纔行。

「看來你已經收集到不少了。有這麼多的話要提取所需的純金應該不成問題。剩下的我會做，把火候管理交給我吧。」

「Boo……大家都到了嗎？」

貝亞特莉切自然也有人類夥伴，但是菲莉尼昂、阿梅麗娜、維爾德芙勞、胡德拉、古阿嘉赫和露薩爾卡那些關心她的人，全都在和長老的一戰中站上了前線。

改變團隊制定的計劃遠比個人制定的計劃來得困難。

從幽靈船的棺材裏爬出來後來到了充滿紅樹林的南邊森林，矮小但豐滿的【吸血鬼卡莉坎扎蘿絲】說道。

因爲金的性質不會輕易變化，所以不用擔心它變得用不了，在正式操作前用同一份純金練習多少遍都沒有問題。

一克的純金可經由錘擊而延伸到三千以上。當然，這並不是指重量的千克，而是長度的千米。因爲純金很軟，所以它不必像鋼或銀那樣擔心金屬疲勞的問題。金在室溫下不會生鏽，還能夠免疫除了王水和混汞機以外的大多數化學物的侵蝕。

能不能修好那把西洋劍【兵輝】，貝亞特莉切能不能獲救，全看那些實際操作的人們的技術了。

聽取着說明的布布，臉色變得越發不安起來。

大概就好像對着火星人解釋流行的碳酸飲料：「這黑乎乎的東西很甜很涼很多泡，雖然超流行但卻沒有人知道實際是怎麼做的，而且癮頭很大」，結果聽起來就好像在描述什麼毒藥的感覺。

眼鏡少女身邊的阿梅麗娜拿着一個一模一樣的三角燒瓶，她將塞子拔掉後一口灌下了裏面的東西。

「總之這玩意無害的，喝吧。」

「知道了。」

解說了那麼一大通的菲莉尼昂在洞穴的牆壁上不斷摩擦着額頭，但有時候行動就是強於雄辯。

布布模仿着阿梅麗娜的動作揚起腦袋，喝下了三角燒瓶裏的東西，然後他眨了眨眼。

「呃呃……這、這是什麼……？」

「啊，這是那傢伙趁着這裏是異世界而【調合】的，對於第一次喝的人來說可能是強了點。按照日本安全標準來的話，一瓶是絕對不可能塞那麼多咖啡因的。」

「請不要用這種只是在糖水裏塞一大堆咖啡因的說法好不好。只是完美的分配剛好需要用很多而已，爲了維持帥氣成熟女性的形象我可是故意沒有提自己花了多少工夫，但這絕對是隻有最強的爆級治療師才能做出來的東西。再說這可比那些和慢性毒藥沒什麼兩樣的進口貨好多了好吧！！你不拿我開涮就不舒服嗎？？」

「說到頭來充滿了咖啡因的人不就是你嗎？」

兩人一邊拌嘴一邊往淚水之洞走去，那裏的準備工作已經進行得熱火朝天。【賢者】、西比爾、梅麗狄安娜和愛麗絲都在場。貝亞特莉切的破損西洋劍及其劍刃都放在地上，所有人都以它爲中心站成一圈。大家都帶着自己的「武器」。【賢者】拔出了拼湊西洋劍，西比爾戴上了嵌着三重青色寶石的頭環，手掌大小的【妖精】們的手中則拿着純金。

【賢者】轉向了這邊。

「……時間剛好。那就開始吧。」

「我們該做什麼？」

「【白魔女】就從殺菌消毒的角度來製造一片無菌環境。【毆僧侶】就利用大型障礙物調整洞穴的氣流，從而調整溫度和溼度。只要你們兩個能建立一個加工半導體的淨室就萬事俱備了。」

掌握了所有【屬性】的【魔法】的【賢者】應該也能做到菲莉尼昂和阿梅麗娜的特長才對。她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爲了能夠全神貫注於提取並修復貝亞特莉切的破損西洋劍中的數據。

另外……

「布布，你負責做記錄員。貝亞特莉切的生死，全看她能不能靠【登出】安全回到地球。一旦她回到地球，要修復【兵輝】還是做一把新的都不成問題，但爲了以防萬一，我還是想提供所謂的售後援助。你要記住這裏的所有步驟，以防日後發生什麼不測。要是又發生了什麼情況，作爲一直在她身邊的你肯定會第一個察覺到的。」

僅僅是救了她還不夠。

爲了能讓她繼續前進，必須要做好日後發生同樣情況也能應對自如的準備。

「破損的部分太多了……這樣下去，哪怕提取了數據，推測數據之前和之後的部分來填補空隙的手段也是行不通的！！」

『喂、怎麼回事啊!? 自律神經受損的後果有這麼嚴重嗎!? 她沒咬到舌頭吧？貝亞特莉切，張嘴、快張嘴啊你個笨蛋！！』

要是不能在士氣旺盛的時候成功，就會陷入谷底，再也無法恢復過來。

就這樣，沒有得出任何確切結論的衆人離開了淚水之洞。

阿梅麗娜是這樣說道。

要是讓貝亞特莉切一個人待着，一旦她的情況惡化，還有誰能照顧她？動不了的阿比斯是指望不上的。如果當時布布在她身邊……或者去拜託【伊莉安娜】、維爾德芙勞或者其他的什麼人，那情況從一開始就不會惡化到這個程度了。

深夜時分。

明明所有的步驟都沒有出錯纔對。

她被咳出的血塊堵住了喉嚨，四肢正輕微抽搐着。

「嗯，我在『

看

』了。」

那些在窗口中高速飛過的文數字字節對於布布和梅麗狄安娜她們來說十分陌生。不，恐怕連來自地球的菲莉尼昂和阿梅麗娜也理解不了吧。但看在眼裏的布布卻發現有地方不對勁。明明是文數字字節，有些地方卻只有一個個黑點。既不是數字也不是字母的字節正在逐漸增加。窗口中飛過的字節充滿了毫無意義的空白。

畢竟那個【賢者】的口中居然發出了疑問，居然出現了連她也沒有預料到的狀況，這已經足以作爲災難開端的兆頭了。

但這看起來是凶多吉少。

在烏雲密佈的天空下，菲莉尼昂對無言地拖着腳步回家的布布輕聲說道。

「我知道啦！」

貝亞特莉切能得救嗎。

說的沒錯。

「那，這是什麼意思？」

「明白。」

空氣似乎突然變涼了。

「愛麗絲。」

全員之間早已達成了無言的理解。

「嗯……」

「愛麗絲。」

「我捕捉到氣流了。接下來我會調整箱子的形狀來確保目前狀態停滯不變，爲工作間儲存空氣。」

在【冥府】戰中，她曾經在不靠有線連接的情況下就遠程操作了貝亞特莉切等人的【兵輝】，看了裏面的【截圖】照片。雖然【劍聖女】要用纜線和阿比斯相連，但【賢者】沒有這個需要。

無論如何，時限都會到來。如果不想幹等着災難到來，那就無論如何都要掙扎下去。

但言下之意就是，她也不知道有什麼正確的辦法能夠修復丟失的數據。

在那片噁心的沉默中，在窗口中高速飛過的文數字字串也停了下來。

所以。

「……找到了。西比爾。」

即使完美地完成了所有工序，貝亞特莉切也無法得救。

布布明白這一點。

布布的腦海凍住了。

太天真了。

她時不時會用棉籤擦着【妖精】們眉間的汗水，但沒過多久，西比爾就睜開了雙眼。

她望向了自己的戰友後說道。

布布他們並不是知道能贏纔會戰鬥。他們肩負的重擔可沒有輕到只是因爲落於下風就可以放棄的地步。

明明應該成功的。

「……布布先回家。Boo，布布要調整好精神。」

回過神來，太陽已經升起了。

這個反應如果是從普通人的口中冒出來，也許是很正常。

所以。

好歹不是在最後關頭才知道的。時間還有一天。就算什麼也不做，終結也仍會到來，但還有一整天的時間。所以不會有事的。貝亞特莉切又不會立刻消失。只要回到樹葉房就能看到安然睡下的貝亞特莉切。房子裏有着一個確切的存在。

他看不到答案。不，也許他其實是明白的。哪怕他上不了前線，只能傻傻地左顧右盼。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希望能有個聰明人來消除這股愚昧的不安感。

如果她修好了【兵輝】後還是用同一把，那就得繼續對它進行監控。要是換了新的【兵輝】，那也有遭到同樣的方式破壞的風險。只要是發生過的事情就會有再次發生的可能。

「這……這麼說還有機會。貝亞特莉切還是會沒事的。Boo，她要是能快點好起來就好了。布布想和她一起玩。就讓她見識一下布布提升過的釣魚技術！！」

梅麗狄安娜搓出了比頭髮還要細的金線後，愛麗絲則遵從西比爾的指示，將從線路板的裂口中露出的破損回線給連接起來。在半導體工廠中，這種回線是以縫紉機一樣的東西打出來的，而愛麗絲雙手的速度正與之匹敵。

「現在還不到時限。還有一整天呢，還有很多逆轉的機會。不會有事的，請不要氣餒。」

【賢者】說過無論是什麼辦法都會嘗試。

腦袋好沉。

10

【賢者】明確地嘖了一聲。

【賢者】的眉宇出現了稍許的顫動。

機會只有一次。

「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啊，布布。我們得比之前更加振作纔行。我們不是要救貝亞特莉切嗎？所以現在沒時間一驚一乍的了。時限正在迫近，我們不能浪費更多的時間了。」

三人沿着通往樹葉房的山路邊走邊聊。布布一路上也逐漸恢復了笑容。

【賢者】將自己的拼湊西洋劍放到了地上，將手伸向了在一旁平行排列着的貝亞特莉切的西洋劍。她從握把上拆下了幾個帶有溝槽，看起來和雪晶一樣的特殊螺母，打開了蟹殼狀的緩衝材料，將幾塊很薄的塑料板露了出來。板塊的端末已經變色融化，各處都有金色的回線暴露在外。雖然工序複雜，可【賢者】的指尖動作卻十分精密。這項工作需要的細心程度不亞於拆除一枚炸彈。

她可以無線訪問數據。

只要一個不留神，淚腺就會鬆懈。布布很想放聲大喊一邊到處狂奔。

肚子就好像塞了鉛塊。

「我這邊也開始散佈了。離消毒和殺菌的效果還有4、3、2、1……清潔中。殺菌率維持在99.9%以上。隨時都可以開始。」

在這個階段就知道了這件事就已經算好的了。現在必須得強行制定下一個計劃。

回線完成後，【妖精】們扇動着透明的昆蟲翅膀飛到了一邊，【賢者】則用手指摸索着地上的拼湊西洋劍。緊接着，黑暗中浮現了幾個方形窗口。

爲什麼自己就沒想過這點？

讓負面想法困住自己是沒有意義的。因爲沒有實際對策，他只能感到不安。這些他都明白，但他無法阻止不好的預感不斷地從心中湧現。布布知道自己被一股看不見的巨大洪流捲了進去。那股當自己的一切都被蠻橫地奪走或破壞時的熟悉感覺，明確地從他背上竄過。

即使所有的工作都已經完成了，卻沒有人出聲。

「哈哈。只要看到貝亞特莉切的臉你就不會擔心了。當你因爲這種無形的憂慮而感到不安的時候，確切的事物可是最好的良藥啊。」

雖然有一些零碎的記憶，但布布只知道當時菲莉尼昂和阿梅麗娜在身邊實在是太好了。只有他一個人的話他什麼也做不了。如果不是有菲莉尼昂的回覆藥和阿梅麗娜的急救技術，貝亞特莉切也許就當場沒命了。

沒有人答得上來。

「……

這是，怎麼回事

？」

「準備完成了，【賢者】。接下來到您了。」

「能確定的是，什麼也不做的話事態是不會好轉的。」

就在身爲姐姐的梅麗狄安娜一手搭在愛麗絲的肩上叫停她時。

在硬件完成之前，【賢者】也無事可做。

但即便如此，卻沒有出現笑容。

「沒、沒事的，布布先生。」

沒有任何保證。

要是那些極細的絲線碰到了空氣中的端口以外的東西，就會引起短路並破壞更多的數據，然而愛麗絲的指尖動作沒有絲毫猶豫。她正按着西比爾的指示築起橋樑，修復着破損的迴路。

【皇家精靈】冷靜地應答着，然而她已經合上了長着纖細睫毛的眼瞼。她頭環上的三顆寶石在黑暗中散發着青光。她應該正在揭露一張不同於表面看起來的回線圖吧。

看着窗口中高速飛過的一串串文數字字節，愛麗絲歪起了腦袋。

就好像要拖着身體從樹葉房裏走出來一樣，貝亞特莉切倒在了地上。

「【妖精】們，爲確保理解的一致性，我會參考洞穴牆壁上的回線圖中得出的數字。注目於三號和八號，以及十二號和十九號。請在不會接觸到其他部分的前提下，將那兩點之間用純金的絲線連起來。」

「……」

『她會吐血就是說有內出血嗎？是隔膜的不規則動作傷到肺了？不對、是應激性胃潰瘍？阿梅麗娜，請讓一讓。我知道該用什麼【回覆藥】，按着她的下顎確保氣管暢通，直到我上完藥爲止！總之別讓她窒息了！！』

人類和【伊比利亞獸人】之間的腦容量是天差地別。要是全力運轉那個超算等級的大腦，那麼哪怕他到時候找不到【賢者】或者【妖精】們，布布也可以自力應對這個情況。製造這個保險，爲未來留下可能性，這些行爲能夠爲參加這次行動的西比爾和梅麗狄安娜她們緩解一部分的心理壓力。雖然看起來似乎很簡單，但有着重大的意義。在走鋼索的時候，站得越高，場面越大，就越難發揮出平時的水準。不斷地告訴自己去放鬆是放鬆不下來的。所以引入一個

保證效果

就相當於一張王牌。

「那、那麼。」

雖說如此，但他仍因爲沒法立刻派上用場而輕輕攥住了拳頭。要是自己的知識和技術能在前線派上一點用場，哪怕是一點點都好啊。阿梅麗娜見狀輕輕用手肘碰了他一下，然後她將鐵棍變成了一個大箱子，咚的一聲放在了洞穴的通道中。

11

布布已經記不得期間發生的事情了。

沒錯。

所以。

布布也很想相信這句話。

「嗯嗯？所以說情況到底順不順利啊？」

只要能訪問，就可以啓動貝亞特莉切的破損【兵輝】。。

「沒錯。還有明天啊，所以不需要浪費那個機會。」

「嗚嗚……」

那不過是一個任何人都能跨越的小障礙。

然而愚蠢的布布居然沒想過。他太天真了。是他沒有把危機當回事。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好恨。

他痛恨着無知到無可救藥的自己。

感覺這就是他輕鬆生活的結果。這是自己浪費了那麼多的時間，什麼也沒有學習到的報應。但即便如此，爲什麼受罰的不是他自己？一直都是這個樣子。關心他的人全都倒下，只有他一個人沒事。

爲什麼世界要這樣？

就好像是爲了折磨他纔將那些無關的人扔進地獄一樣。

在樹林的深處，布布將額頭抵在一塊大岩石上，流下了大顆的淚水。明明現在不是做這個的時候。時間只剩不到一天，時限是真的在迫近。他都明白，但他什麼也做不了。

這時候，身後傳來了灌木叢被撥開的聲音。

「這一大早的就鬧成這個樣子啊，布布。嘛，你會在乎她到這個份上，那個女人肯定也滿足了吧。」

「……【賢者】？」

「你喊成那個樣子，島上是個人都能找到你了。我已經基本弄清了情況，是來給你作報告的。」

那個長得和貝亞特莉切無比相似的人坐到了一旁的樹樁上，打了個響指。隨即火花就從她那彷彿是打火石一樣的指間迸出，一個散發着紅光的方形窗口憑空出現了。

「從貝亞特莉切的【兵輝】裏提取的數據來看，破損的部分太多，這樣子無法復原。昨晚我在洞穴裏是這樣說的吧。」

「還有……還有沒有別的辦法能救貝亞特莉切？有的話告訴布布！布布什麼都會做的！！」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了。

就算自己有多蠢也罷。只要是能學習的東西就通通塞到腦子裏。那個近四米高的身軀以抓向【賢者】的架勢逼近了她，然而【賢者】只是冷靜地搖了搖頭。

「不。除了修復【兵輝】的個人認證部分以外，沒有別的辦法能讓貝亞特莉切回到地球保住性命。」

可現在的問題是，必須要有一千人份的【兵輝】。而只有旅館鎮有那麼多的人類。

「你什麼也不用擔心。苦痛很快就會消失的。等到明天這個時候，你就會恢復精神，可以到處跑了。所以你就安心睡吧。等你下一次醒過來，問題就全部解決了。」

「……

「也許不失去點什麼就解決不了呢？也許作出犧牲是必要的呢!? 」

「就算調整成能讓我一個人活下來，那麼其他的生命體呢？各種雜菌，腸道細菌和免疫系統都會被洗掉然後重置吧。等到我從漫長的睡眠中醒來，我就再也沒辦法在正常的環境中生活了。我怕是會再也無法觸碰生活在森林裏的布布了。在地球花上很長時間的話或許是可以讓我的免疫系統恢復，但也有可能再也恢復不了了。」

「那……？」

他好一陣都動不了。

「我會去地球一趟。比起將【兵輝】當作搭檔，更適應這個世界的前線的爆級戰士們，那些在地球安逸地等待着成果的大企業應該會更寬鬆一些。現在沒時間給他們慢慢施壓來軟磨硬泡了，所以我會來一次很蠻橫的網絡攻擊，但如果能成功，也許就能直接從製造商的服務器裏偷到足夠多的藍圖了。」

一個呼吸過後，她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很難說。【兵輝】的內容是有好幾種不同的格式的，但貝亞特莉切用的是上市產品的改裝版。換言之，它的構造類似於其他人使用的那些。」

所以他應該對【賢者】的答覆感到歡喜纔對。因爲它彌補了布布的不足之處。

「貝亞特莉切的【兵輝】裏有一大片的數據不見了，現在要想辦法填上那些空缺，這個條件沒有改變。既然空白前後的數據指望不上，那就要有別的暗示。」

貝亞特莉切淡淡一笑。

「……」

他必須得考慮到【賢者】失手的情況。

布布無言地望向了某個方向。

「誒誒？就這坨粘鍋底的巨大鼻屎？」

不需要看地圖。他望向了修復到一半的旅館鎮，人類們的聚集地。那個在【硃紅獸人】的危機消失後，還在不斷慶祝的和平的象徵。

【白魔女】菲莉尼昂和【毆僧侶】阿梅麗娜正圍着營火，不知在做什麼。

布布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這不是他們怎麼看待貝亞特莉切的問題。」

貝亞特莉切正平靜地躺在那裏。

「

哪怕這麼做會重塑我的身體，然後不得不將你看做最大的天敵

？」

這兩個字讓布布的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

「【賢者】是不是跟你說過什麼啊，布布？」

「沒事的。咱們剛剛已經找到救你的辦法了。不會有事的。這次……這次布布一定會，一定會救你的。」

「那、那貝亞特莉切就能得救了是嗎!? 布布什麼也不用擔心了是嗎!? 」

只蓋着內衣和一張毯子，躺在地上的貝亞特莉切用半睜的眼睛仰望着布布。

因爲他沒有完成最基本的食糧收集，於是他一邊捂着仍沒有任何空腹感的肚子，一邊拖着腳步回到了樹葉房。

「看來【賢者】是提出冷凍睡眠了呢。嗯，如果不能在時限以內解決的話，設置一個保險確實很有道理。如果有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肯定能找到很多個對策……」

「因爲你懂得後果，所以你才露出那麼傷心的眼神……我真的好想去揍那個混蛋。」

布布頭重腳輕。

「……可是。」

12

幾乎是被強行按倒的貝亞特莉切望向了布布的臉。

面對沒有學到教訓的淚目四眼妹，警察姐姐又給她來了一鏟。感覺無限循環就要開始了，然而布布沒時間去看，他走進了樹葉房。

【賢者】打斷了他。

「你剛纔的吐槽是不是過分了點！這完全不是掀桌子之魂的程度了吧我說!? 」

「要是不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那不叫自由的生活。」

「你剛剛說只要我睡着就能解決。她是不是提到維爾德芙勞了？」

他已經不孤獨了。但在那個朋友圈中，一直都是那個銀紅色長髮的少女在拉着他的手。一想到會失去貝亞特莉切，胸口就比撕心裂肺還要難受。但如果自己變成了會把她殺死的存在，那也很傷心。

「……Boo，你們在做什麼啊……？」

少女嘆了一聲。

從她找到新的修復方法開始，【賢者】想必就已經預測到了數個結果。她否定了布布的想法。

他當然害怕。

雖然她幾乎動不了，但她還是吐出了莫名溫暖的呼吸，然後直奔主題。

「但是對不起，布布。我不會用那個方法的。」

這不夠，這不夠啊。他的腦海中充滿了這個想法。

「……」

「實際上我已經拒絕過另一個『一定能行』的保險了，布布。但當時的並不是冷凍睡眠就是了。」

和在一旁停止運轉的阿比斯比起來，究竟是誰的狀態更差呢？

「看來必須要改變修復的方法了。我之前是希望利用破損部分前後的文件來預測空白的內容然後填上去，但現在一大片數據都消失了，所以那個辦法行不通了。」

自己就只能待着等貝亞特莉切死掉爲止嗎？她連求救都做不到，只能咳着血在地上爬，可是拯救她的辦法明明都已經被提出來了。

沒有任何知識和技術的布布，只能想到那個地方了。

「我們將貝亞特莉切那被蛀壞了的數據和其他人的一套完整的正常數據作比較，從而填補缺失的部分。這樣應該就能輕易修復那一大片消失的數據了。」

「你怎麼能質疑我對人體的理解？再說了那可不是什麼鼻屎！！只是如果只有必要營養的話味道不好，所以我就參考減肥食品把它做成會在肚子裏膨脹起來的感覺了。而且這些巧克力、酸奶和草莓口味有我的擔保。接下來就差申請專利了吧？」

「啊哈哈。這些看不見的微生物對布布來說是不是太難理解了？總之，我是不會接受的。光是想到自身會被重塑，布布會變成我的天敵，我就要毛管倒豎了。我也不知道那個臉上掛着陰笑的【賢者】對你說了什麼，但我是不會下這個賭注的。」

「喂，四眼妹，這東西真的能喫？看起來就像一大塊鼻屎啊。」

「行了。我要去揍翻那個混蛋，她居然讓你露出這樣的表情……」

「……」

「布布只是想讓你開心，無論是以什麼方式……！！」

「……冷凍睡眠聽起來是很方便，實際上是需要各方面調整的。那是一些稍微出了差錯就會讓我喪命的，必須是很細膩的調整。」

「但是。」

「聽好了，布布。我們在一起度過的時光，那份記憶並不是屬於你一個人的。」

「布布啊，冷凍睡眠也是附帶着風險的。【賢者】應該跟你解釋過吧。」

「貝亞特莉切。」

【賢者】打開了一個新的窗口，把它放到了那個滿是空洞的窗口後面。兩個窗口重疊起來後，空洞就填上了。

眼看着四眼妹情緒越發激動，警察姐姐嘆了一聲後，用先前還在攪拌燒着火的鍋的木鏟子輕輕拍了一下【白魔女】的額頭，然後菲莉尼昂就尖叫起來在地上滾來滾去。

……要是不能指望他們協助，那還能怎麼辦？

也許。

「可……可是！貝亞特莉切，你也不能因爲這是【賢者】提出來的就拒絕啊！這是個『一定能行』的方法，那——」

布布慢慢彎曲膝蓋，坐到了她的枕邊，他用力抑制住喉嚨裏的激烈感情，將想說的話拆分成了小句子。

那並不會在明天或後天發生。而是如果要花幾年或幾十年找到方法纔會出現的風險。

不僅如此，她還眯起了眼睛，就像個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發脾氣的母親一樣。

「布……布……」

「我想要你給貝亞特莉切準備一個『

確切的保險

』。」

「你從那個女人的狀態就看明白了吧，【兵輝】是造訪這個世界的人類們最強大的武器，也是最後一道生命線。一旦弄丟了，就會慢慢而確實地死去，無論是什麼【等級】還是爆級的人也不例外。你就算去借也不會有人給你的。將【兵輝】交出去就等於是將自己的命託付出去一樣。」

「呃……」

「布布，我這裏有一個提案。本來我是想把它當成最終手段的，但現在離最後關頭也只有一天了。你認識那個【水屬性】專家維爾德芙勞吧？我接下來會盡可能花時間在地球那邊，所以我會將實際操作交給你。」

「可是……」

「你丫的給我出來單挑！！就是因爲你身體發育不足所以無論是什麼都戴着有色眼鏡去看待，不給我這個天才美女的努力潑冷水就不高興嗎!? 」

面對真的要坐起來的【劍聖女】，布布慌忙將她按在地上。這已經不是人類和【伊比利亞獸人】之間的力量差距的問題了。貝亞特莉切已經虛弱到光是碰到她，就得擔心會不會折斷她的身體。

「！」

「布布，那個方法是很難的。」

「……這個方法需要的樣本可不是五到十人那麼簡單。而是必須要儘可能地蒐集更多的樣本，把它們稀釋、平均化，變爲純粹的平均數據，就好像能和任何人匹配的人造器官一樣。嗯，依我看，得有一千人以上的【兵輝】纔行。光是拜託她身邊的朋友們是不夠的。」

……就連那個【賢者】都無法作出百分百的擔保。對於傲慢的【賢者】來說，這種考慮到事態有可能不會按她的預測發展的發言，可謂是相當膽小了。

「但就算是這樣，布布還是想讓你活下去。」

「………………………………………………………………………………………………………………………………………………………………………………………………………………………………」

「不行，貝亞特莉切！！」

面對怪物的呼喊，柔弱的少女不爲所動。

【賢者】豎起了被連接的金屬包裹起來的食指。

「啊。我讓菲莉尼昂做早飯，結果她就端出了這種迷之太空食品。咱正在討論該拿這東西怎麼辦呢。」

「是什麼？這到底是通往好的方向還是壞的方向？你直接說啊！」

「要是你真的覺得那種結局是幸福的話，看來【賢者】已經蠱惑你了。我得好好訓斥你纔行……」

「可是……就算是這樣，布布還是想救你……」

貝亞特莉切正視看着那個珍重之人的雙眼。

「貝亞特莉切……」

布布眼看着貝亞特莉切倒在地上咳血。

如果能成功。

布布已經聽說了。

「如果必須要作出犧牲，那生命不過是次要的。我會保護你我在一起度過的時間，以及你我一起與他人締造的聯繫。我會守住，然後死。無論是【賢者】也好，是你也好，我不會讓任何人奪走我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權利……那是我的尊嚴，我的矜持。我絕對不會扭曲那個被你細心照顧的貝亞特莉切。如果我有朝一日懷着恐懼去看待你，那我就不再是我了……」

這下子，該怎麼辦纔好？

除了冷凍睡眠這種作弊技以外，還有別的辦法延長時限嗎？

「我們就做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貝亞特莉切……」

「一起盡全力去戰鬥，然後接受那個結果吧。堂堂正正，做個了結。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我直到最後一刻都要貫徹自己，所以布布，你不要擔心。我哪裏都不會去的。」

用話語說服她是行不通的了。

少女絕對不會同意放棄自己當下的生命，跑去別的地方。

「嗚嗚。」

布布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

在那個受苦的少女面前哭泣只會讓她更加擔憂。就好像在跟她說自己還沒開始就已經放棄了一樣。可無論布布怎麼咬緊牙關，他都冷靜不下來。

自己太笨了。

真是蠢到無藥可救，他不能原諒容許這種事情發生的自己。

難道他真的那麼笨，連自己現在必須要在有限的時間內盡力去學習更多，從而發掘更多的手段纔行，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沒有發現嗎？

「嗚嗚嗚嗚嗚嗚嗚……！！」

「哈哈。我怎麼可能丟下你這個愛哭鬼呢，布布……」

時間不斷地流逝着。

真正的太陽已經達到了最高點，那是已經過去了半天的信號。

13

布布站在一座小山丘上。

從遙遠的地球而來的人類建立了旅館鎮，作爲他們探索【迷宮】的據點。雖然【冥府】戰的疤痕仍沒有完全消失，但那裏依然是島上最活躍的地帶。

『這不是從中挑哪張牌的問題。你應該已經將它們歸類爲可以選和選不了的了吧？那你就已經知道有哪些牌是選不了的了。心愛的人正在受苦，要是你明明能做點什麼，卻因爲現實擋在前面就縮手，你會無法原諒那個懦弱的自己的。好了，將所有牌洗一遍。將它們全部列出來，好好去看……你要選什麼？在你懷着那腔憤怒的當下選的那張，就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平時哪怕是看上去那麼好玩的祭典他都一直保持距離，可現在他卻打破了自己的規定來接近那些陌生人，對他們低頭。那個選擇究竟讓他的心臟狂跳到什麼地步了？

那裏聚集了大量的人類，換言之，大量的【兵輝】。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

「Boo……」

聽不明白，聽不明白，理解不了。

「那傢伙是【噬龍者】。它的速度會遠超它看起來的樣子。不要放鬆戒備，不要讓退脫離視野。別忘了使用【詛咒】系的跟蹤彈！！」

是一個近四米高的豬臉巨人。那個一身超凡肌肉的灰色【伊比利亞獸人】正徑直朝着旅館鎮走來。

『真是堅強啊。看來你也沒讓她省心，但我不是要說這個。』

即使失去了一半的視野，他仍高聲喊着。

他無視了騎士們，高聲喊道。

「……」

他站在那裏過了好一陣子，然後一陣喀拉喀拉的清脆聲音響了起來。

那個超脫了死亡的存在說道。

『善惡好壞這些都不重要。』

爲了守住布布珍重的人的性命，要越多越好。

「……？」

這就是愛。

「你說服不了它的。大聲喊叫只會讓它激動起來。大盾隊，向前推進！！將那傢伙壓制住後我們就開炮。只要按照訓練來就好。就算有什麼萬一，只要你沒死不是還有恢復【魔法】嘛！！」

他揉了揉眼睛，再一次望向了充滿了人類的旅館鎮。

那副白骨一手按住自己的牛仔帽，然後明確地說道。

大盾隊排成一列，以人牆的勢頭髮起了衝鋒。

白骨將雙手叉在沒有血肉的腰間。

他眼中的光芒毫無迷惘。

布布已經不再落後。他站在了世界的前線上。

貝亞特莉切說過，生命是次要的。

『你該不會是在打什麼很離譜的主意吧？』

「……請將……【兵輝】……」

「站在！給我停下來！！」

不僅如此，那個【伊比利亞獸人】還不是一般的野獸。甚至可以說他是有案底的。雖然他當時是爲了從【艾爾基阿德】的兇猛攻擊中挽救貝亞特莉切、菲莉尼昂和阿梅麗娜，可他當時也沒有辯解的機會。

但他沒有那麼做。

隨着一聲爆炸，一個巨大的火球狠狠地命中了布布的眉間。哪怕是全身都覆蓋着強韌肌肉的【伊比利亞獸人】，完全不迴避也是有極限的。他的腦袋搖晃着。哪怕血液從裂開的額頭流下，蓋住了右眼，布布仍拼命地維持着意識。

「……」

爆炸的咆哮聲延綿不絕。

他身邊的大盾隊也被友軍傷害炸飛，【魔法】的大招不斷地搖晃着布布的巨體。他的粗厚皮膚被撕開，血液噴湧而出。

旅館鎮仍帶着【冥府】戰的疤痕，一股彷彿捅了馬蜂窩似的騷動蔓延了開來。

「救救她。請你們救救貝亞特莉切！！！！！！」

但他的巨體散發出了一股明確的「壓力」，而牛仔帽白骨似乎對這個結果感到滿足。

但布布並沒有選擇它。就算衆多的犧牲能挽救貝亞特莉切，她過後還是要生活的。布布不能讓她的未來被怨恨和後悔壓垮。

他們利用了那個短短的時間差逼近了目標。

如果是幾秒前的布布，說不定就會這樣說了吧。正如同那個過着漫無目的的日子時的他無數次說過的那樣。

正前方射來了幾道閃電般的閃光。那是沒有破壞力的警告【魔法】。是爲了讓強光封住目標的腳步，然後全副武裝，手持大到能將整個身體藏在後面的盾牌的騎士們就會發起真正的攻擊。

「Bo、Boo？你在說什麼啊？」

要是能被自身操縱的話，一開始就不會被稱爲愛了。

『難道如果我說『其實也不是那麼糟』的話，你就要認命了？話說在前面，這可不是重點。布布，這是你的人生。現在不是將死之人的想法的問題，而是被落下來的你自己會是什麼感受的問題。』

嘭！！地面傳來了低沉的震動。

布布抽了一下鼻子、

拯救貝亞特莉切所需的一切都在那裏。

那是一股黑暗的感情。

『聽好了，【冥府】已經不在了。這就是說我一手掌控着所有死在古朗茲尼爾的人類。』

眺望着遠方的布布問道。

人們疑惑地四處張望後，發現了那個異常。

14

【兵輝】。

『無論是蠢，還是笨，還是缺乏了什麼。只要你的心中有

那玩意

，你就站在了世界的頂點。你就是人生贏家。就算有人去否定，你在獲得

那玩意

前走過的路都沒有絲毫的浪費。是一點也沒有。畢竟根本就沒有既定的道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每個人的路都是不容踐踏的，最完美的答案。』

時間停止了。

「……

去嘗試自己做不了的事

。這一定就是布布的正確答案。」

……直接開打奪走【兵輝】，或許也是一條路。

「死是什麼感覺？」

『天知道。實際上我就是個死人的人格模擬而已。雖然我是在死後被打造出來的，但我本人卻沒有實際跨越死亡那一線。如果這種二手情報就能滿足你的話，你問誰都行啊。』

是一股黏糊糊，很不舒服的感情。

「布布想救貝亞特莉切……」

「嗯。貝亞特莉切說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但那肯定不是正確的答案。那種答案不會滿足任何人。」

「Boo……我說【白骨駭浪】啊。」

當然，奪去視力不足以讓【伊比利亞獸人】喪失戰鬥力。耳朵和鼻子，他還有很多其他的感官。只要他揮起掛在腰間的那根粗大【兵輝】，一擊就能打垮所有逼近過來的騎士。

『你不想貝亞特莉切被奪走吧？哪怕是命運，哪怕無可奈何，你也不能接受吧？你的村落被襲擊，全家被殺害後你都振作起來了，但只有這件事你無法忍受。哪怕你覺得自己的東西被奪走是沒有辦法的，但你也有一條實在是忍無可忍的，明確的底線吧。所以那份感情是真實的。這個世上哪裏還比它更加強大的東西？哪怕這是天神的決定，哪怕連當事人自己都放棄了，你又爲何要在你被賦予的人生中作出退讓呢？坦率一點吧。坦率一點，然後你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按理說，禁止自己爲了其他理由使用暴力的布布心中不應該會有這樣的感情。

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就已經被大量的【兵輝】瞄準了。

那個迷路小孩的表情已經消失了。

「布布聽說了【兵輝】對人類們有多重要！！布布聽說了交出【兵輝】就等於將性命託付出去！！只是求你們借的話沒有人會借給我！！所以布布不會單純來求的。布布會拼上性命來取得你們的信賴！讓你們知道將【兵輝】借給布布是安全的，不會奪走你們的命！！所以——！！」

如果能爲她帶去明媚的未來，布布願意犧牲自己的命。

『這一次，你該找到自己想做什麼了吧？』

那股在心中沸騰的莫名其妙的感情被冠以名稱，加以分類，布布終於可以開始去處理了。無法忍受這股尷尬的沉默，那股感情在布布的全身中四處亂竄，卻找不到一個出口。

『……

看來你還是懂的

。』

他到底要多大的勇氣才能擠出這番話？

『

一個男人愛上了女人，又有什麼錯

？』

布布一言不發。

但現在已經不同了。

慶典的氣氛幾乎一瞬間就消失了。

雖然旅館鎮是來自地球的人類們的據點，但它並沒有被高牆圍起來。除去【驚聞者】那樣的例外，這就是人類們如此信賴自己的【魔法】的火力的證明。他們不依靠盾來防禦，而是用矛來消滅威脅。對於利用和守護旅館鎮的人來說，這就是面對【亞人】的基本方針。

『我可不是要說要做一個貝亞特莉切人格的模擬。你從更加單純的角度去看吧。要是那孩子死了，她的身體就會化爲白骨變成我的一部分。她會被我所吸引，同樣被冠上【白骨駭浪】這個稱號。你能忍受這個結果嗎？』

真正的攻擊是自後方而來的炮擊。

『放屁呢，這有什麼錯的？』

第二擊、第三擊無情地飛了過來。

「貝亞特莉切她說，與其不能和我在一起，她寧願去死。」

那個時候，是【妖精】的女王【斯特莉歐娜】發揮了自己天災級的力量讓結果變得不明確，但如果他故意出來揭傷疤的話，人類們馬上就能整理好當時的記憶。

布布也是同感。

「……」

『你害怕失去她嗎？是不是光是想到她被奪走的那一刻，自己就想狂奔？那就好好想想自己應該做什麼。我指的並不是什麼毫無條理的暴走或者感人的放棄。是個人都知道，男人是可以爲了愛情不要命的。所以，不要去想可能和不可能，將自己能打的牌全部列出來，想象一下自己能爲自己心愛的人做什麼。』

來人是一副戴着牛仔帽的白骨。是收集了大量在這個世界上喪命的人的遺骸的【白骨駭浪】。

「請你們將力量借給布布！！不用很久的，只是要看看各位的【兵輝】而已。這樣，只要這樣，布布重要的人的命就能得救了！！」

當然，沒有人回答他。

他抑制着恐懼咬緊牙關，正面承受住了好幾個突擊的大盾。

他都還沒走進旅館鎮。

怪物害怕地顫抖着，他以爲這是自己被逼入死路後的破壞衝動，然而看在眼裏的【白骨駭浪】卻笑了。

爲了食物，爲了生存。

只要使用者用角落去打擊目標，即使是大盾也打出強烈的一擊。然而大盾隊只是爲了封住他的行動而已。

越來越多的大招朝他飛來，後方的炮擊隊已經因爲精神上的疲憊而不斷喘氣，鐵鏽的味道在他嘴裏蔓延，但布布依然擠出了這些話。

「只是……稍微借用一下。布布、絕對會……好好的……還給你們……」

一股震動傳來。

他終於抵達了極限。

「救救……」

他沒有說完。

怪物的巨體往前倒去。

「貝亞特……」

與此同時。

在遠處看着這一切的手掌大小的【妖精】梅麗狄安娜臉色慘白地喊道。

「斯、【斯特莉歐娜】大人！！布布先生他……快……快做點什麼……啊啊……只要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只要讓人類們注意到別處就好……！！」

「等等。」

那個【驚聞者】沒好氣地嘆了一聲，簡短地叫停了她。

「……事後老身確實是要去揍那副臭骨頭一頓沒錯，但這是布布爲自己設置的障礙。所以他必須得自力跨過去。這個時候伸出援手的話他的心會腐爛掉的。」

「這不是那些精神論的問題，如果他當場死在這裏的話那些東西還有什麼意義!? 」

「也別把話說死。」

正如【斯特莉歐娜】所說。

看到那個灰色的怪物臉朝下倒在地上後，射出最後一擊的那個人反而一邊擦去下巴上的汗水一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沒有經驗的菜鳥們正在慶賀，然而老練的爆級戰士們都看出來了有點不對勁。如果他有那麼結實，明明可以頂着炮擊衝到他們面前的。每一發大招都有前搖時間，一旦被他近身就全完了。可那傢伙卻待在原地不動。據說溺水的人連稻草也會抓，難道這頭怪物沒有那種生物本能的嗎？面對必死的局面，不可能不拔出武器纔對，因此所有目擊到這份不可能的勇氣的人都感到背上竄過一股惡寒，就好像剛見識到了一個用洗手盆裏的水就完成了自殺的人一樣。

沒有人去補刀。

要在他身上找到一片沒有被血染紅的部分還比較困難。現在連他是不是還有呼吸都不清楚。明明目標已經毫無反抗之力倒在了地上，卻不知爲何沒有人靠近他。沒有人在考慮把他的屍體扔到什麼遠處的地方。雖然這是座小島，但適者生存定律依然適用於旅館鎮的外面。既然這頭野獸已經無法自力站起來了，難道人類們覺得會有別的野獸來幫忙善後嗎？

淚水之洞也是潔莉卡的藏寶庫。

不。

沒有營火。帳篷一般的樹葉房籠罩在沉默中。

他只能抓着少女，而不能隱藏顫抖的語調。

「噗!? 你這是什麼腦回路纔會得出這個結論的!? 誰、誰會覺得那個傢伙、咳咳！！」

然後她那短暫恢復的意識又消失了。

蓋着內衣和毯子，等待着沒有明確時刻的時限到來，貝亞特莉切就睡在那裏。

「……話雖如此，她居然能把那些將手無寸鐵的你打成那個樣子的人拉攏爲合作人呢。趁着他們被眼前的事物打擊到時，再給可以信賴的對象的背後推一把。就好像心理上的鉗形攻擊一樣吧。而受到影響的人就會被罪惡感刺激到一樣……那個毒婦果然在骨子裏就是個魔王。某個讓人頭疼的女王相較之下都顯得可愛了。」

「……貝亞特莉切。」

是那些支配着【魔法】這一技術體系的控制器。在這個異世界把它們交出去的話，應該等同於將自己的生命託付出去一樣纔對。

「不過聽說是魔王潔莉卡在幕後做了什麼手腳。是叫『逾界者』來着？那個毒婦好像是被地球上的一部分人當作神一樣供奉起來的。地球的勢力平衡和旅館鎮這邊是直接相連的。如果她被暗中擺佈地球的祕密結社信仰着的話，那她也可以操縱旅館鎮的是非觀。是她打好了拉攏多數派的地基。」

「好了，妾身對接下來的事情有個疑問。剛纔也說了，支配着一部分『逾界者』的潔莉卡在地球上有着很大的權力。而當妾身聯繫她的時候有一件事沒有得出答案，所以妾身也想聽聽你的意見，布布。據妾身所知，你應該是最接近她的人了。」

那番發言根本莫名其妙，但難道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嗎？

「？？？」

「……」

「你看，布布和旅館鎮的各位打了招呼，他們都把比自己的命還重要的【兵輝】借給布布了。所以不會有事的。接下來【賢者】會處理好一切。什麼也不用擔心。貝亞特莉切這次一定會好起來的。」

雖然他停不下來，但他也無處可去了。

對方明明面對着這般的敵意。

「爲什麼……？」

15

但那裏連個人影都沒有。

「貝亞特莉切……」

「【賢者】在哪裏？」

怪物說他想借大家的【兵輝】去救貝亞特莉切。

沿着山的斜面前進的木輪子發出了吱呀作響的聲音。

他充滿了絕望。

自己現在掛着什麼表情，布布也不知道了。

是那個被稱爲【淨騎士】的男人。

他說了。

已經被破滅的洪流捲進去的話，無論怎麼掙扎也是沒用的。

沒救了。

「……可惜啊。要是你能再慢點醒過來的話，妾身就找到理由咬你一口了。」

並沒有什麼方便的變化。

即使被其他同樣手持大盾的人搭話，【淨騎士】都沒有動。他的級別要低得多。即使被階級中擁有明確地位的人直接喊話，他仍然無視對方留在原地。一絲罪惡感般的東西刺痛着他。

已經能看到了。

「那真是……太好了。」

如果他當時能拿出更多的勇氣，那這條致命的分支也許就會更早出現了。

「嗯……」

「不會有事的。」

「布布。」

金屬相碰的響亮聲音爆發了。就連【淨騎士】都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打了相識的臉一拳。

將滿臉通紅十分激動的【吸血鬼】放到一邊，布布轉向了那堆【兵輝】。

由於一個小小的誤解，【賢者】現在去向不明了。

周圍已經暗了下來。

穿着紅色透明睡衣的金髮少女坐在應該是用來運輸那些兵器的平板車上。

那個方法已經行不通了。

沒有什麼看不見的命運。也沒有什麼殘酷的神明。無論布布怎麼被愧恨煎熬，身體怎麼顫抖，到頭來這就是他。村落受到襲擊時也是這個樣子。一切都在他不知情的時候發生，等他注意到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早在他還沒能察覺到是個什麼情況時，就已經通過了最後的分歧點了。一直都是這個樣子。自己的東西就註定會被奪走，被破壞嗎？都是自己不好，沒能沒采取行動來防範於未然。布布詛咒着自己的遲鈍。他無法原諒自己那老是跟不上步調的思維。

「？」

也許他們只是不想結束。

他的全身都被一股要是將那些話說出來就會成真的模糊恐懼感籠罩着。

「怎麼了？是在看怎麼才能掙一筆嗎？要是將這傢伙的腦袋割下來不知能不能當成戰利品呢。」

16

「怎麼了？不都結束了嗎？」

如果那個白色的魔王也不知道答案，那就只剩下這個可能性了。

渾身是傷的布布坐起來後，發現自己還在剛纔衝突的地點。

「Bo、Boo……雖然不是很懂，咳、意思是你覺得【斯特莉歐娜】她可愛嗎？」

「貝亞特莉切？」

布布拉着滿滿一車的【兵輝】，回到了半山腰的家裏。

「爲什麼會……」

我什麼也做不了。明明已經試過一切能想到的手段了，但還是不夠。

「趕緊回去喝個痛快吧。」

她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就不好說了。

布布只能遵從着自己的歸家本能，拖着腳步回到了由大葉片搭成的帳篷家裏。

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的布布，彷彿又看到了無底的黑暗。

好一陣子，他就站在那裏，盯着那頭鮮血淋漓的怪物。

這樣就能修好貝亞特莉切的【兵輝】讓她回地球了。貝亞特莉切再也不必受苦了。

背後頂着不變的月光，身穿紅色透明睡衣和睡帽，身材嬌小但富有曲線的【吸血鬼卡莉坎扎蘿絲】俯視着他的臉。

掛着那轉瞬即逝的微笑，貝亞特莉切稍微晃了下腦袋。

「……爲什麼啊！！！！！！！」

「就連潔莉卡的情報網都找不到她。雖然對於那個【賢者】來說這也很正常，可是她究竟消失到地球的哪個地方去了？另外妾身還想確認一下，她真的會在時限前趕回來的吧？」

明明被稱爲噬龍者，可他現在好害怕。

她在笑。

那個死亡的象徵明確地問道。

「妾身不知道白天發生了什麼。」

聽到自己的名字後，【伊比利亞獸人】慢慢睜開了眼睛。

一切都沒有改變。

是【兵輝】。

哐！！！！！！

他突破了【賢者】留給他的不可能的難題。

……【賢者】本來就是在提出讓貝亞特莉切進入冷凍睡眠後前往地球的。她大概是打算無視時限，好好分配時間來行動。如果是這樣的話，促進這個誤解的也有布布的一部分責任。他沒能說服並改變【賢者】或是貝亞特莉切的想法，到頭來只是在毫無意義地亂跑而已。

「……」

「這頭臭豬，居然還敢拿人類的【兵輝】呢。嘿嘿嘿。要是我把那玩意賣給當鋪的話不知能換到多少齒輪呢。」

【淨騎士】在想那個怪物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除非是某種佯攻，不然像自殺一樣正面承受這些攻擊根本沒有好處。哪怕真的是佯攻，那他也不應該放着腰間的【兵輝】而不去用啊。

除此以外還有一些奇怪的東西。

連坐都坐不起來的貝亞特莉切，就那麼躺着露出了微笑。

難道真的就沒有什麼深意嗎？

全都崩潰了。

「……這樣就算我不在，你也不會孤獨了，布……布……」

也許他們只是想看這之後會發生什麼。

雖然是千鈞一髮，但終於能看到終點了。

組成臨時大盾隊的其中一個成員，也一言不發地待在原地。

「布布你鼓起了勇氣，和我們以外的人類搭話了對吧？看你這一身的傷，肯定很不容易吧。可我真的好高興，布布你能踏出這樣的一步。」

「怎麼……了，布布？」

他只能這麼說。

布布只能抽着鼻子，一邊伏在平板車的拉柄上大哭起來。

劍、槍、斧、弓、棒、錘、鞭、杖，還有盾……人類們使用的各種兵器和鎧甲堆成了一座比布布還高的小山。

不知爲何，那個嬌小的少女正坐在一輛普通的木製平板車上。

布布很害怕。

就好像這纔是她的自然態一樣。

「……怎麼可能啊。」

終於。

布布咬着嘴脣喃喃道。

「這怎麼可能啊。」

一旦說出口，就停不下來了。

「怎麼可能不會孤獨啊！！布布不想要別人！！如果不是貝亞特莉切的話就沒有意義！沒有人能取代你！！因爲布布、布布……」

他給一千棵樹刻了記號，將那麼多比自己聰明的人召集起來，還說服了旅館鎮的大家將自己的【兵輝】交給他。

但是。

殘酷的現實依然奪走了他的一切。

他只能放聲大喊。

他只能用渾身的力氣去哀嘆這種不公。

「

因爲你是最好的。如果不是你的笑容那布布不要

！！」

然後。

就在這時。

「……？」

布布突然抬起了頭。

有一道細微的光在閃。光源也在樹葉房裏。而那裏之前明明沒有這種東西的。是一道很細微，但搖曳不定的紅光。也許是起火了。現在貝亞特莉切無法保護自己，如果打翻油燈引發了火災的話她會有生命危險。

但是，布布看到的東西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那並不是裝滿油的油燈。

Abyss//你是怎麼看穿當時在【迷宮】的中央豎坑的我是想自殺的？

光源是本應躺在貝亞特莉切身邊，停止了機能的究極兵器阿比斯。她的胸口下方有一個忽明忽滅的紅色三角符號。也許是某種警告吧。她那件黑色緊身衣上的線條也變成了紅色。

Abyss//但是布布先生你卻能什麼工具都不用就訪問我。

Abyss//這也許是他們原本作爲對抗我的祕密武器的一環吧。

「……」

Abyss//你只要拿着那把空白的【兵輝】，然後強烈地灌注意志就好。

Abyss//你是怎麼知道如何跟由死屍血肉構成的迪撒斯特展開決鬥的步驟的？

「阿比斯你不需要道歉。布布很感激你。」

只要布布下這個決定。

阿比斯不知爲何在道歉。

她的聲音已經不在他的腦海中了。

布布思考着這其中的意義。

Abyss//你身上裝備了那個功能。

Abyss//布布先生你本來就有那個能力。

Abyss//這是個很可怕，很殘酷的方法。

布布是不知道，其實【硃紅獸人】就試過利用他們那超算級的大腦來進行媲美【兵輝】的演算，從而黑入【傳送門】來侵略地球。但光是在腦中進行演算是不夠的。要是不能交換實際的信號，那他們也無法掌控【傳送門】了。

Abyss//很對不起。我從一開始，就計算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Abyss//只要將你腦海中的貝亞特莉切小姐的印象送入【兵輝】中就好了。

Abyss//一切發生過的事情都是有意義的。

究極兵器阿比斯的身上已經沒有在發光了。就連布布本人也不知道她剛纔是不是真的在發光，還是說那是隻有他一個人能看見的幻覺。

但是阿比斯的語調毫無猶豫。

一瞬之後，布布就被釋放了。

布布並不知道貝亞特莉切、菲莉尼昂和阿梅麗娜曾經利用虛擬現實技術來預先體驗過世界末日的經歷，所以他也不會知道那個有兩束憔悴的銀髮垂在胸前的阿比斯能夠直接和活體大腦相連。

Abyss//你擁有直接把握微弱電流的能力。

Abyss//布布先生你只有退化了的芽，而沒有特化使用它的身體。

雖然他仍在某種程度上被支配着，但那個豬臉巨人仍然慢慢地，但確實地點了點那個大腦袋。

布布全身的肌肉發出了繃緊的聲音。

即使聽了這些，布布也不會突然知道要怎麼控制。

Abyss//只有作出這個犧牲，貝亞特莉切小姐才能得救。

Abyss//你會破壞自己的身體。

Abyss//當人工大氣障壁被破壞時，你是不是感覺到了電流一樣的違和感？

Abyss//我本來希望自己是錯的，但似乎是我對世界的善意抱有太大的期待了。

那還用說嗎。

【伊比利亞獸人】會控制每一根肌肉纖維來避免自毀，但這對於他們來說或許也是祕技中的祕技吧。

「阿比斯……」

Abyss//要是強行引出那股力量，你的身體會暴露在你製造出來的電流下。

「如果有辦法的話……」

確實有辦法救她。

「……資格？」

Abyss//我只能認爲那些生物中就有某種可以產生電流的電魚吧。

Abyss//通常來說，想與我聯繫就必須要有和【兵輝】相當的高級數據終端。

阿比斯一開始就說過，布布會再也無法看見貝亞特莉切獲救後的世界。

Abyss//在模擬中，其他【伊比利亞獸人】預測到了一次落雷。

「……沒事的。」

Abyss//【伊比利亞獸人】們爲了與我戰鬥，吸收了衆多生物的強項。

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究極兵器將他的沉默視爲默認，繼續說道。

沒時間了。

Abyss//沒法釋放自身電流的【高壓鰻】的下場會如何，就不必多說了。

布布無法反抗。

Abyss//你爲什麼會覺得利用模擬信號來操縱肉體容器的【冥王】很悲傷？

Abyss//即便如此，你還是想救她嗎？

Abyss//要是修不好貝亞特莉切小姐的【兵輝】，那給她準備一把新的就好了。

Abyss//你要把貝亞特莉切小姐登錄爲使用者。

Abyss//那把【兵輝】裏的那些靈魂，是怎麼才能控制你的身體的？

然而，他最終還是輕輕笑了。

Abyss//就由你來給那把沒有人使用的空白【兵輝】輸入新的個人資料設定。

布布只明白了這一點。

Abyss//從你能聽到我的聲音開始，布布先生就已經擁有這個資格了。

Abyss//你會再也無法看到貝亞特莉切小姐獲救後的世界。

Abyss//電魚只不過是最終被否定並消失了的可能性而已。

現在沒空去顫抖和猶豫了。

知情和不知情有着很大的差別。

Abyss//不需要言語。

布布緩緩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拔出了那根既像圓木又像鋼筋的【兵輝】。

Abyss//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爲了理解控制我的電流，還是爲了直接破壞我呢。

「……如果真的有那麼方便的方法，布布願意做任何事！」

Abyss//這是個難以啓齒的話題。

因爲他找到救貝亞特莉切的方法了。

這些說明肯定是一點實感都沒有。

Abyss//布布先生，你想救貝亞特莉切小姐嗎？

也許就沒有人知道。

Abyss//在她身邊觀察了她那麼久的你，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就在布布念出她的名字時。

但比自己聰明的阿比斯已經作出了保證。

他無法將視線從那道紅色閃光上移開。那和他心臟跳動的節拍是同步的。不，也許那道光實際就不存在。在他盯着那個彷彿要烙進腦海中的紅色警告三角時，一道人聲傳入了他的大腦中。

布布就說了一句。

Abyss//所以，這是一把雙刃劍。

溺水的人會連稻草都會抓。

但不可能就這麼簡單。

雖然布布不明白技術上的細節，但他還是有個問題。因爲【賢者】應該說過那是不可能的。

Abyss//你別在腰間的武器就是一把【兵輝】。

Abyss//對不起。

「布……布……？」

一道聲音傳來。

他終於明白了阿比斯會道歉的理由。因爲少女的意識正不斷地浮現又消失，而這時候她又醒了過來。他並不知道貝亞特莉切有沒有聽到之前在他腦海中的聲音，但布布自己的話是照常說出口的。雖然那只是對話的一小部分，但她或許是在裏面察覺到了一絲不好的預感吧。

「你不用擔心了。」

布布笑着。

「這次布布一定會救你的。所以你不需要承受痛苦發抖了……」

貝亞特莉切慢慢搖着頭。

恐怕她正在用全身的力氣去告訴他，自己不希望那樣。

布布很明白，但他沒有聽。

就和貝亞特莉切做的那樣，他也要貫徹自身直到最後一刻。爲了保護那個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東西，他會自力衝向終點線。他已經如此決定了。

【白骨駭浪】揭示了這是名爲愛的感情。

布布本來打算開口的，但他還是嚥了一聲沒有說下去。只要他已經知道就夠了。他之所以會沉浸到這份感情中，並不是爲了讓自己好受或是去糾結。所以他嚥下了那些話，踏平了那股在心中萌生的細微感情後，踏出了最後的一步。

自己要救她。

他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那個人。

這究竟是小小的奇蹟？

還是魔鬼的行徑呢？

布布雙手抓住巨大【兵輝】的握把，垂直將打擊的那一面貼到了自己的額頭上，從腹部運氣放聲大喊。

一旦開始後，剩下的也沒花多少時間。

有什麼東西彷彿在傾瀉而下。它從布布的頭頂一路竄到了他的屁股下面。樹葉房中迸發了好幾道奇怪的藍白色閃光，似乎還能聞到自己的血肉燒起來的怪味。

他也沒有檢查自身狀態的手段。整片視野都已經化爲雪白。每一塊內臟都在抖，其幅度之大不禁令布布以外自己從外到內都要被撕碎了一般。

看到了支撐自身的最強的彼端後，布布已經什麼也不剩了。他的腦袋晃了一下，再也無法抬起來。那一身強壯的骨骼和肌肉都不能支撐他的體重。往後倒去的他，連自己爲何要維持平衡都想不起來了。

就在他完全倒下前，布布望向了那個扭曲着面龐，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少女，對她露出了些許的笑容。

——已經沒事了。

「因爲布布說了，讓我活下去。」

「……但我一定要做。我一定要好好打點，送他一程。」

手裏拿着另一把鏟子，語調中夾莫名雜着關心和無奈的人是【毆僧侶】。

要是自己倒下，就結束了。

他明明知道，但他沒有去抵抗。

少女幾乎停止了動作，但到頭來，赤紅鎧甲的【劍聖女】還是將那條線畫到了最後。

他撕碎了作爲最強個體的概念。

「……不是這個意思啊。你還好嗎？」

有些時候，搖頭表示不知道纔是最好的關懷。

如今他正與那根既像圓木又像鋼筋的【兵輝】相連。

是那個有着獨特的銀紅色頭髮，赤紅的鎧甲和白色迷你裙的【劍聖女】。但她並沒有在腰間別着平時的那把西洋劍。

細微的聲音從那裏傳來。

全身都已經被燒壞了。

感覺不到痛楚。

在那帳篷一般的樹葉房外面有着微弱的存在感。那裏有一千多個存在。布布立刻意識到那些就是旅館鎮的人類們借給他的【兵輝】。大家都聽到了他的請求，將力量借給了他，好讓貝亞特莉切活下去。

回頭是岸。

挖掘的聲音持續了好一陣子。因爲有化爲身上衣服的【比率系】【魔法】的援助，每個人都有着建築機械的力量，所以她們很快就用自然界中不存在的直線打造了一個長方形。

他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笑。

少女將一把大鏟子的尖端刺入地面。

那把鈍器對少女來說明顯大過頭了，但她的臉上沒有痛苦。

「死亡並不是結束……」

喊叫聲現在聽起來已經和之前的不同了。而布布的喉嚨早已忘記了如何振動，那大概是躺在地上的少女發出的聲音吧。但他感覺不到恐懼。布布無法理解自己爲何會聽到那尖銳的哭喊。

「布布要保護最重要的人。這就是布布選的路！這個……這個決定，就是布布心目中的最強！！」

但就在他從世界上消失的那一刻，他的嘴裏泄出了一串連他自己都聽不懂的聲音。

停下來。

那是個人類花三天就能繞一圈的小島。

她回頭望向了自己在地上畫的那些線。

「啊，貝亞特莉切？你這麼快就起來真的沒事嗎？」

那把既像圓木又像鋼筋的【兵輝】另一頭就好像存在着什麼東西一樣，散發着威壓。四腳野獸、佈滿鱗片的大魚，用翅膀支配天空的怪鳥。它千變萬化，展示着【伊比利亞獸人】融入到自身基因組中的所有生命體，併發出了無言的聲音。雖然他沒能理解話語中的意義，但其中的感情則清晰地刺穿了他。

結束了。

17

那是一個足以容納近四米高的身軀的，很大很大的長方形。

他已經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會在所有人的助力下前進！

發出疑問的人是少女的朋友，【白魔女】菲莉尼昂。

……她在想，最合適的地點是哪裏呢？

那也許就是支撐着布布生命的厚實支柱。顧名思義，所有生命體都有着生命。生命爲先。他無法反抗利用自身力量來延續生命的意志。身爲最強或許強化了那股生存的壓力也說不定。那股在過往的所有戰鬥中是那麼受用的衝動，如今成爲了他的阻力。

這樣會死的。布布很清楚這點。但正因如此，他纔會如此強烈地希望將他最重要的人的印象、笑容和美好灌注到【兵輝】裏去。只要能辦到這一點，就能留下點什麼東西了。就和散花後掉落的果實一樣。

他已經沒有抵抗的力量了。

然後，

「布布不會停下來的……」

雖然她看過好幾個地方了，但真正的答案到頭來也只有一個。

【劍聖女】貝亞特莉切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想來古朗茲尼爾看看自己恢復到什麼地步了。」

腦海中僅存的絲線會繃斷。

有個身影在邁步。

這裏有着風光明媚的大地和海洋，是個安寧但絕不會無聊的地方。

那他能夠與其他的相連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沒有人知道挖掘大洞的少女心中在想什麼。即使是和她站在同一陣線，將後背託付給彼此的菲莉尼昂和阿梅麗娜也說不上來。

自己並不會化爲虛無。沒什麼好怕的。

但是。

但是。即便如此。

取而代之，她揹負着一根十分巨大，足以讓人錯以爲是圓木或鋼筋的東西。

是一座在半山腰的小山丘。

全身的肌肉都在不住地抽搐着。自己到底還有呼吸嗎？心臟正不規則地跳動着，思維彷彿在崩潰。每掉落一片，無論他怎麼去回憶都想不起來那是什麼了。不，也許他已經連回想都做不到了。到底是什麼在毀滅？是肌肉纖維、基底神經節、骨骼、內臟、心臟，還是生命？他感覺十分焦躁，可布布還是強烈地將精神集中到那個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的印象上。那已經是他世界的唯一支柱了。布布已經瀕臨忘記自己的初衷。在自己忘掉一切之前，必須要將那個殘留在靈魂核心深處的少女的笑容注入到這把巨大的【兵輝】裏面。

即便如此。

一些幻聽似的聲音傳來。

少女似乎在咀嚼着每一個字。

【劍聖女】並沒有將鏟子的尖端從地裏拔出，而是拖着鏟子在山丘上走動。

「怎麼可能會好。」

他總是會站在那裏，俯視着作爲人類據點的旅館鎮。

填滿了那片空白。

他灌注着。

做好決心後，剩下的事情就很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