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聖騎士與回憶

寒氣漸消，新草嫩芽在轉眼間便伸長的春季夜晚。

燈籠綻放的光芒照亮整間辦公室。

在燈籠中發光的不是搖曳的火焰，而是刻有《

光

》之文字的純白貝殼。

在那樣的光芒中，我解開麻繩，將原本捆綁起來的紙卷攤開到桌上。

這並不是像我前世用過的那樣潔白耀眼、輕薄到用指尖就能翻動、觸感又滑順的紙張。

要說是白紙顏色也一點都不漂亮，呈現混雜有枯葉色彩的淡黃色。

紙質又厚又硬，讓人不禁會想起前世的圖畫紙。

裁切邊緣都是細毛。

觸感也很粗糙。

……實在是品質很差的紙。

或許以這個時代的水準來看勉強算是及格了，但講得再好聽應該也很難說它是「好紙」吧。

我面露微笑，將那紙張翻動、彎曲、拿起來對着燈籠透光。

接着就像在確認質感似的，不斷輕撫表面。

「只不過是一捆紙就讓你那麼愉悅啊，威爾。」

我忽然感受到有人在笑。

隔着桌子的另一側，坐在來賓用的椅子上原本用小刀削着蘆葦莖的一名男子不知從何時開始看着我。

是我的摯友，梅尼爾多。

他全身靠在椅背上往後仰，歪着脖子斜斜望向我。

銀色的長頭髮順着重力沿肩膀滑落，膚色白皙的額頭與後頸，以及半精靈特有的尖銳耳朵因此露了出來。

看着我的眼睛呈現清澈的翡翠色，嘴角笑得微微上揚。

──以前將弓箭對着我，差點就要淪落爲山賊強盜的梅尼爾那對冰冷的眼神。

看來我這個人真的很好懂的樣子。

我回應他的眼神與口氣，想必也帶有同樣柔和的感覺吧。

曾有過無法拯救的人，有過沒能阻止的淚水，也有過難以挽回的喪失。

向《

白帆之都

》報告事態並商討今後的合作內容──

在燈籠照耀下，梅尼爾看着我的眼神中帶有某種柔和的感覺。

從踏入森林中找來材料的冒險者們，到實際造紙的工匠們，凡是在這紙張的製作過程中有過關係的每個人，看起來都非常開心。

明天搞不好就會死。

「呃，這道理我也明白啦……可是《

獸之森林

》這麼大一片，暫時應該都不會有問題。而且你又有那麼多事情要忙，真虧你還有餘力去搞這些東西。」

梅尼爾這時忽然嘴角一揚，有點開玩笑似地說道：

「……你的思考方式有時候很像精靈啊。」

「畢竟在明天搞不好就會喪命的最前線，你卻能講出『爲了十年後的未來播下種子吧』這種話啊。」

「居住在這塊邊境地區的人們，多半的想法都跟我一樣啊。」

就算擊敗過可怕的巨龍，就算得到了龍的力量，又有誰能保證我不會死得凡庸？

當我們總有一天開拓到我的故鄉死者之街，或是更深處的古代都市，這座《

燈火河港

》又會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呢？

他們此刻想必都聚在工廠勾肩搭背喝酒慶祝吧。

「別這樣啦，講得太誇張了……不過在這段秋冬，你的確也有過幾次很危險的場面。」

◆

「我有露出那樣的表情嗎！」

成爲平地的場所接着便會被開墾爲農田，藉由提供食材使得城鎮更加發達，森林更加後退──這樣的演進過程即使在這個世界也依然不變。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燈火之神纔會選上你吧。」

「他們看起來很開心啊。」

新認識的

森林巨人

部落。

──雖然這幾年來稍微有改善，但是在這方面還是沒有改變。而不管是我還是梅尼爾都既不是萬能也不是無敵的。

達成屠龍的偉業，結束慶祝宴會之後，我便立刻爲了這些事情到處奔波。

所以我真的很感謝你喔。聽到我這樣表示，梅尼爾露出苦笑。

就在我如此想像着《

燈火河港

》與《

獸之森林

》周邊地區的將來時……

梅尼爾接着聳聳肩膀──

對方表現出一副『難道你都沒有注意到嗎？』的態度。

如果要我再來一次，肯定沒辦法得到同樣的結果吧。

「你──休──想！不要把我拖下水！」

無論是人類、矮人、精靈還是半身人。

梅尼爾把手上的小刀與蘆薈莖──也就是弓箭的材料──放下來，前後相反地坐到椅子上，將雙手靠在椅背上對我這樣苦笑了一下。

喪失的愛用武器與護具。

「…………」

雖然當時的狀況下我也是不得已，但關於這點我實在無從反駁。

在《

鐵鏽山脈

》被毀滅的惡魔軍團留下的殘黨。

關於那件事……嗯，是留下了很多讓人後悔和擔憂的部分啦。

我又再度疼愛似地輕撫紙面。

「……我相信梅尼爾絕對會幫忙我的！」

見到他那樣像是抓到機會可以捉弄我似的表情，讓我忍不住如此詢問。

在這塊南方的邊境之地，誰也無法預料自己十年之後是否還活着。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的世界，只要一座城鎮發展到相當的規模，其周圍的森林邊界就會漸漸後退。

「還有你跟碧兩個人闖到奇怪的地方那次。」

「那、那裏並不是什麼很危險的地方喔……」

虛歲十七的晚秋。

「──謝謝你，梅尼爾。」

聽到他這麼說，我不禁「嗚」地呻吟一聲。

例如像森林資源的演進發展就是這樣。

吸收了龍之因子的身體。

畢竟這裏就是這樣的世界，這樣的場所。

「……嗯。」

增加歲數的冬至也已經過去。

「就是因爲暫時不會有什麼問題，才更應該擠出時間思考現在能做的事情，然後向自己以外的人說明可能獲得的利益，說服對方動手啊。」

「……既然明天搞不好就會死，與其要展望十年之後，我寧願讓今天過得更充實。」

從前《

花之國

》的人民們居住的孤立聚落。

不知不覺間，我虛歲十八了。

那是即便得到衆神與英靈們的庇佑，得到夥伴們的協助，我也必須擠儘自己的全力才勉強獲勝的一場決戰。

「這點我不否認。但我不是也說過了嗎？『今日的鮮花今日摘，因爲明日就會死了』。」

我與邪龍瓦拉希爾卡交戰並擊敗了牠。

《

南邊境大陸

》幾乎不會下雪的這段秋冬，我真的過得非常忙碌。不過現在感覺總算是穩定下來了。

那是據說活躍於《

大聯邦時代

》黃金時期的一名詩人說過的話。

誰曉得？梅尼爾如此吐槽我並嘆了一口氣。

「是嗎？我反而覺得梅尼爾明明有精靈血統，卻好像都只顧眼前的事情吧？」

他呢喃似地說出口的這句話莫名乾澀，刺激我的心。

我爲了含糊帶過，裝模作樣地如此爽朗說道。結果……

梅尼爾卻打從心底感到討厭似地這麼大叫。

只要掌握現況，觀察變化的傾向，便能大致上預測未來。

──據他的說法，我會把時光的河流看得較長遠的部分很像精靈的樣子。

然後通常當遇上問題的時候纔去思考對策都太慢了。

幾個月前的冬季，我在與瓦拉希爾卡的戰鬥中也曾險些喪命，在後續處理中也曾陷入好幾次危機，有一次甚至受到重傷，生命垂危。

「在這樣繁忙的時期，竟然把優秀的戰士送入墳場，你也真的是……」

「──另外還有你戀愛的那件事，到現在還是讓我冷汗直流啊。」

像現在除了造紙以外，我也有投資創立皮革加工、陶藝、織物、染布等等各式各樣的工坊，但這樣就足夠了嗎？

──遭到惡魔毀滅，化爲廢墟的村莊。

「…………」

──梅尼爾在恩人老婆婆的幽靈面前痛哭流涕的模樣。

梅尼爾半眯着眼睹若向我。

「嗯。聽說是試製品中品質最好的紙。」

「……我表現得那麼明顯嗎？」

因此應該要把眼光放遠到十年之後，預先做好準備。

──畢竟這可不是什麼童話故事。就算達成了什麼豐功偉業，現實的平日生活還是會延續下去。

「說得也是。」

「屠龍的

聖騎士

大人竟然一臉笑咪咪地像是在摸女人的身體一樣撫摸紙張，任誰看了都知道你很愉悅吧。」

「但是我經常會把眼光放得太過長遠……要不是有梅尼爾幫我注意近處，注意小細節，並且與我對等相處，我想我肯定早就在什麼環節踢到鐵板了。」

這句話讓我回想起來。

「還有你跟雷斯托夫拿出真本事互砍那次。」

「那是黃昏時那羣工匠來進獻的東西嗎？」

「一點也不誇張。如果光只是砍伐木材送到《

白帆之都

》販賣，等附近一帶的森林都被砍完的時候產業就會衰退了。現在雖然有得到龍的財寶，但如果拿來使用總有一天也會用光，而且要是隨便發放出去也會造成混亂。所以應該要腳踏實地，多元化經營產業纔行啊。」

畏怯邪龍的人民。

巨大的樹木會被做成各式各樣的材料，小樹或細枝則是被當成燃料。從城鎮近處的樹林開始漸漸被砍伐殆盡，化爲平地。

多半的人都無從反抗，周圍的人也因爲沒有餘裕，所以就算見到他人遭逢不幸，也鮮少有人能夠伸出援手。

「就是那樣啦。」

然而就在擊敗邪龍之後，等待着我的並不是「從那之後，聖騎士便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那樣可喜可賀的結局。

無論死亡或絕望，都會毫無預警地忽然來襲。

「像是《無敵巨人》那次，真的超危險的……」

──這是在《

燈火河港

》第一次造出來的紙張。

「那張紙就是這座城鎮的未來，是嗎……有那麼誇張？」

「這是這座城鎮的未來啊。」

那是面對朋友時不拘泥不客氣的親愛表現。

因邪龍的咆哮而發狂、行動活化的魔獸們。

「咦～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感情再好也有不可逾越的界線啊！」

像這樣互開玩笑後，我們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話說，要講到危險梅尼爾還不是──」

或大或小。

這個冬季中，我們經歷了許許多多的冒險。

在初春的夜晚，小歇片刻的這段時間。

──我們伴隨着笑聲，就這樣聊起了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