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計畫騎士

今天拉米涅也走過紫影之門，來到了幼兒園。

也有人是讓媽媽牽着手過來的，但拉米涅是獨自前來。

一開始迪亞瑪特會勉強自己送拉米涅過來，不過這陣子卻主動不那麼做了。

（畢竟照顧菲諾涅很辛苦嘛。人家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

沒錯。自己是姐姐。今天尾巴也是挺得這麼直。

周遭這些小鬼就多多看齊人家吧。

「拉米涅。」

「！」

進到幼兒園以前，就被一個討厭的傢伙搭話了。

是今天也穿着無謂豪華的禮服的人身蜘蛛女。伊娜夏用讓人感覺不到她在踏步的滑順步伐，離開孩子們的隊伍。

確認拉米涅有跟來，也走到人煙稀少的地方時，她低聲說：

「我們……要不要做個了結了？」

「啊？」

「雖然我也是氣昏頭了……不過我昨天冷靜考慮了一整晚。考慮這陣子發生的事情。」

伊娜夏先是「呼……」地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我們真的是……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啊。」

「呃……這……的確……是啦。」

其實拉米涅也有自覺。

覺得差不多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了。

就算拉米涅是龍族，是鬥爭的象徵，她也知道現下狀況不對勁。也知道她身上暗藏的一股罪惡的力量，可能成爲幼兒園的危機。

「所以纔會不小心就一直跟妳起小爭執，吵到停不下來。現在想想，還真是丟人……我居然會被妳低劣的挑釁激怒……」

「昨天的扮家家酒……人家可是玩得有點開心的說……」

「偷偷摸摸。小荷很高明地偷偷摸摸。」「偷偷摸摸。小陶也很高明地偷偷摸摸。」

這裏是艾蕾拉的個人房，她借住在這間房內。

「啊……啊，嗯。」

她們嘴上這麼說着，同時荷瑪尼跑向窗邊的桌子，拿起上頭薄薄的書。

拉米涅一臉不悅地目送踏着流暢步伐離去的伊娜夏。

「滿髒亂的，比小荷的房間還髒。」「比小陶還不會收拾房間。啊，發現好成熟的內褲。」「黑的……」「透明的……」

——想再坐一次。

不過，想必兩人今天也會被分成同一組。那是刻意安排的。這點簡單的事情，連五歲小孩都看得出來。

「咦？」

「小荷已經找到感覺很可疑的物品了。」

看不見身影的小孩——利伯斯族的雷緹只傳出一陣不知所措的氣息。

「人家要坐！人家也要坐！想坐——！」

「小陶要看、要看。來～看、來看、來看……這是報告書呢。看起來像沒有寫東西一樣，大概是沒有艾蕾拉女士的魔力就不能看的設計。」

三人快步走上樓梯，打開閣樓房間的門。

「妳來啦，拉米涅。來。」

「……！快……快躲……起來！」

往前蕩完又往後蕩，接着又是一次往前與後退。可以仰望天空，也可以俯視地面。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就是了。

拉米涅差點要把這句話說出口，但沒有再說下去。自己在想什麼蠢事啊。居然想跟這種傢伙當朋友，實在是很「那個」——就是腦袋燒壞了。

「沒關係的——小荷擺了個帥氣的姿勢。」「沒關係的——小陶擺了個可愛的姿勢。」

不過。

「好耶——！」

「艾蕾拉女士果然是想讓幼兒園閉園的壞人手下。」「她一定是拉米涅說的壞騎士。所以我們要找出證據。」「像是長槍。」「沒錯，長槍之類的。」

「唔唔唔……」從旁觀望的陶瑪尼不甘心地咬脣。

開始聽不見她疑惑的低語聲時，荷陶姐妹便用前滾翻離開空房間。

格外興奮的奈可德過來迎接走過小路，直直往操場走去的拉米涅。

「咦……？我放到哪裏去了……」

「唔……嗯……走吧。」

「唔喔喔喔喔喔！」

自己跟伊娜夏之間註定要爭執。

從走道的另一頭出現的，是踏出忙碌腳步聲的緹莉亞。

「我想跟妳談的就是這些……那，之後就麻煩妳了。」

德爾克抱起拉米涅，讓她坐上鞦韆。

「好……好好找……吧……」

當拉米涅跳啊跳，再次抓到鞦韆的繩子時。

跟被媽媽抱着在天上飛，是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說要唱歌，就乖乖唱歌；說要跳舞，就乖乖跳舞……我們就是想競爭，纔會讓事情變調。我們就老實點，安安靜靜地接受彼此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要是再繼續一見到面就吵架，大概會在德爾克老師或緹莉亞老師來跟我們講些什麼之前，就被奈可她們殺掉吧。」

「真失禮。小荷沒有要偷東西。」「這是在做調查，小陶要確認艾蕾拉女士有沒有嫌疑。」

「這……這樣……好嗎？」

同一時刻。

「那……個……」

「妳有什麼意見嗎？」

「「欸嘿。」」

「怎麼了？妳終於要脫了嗎？」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小涅！」

「好，下一個是誰？」

明明已經慢慢習慣她那像千金小姐一樣的語調，還有高高在上的遣詞用字了。

因爲禁止使用而被拆掉坐板的鞦韆復活了！

她驚訝地眨眨眼，回頭望向背後傳來的這道聲音。

拉米涅帶着莫名低落的心情走過大門，前往玄關。她打算走進建築物裏時，聽到操場傳來不像一大早會有的歡呼聲。

那與其說是破風擺動，更像是風纏在身上。

她似乎在找什麼東西，沒注意到三人就走過去了。

撲克臉，以及真誠的眼神。蘊含其中的光芒是好奇心。她們是荷瑪尼跟陶瑪尼。

原本跌到低點的情緒衝破極限。應該說伊娜夏的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我們別再對彼此多想什麼了吧。」

操場確實有人羣聚集。

她的龍族之血從平穩狀態到被點燃，只花了不到一秒。

拉米涅一開始就先背叛告訴她消息的人，衝向操場。

「「怎樣？」」荷陶姐妹回頭詢問。

「「唉……」」兩人一同吐出嘆息。

就算事實真是那樣——

「嗯……這個嘛。人家也是有點這麼覺得啦。」

＊＊＊＊＊＊＊＊＊＊

「可是……偷……偷東西……」

「呀！」

「……妳這種地方真的很讓人火大耶。」

「那……那個！等一下！」

大家已經開始打躲避球了嗎？

「小荷不可以被任何人發現，忍、忍。」「小陶不可以被任何人看見。『忍、忍』是什麼？」「雖然不懂是什麼意思，不過這是讓人很難發現自己的咒語。」「真厲害。不過小陶要用呼呼氣。」

「啊！……對不起。」

「雷緹做得很好。小荷給妳的隱身竊聽一個贊。」「小陶也要給一個贊。真要說的話，雷緹纔是小偷。」

她開心地衝上前，踩着輕快跳步突破人牆。

她們視線所看的地方什麼都沒有——但聽得見一道愈說愈小聲的聲音。

「「雷緹！」」雙胞胎姐妹同時豎起拇指。

「我就老實說吧。妳是有點討厭，但我承認很容易跟妳吵起來……怎麼說，就是……該說是很剛好的吵架對象嗎？」

在雷緹的指示下，荷陶姐妹手忙腳亂地逃到最近的空房間內。

「鞦韆重新開放了！」

「這邊、這邊、這邊～人家！人家想坐！想坐！」

她一腳踢開一顆小石頭。到頭來，伊娜夏還是一個討人厭的傢伙。

「那是……什麼……？」

視野變成很莫名其妙的狀態。就是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很舒爽。

「鏘——這是小荷的大好機會。」「鏘——這也是小陶的超級大好機會。現在就沒有其他人在了。」「應該。」「應該。」

「啊，小涅。」

棒透了。

「沒錯。我昨天聽到除了我們以外，大家都相處得很融洽才醒悟過來。要是今後發生了什麼事，絕對是我們害的……」

「艾蕾拉女士的房間在這邊。」「記錄她惡行惡狀的荷陶筆記本在這裏。」

「喫我這招拍手！」

「啊，不對，不行不行。我們就是不可以像這樣吵架啊！」

拉米涅離開秋千，加入周遭人羣。她有好一陣子都愣愣地沉浸在餘韻當中。

「喂，妳什麼意思啊。」

「就是有意見才——」

幼兒園的走廊上，有人在陰影之間移動。

「好，要換人了。下來吧，拉米涅。」

「就是啊，德爾克老師說可以盪鞦韆了。應該說，老師剛纔叫我們趕快去坐——」

要當朋友？

「好……過分……」

「……妳的意思是——」

差點點燃吵架衝動的拉米涅對她的反應感到疑惑，伊娜夏在深呼吸過後，繼續說：

她用全身搖晃鞦韆，接着這神奇的遊樂器具就照着她的意思擺動起來。

「不愧是人類，跟文字有關的事情比我們魔族更厲害一點。不能閱讀的話，就沒辦法當作證據……」

的確。

就算找到這個，也不能怎麼樣。

「不過，也有可以閱讀的地方。我看看……解開魔法鎖定用的署名……」「依據情況變化，在最終確認下確定無法進行騎士權限內任何行動時……」「可全責交由署名者發……」「動。」「小陶最後念得好奸詐。」「欸嘿嘿。」

「意思是……不可以簽名……嗎……？」

「魔道報告書常有這種的。」「簽好名的瞬間，書就會燒掉之類的。」「或是把情報發送給遠方之類的。」「還有用修復魔法也不能復原之類的。」

「是喔……」

「所以——」「我們——」「要簽名～」

看不見身影的雷緹跌了一跤。

「不……不行……不行……！」

「別擔心，交給小荷吧。」「小陶對文字有自信，交給小陶吧。」「這種高緊急性的地方，應該不會需要魔力。就寫『艾蕾拉』。」「被追兵逼上絕路的間諜用自己的血寫下的最後一次簽名。再寫『卡米南』。」

「怎麼這樣……」

「這樣艾蕾拉女士就會變成『沒經過最終確認就在報告書上簽名』了。嘿嘿嘿。」「絕對會被罵的。搞不好會被開除。嘿嘿嘿。」

簽下假簽名後，報告書就開始不斷震動。

「呀～！」在發出歡呼的荷陶姐妹面前，緩緩浮現了光形成的文字。

無數文字排成對列，變得像鞭子一樣大幅彎曲——接着，就默默纏上荷瑪尼的身體。

「呀！」「小荷！」

掉到地上的報告書中，湧出大批文字。

陶瑪尼的腳上也有文字纏着，把她嬌小的身軀吊在空中。

「唔……好難……過……」「好痛！好痛……這是什麼……」

「啊……啊……！」

「還……還沒……小涅！」

「妳的意思是……要跟人家決鬥？」

德爾克本來想冷靜地回看一眼——嘴角卻不小心勾出一抹微笑。

「啊——」

＊＊＊＊＊＊＊＊＊＊

「前……前陣子……小涅跟奈可德……賽跑的時候。那時候……其……其實我纔是……第一名……！」

「……我？」

泥巴黏液怪在挑釁龍之女王。

菲倫沒有先調整呼吸，就露出了笑容。

而拉米涅也一樣，她眨了好幾次那對大大的雙眼。

龍族女孩狠狠吊起雙眼。

「那是怎樣？妳什麼意思？」

「上次，我……逃走了……因爲我……會怕小涅。明明小夏，還爲了我跟她打架。我……是壞孩子。一直沒辦法跟德爾克老師，還有其他人說，到前陣子，才終於跟艾蕾拉老師說了……可是——」

約五秒後。

從小路衝出來的對策一（艾蕾拉），從背後固定住緹莉亞的雙肩。

雖然現在的她，腰上沒掛着樹枝跟任何東西。

不過——

原本應該會是這樣。

「咦？……第一名？人家是第一名？」

「菲倫……」伊娜夏訝異低語。實際上，她也真的沒料到會這樣吧。

「啊？」

再來就只需要贏過拉米涅——

「先……先打倒我，再坐吧！嗯！」

「喝！」

她大力踏步煞車，揚起沙塵，對着藍天「哼！」地得意挺起胸膛——下一秒，她疑惑地微微歪過頭。

「對不起，我居然逃走了……那樣違反騎士道精神。就算跟妳道歉，妳也不會原諒我……對吧。」

「……的確是第二名。」

雖然是菲倫有要決鬥的意思才這麼做，不過最終目的是改善現狀。因此，他有先想好幾個對策。

她努力擺動短短的手腳，踏着溼答答的腳步聲跑過來。速度跟德爾克快步走差不多。拉米涅抵達終點後，又過了大約十秒。

「嗯，沒錯。妳輸得很徹底。」

「艾……艾蕾拉小姐，呀！什麼？妳要做什麼？住……住手啊！」

「雷緹，快……逃……」「快找老師……找德爾克老師跟將軍……過……來……」

菲倫才跑到整條賽道的一半。

現場一片靜默。要說這是理所當然，也確實是。

「不行啦～上司大人。不可以妨礙德爾克前輩喔～」

而且，那是德爾克至今見過最清爽，最高興的笑容。

「賽跑是比較快到終點的人贏喔。」

有幾個孩子變得比較在意她們兩個那邊了。這也是在所難免。

「因……因爲，小涅妳……剛剛……才坐過。」

「菲倫，妳不是有必須跟她說的話嗎？」

是黑色的手臂。感覺隨時會斷裂的細細手臂，彷彿在尋求看不見的事物，不斷掙扎蠢動，還會冒泡——

看到兩人在起跑位置就位，德爾克大幅舉起脫下的圍裙。

事情就跟昨天菲倫希望的一樣，演變成要賽跑了。

拉米涅盯着德爾克。

「！啊……好。」

在這以操場來說是極爲罕見的狀況下，德爾克悄悄往後退一步。

「這樣……終於可以道歉了……呢！輸掉之後……呼……就可以說『對不起』了。小夏。」

現在不只持續處在令人訝異的沉寂當中，甚至不是「緊張屏息」的感覺。連平常個性上會在這時候搧風點火的孩子們也——

但是，這種氣氛超乎德爾克的預期。

「賽跑……？人家跟妳賽跑？」

以身爲人類的德爾克角度來看，也認爲雙方階級差距相當明顯。這肯定就像一顆番茄擋在馬車前面那樣的感覺。

「德爾克老師，你在做什麼！怎麼可以重新開放鞦韆……現在還不行啊！好不容易大家感情變好了，這樣又會開始搶——」

「……這樣喔。」

「沒有人要阻止我們喔？」拉米涅如此低語。

「所以！所以我們再……再賽跑一次！來決勝負！」

「第……第二名……！」

拉米涅也一樣露出微笑。

「果然是因爲衣服的關係才顯得不大。就是有這麼大的東西存在纔會……可惡！可惡！」

「噫嗚！」菲倫喉嚨竄出老實表達她心境的聲音。

緹莉亞隨便綁起圍裙的繫帶，從教室跑來。

德爾克環視圍成一圈的孩子們，皺起眉頭。

德爾克最擔心聽見的那道聲音，尖銳地響遍周遭。大概是發現應該藏起來不給孩子們用的鞦韆坐板，一大早就被拿走了吧。

「我們從那邊的盡頭，跑到這裏。德爾克老師，拜託你下口令了！」

「啥？」

報告書自己打開來，冒出了某種東西。

她大概對於自己爲什麼被叫住毫無頭緒吧。

「準備好了嗎！」

「啊——！」

明明孩子們就聚在一起，卻沒半點嬉鬧聲，一片寂靜。

「當……噹噹……當然。」

（原來如此……看來除了奈可德以外，也有人抱着同樣想法。）

「好啊，人家就接受妳的挑戰。」

「鞦韆，下一個……輪……我坐了。」

「第一名～！」

「呀哇啊啊啊啊！」

「交給我吧。」德爾克爽快答應。不論過程如何，結果還是一如預定。

輕飄飛揚的圍裙，隨着宣示起跑的聲音直直揮下——

正準備坐上鞦韆的拉米涅，眨了眨她圓滾滾的大眼。

拉米涅回頭看向的地方——

（嗯……？荷陶姐妹不在？）

「沒……沒錯。」

菲倫似乎快耗盡氣力了，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接着，菲倫抬起快要低下去的頭，挺起胸膛。

艾蕾拉在緹莉亞的圍裙底下東摸西摸，同時把她拖走。

「呼……呼……我……我輸了……呢。」

當然，這場決鬥是德爾克設計的。

德爾克這句話，讓菲倫這才驚覺過來，屏住呼吸。

和平的幼兒園閣樓房間內，一個不請自來的存在誕生了。

德爾克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只單純告訴她事實。周遭氣氛也跟德爾克的心情很類似。說是輸了，也虧她能輸成這樣。

希望她們不是想動什麼歪腦筋。

這麼做是避免妨礙到在鞦韆前面對面的兩人。鞦韆前的是龍族女孩拉米涅——以及現在光是站着，看起來就費了很大力氣的黏液怪女孩菲倫。

「咦，騙人。那時候根本沒看到妳啊——」

「還沒？什麼事情還沒？人家喫過早餐了啊。」

好讓圍在一起的孩子們可以散得更開一點。

（不妙不妙。這樣大概被發現了吧。）

她短暫看了在人羣角落靜靜觀望事態發展的伊娜夏一眼——然後下定決心，張開她薄薄的雙脣。

事情鬧得這麼大。雖說不一定所有人都在注意這場爭執，可那對愛湊熱鬧的姐妹不在，倒讓德爾克有些在意。

「是沒關……系……是沒關係，可是在那之前，先……打……打……打倒我再……」

如疾風般跑過德爾克眼前的，當然是拉米涅。

「這種事情是先搶先贏吧？多坐幾次有什麼關係嘛，這很好玩啊。」

「幹嘛？菲倫。」

「噫……噫——！」

「菲倫……」

「對不起，我這麼慢才道歉。還有……還有……我沒有贏過小涅……對不起。」

「嗯。」伊娜夏也面露笑容。

她的笑容不輸菲倫，非常真誠直率。

德爾克把圍裙掛在肩上，手放到呆站原地的拉米涅頭上。

「好像就是這麼一回事。妳跑得真快，拉米涅。」

「……那個～人家啊，剛纔本來是要故意輸給妳的耶……」

原來如此。也難怪她會這麼喫驚。

她應該完全不知道該做何表情吧。

「照氣氛來看，本來應該是人家要輸的吧？剛纔有種人家輸掉，事情就會圓滿落幕的感覺對吧？德爾克老師。」

「可能吧。」

「應該說，是老師希望變那樣吧？感覺從一開始就不太對勁了。」

「妳真敏銳。不過，事實是菲倫說想跟妳賽跑，結果輸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咦～……爲什麼要挑賽跑來比啊？她想輸嗎？搞不懂……反……反正，總之呢！」

拉米涅重新露出笑靨，抓住鞦韆的繩子。

「人家贏了嘛。跑得比較快嘛。人家可以坐吧？」

「小涅～」

「唔？……要……要幹嘛？奈可。」

拉米涅不曉得是不是有不好的預感，額頭開始冒汗。

奈可德擺着雙手食指指向拉米涅的奇怪姿勢，高聲說道：

「跟奈可一決勝負吧！來賽跑！」

自己得要接受擅自開放鞦韆的懲罰——

不是人類。不對，甚至不是生物。

「啊，是的。應該是。」

無數的某種黑色物體浮在空中，聚集成他的手腳。

需要特別描述的，是他的周遭。

「我要荷陶姐妹以外的孩子們聚集在鞦韆那裏了。妳們幫忙顧好孩子。」

「……！是魔法嗎……？」

（猜不出敵方的意圖……敵人攻擊了什麼東西？那裏應該只有樹啊。又或者是聲東擊西的話，荷陶姐妹應該平安無事……）

「室內……？」

等待時間的概念開始產生改變。或許這種事情，對孩子們來說根本無所謂。

「老……師……！」

德爾克覺得很感動，輕輕點頭。已經夠了。

人類的激進派、魔族的激進派、穩健派的背叛、某種陷阱。

「！你沒事吧，塔內孚？」

雖然看不見，不過德爾克察覺到雷緹散發的氣息，數起開始鼓譟的孩子們有幾人。

爲慎重起見，德爾克還是出言警告，但對方甚至沒半點反應。目標照着原先的步調，慢慢接近——就像是抱着某種目的。

「呵呵呵。拉米涅被我們欺負的時候，鞦韆就空下來了對吧？哎呀，該怎麼辦呢。」

不過德爾克也希望緹莉亞看看這幅光景。雖然是他自己把緹莉亞趕走的。

果然還少三個人……不對，兩個人。

「這又沒什麼，反正人家等一下也要坐……好了，奈可，要上嘍。人家要把妳打到哭着說被在臉前面拍手還比較好。」

「咦？」

德爾克拔出劍，看向緹莉亞她們。

「站住！你再靠過來，我就對你展開攻擊。快放開孩子，回到森林裏去！」

其他孩子們也開始喧鬧起來，恢復平時的氛圍。有的孩子似乎也對剛纔發生的狀況有個人見解，人羣中也傳來「真是太好了～」的感想。

白色絲線聚合在一起——是之前看她製造手杖的手法。絲線也把斷掉的繩子纏進去，再加以伸展，一轉眼就連結了樹枝跟坐板。

爆炸聲傳來的方向，還有飄往天空的黑煙，都是來自建築物東側的造林。雖然還不確定敵人是到外面了，還是從室內施放魔法。

換人盪鞦韆的時機也抓得很順利，而玩完一次的孩子又再回到隊伍最後面。

德爾克從操場往二樓看去。可以從陽臺稍微看到裏面的情形，但他什麼都看不到。也不曉得有沒有不對勁。看來該去看一下。

不過，要是真有狀況，離開孩子們身邊不太好——

德爾克往地上一蹬，老實地從正面進攻，掃過邪靈的右腳。

她不是在說謊，也不是開玩笑。

（會波及荷陶姐妹，不能用神劍合一……但這算不了什麼。）

一道跟周遭氣氛格格不入，聽起來被逼得很急的聲音傳進德爾克的耳朵。

「啥！爲……爲什麼？跟奈可決鬥又沒意義。」

試着拉拉看，繩子強度也是堅韌得沒話說。她還真能幹。

「哇！」

「伊娜夏也玩一玩怎麼樣？跟大家一起玩。」

「要幫什麼？到哪裏幫？」

一股惡寒竄過背脊。

雷緹應該很拼命吧。這代表——

那麼，首先得要拖住他的腳步。

她正往這裏跑過來。已經在附近了。她沒有調整好呼吸，就打算開口講話。

「咦咦咦……那……那是怎樣啦……」

「——所有人都別離開這裏！先不要玩，安靜待着！拉米涅妳們也是，到鞦韆那邊跟大家待在一起！知道了嗎！」

緹莉亞她們站在連接操場跟玄關的小路上。她們剛纔大概是在遠處觀察鞦韆爭奪戰的發展情況吧。

怪物身體背後，藏着不時可以窺見的特殊衣物。

「糟糕。是因爲這繩子很老舊了，又一直掛着嗎……我馬上修好。」

「唔……唔唔唔唔……這根本是霸凌嘛……！」

孩子們愣愣地面面相覷，不過大家馬上就開始移動。大概是德爾克的態度讓他們感覺到事態不單純吧。

「我現在去調查。不要輕易就往幼兒園外面逃。艾蕾拉，拜託妳了。」

「這……真厲害。」

這樣的話，那敵人就是人類或魔族。可以料到事情會極爲棘手。

突然，其中一條繩子斷裂了。

「我……在背後幫妳推。一起……排隊吧！」

「……！謝……謝謝……妳！」

「我……我沒事……要當一個能被女性依靠的男人，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嗚嗚……」

「塔內孚，排在伊娜夏後面的是你嗎？」

又白又黏滑，大小差不多雙手就可以抱住的橢圓形大概是他的身體吧。那彷彿有着稀奇形狀的馬鈴薯，保持着他扭曲的模樣，不斷蠢動。

「德爾克老師？」

不對。

德爾克在腳邊的地面上，畫出一條橫線。

「妳壓着……裙子。」

下手太狠了。

「菲……菲倫？不，就說我因爲裙子會……」

不祥的存在。眼前物體只能用這句話形容，也就是說，這是——

似乎有敵人——在德爾克如此簡單告知現況前。

「有啊～奈可啊，剛纔排隊排在小倫後面一個。小倫雖然已經不能跟妳對決了，可是奈可還很有精神喔。」

「人家要先把這兩個傢伙打得亂七八糟又落花流水。妳就去盪鞦韆啦……跟……跟大家一起蕩。」

「那是……蟲嗎……？」

「那個……呃，就是……呃……」

「只讓菲倫展現英姿，我就太沒面子了。」

到現在都還沒看見荷瑪尼跟陶瑪尼的身影半次。

那是從玄關旁邊出現的東西——讓德爾克周圍立刻充滿強烈壓迫感的元兇發出的腳步聲。他需要好幾秒，才得以發現這件事。

「前輩！怎麼了嗎？」

看來她很高興，臉上掛着比以往更燦爛的笑容。

「是！」艾蕾拉立刻回答，隨後帶着緹莉亞離去。

愣住的伊娜夏露出有點像是放棄抵抗的微笑。她被一樣掛着笑臉的菲倫牽着，到隊伍後面排隊。

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撼動了早晨的空氣。

「好……好的……咦？那小荷小陶她們……」

龍族女孩撇過頭，把視線移開愣愣的菲倫。

唰——一道像是翻閱書頁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身蜘蛛都會這樣的技巧。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等等。）

德爾克雙手扶起跌坐在地的塔內孚。頭上花苞快要綻放的他，即使眼角泛淚，仍展露笑容。

站在線前面的塔內孚身後，有大羣孩童跟着排隊。

（最近……感覺能隱約察覺她的存在了。）

彷彿是要把今天已經狠狠擠出不少的勇氣，再一次用盡。

「沒那個必要。」待在隊伍外頭的伊娜夏挺身而出。

有兩個孩子被抓住了。她們好像已經失去意識，呈現無力狀態。

「再接下來是我。」伊娜夏接着說。

那些物體化成比釣竿還細的細線，組成沒有頭部的人偶，發出「啪沙、啪沙」的腳步聲往德爾克走來。

菲倫抓着伊娜夏禮服的袖子。

（邪靈。開什麼玩笑，這怎麼可能……不對，更重要的是，那是……！）

「閣……樓……已……已經……跑下來了……」

菲倫坐上鞦韆。

「唔～……唉，好啦，人家知道了啦！菲倫，來！」

德爾克用跑的橫越操場，同時思考所有可能性。

「幫幫我們……！」

「不，我——……咦？」

至今無論如何都無法建立的觀念——不存在於魔族生活習慣的「排隊現象」，在這座幼兒園內初次形成。

德爾克選擇在原地等待敵人前來，開始調整呼吸。

「那你在這邊等吧。菲倫玩完以後，你就去玩吧。」

拉米涅把菲倫推向鞦韆。

他回過頭，卻沒有人。

黑色物體瞬間化爲塵土消失。

一樣長得像黑色棍子的手臂畫出大大的弧形軌道，往下揮來。動作很慢。德爾克抱着足以呼吸一兩次的餘裕躲過攻擊。看來他的動作是真的慢到不行。

德爾克用揮出的劍往回砍，把左腳也砍斷，再往後跳開——德爾克輕輕一笑。

「我就猜會是這樣了。」

邪靈的身體浮現黑帶。

剛纔被砍斷，早已化作塵土的兩隻腳，一轉眼就被修復了。

「是死都想要繼續往前走的類型啊。真棘手——」

「荷瑪尼大人……！」

一道銀色疾風從邪靈背後衝來。

是魔族將軍。她應該是急忙趕來爆炸聲的源頭吧。她吊起鮮紅的雙眼，暴怒到眼睛甚至發出銳利光芒。

「陶瑪尼大人！你這傢伙是什麼東西——！」

「打他的身體，希爾維拉！」

「瞭解！」

邪靈猶如受風吹襲的柳樹般轉身朝向她，而希爾維拉雪白手臂使出的一記貫手直直打中了邪靈的腹部。

不過，攻擊卻被彈開了。

希爾維拉躲過邪靈揮下手臂的反擊，站到德爾克身旁。

「嘖……！荷瑪尼大人、陶瑪尼大人！兩位聽不見嗎！」

「妳呼喚她們應該也沒用。看來這不是普通的邪靈，打起來的手感太詭異了……而且明明會揮手反擊，卻沒使出半次精神攻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還在說什麼風涼話——」

「冷靜點，甜心。我們要一起對付他。」

「！……別鬧了。」

但是。

可是，卻遭到不管怎麼彈開，也毫無意義的邪靈雙手阻攔。唯獨不會放開抓到的獵物這點，跟德爾克所知的邪靈舉動相同。

比剛纔那招更強力的魔法，大概也會影響到魔族吧。跟神劍合一是同樣狀況。就因爲太過強力，所以沒辦法好好使用。

荷瑪尼跟陶瑪尼應該也還平安無事。不過——

「魔……魔力解放！……退下！」

「看來就跟妳說的一樣……爲什麼？」

「荷瑪尼大人……陶瑪尼大人！」

「那個邪靈接下來會襲擊這間教室。」

德爾克把劍高舉過頭，往下揮砍。

「前輩！」

大概是得知敵人是邪靈，也沒有人類與魔族展開奇襲，就放下保護緹莉亞的工作了吧。她判斷現況的能力真可靠。

「他是衝着魔力聚合點的候選地點走。他往有魔力亂流的地方注入魔力，使其失控，然後爆炸。一開始的爆炸，是被迪亞瑪特•奧爾蓋茲亞打亂魔力的造林……」

「該不會……」

姐妹全身一僵——隨後便不再動彈。

「爆炸規模是根據亂流的嚴重程度。要是這間教室也一樣被引爆，大概半徑一百個馬身的範圍都會被夷爲平地……小荷，還有小陶，都無法倖免。」

實際看見爆炸現場，就發現聲響雖大，爆炸規模卻沒有大得值得令人大喫一驚。鞦韆是被震飛了，不過對樹木跟地面似乎沒多少影響。

「你……這混帳——」

「……請您退下，前輩！」

（就賭賭看吧……！）

「這不是第一次上陣就能應付的對手！要是我被擊敗了，再來拜託妳幫忙！」

人的文字，邪靈。

雖然應該不是因爲聽到德爾克的聲音造成的——

下個瞬間，邪靈的雙臂就解體了。

「怎麼了？妳知道什麼嗎？」

「艾蕾拉。」

「那些字肯定是人家……是在下寫的字。」

「！不……不可以哭，小陶！」「唔……！唔……嗯。嗯……！」

德爾克不打算質問是怎麼回事。

他抵達操場一角，對被風吹得搖晃的鞦韆伸出黑色手臂。那些黑手看起來像是刺向空無一物的空間——

希爾維拉發出咆嘯，往邪靈跳去。

她嘴上雖這麼說，卻還是跟不停前行的邪靈保持跟德爾克一樣的距離。

「先讓路給邪靈！我們要讓鞦韆那邊的孩子去避難！要從操場邊緣繞遠路離開，絕對不要讓孩子進到邪靈跟鞦韆之間的直線上！這樣的話，至少可以安全地逃出幼兒園……！」

「唔……嗯……？小荷……怎麼了……」「唔唔，小陶……怎麼會……」

「吼吼吼吼吼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接連結操場的走廊——而走廊則通往平時使用的寬敞教室。

「唔……！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完全想不到該怎麼對付他……！」

「咕……唔啊……！」

不過這個對手比外表看起來還要難纏許多。

就這麼纏上她身體的黑色手臂，往她纖細的身體注入了某種東西。

「身體打下去的手感怎麼樣？」

就覺得搞不懂怎麼對付這傢伙——可是，邪靈產生出了人類的文字？德爾克差點以爲這個邪靈本來就是行動無法預測，耐久力又超乎常理。

「那傢伙的手、腳……還有綁住孩子們的東西，都是你們的……文字。文字連結在一起，同時擁有邪靈的力量跟魔力……你有頭緒嗎？」

艾蕾拉表情一僵，搖了搖頭。

被德爾克抱着的希爾維拉，擠出聽起來很痛苦的聲音。

「討厭程度僅次於人類。」

看見邪靈改變前進方向的腳往自己的方向踏下，德爾克也瞭解了艾蕾拉的意思。

姐妹互看彼此，眼神變得犀利。

她們這次應該是真的聽到德爾克的聲音了。

被砍成兩截的邪靈手臂化爲細小粒子，逐漸消散。自己的技巧不夠高強，稍微傷到了希爾維拉的背部。

荷陶姐妹恢復了意識，希爾維拉也對她們伸出手。

「好——」「耶！」

「剛纔那樣的空檔來不及。可以再拖住他更久一點嗎？」

那麼，一開始傳出的爆炸聲響，又是什麼——

邪靈的動作再度停止。就好像被強光刺得看不見前方——那是那種魔法啊。

艾蕾拉對只有一瞬間跟自己視線相交的德爾克，說出從喉頭擠出的一句話。

沒有可以打倒他的方法。

她掃過再次開始前行的雙腳，抱住兩個孩子。

德爾克沒有餘裕回頭，但身後這道聲音讓他知道艾蕾拉過來了。

邪靈不再前進，黑色雙臂無力地垂下。

「這……這種傢伙，小荷可以自己……」「小陶也不哭。這種傢伙，真叫人呼呼氣。」

喀嘰嘰嘰嘰——現場響起一陣彷彿從內側刮響鐵箱的聲音。

「是文字……人類。」

邪靈身上接連產生扭曲的黑帶，組織成詭異的手腳，繼續前進。兩人已經被壓制到操場這裏。差不多不能繼續無視掌心裏的汗水了。

白皙身體各處的寶石開始蘊藏光芒，把強韌的魔力送往兩手的爪子上——沒有比她更好的戰力了。

即使一步步往後退，兩人依然以俐落身手應戰。遲緩的反擊根本不成問題。德爾克用劍劃出一條攻擊軌道，然後又再劃出一條交錯的軌道，就這麼不斷地、不斷地交疊。

「那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啊……」德爾克說出由衷的話語，往後退了幾步。

在極近距離下釋放的光芒，被邪靈的白色身體吸收進去。

「這樣啊。雖然用合一術應該能對付他，但用強硬手段攻擊，大概也搶不回荷陶姐妹。妳喜歡腳踏實地的戰法嗎？」

「前輩！制止他的行動，再趁他不動的時候先救孩子們……」

「小……小荷……被……被抓住了……嗎……？」「小……小陶被……嗚……噫……」

「是……字……」

不管怎麼砍，都不會停止再生。

如此低語的，是艾蕾拉。

雙臂化成黑霧，撲向荷瑪尼跟陶瑪尼的嘴巴，以及鼻子。

「什麼？」

難道說，有人類的力量介入其中嗎？

兩人持續斬斷、切開、剁碎由黑色的某種物體組成的邪靈。

「什麼……？」

低語着什麼的兩人，指尖上出現魔力的光芒。

德爾克抱起輕聲呻吟的希爾維拉，也伸手想救荷陶姐妹，但邪靈馬上就重新展開行動。

即使如此，這個邪靈豈止不使用精神攻擊，甚至不用魔法那一類的攻擊。

「而鞦韆是被孩子們打亂魔力的地方是吧。那，爆炸規模比較小，也是——」

邪靈彎起再生的手臂，刺進希爾維拉的背部。

邪靈的腳步很緩慢，卻無時無刻都在前進。

「妳們兩個都別動！安靜待着，我們馬上救妳們！」

希爾維拉傳出細小的呼吸聲，從膝蓋開始變得虛弱無力。

「沒感覺……那是容器。」

閃光與爆炸聲，震撼了空氣。

＊＊＊＊＊＊＊＊＊＊

「魔族的——」「神官——」「「很難喫的！」」

唰唰唰唰唰——兩人揮動劍刃與爪子，次數頻繁到這道聲響不曾間斷。

艾蕾拉舉起的劍，瞬間釋放出強烈光芒。

（怎麼會……！他會無止盡地回覆嗎！）

「那還真是抱歉——要上了！」

敵人沒有要耗盡力氣的跡象。必殺王牌則會害死孩子們。

不妙。

「住……住手！別吸引邪靈的注意力——」

「可……可是……！」

她的臉色變得蒼白。簡直就像一個絕對不能想像的東西，主動進到心裏一樣。

「退下，艾蕾拉！這傢伙很危險！」

要瞄準的是邪靈的手腳。

就算想把她們拖離邪靈，也拖不下來。黑色物體纏着她們的嬌小身體，完全無法扳動。

緹莉亞他們已經到幼兒園外避難了。

只要不妨礙邪靈，就能平安移動到其他地方。德爾克將已經無法再戰的希爾維拉交給緹莉亞照顧，並要他們儘可能逃遠一點。

剩下的就只有德爾克——

「告訴我是或不是。妳是敵人嗎？」

以及微微顫抖，且低着頭的艾蕾拉•卡米南。

「……是……的……」

「是哪種意義上的敵人？」

「咦……？」

「是我的敵人？還是這座幼兒園的敵人？如果是我的敵人，那是騎士見習生德爾克的敵人，還是保母見習生德爾克的敵人？還是說，是其他意義上的敵人？」

「是……是保母見習生的……敵人。我打算把幼兒園逼到閉園……」

「所以利用邪靈來達成目的？」

「不！」

艾蕾拉拼死命地搖頭否認正確確實實往教室走來的邪靈。

「那是……那個邪靈是以在下寫的報告書作爲核心。他會精準攻擊這座幼兒園可能成爲魔力聚合點的地方，恐怕是因爲這樣。那應該是……陷阱……是對在下……對人家設下的陷阱。」

「我想也是。妳的未來沒有希望了。」

「是的。要是就這麼若無其事地回去首都，大概會被當成摧毀人類與魔族間一大計劃的犯人，遭到處刑。這麼做會得到好處的，是首都的激進派……居然連這種事情都沒察覺，好想馬上死掉。」

「那樣只會讓那些傢伙省了麻煩，讓他們樂得開心吧。不提這個，這麼做怎麼樣？」

德爾克暫且把長劍收入劍鞘，自始至終都很冷靜地說：

「幼兒園遭到不明邪靈襲擊，不過被人類跟魔族合力打倒了。而報告書在混亂中弄丟，作爲懲罰，就罰寫二十張悔過書。不錯吧？」

「這……是可以順利隱瞞事實又很帥氣沒錯。可是，要怎麼打倒那傢伙……」

「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打倒他。雖然是最後手段就是了。」

這件事情，是緹莉亞教導德爾克的。

「明明……都說要『永別』……了……」

不會吧。

「神光暴風！」

那笑容彷彿孩子般率直，相當純粹。

雖然虛弱，騎士卻也露出了笑容。

她們看起來很虛弱，不過都有在呼吸。由於帶有艾蕾拉魔力的文字打進她們體內，所以並非毫髮無傷，但她們確實活着。

「艾蕾拉——」

「我有擬升呼吸。」

「……艾蕾拉……艾蕾拉！」

「什麼……？」

「妳說這裏沒有騎士的榮耀啊。或許真如妳說的那樣……但是，艾蕾拉。」

「哈哈。」

艾蕾拉把手伸向邪靈背後的雙胞胎，想把她們扯下來，大羣文字也襲向了她——顯現成靈氣的魔力跟文字之間冒出無數火花。應該是相同來源的能量，正在相互抵消吧。

怎能讓幼兒園內的孩子少掉任何一人。

這就合力把你解決掉吧。

「請等一下！那前輩呢？前輩也會被波及啊！」

「消失吧。」

艾蕾拉用盡全身力氣，踹開了邪靈。

轟——魔法騎士的力量開始增幅，使空氣形成漩渦。

「哈哈？咦……前……前輩爲什麼……要笑……？」

「啊啊啊啊啊！」

「這個邪靈依附的文字，是用含有人家魔力的方式寫下來的。所以，我應該有辦法中和他的魔力……雖然可能只有一瞬間。」

「不行！那樣前輩會死掉，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死在這種地方！」

「就是說啊。」

「果然……」艾蕾拉臉上浮現微笑。

「前輩……」

從正面打穿邪靈的光芒掃開所有文字，把文字掃向天空。

「「老師……」」荷瑪尼跟陶瑪尼出聲呼喚。

她該不會是想再做一次希爾維拉嘗試過的事情吧？若她自己動手，就有辦法成功——不管怎麼想，都只覺得她是這個意思。

她站在德爾克前面。跟邪靈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個馬身。

並阻擋了邪靈前行。

錯過這次機會，就沒有下次了。

邪靈已經近在眼前。

「……是！」

文字從邪靈的身體往上噴起，化成字雨落在艾蕾拉身上。

收進劍鞘的長劍，注入了德爾克擁有的所有力量。

「我的榮耀，就存在於我在的地方。」

砍下一劍，再砍下第二劍，將其切成四塊。

「唔咕……唔啊啊啊啊！」

「我會待在這裏，是因爲任務。我會待在這裏，是想保護孩子們。兩邊都不是謊言。戰爭已經結束了啊。」

不出所料，她把劍收進了劍鞘。

失去依靠的邪靈，在死前慘叫的餘韻當中融化殆盡。

「就是把長劍刺進他體內，再直接發動神劍合一。」

真高強的才能。好強烈的能量。魔力畫出圓形，顯現在外——

「前輩應該……應該有更好的，而且能以騎士身份生存的棲身之處纔對！這裏……這裏或許是有身爲保母的榮耀，卻不是騎士該待的地方！不是嗎！」

德爾克甚至忘了呼吸，卻理解到一件事。

人類創造出這種東西，還把他送來這裏，這哪裏叫「平時」了？這不是每個人都想開戰想瘋了嗎？

「——神劍合一。」

艾蕾拉繞到德爾克面前，拼了命地勸說。

「！妳還活着嗎！」

德爾克在露出疑惑表情的艾蕾拉麪前，改用反握的方式握住長劍。

「前……輩……！」

「雖然這場戰鬥……並不輕鬆就是了……！」

她利用反作用力往反方向跳開，摔倒在地。懷裏還緊緊抱着那對雙胞胎魔族。

「如果他有嘴巴就好辦了，反正總有辦法的吧。雖然爆炸大概會傷到荷陶姐妹，不過以魔族的生命力，應該撐得住。」

邪靈沒有回頭注意艾蕾拉。事到如今，他似乎絲毫不在意孩子們被奪走了。邪靈重新踏出原本停下的腳步，想把一切化爲虛無。

「妳可別以爲光靠『打倒敵人』這麼淺顯易懂的事情，就能在這裏生存下去喔。」

「艾蕾拉！」

「艾蕾拉！妳還好吧！妳聽得到嗎？艾蕾拉！」

「永別了。」

「解放。」

她立刻吐出鮮血，卻也沒有放開孩子們。

也吐出摻有鮮血的咳。

不過，恐怕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可行的方法。

「是啊。」

德爾克不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邪靈受到艾蕾拉衝撞，身體產生大幅晃動。

這裏是平時的最前線。

「人家這樣……好遜……」

德爾克也笑了。荷陶姐妹原本好像也被氣氛影響，想跟着笑，卻不知爲何變成打噴嚏。這樣的她們實在可愛到不行。

德爾克奔向躺在地上的騎士。

德爾克點點頭，往前踏出一步。

「在下離開以後，麻煩您對邪靈打下最後一擊。」

「什麼……！」

蹬地離去的艾蕾拉，臉上掛着笑容。

艾蕾拉的手觸碰德爾克的肩膀。

「……唔……」

「前輩。」

在戰鬥中把視線移開敵人是大忌。

「騙人！您有辦法同時使用那麼強力的神劍合一，還有足以承受攻擊的擬升呼吸嗎！」

扭曲伸展的黑色手臂，輕易貫穿了她的背部。魔力形成的膜，沒有物理防禦力——根本無從防禦邪靈原本就擁有的力量。

「太亂來了！剛纔是因爲被攻擊的人是魔族將軍，纔有辦法撐下來吧！不會用擬升呼吸的妳，只憑人類的身體……住手——」

「前輩。」

她直直盯着德爾克他們。德爾克也沒有撇開視線。他絕不會把視線移開。

「嘰噫噫噫噫——」德爾克往第一次發出聲音的邪靈身體——

德爾克看見被邪靈抓住的荷瑪尼，眼睛微微睜開了。

「當然有辦法。」德爾克這麼說道。要是嘴上說說就辦得到，就沒什麼好煩惱的了。

德爾克的背脊再次竄過一道惡寒。

遲來許久的太陽，終於準備從樹林上方探出頭來了。